第31章 骊山宫
按理说连杨小满都放出来了, 那个包神医也应该没事了,不过他到底是康王近侍之人,圣人的意思是还得确定他真的没有问题才好,但是也不能一直扣着人不放, 康王那边还等着人回去医病呢。
于是瑞王就多扣押了包神医几日, 据说已经准备结案了, 过两日就打算把包神医放回去。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人死在了牢里。
关键是包神医就是个民间大夫,他没有著书授课的爱好,因此很多关于消渴症的知识都只存在他脑子里, 也没有个徒弟能接手的。
他这一死,多少会影响到康王那边。人是在瑞王手上出事的, 这下瑞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余寿有些幸灾乐祸的想, 就该瑞王倒霉,谁让他一直兴风作浪的, 烫手山芋砸在自己手上了吧,该。
得知包神医去世后,圣人对瑞王发了好多的火,命礼部把瑞王就藩的事宜提上日程。李裕锡知道这会儿圣人肯定心里不痛快, 干脆和杨小满一起躲了,他可不想撞上去也被君父斥责一顿。
但他其他的兄弟却不这么想, 大概是秉着富贵险中求的想法, 信王和益王接连献上了几位民间大夫, 以求为圣人分忧。
自团拜会一闹,包神医露到了人前,康王的消渴症自然也瞒不住有心人的眼睛。信王和益王嗅到机会, 早就暗中在搜罗专治这病症的大夫,甚至因为这个, 两方人马没少大打出手。
这场乱战,李裕锡并没有参与,面对圣人,他还是那句话,什么时候圣人觉得有更合适做太子的人选了,他就主动请辞,绝不让圣人为难。
圣人的龙案上,摆着三份奏折。苍老的手拿起第一份,这是瑞王的请罪折子,上书之言辞恳切。圣人随意翻了翻,用朱笔写了一个“阅”字。
接着他把第二份奏折和第三份奏折摊在一起,除了署名不同外,这两份奏折大同小异,都是为康王举荐名医的。
圣人连看都没仔细看,就用朱笔划了对勾,让张如会把折子里提到的人都带去给康王。
短短一个月,康王已经昏厥两次了,似乎那个包神医真的有些本事在身上,在他死后,康王的病情一泻千里,已经到了控制不住的地步。
圣人每天都会接到很多像这样的举荐折子,不光是信王、益王,就连外放做官的那些封疆大吏们也契而不舍的在寻访名医。
可见康王得了消渴症的消息已经传遍国朝内外。可怜他的儿,连退隐都退的不安生。一想到这儿,圣人就摔了瑞王的请罪折子。
而那些被推荐上来的人,也都是无用的庸医,连让康王好过些都做不到,更勿谈治病了。圣人用手揉了揉太阳穴,不一会儿,一双玉手攀上他的肩膀。
“圣人在烦恼什么?”
冯贵妃把下巴抵在圣人肩膀上,凤目一一看过那几份奏折,轻笑说:“豺狼和虎豹,挑哪一个都后患无穷,怪不得您烦恼呢。”
圣人皱眉,不悦道:“贵妃,你僭越了。”
冯贵妃起身,轻烟似的转到另一边:“既然您说臣妾僭越,那就请圣人您罚我吧,最好罚我一个人头落地,也免得我晚景凄凉,受人蹉跎。”
圣人睁开眼:“你在胡说什么?你是朕的贵妃,谁敢蹉跎你?”
冯贵妃垂泪,幽怨的说:“圣人您在时,我当然是风光无限的贵妃,可这样的好日子能过多久呢?臣妾心里明白,真到了那一日,等着我的大抵就是三尺白绫了。”
圣人叹了口气,起身拉住冯贵妃:“你莫要多心,朕不是把小十一养在你膝下了吗?等到朕百年之后,他自然会带你回封地,把你当成母亲一样侍奉。”
冯贵妃轻靠着圣人,抽泣着说:“如果是康王继位,即便我和皇后娘娘曾经有些不愉快,相信以康王的人品,也会许我一个善终。但可惜天意弄人……除了他之外,也只有现在的太子为人称得上仁善,其他几位王爷,皆是得志且猖狂之辈,假如他们继位,恐怕是不会让我跟着十一皇子出去就藩的。”
冯贵妃堪称最懂圣心的人,自从皇子们成年之后,她就一直在为自己找一条后路。当年圣人第一次对前太子起了芥蒂后,冯贵妃冷眼瞧着瑞王和前太子相斗,转头就求了圣人要收养一个皇子。
她赌的是圣人身体康健,等瑞王和前太子斗得两败俱伤时,就该轮到她的皇子大放光彩了。
然而当时瑾王的称号之争,圣人不但听从了前太子的意见,还流露出了对前太子浓厚的期望。冯贵妃当时就知道事不可成,于是果断抛弃了六皇子,选择了年纪更小的十一皇子,避免自己被带到争夺大统的漩涡之中。
但冯贵妃心里是不甘心的,她与皇后早有嫌隙,毕竟宠妃和正宫本就是天敌,她实在难以想象如果前太子继位,会怎么打压她。就算她已经有了十一皇子也不保险,假使新君以她无亲生子嗣而要她殉葬,那她该怎么办。
所以冯贵妃一直在寻找一个扳倒前太子的机会,但她没想到局势会变得这么快,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前太子已经病重,并且向圣人举荐了瑾王。
冯贵妃一开始没看好瑾王,何况他还是前太子举荐的人,谁知道会不会拿她来向皇后和前太子做人情。直到团拜会后,皇后一党和李裕锡的关系闹僵了,而圣人在诸皇子之中犹豫不决,却还是更偏向于李裕锡。
冯贵妃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此时不向新君投诚更待何时。所以才有了她刚才这番话,她知道现在在圣人心里,康王就是最好的孩子,所以她明着赞扬康王,实则却为引出与康王同样仁善的新太子。
后妃妄议立储之事,此乃大忌,圣人果然将冯贵妃推开。冯贵妃早料到圣人的这个反应,她并不害怕,反而又说:“倘若太子殿下能力不济,那圣人为祖宗江山考虑,确实该好好想一想。可太子果然有圣人典范,文治武功并不落于他人,既然如此,求圣人垂怜,为康王,也为了臣妾……”
圣人怒道:“不要说了,贵妃御前失态,令其禁足半月。”
犯了这样的大错,也不过被罚禁足半月,冯贵妃低头时嘴角微翘,知道自己说中了圣人的心思。
果然这禁足令不过几日就被圣人亲自解了,因晖云道长说温泉养人,或可缓解康王病痛,所以圣人还打算带着贵妃和康王去行宫泡温泉。
“把太子也叫上,让他把他那个侧室也带着,不是气朕扣押了他那个侧室嘛,这回朕就给个恩典,免得他还记恨着朕。”
圣人说笑一句,又问冯贵妃有什么想带上的人,贵妃眼眸一转,说:“把我那个侄女也带上吧,好长时间没见她了,还怪想的。”
于是郕王妃冯氏也有幸跟上了出行的队伍。
三月并不是一个适宜泡温泉的时节,可圣人说好,自然没有人敢说不好。晖云道长信誓旦旦的说到了行宫,康王的身体一定见好,于是大家也都这么附和着,仿佛只要康王沾一沾温泉水,就能脱胎换骨一样。
泡汤泉自然要去骊山宫,想当年某位帝王在时,几乎每年十月都要迁移前朝后宫,去骊山宫暂住几月。可惜自那位之后,后来的帝王就渐渐少来骊山宫了,到了圣人这一朝,算上这一回也就来过三次。幸好此地是常年有人打理的,也不至于太过萧条。
杨小满推开车窗,入眼就是巍峨的骊山,车队缓慢的爬行在山道上,慢慢的,从层峦叠嶂的山林中露出了朱红色的宫角。
“咱们都得住到骊山宫里去吗?”杨小满问同坐的冯氏。要是去了华清宫,自然要日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这让她心生怯意。
冯氏拍拍她的手:“也不见得,骊山宫日久失修,能住人的宫殿本就不多,咱们一行这么多人,不可能全住到那去。圣人大概也就留一二家在旁陪伴吧。”
这回跟来的人可太多了,皇后自然要看顾着康王,所以她得跟来;李裕锡是奉上命带着杨小满来了,还有瑞王等人,也不愿意离开圣驾太远,也纷纷请命来了。圣人来者不拒,连郕王也一并许了。倒是各家女眷都没来,只有杨小满和冯氏因圣人的金口玉言,成了例外。
这一大家子浩浩荡荡的来了,小小一个骊山宫还真住不下。冯氏嘴上劝着杨小满,心里却觉得太子和康王肯定是要留下伴驾的。
谁知没多久,车队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殷阙骑着马过来告诉杨小满,他们不用上山了,就在骊山宫外的屋舍里下榻。
原来是李裕锡对圣人说:“既然是为了大哥养病而来,就不易太多闲杂人等进进出出的。不如就让大哥和父皇同住,我等兄弟居于宫外,每日来向父皇请安也是一样的。”
他身为太子都退让了,其他兄弟想争也不能越过他去,因此只能憋屈的跟随李裕锡住于骊山宫外,把亲近圣人的机会留给了康王。
其实骊山宫外的屋舍也建的富丽堂皇,这几处宅院原是赏给杨妃母家兄姐的,想那杨家当年权倾朝野,一门出了一位贵妃,一位宰相和三位国夫人,他们的府邸当然比王府差不到哪儿去,只是人心作祟,总觉得照拂不到圣人的荣光就不是个好去处了。
但让李裕锡说,康王的情况不妙,真要是住到骊山宫里去,一旦康王有什么不好,他反而要受诸多猜忌。所以他不着急争朝夕圣宠,他有的是耐心慢慢等待。
自从猜到康王得病之后,他步步为营,逼着自己不争,才慢慢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上,多少难关都闯过来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一个替代品,是康王病重,他才能捡漏做了这个太子。信王、益王甚至郕王,他们讨好康王,不也是想复刻他成功的道路吗。
可是他们扪心自问,大哥是那么容易被讨好的人吗?不割舍自己的利益,怎么让大哥相信自己的衷心,试问若信王他们拿到了《括地志》,舍得拿出来跟大哥分享成果吗?若他们提前得知大哥的病情,他们能耐得住性子不争吗?
还有,他们真的以为大哥是自己脑门一热,决定要放弃皇位的吗?没有人若有似无的引导他,他怎么会想到自己这个五弟身上?包神医确实不是他的人,但他没说御医当中没有他的人啊。
他一路谋划才成为了太子,而信王等人,他不过派人撩拨了几句,就可以引他们对包神医下手,这样的本事和心性,凭什么和他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