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夏末昼长夜短,蟋蟀从傍晚叫到晨光熹微,热络了一晚上总算是清净了些。
犹记得二更天时,十七才叫水。
净室就在寝屋中,只是用了张帘子隔开。珠帘串串垂落在布帘,稍微有风吹过或是被人撩起,珠串碰撞的悦耳声音便尤为响亮。
梁嬿蜷缩在十七怀中,被男子宽大的外衫兜头盖住,从衣衫下露出的手臂虽白,但上面深深浅浅的红印子更为惹眼。
女子双眸紧闭,呼吸绵长,纤长乌睫被泪水打湿黏在一起,她手臂虚虚环住男子脖子,宛如夏日疾风骤雨下的娇花,花瓣被雨水打落,洒了满地。
秋月仅看了一眼便下意识挪开目光,缓了好久才接受这一事实。
可今夜前一刻,殿下还好好的,虽担心十七何时归府,可也不至于今夜便和十七……
殿下身子娇弱,又是头一遭,这直到二更才歇……
十七抱着昏睡过去的梁嬿,秋月伸手要去接,他身子一侧避开秋月的手。
眸子的情|欲早已退散,取而代之的是道不尽的冷冽。十七小心护住怀里的人,吩咐秋月道:“今夜但凡经手殿下补药之人,无论是谁,统统扣下。”
担心吵醒梁嬿,十七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但再轻也能从中听出他藏不住的怒气。
很明显,是有人要害梁嬿,府上还有另外三名男子,但十七瞧着也不像是三人中任何一人作为。
但这药,倒是让他很难不怀疑尹况。
究竟是蓄意已久?还是无心之举?
“你的意思是……”秋月下意识看眼露出半个脑袋面色潮|红的梁嬿,很难不往那方面想。
十七点头,道:“殿下这边,我来伺候,都先下去。”
秋月抿唇,看着十七抱着筋疲力尽睡着的梁嬿走向净室,不禁蹙眉,显然是不放心十七。
可她也不好强将殿下从男子怀中抱走,挣扎一番还是出去了,将今夜一干人等拘在空屋中,定要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但事实并为想秋月所想,净室那边半个时辰后又叫了回热水,而后又过了半个时辰,十七才抱着昏睡过去的梁嬿出来。
秋月领着几名机灵的侍女打扫净室,看着满池溅出来的花瓣和水,不禁红脸,忙收拾这满地狼藉,心道殿下醒来她该如何汇报夜里发生的事。
明晃晃的光线照进屋中,晃得梁嬿刺眼,她眼皮沉重,下意识翻身背对刺眼的光线,但一动,浑身酸痛,像是坠落悬崖被狠狠摔了一跤。
骨头是骨头,经脉是经脉,但都没有连在一起,宛如拆开了骨节处一样。
模糊的记忆齐齐涌上,梁嬿即刻清醒,双眸一缩。
她昨夜和十七……
床幔挡住了大片刺眼的眼光,可毕竟是白天,没有夜里的绸黑,梁嬿看得一清二楚。
她深深呼一口气,小心翼翼掀开被子。
那药的药效太强,她皮肤本就娇嫩,如今身上的痕迹着实太多。
梁嬿抿唇,绣眉紧锁,靠在床头望着刺绣床幔,许久未能回神。
一次就已经足够了,可她还硬拉着十七又重复了两次,三次。
蚀骨滋味,是会上瘾的。
至少昨夜的梁嬿是这般想的,她不排斥和十七亲昵,更过分的是每每十七要远离她时,她总是不舍。她扣住十七手臂,不让他离开。
如今清醒过来,梁嬿才恍恍惚惚明白,她不是舍不得十七,是十七使了手段,故意吊足她胃口。
让她心甘情愿抛下矜持和身段……
“起了?”
十七的声音从床幔外面飘来,不似昨夜的急切喑哑,倒与他平素说话别无二致。
床幔被撩开时,梁嬿惊慌,忙扯过薄被盖住脖子,纤白的手腕上留有一圈红痕,是昨夜十七紧紧摁住留下的。
女子乌发披散,薄被严严实实裹在她身上,只露出脑袋和按住被子的柔荑。
十七夜里已经看过无数次,可白日里再次看见,难免想起夜里和她在一起的种种。
“昨夜是殿下拉住我的。”十七坐在床沿,将手中装有温水的水杯递到梁嬿唇边,“殿下昨日就嚷着要喝水,先喝一杯。”
唇瓣碰到温水,暖意从唇边泛起。
梁嬿忆起昨夜喝水的情景,面颊不由一红,唇角轻抿,下意识将被褥中的双腿并拢。
十七揽过梁嬿肩头,让裹了被子的女子靠在他臂弯,“蜂蜜水,润嗓子的。听话,先喝了。”
他将杯中的水往里送了送,梁嬿果真在唇间尝到一丝甜意,便开始小口小口饮水。
樱唇翕合,温吞喝水,温顺得像只小猫一样。
十七又想起昨夜梁嬿的乖巧。
这份乖巧,和白日里的自信张扬不一样。
她温顺得在他怀中,任凭他如何。
一杯蜂蜜水很快喝完,十七顺手将空杯放在一旁。
梁嬿如今动作一旦大了,腿间便扯得疼,于是乖乖靠在十七怀里。
她仰头问道:“昨夜的事情,查清楚没?”
昨夜在汤池,她精疲力尽,昏昏沉沉间却发现伺候她沐浴的人是十七,忙将十七推开,可奈何力气小,手掌推在十七身上如棉花般,软绵绵的。
“殿下与我都中了那药,殿下听话,伺候你沐浴完,我便去查清楚。”
犹记得十七在浴池边,从背后揽着她时是这样说的,“早些帮殿下沐浴完,我早些出去。”
梁嬿自然是相信了十七,想着既然都与十七春风一度了,便也懒得再传秋月进来伺候沐浴,索性就让十七帮着洗洗。
哪知!
哪知十七食不餍足,在浴池边又与她折腾许久!
梁嬿如今想起来,还觉后背有汉白玉壁的冰凉。
她真是傻透了,才会信十七这骗人的话!
狼崽子开荤了,再让其吃素,恐是天大的笑话。
“殿下安心,我已经查清楚了。”十七道。
且说昨夜,十七将晕过去的梁嬿抱回床上,他若是再看见她这娇俏模样,恐又要忍不住欺负她。
于是给她腿间涂完药,十七便离开了,将与今夜有关的仆人逐一审问。
“乌龙一场。花无影带回府那男子,还是我给抓住的,催|情药尹况给的,药粉是花无影放到补药里,本意是给那男子饮下,伺候殿下的侍女误端了剩在药罐里有问题的补药。”
梁嬿蹙眉,推搡十七道:“这事说到底,赖你。”
“全赖我。”十七低首,透过乌发将她脖子上的红印看得一清二楚,明朗的笑容怀有别意,低声道:“为表歉意,我以后会更尽心伺候淼淼。”
梁嬿面颊微烫,攥住被角的指尖不禁用力。
“本宫的小名,你不准乱叫!”梁嬿恼他一眼,正经道。
昨夜在她耳畔,她听过无数声十七唤她小名。
且语调都不一样。
今日再听,梁嬿总感觉其中暗含另一层意思。
十七笑笑,没说话。
偏生要叫。
淼淼,淼淼,淼淼。
水灵灵的名字,真好听。
回忆起昨日种种,十七便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他眼眸含笑,轻轻揉揉梁嬿的头,问道:“可要起床了?我唤秋月进来伺候殿下更衣。”
淼淼温顺的模样真乖巧,让人忍不住把她护到怀里,疼惜一番。
然后。
再狠狠欺负!
最后看她哭成小花猫。
“几时了?”梁嬿问道。
因喝过温热蜂蜜水,嗓子不像昨夜那般干涩嘶哑,反而让十七听出一丝甜腻,心道淼淼连说话的声音都这般甜。
“辰时快过了。”
话音刚落,十七面露愧色,有些心疼,淼淼才睡了两个时辰。
梁嬿惊讶,“这么晚了。”
即便是冬日,梁嬿也未曾这么晚起床。
她推搡十七,将薄被往怀里揽紧些,道:“不睡了,让秋月进来伺候。”
十七寻秋月进来,他倒也没有出屋子,立在屏风后面看着伺候梁嬿的侍女进进出出,忽觉温馨。
仿佛是新婚丈夫在等妻子起床。
夫妻。
他和淼淼。
有朝一日,终会成真。
十七单手负手,手中摩挲着梁嬿赠予他的凤鸟玉佩,目光扫过寝殿中每个角落。
其中不乏他与梁嬿停留的地方。
想起温.存的点滴,十七满心欢愉。
屏风后面传来珠帘被撩起的声音,紧接着便是衣服的窸窣声。
十七又想起淼淼曼妙的身姿,浑圆柔软,一手握不住。
幸好,他是第一个碰淼淼的男子。
也是最后一名。
十七去了美人榻坐下等梁嬿出来,此处稍稍抬头,便能看见对面的梳妆镜。
想看淼淼梳妆。
铜镜清晰,映出女子姣好的容颜。
十七细长的眸子微微眯起,眼尾上挑出一抹别样的笑意,心里生出一个念头。
不知那铜镜,映出他和淼淼是副怎样的光景。
眸色晦暗,十七忽地燥热,定是这夏末天气太热,扰得他心乱。
十七挪开目光,忽瞥见美人榻软枕下压着露出的书角。
瞧了瞧屏风处,梁嬿约莫还有等许久才出来。
十七等着无聊,便打算看看梁嬿平素阅的书籍,往后他也会给梁嬿去书斋淘些她喜欢的书回来。
瘦长的指节握住手札,看了几页后,十七面色骤变,眸色骤然变沉。
手札上记录的,皆是女子如讨男子欢心,其中不乏不堪入目的文字。
忽忆起梁嬿醉酒那日,不正如手札上的内容?
【姑娘七分醉,骗到你心碎】
指骨泛白,十七似要将这手札生生抠出个洞来。
原来,往日种种都是梁嬿的蓄意撩|拨。
从进府一开始,他便成了梁嬿的猎物。
那昨夜呢?
昨夜与他温存,也是她设计好的?与他的契合也是设计好的?
她果然是骗子!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