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好久不见,五皇子。”
梁嬿冷冷说道,再结合她闯入殿时说的那番话,赵千珩几乎是能猜到梁嬿是偏向赵千俞的。
梁嬿对赵千俞余情未了?担心父皇重罚赵千俞,故而冲动之下才闯进来?
赵千面不改色,镇定自若,丝毫没有因为梁嬿的话有波动的情绪,心绪也没有被扰乱。
赵千珩拱手,一举一动将温良恭谦表现得淋漓尽致,温和道:“长公主说笑了,我们不是昨日才见过一面吗?”
话毕,未等梁嬿有下一句,赵千珩挑起了个新的话题,开始将事情往赵千俞身上引,“长公主且宽心,今日有父皇在,父皇定是会为您做主。长公主莫要有后顾之忧。”
转头看向赵千俞,赵千珩戴着他那副虚伪的面具,好心道:“三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父皇和大皇兄亦是时常教导我们与人为善,莫欺他人。父皇素来疼爱三哥,三哥与父皇好好解释解释。若此事误会一场,固然是好;倘若三哥对长公主越矩了……”
赵千珩欲言又止,显然是尚有要说的,但又不得不将话止住了。
梁嬿沉眼看着面前的虚伪小人,眸底滑过一抹憎恶。
梁嬿愤而转身,宽大的衣袖裹着寒气。她看向武宗帝,平和道:“圣上,从他人口中听来的话,哪有亲耳听本人说,来的真实。”
“徽柔不知五皇子是怎样与圣上说的,但此事最开始的确是睿王不对。”梁嬿扭过头去看了看赵千俞,见他眉目沉沉似乎丝毫不担心她说出事情。
梁嬿秀眉微蹙,朱唇抿了抿。
这混蛋一声不吭,也不辩解,镇定自若,就不怕她向武宗帝告状?
等私下赵千珩虚伪的面具,再好好参这混蛋一本!
梁嬿有一丝丝说不出来不悦,她回正,接上适才的话,也不维护赵千俞了,便就让武宗帝知道真相。
“徽柔与睿王在姜国闹了不快,睿王得不到徽柔的原谅,便不顾徽柔意愿,私自将徽柔掳走。这便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寥寥几句,顾皇后脸上喜悦和惊讶交织而来,着实没想到二儿子因一姑娘作出的事情如此荒唐。
细细想来,倘若不是喜欢得紧,又怎会如此?
武宗帝愤愤,直直站起身来,“混账东西!皇家的颜面都让你丢完了!”
“父皇息怒,”赵千珩站出来劝道,“三哥你快说句话,给长公主道个不是,再向父皇好好认个错,父皇素来疼爱三哥,处罚应是不重。”
梁嬿转身,压住心中的怒火,冷眸扫向那虚伪小人,质问道:“歉,睿王已向本宫道过几次,只是本宫有一事不明,睿王将这见不得光的事情瞒得极好,五皇子是如何得知本宫在睿王府上的?还是五皇子早就注意到了睿王府以及睿王的一举一动?敢问五皇子如此关注睿王,居心何在?意欲何为?是心虚了吗?”
赵千珩疑惑,道:“长公主这话倒是让我颇为不解。世上便无不透风的墙,我在见长公主之时避免长公主误会,便与长公主坦明此事我无意间知道的,与长公主私下见面也是情非得已。我不忍三哥一错再错,便想助长公主离开睿王府。我无愧与三哥,又何来心虚一说?”
“三哥既然已向长公主道歉,长公主今日好似是原谅了三哥,可长公主当初为何不说,如此一来我也不用绕着弯子想办法找母妃了。”
赵千珩三两句便将自己抛到了善意之处,又满怀愧意对武宗帝说道:“父皇,是儿臣多管闲事,还未弄清事情真相便擅自插手,让皇后娘娘亲自来这一趟,还害得父皇动怒。”
赵千珩本以为梁嬿露面会厉声叱责赵千俞对她的所作所为,可万万没想到梁嬿在道出事情后,竟开始质问他。
他仿佛落入了梁嬿与赵千俞设计好的圈套。
赵千珩这才知道赵千俞从未消掉对他的疑心,两人将计就计引他上套,等的便是今日在父皇面前演上一出戏。
接下来是要如何?引出郭春?还是直接告诉父皇赵千俞查出了南疆遇害的幕后主主使?
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赵千珩竟然松了一口气。他行事素来谨慎,可谓是滴说不漏,倘若赵千俞已掌握了证据,如今便不是这局面了。赵千俞会直接将证据呈给父皇。
且郭春不会说的,他……有断|袖之癖。
“父皇,黄天在上厚土为证,儿臣绝无半分挑拨父皇和三哥关系之心,儿臣打心底里希望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儿臣刚好要与长公主来往的纸条,便就是因为这纸条上所写,儿臣才斗胆入宫求母妃帮忙,希望母妃将此事告诉皇后娘娘。”
赵千珩说着,从怀中拿出那日在墙边和梁嬿传递的纸条。
内侍接过,毕恭毕敬传到武宗帝面前。
武宗帝阴沉着脸,逐条一阅。
梁嬿懊悔,当初为了博取赵千珩的信任,她在纸条中说了不少那混蛋的坏话。
如今倒成了对赵千珩有利的证据。
纸条上,梁嬿有诸多事情没有告诉赵千珩,譬如赵千俞失忆,赵千俞一直住在长公主府,而赵千珩所知道的便只是对她见|色起意的赵千俞拐她回到南朝。
梁嬿目光下意识看向赵千俞。赵千俞气定神闲,不辩驳,也不告诉武宗帝他落难全是赵千珩一手策划的。
梁嬿心里没底,不知这厮是怎想的。
倘若他再一言不发,该说的话都让赵千珩说去了,武宗帝不可能口头上呵斥两句便了事。
这厢,赵千俞微微点头,给梁嬿递去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也莫要着急。
梁嬿蹙眉,心底也说不上是哪里来的一股闷气。
她别过头去,带着闷气不搭理赵千俞。
待武宗帝看完几张纸条面色愈加阴沉,赵千珩见状又道:“儿臣一直坚信是姜国摄政王谋反那日长公主殿下受了惊吓,三哥担心长公主,糊涂之下才把长公主带回南朝的。可适才儿臣又仔细想了想,依照三哥清心寡欲的性子,短短一月时间,怎会变成这样?除非……”
赵千珩看向赵千俞,又是一副糊涂模样,道:“除非三哥早就见过了长公主,一直在姜国,可三哥不是在去南疆巡防了吗?”
处于长久沉默中的赵千俞终于有了梁嬿入殿后的第一句话,“对,我应在南疆,为何出现在姜国?为何?我倒是要问问你!五弟。”
赵千俞冷眸扫向赵千珩,“父皇早已知晓我在姜国,让贺寿使团与我一道去姜国的主意,还是我向父皇提的。我在长公主身边待了近半年。”
赵千珩微惊。
赵千俞又道:“究其原因,五弟应当比我更清楚。”
赵千珩蹙眉,一副什么都不知晓的模样,“为何?三哥在说什么?三哥不是在南疆吗?”
赵千俞厉声道:“我是不该出现在姜国,我应被你的手下杀害在山涧!”
赵千俞在殿中缓缓走动,往赵千珩去,“在原计划中,我本应被你的手下杀害在山涧,但阴差阳错下我跳落山崖,失去记忆,又阴差阴错被长公主所救。再回姜国后,我立刻去了昭狱审问,有了怀疑对象后,便放出消息,你与那手下往来的书信被那你那手下藏在云卢寺的壁龛中。你信了,前往云卢寺,妄想在我之前取出书信,却未曾想到我提前部署。信未取到,你反而受伤了。”
停住步子,赵千俞此刻正站在赵千珩侧后方,手臂一抬,瘦长的手指落到赵千珩右边肩胛骨上。
他指节轻轻敲了两下,道:“倘若我猜的没错,你这后肩上是有伤口的。”
赵千珩背脊僵直,长袖中的手渐渐攥起拳头。
后肩上一股力道,那力道直戳右肩上已经结痂的伤口。
赵千俞的手指敲了一下又一下,赵千珩第一次感到不安。
“五弟可要在父皇面前自证清白?”赵千俞沉声说道。
赵千珩狡辩,“三哥莫要因为我让父皇知晓了长公主在睿王府便污蔑我,我何时去过云卢寺?三哥给扣的帽子,太大了。”
“三哥一口咬定是我,可有证据?我与郭春来往的信函,三哥呈给父皇便是。”赵千珩转移话题,那信函早就在他们打斗间扔进了山间溪流。
信函上面的字,早已看不清了,根本不会成为指认他的证据。
赵千俞没有证据,在诈他!
赵千珩心底窃喜,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赵千俞得逞。
赵千俞收了手指,沉声道:“我有说,你那手下叫郭春吗?我可有提过郭春这两个字?”
赵千珩愕然,僵在原处。
“自从我出事后,表哥顾昀封|锁消息,自以为得手的郭春一直被表哥严加看守,而我恢复记忆后便即刻写信回南朝,告知父皇发生的一切,并恳请父皇彻查此事,也恳求父皇把消息瞒了下来,莫要打草惊蛇,京城中知晓此事的只有父皇母后和大哥,而这三人中也只有父皇和大哥知道昭狱里关押之人姓郭,名春。”
赵千俞话音刚来,武宗帝积压已久的怒气这才发作,龙颜大怒,斥道:“来人!将这个弑兄的逆子带到昭狱!此案交由三司共同审理。”
侍卫闻声进殿,腰间配刀和甲胄摩擦的声音叮叮作响。
赵千珩死不承认,急急解释,“父皇怎能听三哥的一面之词?!儿臣不知此事!望父皇明察!”
回头看向赵千俞,他纵使要下昭狱,也要拉一个垫背。
他不好过,赵千俞也别想好过。
赵千珩被侍卫架着往后拖,嘴里歇斯底里喊着,“父皇,姜国摄政王谋反那日三哥就在现场,三哥为何要帮少帝?难道他就没有贪图别的?”
他之前有多伪善地替赵千俞说尽好话,如今泼起脏水来就有多不管不顾,本性近乎暴露无遗。
虚伪的面目被揭穿,梁嬿竟没想到赵千珩如此无耻,故意在武宗帝面前挑起话题,让武宗帝开始怀疑赵千俞别有用心。
梁嬿愤恨,赵千珩这厮在南疆欲对赵千俞痛下杀手还不够,如今妄图挑拨赵千俞父子关系,实属可恨。
梁嬿护人心切,她原本是面向武宗帝的,此刻转身怒视赵千珩,替赵千俞辩护道:“为何?!那是因为你三哥欲救本宫!究竟是谁贪慕权势,你心底一清二楚。”
看着那凶狠狠维护他的女子,赵千俞扬起唇角。
他不觉得被女子维护丢面子,反而更加肯定梁嬿心里有他,不许旁人欺负他。
就像他不愿梁嬿受委屈一样。
“拖走!”
武宗帝痛心,大手一挥,命侍卫速速把赵千珩带下去。
“陛下,珩儿对睿王素来恭敬,也将睿王当作榜样,他怎会不念手足之情,对睿王痛下杀手?!”淑妃跪在地上,扯着武宗帝明黄的龙袍一角,涕泗横流为儿子求情,“珩儿自早上请安来就打算把长公主在睿王府的事情瞒下来,倘若珩儿对睿王居心叵测,一早便呈禀陛下了,何必大费周章从臣妾口中道出此事?陛下,这其中定有误会。”
武宗帝垂眸,道:“老五被冤枉,三司会审后自有定论。朕念你不知情,不责罚你,近段日子你便待在储秀宫。”
拨开淑妃拉龙袍的手,武宗帝看向赵千俞,厉声道:“老三,你擅作主张掳走姜国长公主,朕罚你一百军棍,幽闭睿王府一月,一年内不得带兵!”
梁嬿前一刻还沉浸在帮赵千俞出气的痛快中,后一刻听见武宗帝对赵千俞的责罚,蓦地望向武宗帝。
一百军棍!
粗大的板子一下一下重重打下去,挨完一百军棍,赵千俞这混蛋定是皮开肉绽。
梁嬿终究还是心软了,为他求情道:“睿王这半年中前前后后受过两次重伤,身子本就弱,受不住一百军棍。”
赵千俞打断梁嬿,直截了当接受了武宗帝的处罚,“受得住。”
今日光是梁嬿出面维护他,赵千俞便已经很高兴了,这一百挨得不冤枉,也能让梁嬿消气,“我不该隐瞒实实,也不该一气之下硬生生拐长公主回南朝。”
梁嬿心里骂他一根筋,执拗,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她说了一句他身子弱受不住,他才应了下来。
梁嬿气道:“好!那你便挨着罢,一百军棍一棍都不能少!”
顾皇后听见武宗帝罚一百军棍时,也与梁嬿一样,担心儿子身子吃不消。
可当顾皇后看见梁嬿和儿子的一番互动时,梁嬿气恼时,又觉这一幕熟悉。
顾皇后摇头,心道果然是父子俩,固执嘴硬的性子一模一样。
按照她以往的经验,最后这一百军棍定然是不会打完。
“一百军棍算轻的,毕竟此事是本宫疏于管教,让他做出如此荒唐的举动。”顾皇后握住梁嬿的手,语气温柔,道:“还请长公主不计前嫌,原谅吾儿。”
梁嬿看了眼赵千俞,哪能这般轻易原谅他,于是她在顾皇后面前告状道:“这个混蛋不止拐本宫到南朝,还撒谎骗人。”
顾皇后越看越喜欢这位从姜国来的长公主,道:“一码事归一码事,等这一百军棍过后,本宫再给长公主主持公道。”
武宗帝离开储秀宫,移驾去了皇宫慎刑司,亲自监督行刑。
众人也跟随圣驾离开储秀宫。
一时间储秀宫骤然变得冷清,淑妃狼狈地坐在地上,狠戾的目光望向宫殿门口。
母子两人苦心孤诣,多年心血不能就这样毁于一旦。
“只要珩儿还未定罪,一起便都还有希望。”淑妃攥住衣袖,带着恨意的眼神近乎能把木雕殿门盯住一个洞来,她自言自语道:“珩儿你放心,母妃一定救你出来!”
因为此事,淑妃对赵千俞的恨意又深了几寸。
慎刑司,外庭。
此处乃受仗刑的地儿。
不用旁人上手,赵千俞自行趴在长板上,行刑之前他特意回头看了眼站在高台上的梁嬿,叮嘱道:“军棍到中途和结束时,臀背定是血肉横飞,血淋淋的,长公主届时莫看,否则夜里又得吓来不敢入睡。”
梁嬿不喜欢赵千俞如无其事的模样,仿佛不在意一般。
她负气别过头去,掌心把耳朵捂住,“本宫才不要看你受刑,本宫和圣上一样,监督你这一百军棍是否打完。”
武宗帝面色如常,还是如从储秀宫出来那阵一样,冷着张脸。
“行刑。”
武宗帝一声令下,禁军开始动刑。
“睿王殿下,得罪了。”
禁军抬肘,在武宗帝面前不敢作假,每一棍都结结实实打在赵千俞后背。
梁嬿说的是不听,但手掌也就只是虚虚掩盖住耳朵,棍棒打在赵千俞背上的声音在梁嬿一次比一次沉,她也听见了赵千俞的闷哼声。
起初只有棍棒仗打的声音,梁嬿并未听到赵千俞发出任何一阵声音。她知晓这人的性子,若非是疼痛难忍,他绝不会轻易松口吱声。
行刑还在进行着,梁嬿慢慢回过身子,看见那和手臂一样粗的棍子抬起又落下,重重打在赵千俞背上。
玄色的外衣上,梁嬿看见了润意。
赵千俞背被打出血了!
梁嬿慌了神,心疼不已,“住手!”她转头看向立于一旁丝毫没有心疼之意的武宗帝,急急道:“圣上,不能再罚了!”
终究还是舍不得他受伤。
梁嬿又急又心疼,“赵千俞背上都被打出血了,衣服都染了血!不能再罚了!留着剩下的了,我们往后再罚。”
武宗帝问向负责数数之人,“多少军棍了?”
“禀陛下,三十七军棍。”
“才三十七军棍,继续。”赵千俞嘴硬,还差六十三军棍,很快满一百了。
等一百军棍处罚完,梁嬿兴许就能原谅他了。
“你你你!你闭嘴!”
梁嬿在担心赵千俞身子吃不消,向武宗帝求请,他却在一边死鸭子嘴硬,梁嬿气地真想拿帕子把他那嘴堵上。
宁愿被打也不愿松口,武宗帝这一刻也是气愤,咬牙切齿道:“好,那便继续。”
“不、不能继续!”梁嬿急得在原地躲了两下脚,她将目光投向背过身去的顾皇后,哭腔愈加明显,“皇后娘娘,赵千俞是您儿子,作为母亲,您也心痛,您劝劝陛下,剩下的六十三军棍我们改日在罚。”
儿子被打成这样,顾皇后哪有不心疼的,被梁嬿拉着袖子转过身来,此刻的她眼眶红了,眼里已是蓄满泪水。
耳畔的仗责声还在继续,顾皇后泪眼盈盈,“陛下固执,三郎固执。陛下不开口,三郎也绝不求饶,臣妾的儿子,已经有一人突遭横祸,再这么打下去,臣妾担心三郎的身子。”
“圣上,一百军棍是对赵千俞处罚,这事的受害人是徽柔,徽柔便有权决定这一百棍子打不打完。”
梁嬿哭着与武宗帝顶嘴,拎着裙摆从台阶上下来。
梁嬿去到那两名行刑之人身边,推开其中一人,让那即将要打在赵千俞背上的粗壮棍子偏了地方,打在了地上。
另一名禁军哪敢对梁嬿下手,于是收了棍子,不知所措看向武宗帝。
没了禁军的阻挡,梁嬿在赵千俞面前蹲下身子。她面颊上是泪痕,眼眶里也蓄满了泪,啜泣道:“你这混蛋,你是不是又想用苦肉计骗本宫心疼你。”
赵千俞哪敢,他没想过在这事情上使计骗梁嬿。
赵千俞干涸的唇瓣失了血色,翕张中正欲告诉梁嬿让她宽心,梁嬿又道:“虽然本宫讨厌你这样,但不得不说,你赢了。”
“混蛋赵千俞,本宫今日不想罚你了。”
听见梁嬿松口,武宗帝面上终是露出笑容,大手一挥,让负责用刑的禁军速速撤下。
武宗帝急切道:“速传太医到椒房殿给睿王治伤。”
擦干净顾皇后面颊上的泪,武宗帝轻声哄着。
而在台下,梁嬿泪眼盈盈,她能听进去的只有赵千俞的说话声。
梁嬿颤抖的指尖抚摸赵千俞额头。男子额头上渗出一层汗,他都被打出了冷汗来了,定然很痛。
她至今不敢看他受刑之处,想也不用想,少不了皮开肉绽。
这廂,几名禁军上前,欲挪动赵千俞,带他去椒房殿。梁嬿受在赵千俞身边,呵斥靠近之人,“退下!统统退下!”
禁军解释道:“长公主,我等送殿下去椒房殿。”
闻言,梁嬿这才缓了下来,她起身,目光分寸不离看着去抬赵千俞的禁军,“你们动作轻些,别碰到他伤口。”
就这样,受伤的赵千俞被送到了椒房殿。太医已经拎着医箱在殿外等候。
宫人手忙脚乱将赵千俞安置在偏殿的软榻上,冬日寒冷,偏殿里早已备了炭盆,如今那炭火烧得正旺,一进殿便暖和。
太医速速为赵千俞上药治伤。
一面屏风隔开内间,梁嬿在殿中坐立不安,眼眶微红,目光一直凝在屏风上投出的人影上。
顾皇后同样焦急不安,却宽慰梁嬿道:“三郎常年征战,常常受伤,这次估摸着没伤到骨头,长公主且安心。”
梁嬿缓缓转头,因心念着屏风后面的赵千俞,动作一直很慢。
她眼眶红红的,声音也带着哭腔,摇头道:“不一样,前阵子他从上坡上滚落,一路上被诸多树干撞到身子,又中了毒。伤的在内,如今又受了四十多下军棍,他吃不消的。”
顾皇后闻言往后趔趄两步,“中毒,滚落山坡。”
光听着就不敢想象,顾皇后心如刀割。
顾皇后跪在地上,声泪俱下,“请陛下为三郎做主,五皇子不顾手足之情,对三郎痛下杀手,若非三郎命大,臣妾便再也见不到三郎了。”
武宗帝扶妻子起来,“你且放心,朕不会偏心老五,该如何便如何。朕今日倒是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武宗帝痛心,他知皇室之中难有真挚的兄弟情,各皇子之间在他面前虽是一团和气,可私下却是为各自图利益,但却没想到赵千珩动了杀心。
究竟是何时起,他有了这心思?
太医从赵千俞上完药,得知没有伤及骨头,只是皮外伤后,梁嬿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顾皇后带梁嬿去梳洗,适才她哭一番,脸上的妆都哭花了。
两人走后,武宗帝遣走偏殿里的侍从,去到屏风后面。
“父皇。”
赵千俞趴在软榻上,动了动身子欲起身行礼。
“有伤在身,礼节便免了。”
武宗帝在榻旁坐下,沉声道:“昨日下午你进宫提已经知晓了害你之人,但缺少证据,让朕今日陪你演一出戏,当时你便知是老五,也知今日老五会在朕面前状告你掳走姜国长公主?”
“儿臣回朝后不久才有了怀疑对象,后来一试探才确认了。至于后者,是五弟先找到了长公主,给长公主出了这馊主意,欲让长公主在父皇面前指出儿臣的不是。”
话到此处,赵千俞笑容满面,“但五弟不知长公主对儿臣早已不憎恶了,气了消了大半。”
武宗帝眉头一蹙,不悦道:“你素来沉稳,怎到了姜国,连掳人的荒唐事都做得出来,传出去像什么话。姜国先帝在世时与朕交好,你怎能如此待梁嬿?你让朕往后如何给姜国太后交代?”
“罚你这四十五军棍算少的了。”武宗帝说道。
“不少了,不少了。”
梁嬿在梳妆台前由宫里的侍女梳着已经松散的发髻,看着铜镜映出的顾皇后的面庞,回着她话,“虽然赵千俞可恶可恨,但被打得皮开肉绽,这处罚太重了。”
往后打残了可怎办?
她可不想赵千俞那混蛋像他大哥赵千瑮一样下不了地。
宫女为梁嬿梳好发髻,顾皇后牵着梁嬿去到榻上坐下,柔声细语道:“长公主跟本宫说说,三郎怎惹你生气了?本宫替长公主做主。”
提起这事,梁嬿可有的说了。
她把赵千俞一次次撒谎的事情全告诉了顾皇后……
梁嬿生气,说道:“哪能这样骗姑娘,他早已料到了后面发生的事情,布好了局,等着我踏进去。不想听他那满是谎话的嘴胡诌解释,他便恼羞成怒夜闯长公主府。”
顾皇后惊讶,出乎意料,“三郎太不像话了!”
“长公主不知道,三郎他常年在军营,本宫从未见他对任何一名姑娘上过心。听你这般一讲,本宫这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梁嬿明白顾皇后此刻的心境,道:“就是因为十七和睿王在传闻中相差颇大,在那时才打消了本宫的疑虑,且他还很会装可怜,次次都用苦肉计骗人,让本宫担心他。”
顾皇后微讶,万万没想到她那杀伐果断儿子有一天能与装可怜扯上关系。
夜幕低垂,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睿王府府上点了灯笼。
正屋之中烛火通明。
赵千俞趴在床榻上,身上盖了层厚实的棉絮。棉絮之下,他背上皮开肉绽,动一下便扯得疼,但他嘴上不说疼,看着坐在床榻边的梁嬿已是很满足。
“天色渐暗,今夜便留在睿王府,不回宫里去,可好?”赵千俞下颌趴在软枕上,放低姿态向梁嬿讨价还价。
梁嬿以后都不住睿王府了,在少帝派的护卫抵达都城前,她便住在椒房殿的偏殿中,由顾皇后照顾。
而赵千俞也被罚禁足睿王府一月,未得召见不准踏出府门半步。
梁嬿摇头,指腹落在赵千俞唇上,稍稍用力将他凑近的头往后推了些许,一丝心软都没有,拒绝他道:“不好。顾皇后让本宫收拾好东西便回去,等再晚些时候,倘若本宫还没出现在椒房殿,睿王殿下可不就只是禁足睿王府一月这般简单了。”
织锦屏风将内间和外面隔开,屏风那边传来动静,是秋月在收拾要带走的衣物。
赵千俞弯下唇角,问道:“明日还来吗?”
别说是禁足一月看不到梁嬿,就连一日不能看见她,赵千俞都得要念上许久。
梁嬿卖了个关子,道:“想来便来,看本宫心情。顾皇后明日约本宫聊天,本宫目前尚未安排出空挡来见你。”
赵千俞枕在软枕上,抬头看着梁嬿,道:“你就这般狠心?太医换药伤口疼。”
梁嬿恼他,“莫要唬人,本宫还不知你性子?从前的你伤得比这还重,也没听你喊疼。”
说道,梁嬿下意识看了看赵千俞腰背,也不知那四十多军棍伤到他腰没有。
倘若这次落了个腰伤……
梁嬿目光晦暗,面露忧愁,隐隐担忧。
赵千俞拉了拉梁嬿的手,道:“明日回王府来用午膳。”
梁嬿思绪回拢,“明日再说。”
赵千俞想留梁嬿多待一待,与她扯着闲话,“今日母后与你聊了什么?怎就答应搬到宫里去住了。”
梁嬿扬起头来,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眼尾轻扬,说道:“顾皇后说了,等你伤好了,得给你些教训,否则你不长记性。”
“就没聊别的?譬如我以往在战场上的骁勇事迹,又譬如是我平日里值得夸赞的事情。”赵千俞问道。
梁嬿轻哼一声,“顾皇后可不会好一个劲往你脸上贴金。”
这厢,秋月收拾完东西,在屏风那头说道:“殿下,收拾完了,接殿下入宫的马车已在睿王府门口候着。”
梁嬿笑着起身,“本宫便不留了。”
人没留住,赵千俞目送梁嬿离开屋子。
他默默数着时辰,算了一算,还有差不多九个时辰就能再看到梁嬿。
赵千俞记挂着两件事,一件是在如何在父皇面前揭穿赵千珩虚伪的面目,二是如何才能和梁嬿的关系恢复如初,就像是在长公主府那样成天腻在一起。
头件事是完成了,但这第二件事,目前看来也快了。
梁嬿在皇宫待了两日,顾皇后与梁嬿有说不完的话。
虽然梁嬿没有细谈和赵千俞的关系,但顾皇后毕竟是过来人,在梁嬿的含糊其辞中,也能猜到些不一般,大抵是已经到了定情的阶段。
起初顾皇后还在梁嬿的面前数落赵千俞的不是,后来便开始夸赞他了。
梁嬿膝间捧着手炉,垂眸看着袋子上的文云绣花,心里有一丝丝得意。
她曾经看上的人,自然是顶好的。
在皇宫的日子过得极快,和顾皇后聊着天,又去睿王府看了看养伤的赵千俞,眨眼间就天黑了。
梁熠派来的接她回去的护卫已经到了南朝地界,她很快就能回去了。
寒风凛冽,密密的云层一团压着一团,天幕低垂,仿佛要压下来砸在宫城上一样。
一名内侍低头,绕过众多宫人,疾步走在甬道上,最后来到储秀宫宫门前。
淑妃因为儿子被打入昭狱寝食难安,托贴身宫女四处打听,探听到三司正在着手调查,尚未开始审问赵千珩。
赵千珩被单独关押在昭狱。
她已经有了个主意,让人证没了,届时便没有人能指认珩儿了。
于是开始犯愁,如何才能在看守森严的昭狱不留痕迹灭口。
忽地,淑妃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一名内侍进来,呵斥他出去。
“母妃,是我。”
赵千珩抬起头来。
“你!”
淑妃惊讶,既欣喜又担心,忙将殿门关上,拉着赵千珩到了里间。
“你怎从昭狱逃了出来?”淑妃低声说道:“倘若被发现,便坐实了你的罪名。你速速回去,母妃会想办法救你的。”
赵千珩道:“没用的,父皇不会再轻易相信我了。”
跟随赵千珩多年的手下听闻此事,想办法混入了昭狱,从牢头身上偷得钥匙,趁着送饭时支开看守的狱卒,和赵千珩对换。
“过不了多久昭狱里的狱卒便会发现真正的赵千珩不见了,我必须要让赵千俞消失。赵千俞没了,那些个皇子父皇没一个看得上,父皇为了大局,会不计前嫌放我出昭狱的。”
眼底滑过一抹狠戾,赵千珩失了理智,杀红了眼,“倘若父皇真如此绝情,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淑妃摇头,“不行不行,太冒险了。把牢里的郭春灭口,一切自然平息了。”
赵千珩道:“母妃你想得太简单了,大表哥、赵千俞、顾昀三人皆派了人守着他,一动手便正中他们下怀。”
见淑妃犹豫,赵千珩跪在地上,道:“母妃,这么多年,你在儿子耳边说的最多的话便是要儿子往上爬,成为最出色的人,不能输给别的皇子,要让父皇一提起皇子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儿子。儿子学着赵千瑮的仁厚,学大哥的为人处世;又学赵千俞的骁勇无畏。到头来可还是比不上他们,父皇眼里有他们,便没有我。儿子受够了!再也装不下去了!”
“我每日都要披着伪善的面目,装作一副处处二人着想的模样,自己都在犯呕。我没人都在想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赵千珩拉着淑妃衣袖,道:“母妃,就这一次!我已算好退路,这次必定能让赵千俞消失,我也会被父皇从牢里放出来。天下最后还是我们母子的!届时所有人都不会瞧不起我们!”
面对儿子哀求,淑妃动摇了,问道:“你想如何?”
赵千珩面色狠戾,“我要母妃帮我支开宫人,今夜我要把梁嬿带出宫中。”
陷入情|爱里的男子,有了软肋是极其可怕的事情。
梁嬿便是赵千俞的软肋。
温柔刀,刀刀划向他。
入夜,睿王府。
赵千俞上了两日的药,已经能坐起来。
如今坐在榻边,赵千俞拨动手中九连环,浅浅笑着。
午膳时梁嬿亲自给他夹菜,还喂他吃了鱼肉。
想着他在府上无聊,今日送了他一个九连环解闷。
这可不是普通的九连环,梁嬿承诺过他,倘若在三天时间解出这九连环,便能给他涨两颗珠子。
假使有了这两颗珠子,他便不欠珠子。
再等上些时日,长颈瓶里就能进珠子。
区区九连环而已,赵千俞自认为用不了三天,明日就能解出,再不济第二日也能了,不用苦苦等三日。
烛火摇曳,赵千俞挑灯夜战,和九连环干.上了。
倏地,元修叩门求见。
“何事?”赵千俞埋头解九连环。
他如今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把环解。
“王府门缝塞了封信,是给殿下您的,这信摸着好像里面有支簪子。”
元修把信递过去。
赵千俞抬头,淡淡扫了眼,一愣。
是赵千珩的字迹。
赵千俞刹那间生出一阵不详的预感。
放下九连环,赵千俞速速拆信。
一支步摇和一封信。
赵千俞立刻认了出来,这支步摇是梁嬿今日戴的。
【今夜戌时,府中相见,只身前来。过时不候,首级相送】
作者有话说:
女鹅不会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