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这厢,龙椅之上的梁熠看见内侍从睿王身边端了剥好的蟹肉到梁嬿席位上,顿时来了精神。
听闻这睿王赵千俞寡言少语,不近女色。
从进殿开始,梁熠便将目光落到这戴了面具的睿王身上,而男子也确实鲜少与旁的人交谈。
而现在他竟将剥好的蟹给梁嬿!
在这之后,梁熠亮了的眸子忽又暗了几分,脸色不是很好。
给皇姐剥蟹,他睿王能安什么好心?!
恐是见了倾城国色的皇姐,心里忽生了些念头!
什么不近女色,看来外界的传言不能全然相信。
见色起意倒是有几分真。
但有些奇怪,睿王紧接着将再次剥好的蟹肉给了旁边的男子。
梁熠不禁用疑惑,难不成是睿王不喜欢吃螃蟹?
虽然梁熠知晓梁嬿年少时曾整日将睿王挂在嘴边,但是如今情况不同,梁嬿果真没让梁熠失望。
那剥好的螃蟹被梁嬿还了回去。
梁熠面色这才有所缓和,唇角勾勒出一抹放心的笑容。
只有在这时,梁熠才有一丝丝意识到十七的好。
倘若那个敢顶撞他的十七随梁嬿赴宴,此刻睿王送来的蟹肉怕是还没碰到梁嬿席面,便被退了回去。
梁熠不是单看十七不顺眼,而是待所有对梁嬿有一丝丝心思的男子皆看不顺眼。
什么样的男子能和皇姐琴瑟和鸣?
自然是能比过他的男子,也是比他更疼皇姐的男子。
将蟹肉还回去,梁嬿看着席面上的螃蟹,顿时索然无味。
旁边的铜盏净了净手,梁嬿接过秋月递来的锦帕擦干净手。
“皇姐,刚剥的螃蟹你不吃吗?云瑶想吃。”
云瑶与梁嬿同席而坐,小姑娘馋那白|嫩嫩的螃蟹肉,小小的眸子中发出期待的光芒,看了看蟹肉,又看了看梁嬿,甜甜一笑。
摸摸妹妹发顶,梁嬿用银筷夹起一块蟹肉,蘸了些醋汁,亲手喂给云瑶,“就吃这小半个,螃蟹性寒,不宜多食,适才你就吃了一个。”
云瑶满足,甜甜笑道:“谢谢皇姐。”
“皇姐,十七怎不过来和皇姐同席,不仅去了对面坐,还戴了个那么凶的面具?”云瑶抬起小小的脑袋,眼底满是疑惑,不懂便问:“皇姐和十七闹别扭了吗?所以他才不和皇姐坐一起。”
梁嬿黛眉轻拧,她看了看对面的男子。
十七?
那狰狞的半副面具遮了半张面容,只露出鼻子以下的容貌。
初见时,梁嬿从睿王的身形想到十七,但很快这念头就打消了。
十七是越国人,而席间这位,是南朝三皇子。
两人乍一看,是有些许相似,但却不是同一人。
可怜的十七,如今还在床上躺着养病。
也不知他是否乖乖喝药。
梁嬿拿锦帕擦擦云瑶嘴角,解释道:“十七病了,在府上养病。云瑶看到的那位,南朝睿王,叫赵千俞,不是十七。”
云瑶瘪嘴,又看了看对面席上夹菜的那位,点点头,略显失落。
忽然,她想和十七一起玩了。
目光敏锐的赵千俞自然是留意到梁嬿这边的动静,他小口夹菜,一举一动皆是矜贵的气质。
赵千俞也知道,半副面具根本遮挡不了什么,怀疑的必然会怀疑。
与其让他们怀疑,倒不如让他主动将梁嬿等人的疑心打消。
舞台上的一舞曲落幕,舞姬们次第退出殿中。
赵千俞端起酒杯起身,用那副已经将原音掩住的嗓音对太后说道:“晚辈祝太后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岁岁常健。”
太后举起金樽,隔着席位回敬男子。
太后放下酒樽,锦帕轻拭唇角,看向席间之人,说道:“素闻睿王骁勇,不少人一直未曾见过睿王真面目,不知今日哀家可否一睹真容?”
此话一出,殿中无数双眼睛的目光汇聚在一人身上,自然也包括了梁嬿和梁熠。
而在赵千俞旁边的顾昀,则不经意间轻轻勾起唇角,不紧不慢转动酒樽,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热络的殿中顿时静谧无声,都等着那半副面具被摘下。
赵千俞若无其事看了眼梁嬿,女子正盯着他看,那双潋滟的眸子莹亮,也期待着,等着面具被拿下。
仅一眼,他便收了目光,快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赵千俞手指摸到后脑系面具的带子。
忽地,他手指一顿,又收了起来。
叹息一声,赵千俞歉意道:“晚辈面目可怖,还是算了。今日是太后娘娘寿辰,大喜日子,莫要因臣可怖的面容,坏了这喜庆氛围。”
既然被婉拒了,太后也不在执意此事。
点点头,这话题便掀了过去。
梁熠说道:“睿王千里迢迢来到姜国,不妨在京城多留几日,多领略领略与贵朝不同的风土人情,也让朕略尽地主之谊。”
这正合赵千俞心意。
他笑了笑,道:“陛下盛情难却,臣便多留几日。”
梁熠嘴上笑着说好,心里的主意已经列了一长串。
让皇姐和这睿王多些时光相处,皇姐也不是非那傲气穷酸的十七不可。
且这两人某些方面,有几分相似。
一段小插曲过后,寿宴继续。
舞姬散去后,殿中台上又进来了变戏法的戏班子,骤冷的场子一时间重新热络起来。
借着戏班子敲锣打鼓的声音遮掩,顾昀凑到赵千俞身边,低声道:“别怪表哥没提醒你,当心玩火自焚。”
赵千俞拿起酒樽,轻呷一口,道:“我有分寸。”
指节敲了敲酒樽,赵千俞眼皮一掀,透过面具看先顾昀,道:“少帝想让我入赘,管你是皇子,还是布衣,入赘。”
顾昀如闻天堑,笑容凝滞在嘴角,淡声道:“这位长公主,是非娶不可吗?”
他表弟人中龙凤,怎可入赘?
赵千俞点头,余光扫向心不在焉的梁嬿,道:“非娶不可。”
顾昀好心提醒道:“那你捏着分寸,这又不是战场,没有诱敌深入一说,骗人总归是不好。”
赵千俞眉目轻扬,目光缓缓挪到梁嬿身上。
不入赘和说谎,二者之间没有丝毫关系。
是他的小心思罢了。
确实是有几分拙劣。
但他就是喜欢如此。
酒过三巡,梁熠一时兴起,邀请赵千俞宴后去御书房偏殿下棋。
邀请赵千俞的话刚落,梁熠又转头对梁嬿说道:“皇姐也一起罢。以往都是皇姐和朕对弈,皇姐正好检查朕的棋艺是否退步了。”
赵千俞本是想婉拒的,但梁熠也叫了梁嬿一道。
忆起那日秋猎在营帐外梁熠说的话,赵千俞将梁熠的小心思猜个七七八八。
梁熠估摸着是打算让他与梁嬿多些相处时间,让十七后悔。
梁嬿一同去,如此一来便是和他一起出宫,不会提前回长公主府。
顾昀看热闹不嫌事大,对台上威严的天子道:“陛下有所不知,睿王殿下棋艺精湛,与他对弈,陛下可算是找到对手了。”
梁熠爽朗一笑,适才只是随便寻了一个借口让皇姐与赵千俞多多接触,但听了顾昀一番话,倒是让梁熠越发期待等下的对弈了。
天色暗了下来,寿宴也在一支舞后结束。
梁熠故意借口有事,让梁嬿与赵千俞先去偏殿等候片刻。
自己的弟弟,自己了解。
梁嬿明白梁熠的用意,不外乎是想让给她改变主意。
梁嬿黛眉轻蹙,不悦看了即将离开大殿的梁熠一眼。
梁熠路过梁嬿,停住脚步,低声道:“皇姐,再考虑考虑,别急着下定论,又不是非府上的十七不可。”
梁嬿不是很高兴,道:“就着一次,往后莫要擅自做主。”
御书房偏殿距离寿宴所在的大殿不近,需穿过一个水榭花园和两个长长的回廊。
一轮弯月垂挂宫檐,月华如练,繁星璀璨。
水榭花园幽静,这个时节的夜里,自然是没有聒噪不停的蛙声,倒是偶尔传来阵蟋蟀声。
内侍在前面领路,宫娥们拎着一盏盏明亮的宫灯,倒也不显秋夜的黑暗。
自从夜里和十七看过漫天的萤火虫后,梁嬿对黑夜的恐惧便慢慢减淡了,如今就算没有这一盏接着一盏的宫灯,她也不像以往那般惧怕。
梁嬿知晓去御书房偏殿的路,但她不想与睿王独处太久,于是故意放慢脚步,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慢。
有内侍在前方引路,男子的步子本就比女子大,照理睿王应走在前面,但他却跟在她身后,时而又与她并肩而行。
男子身上清冽的味道,与静谧的夜给外搭。
昏黄的烛火下,梁嬿余光落到睿王身上,颀长挺立的背影还有那侧脸轮廓,好像是与十七有相似。
两人的身高,近乎一样。
梁嬿与十七在一起的时间久了,阖上眼睛十七的身影便在她脑中浮现。
梁嬿秀眉轻蹙,确乎和十七很像。
但是,两人的声音,又是完全不一样。
睿王的音色较十七更低沉,更浑厚,而十七的声音,则如林间溪流一般,清亮。
梁嬿正想出神,花园灌木中一阵骚动,忽然蹿出一团黑影。
梁嬿吓了一跳,惊惶中下意识往后退,就在此时,几乎是在她往后退的刹那间,一只遒劲的手臂揽住她腰肢。
男子厚实的大掌贴在她后腰。
梁嬿愕然。
“当心。”
浑厚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睿王扶了她一把,手掌很快便离开,不曾有片刻停留。
似乎是情急之下不得已才扶了她一把。
梁嬿怔在原地,因为那一碰,对她来说太过熟悉。
与十七嬉闹间,他喜欢摩挲她后腰。
而睿王适才那一扶,这种熟悉的感觉,与十七待她,太像了。
梁嬿满鼻都是睿王身上清冽的味道,很冷;而十七,与她同吃同住,熏衣服用的香料皆与她一样,清甜,让人一闻便满心欢愉。
出府时她还与十七接触一番,他身上的味道,和睿王截然不同。
奇怪。
明明是完全扯不上关系的两人,梁嬿竟偏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梁嬿眉头越发深了。
她回首看,睿王双手负后,隔得有些远,保持着远远的距离。
“长公主,是云瑶公主养的兔子,不知怎的跑到了水榭花园来。”
内侍捉住蹿动的兔子,来到梁嬿面前,禀告道。
梁嬿面色稍缓,看着那白乎乎的兔子,道:“给本宫抱着,你去给云瑶说声,兔子晚些时候还给她。”
赵千俞余光落到那兔子身上。秋猎时,这兔子本是送给梁嬿的,但她不要,故而他才送了云瑶,让她那妹妹欢喜许久。
如今看着梁嬿抱着兔子,赵千俞面具下的眉眼微微低沉。
她明就喜欢兔子。
一行人走在回廊中,异样安静。
梁嬿轻抚怀里的兔子,赵千俞跟在她身旁,道:“这只兔子挺可爱,本王之前猎到过野兔,山林的兔子,比家中笼子里的活泛许多。”
梁嬿唇角轻扬,道:“这只兔子便是山林里打来的。”
赵千俞故作惊讶,道:“难怪。”而后又故意问道:“长公主也打猎吗?看不出来竟是位女中豪杰,有机会切磋切磋。”
梁嬿摇头,一提起十七,她便满心欢愉,道:“本宫哪会打猎,这是别人送给云瑶。”
赵千俞淡声道:“原是如此。”
声音很淡,面具下的面色骤然变冷。
原来,他是那个别人。
一路无言,赵千俞又不想故意和梁嬿搭话。
十七才会故意和梁嬿搭话,让梁嬿注意到他,但赵千俞不会。
眼瞧着距离御书房偏殿还有阵距离,赵千俞不甘便就这样一句交谈也没有,这才借着那只兔子和梁嬿攀谈。
本想着顺势从她口中提到十七。
偏偏,十七是别人。
好的很。
赵千俞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头,贴在背后。
御书房偏殿。
梁熠来时两人刚到不久,但一个抱着兔子在一旁拨弄烛火,一个在椅上坐着闭目养神。
梁嬿手上那只兔子,就是梁熠吩咐内侍故意放在水榭花园的。
但如今看,此举作用不大。
他若是再不来,两人估摸着要一言不发待许久。
内侍摆好棋盘,梁熠执黑子先行,道:“朕记得儿时学棋时,皆是与皇姐对弈,但每次都是朕赢,后来长大了,也没了小孩那股较真劲,朕便次次让着皇姐。”
抬眼看了看立在一旁的梁嬿,梁熠道:“让皇姐在不知不觉中赢了朕。”
梁嬿回想往事,恍然大悟,“原来陛下是故意的,本宫还以为是自己棋艺进步了。”
“朕是想让皇姐开心。”梁熠落下一子,围住睿王落的白子。
“不如这样,睿王你与朕下一局,再也皇姐下一局。”
梁嬿蹙眉,原他在这里等着呢。
“承蒙陛下厚爱,但这一局下来恐要小半个时辰,”赵千俞目光未曾离开棋局分毫,淡声道:“如今已暗,臣还是改日与长公主切磋。”
这乃其一,其二是尹况这变声药即将失效。
在梁嬿身边拖的时间一长,越容易露馅。
赵千俞与梁熠下棋,并非只是下棋。
他与梁熠闲聊,将梁熠往姜国疆域的山川河流上引,为的便是引出摄政王在西北的封地上引。
十七献去的计策,不知是否因是无名小卒提的,梁熠便不轻易信,转头便将计谋抛诸脑后,迟迟没有动静。
但倘若经睿王的口说出,便不一样了。至少梁熠会记在心上,认真思量。
赵千俞以棋盘上的布局借谕,提点梁熠。
他落下黑子,诱对方的白子前来围住,而他真正的目标,恰是棋盘上另一处白子正聚围之处。
而白子果真上钩。
三个回合下来,黑子恰恰吃了那目标中的一众白子。
“承让,”赵千俞敛了那几枚白子,道:“陛下记住,这叫诱敌深入,虚晃一.枪。那战场上两军交锋来说,此计用得好,能在不知不觉中诱敌灭敌。”
接下来几个回合,赵千俞如出一辙,借棋喻彼。
“这也叫诱敌深入,但与前不同,这次断了前后白子间的往来,后面诸多白子被困住,而前面浑然不觉,待其察觉,后面的白子尽数被吃。前面白子是孤立无援,坐等围合。”
赵千俞落下最后一字,棋局成败一定。
他只字未提摄政王,但说的话,讲的地形,皆是那西北封地以及摄政王在西北的势力。
赵千俞拱手道:“承认承认。”
梁熠望着棋盘,又回想赵千俞的话,不禁陷入沉思。
看了眼屋中漏刻,赵千俞起身,淡声道:“时候不早了,臣现行告退。”
梁熠回过神来,正合他意,道:“天色已暗,朕不放心皇姐,睿王可否顺道将皇姐送回长公主府?”
梁嬿驳道:“睿王初来乍到,本就人生地不熟,陛下何苦为难睿王?”
笑了笑,梁嬿对睿王道:“鸿胪客馆和长公主府不是同个方向,便不劳烦睿王了。”
赵千俞点头,拱手行礼,漠然退出偏殿。
梁嬿也不怕开罪少帝,直到:“皇姐和睿王的事,陛下不要再掺和了。十七还等着皇姐回去,便先走了。”
梁熠看着一抹艳丽的身影出了偏殿,又看了看败局,墨黑的眸子渐渐眯起。
不让他掺和。
他偏要掺和。
睿王比十七有见解多了。
这局棋,下得值。
梁嬿出宫门时,瞧见睿王被寿宴上的几位贵女拦住了。
她叹息一声,也是难为这几位贵女了,一直在此等候,也不知睿王会被缠到几时。
长公主府。
梁嬿见十七屋中灯亮着,心里一暖,想来他是在等她回来。
提着裙摆缓缓上了台阶,梁嬿在屋前停住步子。
她推门,发现门竟被锁住了。
“十七?”梁嬿疑惑,拍了拍门,道:“十七你锁门作甚?快开门。”
坐在绣墩上的元修吓得一激灵。
屋中除了他,再无旁人,哪有十七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男主掉马中,就这几天了。我知道你们很急,但听我说先别急,骗得越嗨,追妻越衰,不是追十章就原谅的事儿
爱你们,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