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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御史 第24章 (含入V公告)

作者:扫红阶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492 KB · 上传时间:2023-03-07

第24章 (含入V公告)

  “莫说丢了个人,即便却愁丢一根针,也使得。”太子示意赵令彻请王焕离开殿中,随后招来礼部主事问:“今日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可来了?”

  礼部主事匆匆上前回话:“启禀太子殿下,林将军现下就在殿外。”

  “去传。”

  赵令彻在旁劝说王焕暂离此处,以免横生枝节。

  王焕叹息拂袖,随之向外行去。还未跨过门槛,又闻太子欲寻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即顿住脚步,怔怔回身看去,难以置信道:“太子殿下,五城兵马司担着整个京城的安稳,殿下这是要动整个京城的兵?”

  说话间,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林胤已至殿前,同王焕点头示意后,直向太子行去。

  “靖肃公主宫里丢了个人。劳烦林将军封住京城各出入口,带兵挨家挨户搜查,务必三日之内将人找出来。”太子交代过后,稍作停顿,再补一句道:“此次搜查,上不避王府衙门,下不遗破庙凶宅。”

  林胤瞥向伏案无聊推金珠的赵令僖,只问:“敢问太子殿下,这是公主的旨意,还是殿下的旨意?”

  “本宫无权调动五城兵马司官兵。”太子含笑回答,“自是公主旨意。”

  林胤又向赵令僖问:“敢问公主,搜查京城是为寻找何人?”

  她指尖轻推一颗金珠,金珠滚至桌案边缘摇摇欲坠,她吹了口气,金珠摇晃两下终是坠落,她方笑道:“殿前御史,张湍。”

  一个时辰后。

  崔慑麾下副将来报:“启禀公主,内廷各宫各苑搜查完毕,蚂蚁洞都捅开看了,没见那张湍身影。想必已经溜出宫了。”

  “跑得真快。”她直起身,衣袖自案上抚过。

  满案金珠无序掉落,当当作响,滚珠乱行,骨碌难停。

  副将胆战心惊再问:“崔统领仍守在宫门前,遣属下叩问公主,是否要放赴宴的各位大人出宫?”

  “告诉他们,什么时候人找回来,什么时候他们就能出宫。”

  经这一闹腾,婚宴虽照旧开席,席间众人心中惶惶而食不知味。

  张湍失踪,王公大臣及其亲眷皆被扣在内廷不得离去。宫外候着的各家马车聚在宫门前,眼见守门禁军足足增了两倍,惴惴难安,各自派人回府传信。守至天亮,宫门仍紧锁不开,几家府中却传回消息。

  五城兵马司将士连夜铺遍京城主要街巷,凌晨便开始挨家挨户搜查,搅得各处人仰马翻。各府各宅哭的哭、闹的闹,最终都被一句“奉靖肃公主旨意搜查全城”给镇住,眼睁睁看着家中被搅得鸡犬不宁,也只能忍气吞声。

  困在宫中的王公大臣,有些得分冷僻宫院暂住,有些只得一条长凳,在宣天阁外广场上依次排坐。

  皇帝无心过问,太子督着搜城动向亦无暇照看。宣天阁外大臣早午晚饭只能原地解决,往往是一碗冷粥、几块糕点果腹。直至第二日晚,赵令彻命御膳房炖汤烹菜,亲自领着宫人将饭食送到宣天阁,大臣们方才吃上一顿热饭。

  连日搜查无果,皇城上空阴云密布。

  海晏河清殿内却欢声笑语不歇,赵令僖遣人连夜凿出一张六博棋盘,以清平院及听桦阁两院宫人作棋子,与赵时佼下棋。玩法规则与寻常六博一般无二,被吃“棋子”获赐金珠为食。

  禁军副将奔入殿中通传时,二人厮杀正酣。

  赵时佼将骰子掷向副将,与赵令僖道:“快听听,是不是人找到了。”

  “几点?”她先问骰子点数。

  副将怔住,满地去找那枚骰子,靠近一看,回说:“禀公主,四点。”

  她撇了撇嘴,满不情愿道:“你赢了。”

  “那这一支珊瑚海将可就归我了。”赵时佼喜色难掩,遣人去收那一整队珊瑚雕出的海船兵将。看赵时佼满心欢喜抚着装有珊瑚海将的锦盒,她厌烦不已,当即将人轰出海晏河清殿。

  她恹恹看向副将问道:“说罢。”

  “启禀公主,陆少将军赈灾回京,现已抵宫门前,崔统领遣末将叩问公主,是否放陆少将军入宫?”

  刚失了一支珊瑚海将正是不悦,却忽而想起薛岸此前所言,说陆亭给她寻了新的宝贝,当即两眼一亮,立时准了陆亭入宫。

  不久,陆亭身披盔甲,手托一只搭覆红绸的盒子进殿。

  她当即起身上前,好奇盯着他手中物件:“松斐哥哥,这就是你寻来的好宝贝?”

  陆亭噙笑道:“却愁想知道,不妨亲自揭开这绸子看看。”

  红影飘落,显出其内真容。

  绸缎遮盖着的并非盒子,而是一只赤金鸟笼。

  笼中横有枯枝,点以绢梅绒桃,枝上牵出一条细细银链,随意缠挂。

  一抹灰影藏于枝丫遮掩后,她绕到一侧,再细看去。灰影上方,接白毛黄羽橙绒,两颗黑豆般的眼睛正盯着她。

  是只鹦鹉,脚爪之上缚有闪烁银光的锁扣,紧紧锁住纤细鸟腿。锁扣链接一条银链,鸟爪微挪,银链便发出细细声响,牵动枯枝花朵微颤。

  “一只鹦鹉?”她稍显失落,“有什么稀奇。”

  各类珍稀飞禽走兽她都瞧过,何况一只普普通通的鹦鹉,满心期待瞬间落空。

  陆亭却道:“是只鹦鹉,却不是只普通的鹦鹉。”说罢便将鸟笼交予次狐,请次燕去取张古琴。

  待琴备下,陆亭起弦奏曲,一旁安静无声的鹦鹉却忽然振了振翅。

  几声婉转推过,该唱词时,稍显尖锐的歌声自笼中传出。

  她听到歌声,惊奇地走到次狐身前,盯着笼中鹦鹉。它歪着脑袋,对着她唱歌。它的一对翅膀时而微张,时而并拢;双爪抓住枯枝,偶尔随曲调舒缓而稍稍松爪挪移。待一阙词唱尽,它忽然倾身向前,惊得她后倾些许。

  鹦鹉吱吱喳喳道:“祝愿靖肃公主,韶华永驻,笑口常开。”

  会说吉祥话的鹦鹉她见过太多,可会唱歌的鹦鹉却只此一只。

  她目不转睛看着鹦鹉问道:“除了这首曲子,还会唱别的吗?”

  原是要问陆亭,怎料鹦鹉展着双翅,舞蹈般左右挪动,而后高声回答:“回禀公主,回禀公主。”

  见这鹦鹉还知回话,她笑逐颜开,又问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是公主?”

  “只为公主唱歌,只为公主唱歌。”

  宫人们一同笑起,次狐道:“公主,陆少将军训练这只鹦鹉怕是花了不少功夫。琴声一响,便知道要给您唱歌呢。”

  她轻轻探指进鸟笼,想要抚摸鹦鹉的脑袋。鹦鹉似是知晓她的意图,向笼子边上靠近些许,指尖点上头顶白羽后,她婉婉笑道:“真听话。”

  鹦鹉又展双翅,翅尖不留神拂落一朵小小绢制红梅。

  梅花飘飘落下,她瞧着那点红影落地,忽然想起仍无音讯的张湍。

  其人似红梅。

  可惜,还不如一只鹦鹉听话乖巧。

  恨不比飞禽。

  顿时没了兴趣,让次狐收起鸟笼,仔细寻个人来好好教养着。

  陆亭刚一入京便从林胤口中得知京城封查始末,见她脸色忽然冷下,心有揣测道:“却愁是为状元郎的事而烦忧?”

  “传崔慑、林胤入宫回话。”她扶着额角不耐烦道,“已经第三天了,怎还没消息。”

  内侍领命出殿,步履匆匆赶着传讯,却与一名侍卫撞个满怀,摔倒在地。他慌忙爬起身骂咧咧道:“长着对眼睛不看路,如若误了公主大事,且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快快,快向公主通传,人找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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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25章 (三合一)

  三日间,京中妇孺啼哭不止,乃至入夜街头巷尾皆可闻凄厉哀泣之声。

  远处悲鸣断续入耳,藏身孟宅的张湍试图诵诗文安心定神,却是徒劳无功。

  出宫避祸本是听从赵令彻劝说,暂藏幕后建言献策以伸抱负。如今计策未出?????,却先因自身缘故致京中百姓水深火热。

  孟宅奴仆有人骑上屋脊远眺,有人谨慎出门探查,相互配合,以求及时通报搜查官兵的动向警醒孟家二老。眼看五城兵马司官兵越靠越近,妇孺泣声愈发清晰,孟宅上下忐忑难安。

  咚咚咚。

  急促猛烈的撞门声,砸落在不远处宅门上,又是新一轮的求饶哭喊。

  哭声似千万利箭,穿心刺肺,令他咬牙攥拳。是他错估对方作孽程度。为查一人,动全军,乱全城。他躲一时,便乱一时。今日乱京都,明日便可乱四方,天下百姓皆会因此惶惶难安。

  百姓何辜?

  书册被搁下。

  闹剧因他而起,亦该由他平息。

  犹如柔风过湖而起微澜,风止后,水波平。他静静望向紧闭门窗,似可窥见亿万黎民涂炭之景,恸哭无休无止。耳畔声响渐渐隐去,他松开拳,提笔润墨疾书,留信一封后,悄悄自小门离去。

  如此,便可不牵连孟家。

  沿僻街陋巷前行,一路未遇五城兵马司盘查,直至临近皇宫。

  巍峨宫墙下,磅礴朱门前,茕茕孑立。

  守门禁军远远望见,报崔慑后立调一队人马包围上前。

  候主车夫不动声色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张湍站在禁军中央,迎着刀枪,抬头向宫门楼墙望去。

  宫墙漆红,皇帝为辟邪镇祟,掺朱砂于其中,年年翻新。楼门高高,飞檐直勾天幕,承青冥之威。今年经两季风雨,朱砂褪残,琉璃瓦碎。

  此地非宫城,恍然一灵柩。万千王族血,殓于红墙中。①

  这也是他的棺冢。

  如此,便可不牵连百姓。

  禁军喝道:“擅入皇宫者何人?报上名来!”

  “正七品监察御史,张湍。”

  ……

  侍卫一路狂奔入海晏河清殿,内侍在后紧赶慢赶追着喊着:“通禀公主,通禀公主,人找着了!”

  殿内宫人闻声,纷纷奔走叫喊:“通禀公主,人找到了!”

  声音很快传到赵令僖耳中,听院外嘈杂叫嚷,她一时辨不清内容:“去个人听听怎么回事,都在吵什么?”

  陆亭耳力好,噙笑答说:“听着像是‘人找到了’。看来是状元郎有消息了。”

  人找到了?

  还真以为有点儿本事,能不留痕迹逃出皇宫、遁离京城。原来只是徒劳挣扎,三两日便被擒住。

  复又提起兴致,遣人去催。

  不消片刻,侍卫汗涔涔闯至院内,扑倒在地欣喜回话:“禀公主,禁军将张湍捉拿回宫,正在押送途中,末将先行一步通传报信。”

  “好,有赏。”

  半盏茶后,崔慑亲率小队,押解张湍至她面前。

  与构想稍有偏差。她想着被禁军捉到,应是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落魄子,该引得合宫上下好好嘲笑奚落。没料到,他竟纤尘不染,从容不迫。

  褪去她精心择出的朱红官衣,披件染着阴霾穹顶色的绸衫。

  灰扑扑的,倒像——

  倒像那只鹦鹉。

  却不如鹦鹉听话。

  “次狐,将那只鹦鹉带回来。”她眉眼堆笑,待将鹦鹉带来时,方指着笼中鹦鹉道:“张湍,你瞧,你这身打扮,和它是不是很像?”

  张湍默然无声。

  鹦鹉喳喳道:“回禀公主,回禀公主。”

  “听到了吗,它叫你回本宫的话。”她抚着鸟笼幽幽说道,“区区一只禽兽,尚且懂得听话,你却连只禽兽都不如。——取笔墨来。”

  笔墨纸砚依次摆开,她提笔描画许久,待墨痕尽干,方搁笔细审,心中甚是满意。又招陆亭上前,陆亭绕到一旁,侧首看去。

  只见画幅中央是只鸟笼,笼中却无鸟,但囚一树梅。

  “交给工部,我要尽早看到。”她瞥向张湍,笑问:“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张湍沉默良久,在她将要失去耐心时忽而开口:“公主如何处置张湍都可,但求饶过一院宫人。此事与他们无关。”

  她问:“次狐,清平院和听桦阁的宫人如何了?”

  “全数赐金珠为食。”次狐回答,“已毙。”

  她眨眼望着他,歪头笑道:“葡萄大的金珠子,本宫赏给他们,谁拿了不开心呢?”

  吞金而亡。

  张湍震颤失色,怒道:“何故草菅人命!”

  “这可怨不得我呀。”她委屈道,“我好吃好喝供着你,你却恩将仇报,伙同这些忘恩负义的奴才背叛我。倘若你听话些,不就好了?”

  陆亭剥出枚葵花籽填喂鹦鹉,漫不经心道:“驯养禽兽总是要耐心,可驯人却不需要。尤其是读书人,自小捧着经卷,太阳晒不到两下,骨子里是软的。一旦拿住命门,只需三言两语,管教他立刻屈服于你。”

  “松斐哥哥说得不对。”她摇了摇指头,“都说文人傲骨,怎会是软骨头?只是太不听话的,总要教训。”

  曾经朝会上,她一眼看中的霜质文人,若真是副软骨头,岂非是她看走了眼?不过文人傲骨终是给旁人看的,在她面前,却万不能再端着梗着,需得温顺乖巧、听话顺从。

  “却愁这次打算如何?”

  “先押去内狱水牢仔细盘问,本宫要知道他究竟是如何逃出去的,有没有人帮他。”她探头左右看去,见无他人,便又问道:“那两个和他一起失踪的呢?怎么不在?”

  次杏与成泉。

  这二人,在张湍身边待久了,竟忘了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崔慑回话:“回禀公主,只他自己一人,未见其余人等。”

  “继续找。”她盯着张湍双眼,“京城没有,就出城去找,出城还没有,就到宛州去找。抓不到他们,就抓他们的家人。将他们两个活着带回京中,其余人等一经捉拿就地赐死。”

  张湍怒目圆睁。

  不等他开口,她继续说:“还有孟川。张状元全家老小,一起接入京中。今冬本宫要于摄云湖摆宴,旁人可以不来,张状元的父母却不能不来。”

  “你——”张湍气急,一口叱声堵在喉间发不出。

  “本宫如何?”她笑说,“本宫要如何便如何。作茧自缚,怨不得人。把他带下去,告诉内狱的人,留他一口气儿来日与父母团聚即可。本宫要的答案,却片刻拖延不得。”

  崔慑领命。来时禁军宽待张湍,任他自己行走,行路速度被他压慢许多。此时揣摩公主心意,想是不必再多宽待,两名禁军直接上前将他双手反剪。

  她忽然又道:“慢着。”

  两名禁军慌张松开,只怕是因动作粗鲁慢待了他,惹得公主不悦。

  “次狐,去取官衣。”她悠然道,“把他身上这件灰皮扒了,换一件衣裳。”

  禁军面面相觑,一时间不敢动手。

  “就在这儿脱。”她端坐案旁,好整以暇看向张湍。

  张湍恼红了脸,恶声说:“湍可领任何刑罚,却绝不受如此大辱。”

  她呷一口茶,轻飘飘吐出一字:

  “脱。”

  禁军们再无顾忌,将兵刃交予近旁兄弟后逼上前去。张湍后退躲避,却遭多人围堵,避无可避。两名侍卫从后擒住他双臂,一人在前将其腰带扯断。随后侧边两人抓其衣袖,动手反向猛力拉扯,直接将他灰绸外衫从中撕裂,只余中衣蔽体。

  清脆笑声不时响起,她在旁看着,看着一向端方清正的张湍身陷窘境。

  早该如此。

  是她过于仁慈,才会有今日局面。

  往常哪个不是遍体鳞伤也要求她恩赏?

  什么君子正衣冠而知礼,侍奉她、顺从她,才是海晏河清殿中唯一的礼。

  寂寥秋风起。

  破烂外衫被践踏在地,推搡挣扎间,他发冠已斜,束发已乱,几绺乱丝迎风飘起,或斜过眉眼,或缠于嘴角。

  斯文扫地。

  他缓缓上前,躬身欲捡地上衣。

  禁军踩着衣角,任他拉扯却不动分毫,引得哄堂大笑。

  次狐快步送来官衣,得她指示,方敢奉上前去道:“张状元,换这身衣裳吧。”

  “不换。”他冷冷回话,仍固执地去捡自己的旧衣。

  她懒懒道:“张状元没手没脚,不会穿衣,你们来教教他。”

  “是!”

  经刚刚一番折腾,禁军们再不拘谨,壮了胆子,捋起袖子,放开手脚上前。一人扼住张湍脖颈,将人举起,引来满堂喝彩。眼看其白面憋红,方才松了手将人摔到一旁:“白脸秀才这就憋不住了?——哦不对,是状元,小的们伺候状元爷更衣。”

  两人将他架起,欲套衣衫,却见他曲肘抗拒。

  “兄弟们,把他这两条胳膊卸了,方便穿袖子。”

  闻言,她抬手道:“等等,日后他还要在本宫面前伺候,人得是个囫囵的。”

  “公主请放心。”一名禁军答道,“咱们有法子,将他这两天胳膊扯脱臼,等穿好衣裳再装回去,不会缺胳膊少腿。”

  “那就好。”她安心继续看戏。

  禁军们常年操练,手底都有功夫在,说要卸了胳膊,咔咔两声,张湍煞白了一张脸,两条胳膊便无力垂在身侧。

  朱红官衣这便轻而易?????举套上了身。

  待将胳膊接好,一人忽然朝他后背猛踹一脚,大笑喊道:“快给公主磕头!”

  这一脚猝不及防,他站立不稳,踉跄扑上前去,几乎扑到她的脚边。

  她吓了一跳,手中茶盏直丢出去,一盏温茶恰淋在他脸上。

  他不声不响抬袖擦去面上茶水,缓缓站起身。

  戏已看倦,她摆摆手道:“带去内狱吧。”

  因无禁口之令,张湍被捉一事及院中发生之事,只半日时间便传遍内廷。各宫各苑茶余饭后皆在议论此事,一说前途无量的状元前程就此断绝,一说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只看后续将受如何磋磨。

  更多宫人有说有笑,提及被迫当众更衣之事,只说若肯早早进公主屋里脱衣裳,何必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衣裳。

  讥嘲议论此起彼伏,很快传入宣天阁。

  依祖制,未得加封的皇子婚后七日间,与妃同宿宣天阁中。七日后,若无加封,则迁居东宫偏院,若有加封,则迁入宫外王府。

  如今赵令彻与孟文椒尚居宣天阁中,听宫人讲述张湍境遇,孟文椒当场昏厥,赵令彻凝眉不展。同时宫外孟宅送来信函,乃张湍当日就擒之前所留,言说不愿牵连众人,甘愿孤身受戮。

  若能引颈就戮,不失为一件快事。

  可却遭逢侮辱践踏,何其悲哉。

  次辅王焕寻御史上书弹劾,一劾赵令僖擅自调动五城兵马司,责其为一己之私危及京城万千百姓;二劾赵令僖折辱学子朝臣,责其为荒淫私欲令天下读书人寒心;三劾赵令僖奢侈成性挥霍无度,责其刮民脂而筑高楼、汲血汗而填私欲。

  几日内,数千道奏疏送入钦安殿。

  几日后,皇帝只批朱一句:

  “擢张湍为正四品佥都御史,以慰天下学子。”

  其余桩桩件件,如泥牛入海,再无消息。

  一石落水,激起万千波澜,最终都将沉寂。绿树凋矣,秋风扫去道上红叶,园中花败,零落入泥唯余残香。秋将去也。

  仲秋时节,工部领靖肃公主令,而后兢兢业业临摹书画,绘出图纸。后招来数十名能工巧匠共同商议,终于定出完好方案,拟于秋深之时开始动工。

  靖肃公主下令冬日摆宴摄云湖,是以各监各部早早开始筹备。宫里宫外,尽皆忙碌着,赵令僖仍如往常饮宴极奢,偶尔将张湍自水牢中拎出,瞧一瞧开口没有。

  斗转星移。不知是夜何夜,风紧,吹动花窗摇曳作响。次日一早,枯枝挂雪,满树梨花,入冬雪落时。素白银妆遍及宫中每一角落。

  她早早登上靴子,披着斗篷奔入雪地,在白茫茫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一入冬,天寒地冻。工匠进度放缓,几遭催促处罚后,终于在腊月时节将她所需亭楼建成。

  张湍被释出内狱,押至海晏河清殿。

  身着单衣,尤显松垮,比起几个月前,他瘦削太多。走路时跌跌撞撞,每一脚落地,都觉脚踝无力、双膝酸软、双腿麻木。久不见阳光,他只能半睁着眼睛,看许多事物都看不完全。

  宫人推着他,一路推到摄云湖边。

  湖中央坐落着一栋高楼,是光晔楼,他曾去过。

  但在光晔楼前五丈处,另有建筑,他未曾见过,亦看不真切。

  皇宫内廷,水面最广当属摄云湖,被圈入海晏河清殿内。湖中央建有光晔楼,不必再提。光晔楼前,则是众多能工巧匠,昼夜不歇赶工至今,依赵令僖所绘图卷打造出的巨型鸟笼。

  这只鸟笼与光晔楼四层同高。根根栏杆间隙不足四寸宽,向上延至三层楼高时向内圆滑收束,居于底座中心正上空。底座中,铺有黑土黄泥,植有一树梅花,梅枝横斜自栏杆间隙探出。

  腊月梅花开,有花朵不慎跌坠入水,一点红舟飘飘荡荡,随波逐去。

  张湍站在水边,他看不清楚,亦听不清楚。侧边一只乌篷船破水沉浮而来,当停在他身边时,他才发觉。他眯了眯眼睛,试图看清船上来人。

  先是一团火红自蓬下钻出,是她。

  身披火红斗篷,踩上船头,探出丰腴手掌。

  一旁宫人递上手臂,供她搭扶。等她跳上了岸,他再看便更清楚些:斗篷帽檐织有雪白绒毛,团团簇拥下,是张满月脸,描黛眉、点胭脂,美丽娇俏。

  如从前般。

  她俏生生地笑:“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

  自秋日禁于内狱水牢,日日忍受酷刑拷打,偶尔被她叫去盘问两句,至今日,天地已白。他这一年寒暑,便耗在这座宫里。

  始作俑者,近在眼前。

  见他默默不语,她又道:“内狱说,你这一个月,没说过一句话,连梦话都没有。我可不信,人怎能这么久不说话?除非是个哑巴。”

  张湍仍旧不答。

  “你不爱住清平院,我给你造了间新的宫殿。”她遥遥指向那座装点漂亮的鸟笼,“瞧,是不是很眼熟?当日你穿着那件灰扑扑的衣裳,看起来与那只鹦鹉一模一样。鹦鹉被人驯养,有它的笼子住,你也该有。”

  张湍无开口反驳的力气,甚至没有力气皱一皱眉。

  “来,上船。”她笑盈盈拉着张湍跳上船。

  船只在水中摇晃,他站不稳,几乎扑入水中。好在后来宫人眼明手快,拉住摇摇欲坠的他,将其推入蓬中落坐。

  一蒿点水,船只离岸,向那座专属他的囚笼行去。

  这些日子饱尝磋磨,他的反应慢了很多。待被推入笼中,侧身倾倒,身躯覆压掌根,未愈的伤痛齐齐发作,他开始颤抖。寒冬腊月,肢体沁出层层冷汗,风来时尤显寒冷。

  她不在意这些,只问宫人:“东西备好了吗?”

  “回禀公主,尚衣监已将东西送来,只等公主下令。”

  “铺吧。”

  乌篷船搁下张湍入笼后,荡荡远去。

  另有几艘小船向水中鸟笼驶去,载着工匠。工匠们背负包裹,抛出飞爪钩索,勾在鸟笼上方。来回拉扯两下后,确认绳索稳固,方沿着栏杆攀爬至鸟笼顶端。

  工匠在笼顶解开包裹,露出其内红绸。

  红绸抛扬,如云飘飞,如羽下坠。

  四名工匠,四面红绸,交叠覆压在鸟笼四面八方,将鸟笼完完全全遮掩其中。她在光晔楼下靠岸,登上五层,远远看着前方红绸塔,击掌而笑。

  这是她驯养的笼中禽、地上兽,等闲不示于人前。

  ……

  方寸之间,张湍静静呆着,不知是醒是眠。

  他懂这笼中意。

  什么时候,他能像鹦鹉学舌一样,学会如周围权贵奴仆那般卑躬屈膝、温顺听话、曲意逢迎,什么时候,他就能像外边成百上千个宫人那样,离开这座牢笼。

  可他怎能为了走出一个囚笼,进入另一个囚笼。他可以留在笼中。一如困锁清平院,一如被囚地水牢。

  往来煎熬,不过如此。

  日复一日。

  笼子锁住他的脚步,红绸困住他的视线。

  白日里,他张开双眼,眼中满是鲜红,闭上双眼,眼中亦是鲜红。

  黑夜间,他张开双眼,眼中满是漆黑,闭上双眼,眼中亦是漆黑。

  万千繁华俗世,在他眼中,只余下黑红两道色彩。梅树枝干是黑,梅树开花为红。雪落绸帘是黑,风动绸帘为红。疏影淡香是黑,湖水清甜为红。老父叱责是黑,慈母疼惜是红。每日送饭宫人是黑,每日碗中饭菜为红,鲜血淋漓,吞咽如兽。

  倚梅抬手,掌如枯枝,仰面观去,寸寸凋零。

  笼中已落一地梅花。

  又是不知多久未言语,他似乎已忘记字句平仄,忘记曲乐腔调。

  宫人照旧送饭,看他半死不活的模样可怜,搁下饭碗后劝道:“过阵子你就能见光了。公主在摄云湖畔大摆筵席,届时就会揭开绸子。”

  人走声落,复归自然之音。

  是雪声,是风声,是水潺潺声。

  一双木讷眼珠忽然颤动,他终于对那句不知多久前留下的话有了反应。

  摄云湖畔摆宴,邀他父母入席,却要揭开红绸,有万千宾客,如赏园中兽、笼中禽般,打量着他。

  他不能,

  不能留下。

  想要撕裂衣袖,却无力气,于是以牙咬破衣摆,撕去裙摆布块。

  他扶着树干站起身,一步一顿行至栏杆边上。一只手自缝隙探出,稍稍撩起红绸下沿。水面反射粼粼日光,刺痛他的双眼。他偏过头,避开光线,将那块布片浸入水中。冬日水寒彻骨,他仿佛毫无知觉。

  将布块浸满水,缠上相邻栏杆,用尽全力缠绞,终于将缝隙扩开。瘦骨嶙峋之身,通过这道缝隙易如反掌。

  再回头看一眼身后,与他相依多日的梅树坠下几朵寒梅,似书送别之词。

  他微微笑起,与梅示意,随即毅然决然投身入水,溅起朵朵水花。

  来往湖岸与光晔楼的一只只小舟循声望去,见水波泛泛。鸟笼外侧红绸垂坠,其上点有片片深红。

  “这是——”

  “是张大人,张大人投水了!”

  “快救人!”

  “快去通禀?????公主。”

  半盏茶时间,消息传至赵令僖耳中,一个时辰后,各宫各苑皆有听闻。

  张湍被人从水中捞出,无其他旨意,只能再送入笼中。凄冷寒风料峭,湿水衣衫不能贴身穿着,宫人看他可怜,心生怜悯,给他松解发冠,蘸去发间水珠。又替他换下湿衣,套上夹棉中衣。

  他呕水醒来,张开眼见到几张陌生的脸。

  因形体太瘦,衣不贴身,风一阵阵灌入衣袖裤筒,人止不住地颤。

  赵令僖乘舟来时,红绸已向两侧挂起,笼门敞开。

  她步入笼中,见张湍身着素白中衣,倚靠梅树半卧,头发散开。几绺发丝贴附上瓷白面颊,淌着细股水流,汇入暗紫双唇之间。

  半副病体,半幅死态。

  她问:“这是怎么了?”

  宫人回答:“回禀公主,奴们照常往光晔楼布置,忽然听见水声。有人发现是张大人落了水,于是四五个人齐齐下水,才将张大人救上来。那四五个人怕湿寒气冲撞到公主,这才急着换衣裳走了,换过后就来给公主回话。”

  “没问你。”她伸手挑起贴在他面上的湿发,摩挲着问,“怎么投得水?”

  “启、启禀公主。”又是一名宫人道,“这儿的栏杆弯、弯了。张大人许是从这个宽大缝隙挤出去的。”

  她起身去看,果见两根栏杆弯曲出较大缝隙。以他如今的体型,恐怕用不上挤字,侧一侧身就能溜出去。

  “是我考虑不周,又叫你有了可乘之机。”她招招手道,“取条锁链,将人与这棵树锁在一块儿。至于建造笼子的工匠,父皇说腊月末里不杀人,一人赏二十杖,流放西南吧。”

  “辱我,囚我,因何不杀我。”张湍嗓音嘶哑,扯出的这一句话,却平稳如无风之日下坠之雪,从容荡下。

  “若你死了,”她说,“如何偿我?”

  他逃离出宫,至今次杏与成泉二人不知所踪。去孟川请人的宫人无功而返,孟川张家举家迁居,不知去往何处。合宫人都知道,她被小小一个张湍耍了。敢于戏耍她,就该偿还相应的代价。

  得到了答案,他莫名一笑,合上双眼。

  病态未减其颜色,她见他笑,亦两眼弯弯,心情略好。

  座椅运入笼中,她坐下静等。宫人带来锁链,一端扣住张湍脚踝,一端扣锁梅树树干。难怪鹦鹉困锁笼中,尚要银环锁足。定是怕如他一般溜出笼去。直到将他彻底锁住,令他再不能逃,亦不得死,她方离去。

  红绸再垂下,笼门紧闭锁,她唤次燕取琴,唤次雀带鹦鹉,继而登上光晔楼。

  陆亭教授鹦鹉曲目中,有《离支词》。是琴曲之中,她尤为喜爱一首。光晔楼上,她铺开南风,以琴请禽歌,一人抚琴,鹦鹉歌唱,甚是欢愉。

  歌声小,难传四方。琴声亮,铺遍碧湖。

  第一声弦响,张湍便已捕捉。琴弦声色,抚琴技法,皆是熟悉。只听一遍,即可烙印脑海心府,永世不忘。

  是那日梨苑戏台上听到的琴。

  久违的琴。

  他怔怔听着。《离支词》作浮华景,响奢靡音,他本不喜。可由这名琴师抚来,却能将曲中世俗扰扰滤去,只留下褪去庸态的喜乐繁华。歌舞升平,安居乐业,四方富足,海晏河清。

  天下本无事,庸人扰之而烦耳。②

  是他庸人庸耳只闻得庸庸俗心,避而不见千载繁华盛景。

  然此曲只演一阙便终,任他苦苦等待,却始终不见下阙琴音何在。笼中又复昨日,琴音在他耳畔回响,他心中多了一分隐隐期许。

  光晔楼上。

  赵令僖收弦止音,一旁宫人已备好洁净谷物,她将谷物自笼子下沿空隙推入笼中。鹦鹉见到食物,当即扑腾落下啄食。

  “有功便赏,有过便罚。”

  她双手托腮,看着鹦鹉点头啄食,仿佛在回应她的话,因而觉得分外有趣。

  次狐合上窗子:“冬日风凉,水上风更凉。公主千金玉体,怎能常在窗前吹冷风。”

  她说:“不开窗湿闷,难受。怕凉就多生几炉炭。”

  “几日后宴席宾客名单已经拟好,请公主过目。”

  次燕送上一叠洒金红笺,她随意掀了两页后交到次狐手里:“就这样吧,找人将请帖写了,明日送到各家去。”

  此后几日,她常去光晔楼上弹琴。

  每逢听到琴音,他总盘膝坐正,仔细聆听。至后来几日,他忽生一念,于是双手自空中抚过。

  指底无琴,心中有弦。

  远处一声琴音响,他便随之抚一弦,自声中拟其指法,辨其轻重,效其急缓,再辨其心。未拜师,偷学艺,本不耻也。可他一直无缘得见这位琴师,自然无法拜师学艺。

  笼中一日,唯琴音响方得以声,琴音歇则复死寂。

  他自偷师时光中品出几分欢愉,常常空抚弦,静候佳师。

  直至腊月二十九,除夕。

  笼外近几日多纷扰,喧喧嚷嚷,吵吵闹闹,他知道是宴会将至。至腊月二十九当日,湖畔更是起了锣鼓乐声,丝竹管弦齐鸣。他尽可能靠近笼子边缘,侧耳细细倾听,想自这些琴声中听到那一张琴。

  每一声琴响,便似挑起他心中之弦,可今日每一张奏响的琴,都不是那张令他牵肠挂肚的琴。

  一如昨日,一日前日,他只能静静地等。等琴来。

  ……

  宴席环绕摄云湖畔,自光晔楼顶向远处眺望,便可看见湖畔一张张长桌前立着的高高坐烛灯台,灯台焚高烛,外罩通透琉璃,入夜即可见流光溢彩。岸边琉璃灯串串相连,便如一挂琉璃珠链。

  朝野上下,皇城内外,大多王公贵族、文武朝臣,都收到了请柬。

  她得了宝贝,便要晓谕天下。

  今夜筵席,她便要昭告皇亲国戚、文武百官,何谓靖肃。

  崔兰央登上光晔楼,身披战甲,头戴战盔。出席此类酒宴,朝臣需着官衣,若有赐服,当着赐服。崔兰央平寇有功,皇帝赐其金鳞甲,虽非赐服,亦是荣耀,又喜爱穿着,便作了这般打扮登楼。

  王公大臣席位皆设在湖畔,而崔兰央此来光晔楼,是她此前命其监工打制一柄特殊铁弩。

  见人至,她上前催问:“东西带来了吗?”

  “太过特殊,没赶上早些装上调试,耽误公主宴席,末将罪该万死。”崔兰央半跪行礼。在其身后,十数名袒露上身的挑夫正扛着分解铁弩上楼。

  她道:“来了就好,快起来,速速将东西装好。”

  挑夫就位,卸下铁弩零件,打制弓箭的工匠上前行礼,将铁弩组合、使用一一讲说清楚。她听了一半便觉不耐烦,命几人速速将铁弩装好。

  工匠将铁弩架于窗前,弓弦长约五尺,其准星正对着鸟笼顶端。

  “公主,铁弩已经调试好,公主只需将箭矢卡在槽中,按下此处,松开弓弦,箭矢自会射出。”

  她好奇道:“这箭有多重?”

  工匠回答:“回禀公主,这样一支箭矢约有二十斤重。”

  “竟能飞得出?”

  “全仰仗这根弓弦将箭矢推出。”

  她握住一旁箭矢,想要将其挪入凹槽,崔兰央见状,忙上前道:“公主,这箭矢沉重,让末将来吧。”

  “不必,我要自己试试。”她费力将箭矢卡入槽中,又问,“这样重的弩,要瞄准岂不麻烦?”

  工匠回说:“不麻烦,此处是套合圆柱,只要将这里稍松一松,很轻易即可左右上下挪动。不过公主无须挪动,草民听崔将军讲过,已将准星瞄向前方。”

  “好!若是这一箭能成,本宫重重有赏。”她欢喜不已,命次狐放出信号。

  一簇烟花升空炸开,于夜空中绽出一朵富贵牡丹。

  湖中四处船只中的宫人,见空中焰火,当即各自忙碌起来。

  一队船沿湖畔行舟,通知案上服侍的一众宫人,时辰将至,引众宾客入席。另一队船则驶向红绸搭盖鸟笼旁,一旁早几日便竖起高高烛台,船上宫人将烛台内的蜡烛点亮,而后疾速散向远处。

  席间众宾客依次落座,各处侍候宫人遥遥通传,待确定一切就绪,另一簇烟花升空,绽开一朵梅花。

  她在光晔楼顶,看到空中盛开梅花,笑得灿烂。

  铁弩就位,她轻轻按下机关。

  二十余斤箭矢窜出,破空而去,直奔鸟笼顶端。

  箭尖击中笼顶红绸缠绕处,速度未减,直至穿而过。红绸垂坠,尽系于此地,经箭穿过,当即裂开。四方红绸分向四方,缓缓坠落。

  箭矢楔上湖岸,震碎周遭泥石。

  红绸飘然落下,浸入湖水,缓缓沉落。

  四周高烛燃烧,照亮一座漆金鸟笼,笼中一树梅花。

  梅花树下,有一人影,颓然倚坐。

  作者有话说:

  ①随便写的,虽然是5X4但不是诗,没有平仄格律甚至不押韵。

  ②《新唐书?陆象先传》

  ? 第26章

  环湖哄然,宾客起身靠近水畔,试图靠金笼更近,看得再清楚些。

  光晔楼中,工匠动作迅速地拆卸铁弩,?????清出窗前空间,容赵令僖凭窗远眺。她双臂叠放在窗台上,望着湖上“杰作”,尤为满意。

  “幼年狩猎,父皇曾教我:若得猛禽,则剪其羽;若得猛兽,则断其齿。”她同身旁的崔兰央道,“人若不驯服,就如对待凶猛禽兽一般,禁于笼中。假以时日,定能驯化。”

  崔兰央道:“皇上公主说得正是,猛禽野兽入了笼,早晚要乖巧起来。这天底下没有几个敢违逆皇上公主的,久不出手,倒叫他以为公主好糊弄了。”

  “驯禽我也只爱驯那些生得漂亮的,那些长得怪异丑陋的,早早便杀了。”

  身后数名宫人一同执笔,逐字逐句记录,而后藏入竹筒绑缚绳索,自楼角坠下。楼下停有数只小舟,得竹筒后取出藏于其内的字签,速速行舟将字签传至湖畔。

  岸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名宣读宫人,将字签内容大声诵出。

  席间宾客听后,与左右议论商谈。

  她把张湍锁入鸟笼一事并未遮掩,内廷各宫各苑都有流言,宫外亦有人隐约知晓。今日大庭广众之下,她将鸟笼示于人前,宾客很快猜出笼中那抹颓唐身影的身份。

  王焕在座,惊见张湍如飞禽走兽一般被锁入笼中,可谓奇耻大辱。他自责不已,不听劝说便愤然离席,直言要见皇上。

  皇帝姗姗来迟,正撞上恼怒不已的王焕,得空听了一耳朵后,笑道:“朕以为是何等紧要事。却愁贪玩些,当不得真。况且朕破例把他从七品提到四品,补偿过了。快回席间坐着吧。”

  说罢乘舟往光晔楼去。楼上宫人遥遥见船上宫灯,连忙通传跪迎。赵令僖提着厚重衣摆跑下楼,正迎上登岸的皇帝。

  “父皇又来迟了。”她拉扯着皇帝手臂,催他快些行上楼。

  皇帝由她牵着,不得不加快脚步,看得一旁宫人心惊肉跳,只怕哪一步踏错踏空给摔了。待登上顶层,她与皇帝一同站在窗前,指着湖面湖岸光景道:“父皇快看,儿布的宴席漂不漂亮?”

  “漂亮。”皇帝目光扫了一周,最终在鸟笼落定:“朕老咯,那么多蜡烛照着,怎么还是看不清笼子里的东西。”

  一句下去,骇得一队宫人忙去鸟笼添烛,试图照得更明亮些。另一队宫人则依例将字签传至岸边。

  王焕闻之叹息不已,赵令彻寻上前来宽慰。

  年节已至,上将军陆文槛获许回京过年,除夕摄云湖宴便也为他设下席位,与王焕相近。陆亭与父同席,正听到二人议论,噙笑不语。

  陆文槛忧心道:“这靖肃公主愈发荒谬了。松斐,先前说的事,我不能答应。”

  “爹,却愁虽有奇思妙想,却从不针对儿子。”陆亭成竹在胸,“哄了这么些年,我知道她的脾性。你常年在边关,这次回来再办不成一件事,娘恐怕不会轻饶你。爹总不想除夕夜一人睡书房吧?”

  父子二人压低声音交流,赵令彻只零星听见几句,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

  这厢光晔楼中又送出字签,是皇帝道:“时辰不早了,开席吧。”

  众王公大臣听闻,纷纷行礼叩拜,齐声山呼万岁,远远送入光晔楼中。乐师舞姬游湖演奏,各式菜肴亦乘小舟送往各处,不时自金笼边路过。

  张湍身在笼中,听得到水波后的岸上吵嚷。辨不清字句的一声一调涌入他耳中,在脑海化作一句句讥嘲唾骂,最终被虚幻的琴音遮盖。

  今日是除夕。

  他似平静地看向前方熠熠燃烧的蜡烛,许久未在夜间见光,倒有些不大适应。往年除夕,他与家人一同在烛下守岁,却不知今日父母二人是否得席落座,是否看尽冷眼听尽冷语。

  忽盼能有狂风,吹熄盏盏高烛,便无人能看到他。

  心念一动,风即动。一朵梅花落,擦过眉梢。他动作迟缓地捡起梅花,见梅蕊承托一点冰雪。

  片刻后,鹅毛大雪纷纷压下。

  岸边一阵骚动,有喜声高贺:“除夕见瑞雪,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怎么,外边在闹腾什么?”皇帝端着酒盏,听到隐约哄闹声,查问一句。

  宫人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是下大雪了。除夕瑞雪,来年必是好年景。”

  皇帝倒无喜色,吩咐说:“将杜只鹤叫上来。”凡有天象,无论好坏,皇帝皆要问过钦天监监正杜只鹤后方下判断。

  杜只鹤匆匆登楼拜见,对答说:“回禀陛下,这场雪来得怪异。微臣接连数夜观天象,推演今日气象,当是无风无雪之日。今日骤降大雪,恐有危厄。”

  “如何化解?”皇帝心有忌惮,而湖畔仍有喧嚷传来,当即命人上岸传旨,凡贺降雪者一律掌嘴五十,宴后廷杖三十。

  “尚且不知,容微臣返回钦天监推演化解之法。”

  “准!快去。乘朕的步辇去。”

  一场宴席刚刚开始,就被大雪搅局,赵令僖筷子一搁,板着一张脸道:“能有什么危厄?我看就是这老天诚心坏我好事。”

  “不可胡言。”皇帝冷声呵道,一看她脸色,忙又温声安抚:“是我语气重了些,但这话确是不能乱说。看这雪一时片刻也停不了,不妨叫他们散了,各自回家去过节吧。”

  她道:“不行。”

  雪花飘入窗内,宫人们不得不将窗子闭锁,撤去两盆炭火以免热气太重。

  “也罢,这群朝臣里多得是附庸风雅之人,雪中饮宴一准合他们的意。”皇帝呵呵一笑,命人将席上盘盏调换位置,一些她素来爱吃的、珍稀难见的、时令鲜物的菜色皆被放置在她面前。

  好言好语哄了许久,她才稍舒缓了脸色,刚提起筷,又听木梯作响。

  是楼下舟船来往送信,孙福禄得了口信,忙上前禀报道:“启禀皇上,上将军求见。”

  “陆文槛求见?他从边关回来后还没见过,叫上来吧。”

  不久,陆文槛便至光晔楼顶。他正值壮年,又常年操练兵马,身强体健,乘舟登楼一气呵成,喘也不喘。

  皇帝见了赞道:“朕是老了,上两层台阶便喘,哪像你们,一路跑来半点儿事都没有。说罢,有什么事?”

  “回禀皇上。臣有一独子,名叫陆亭,不知皇上可有印象?”

  她奇道:“松斐哥哥怎么了?”

  “回禀公主,犬子无恙,只是……”陆文槛思来想去难以启齿,他不常在京,每次回京总能听闻靖肃公主作孽之事。今日更是将颇有才华志气之人关入囚笼当众羞辱,并以禽兽喻之。

  委实荒唐。

  百姓文人对其所做作为口诛笔伐,却是杀头的杀头,上刑的上刑。早已是怨声载道,怒火滔天。

  “别卖关子。”皇帝催道,“有什么就说什么。今儿个除夕,却愁别出心裁摆宴摄云湖,大家伙儿都高兴。准你胡言乱语两句。”

  陆文槛一咬牙,撩开衣袍跪地行礼,高声道:“微臣斗胆,为犬子请旨赐婚。”

  “原来如此。这是好事儿,喜事儿。朕有印象,他年岁也不小了,是该成家了。”皇帝开怀笑道,“说罢,看中了哪家姑娘?”

  厅内侍候宫人皆眉开眼笑,孙福禄吩咐着备盏好酒,待会儿许是有用。

  陆文槛叩首道:“微臣斗胆为犬子求娶靖肃公主。”

  喜气顿时烟消云散,宫人脸上笑意僵住。任谁也没料到,陆亭竟敢求娶赵令僖。

  赵令僖满面诧异地看向陆文槛:“娶我?是松斐哥哥想要娶我,还是陆将军自作主张?”

  若是其余几位公主,莫说由其做主,即便是意见想法亦不会问上一句。皇帝一人便做了主。但关乎她的亲事,不仅能容她问,更是由她自己做主。

  皇帝不语,静等陆文槛回话。

  陆文槛道:“回禀公主,犬子仰慕公主许久——”

  未等陆文槛说完,她便打断道:“仰慕本宫?仰慕本宫之人不知凡几,别有用心者更是不计其数。本宫一直以为他与那些别有用心者不同,但今日看来,一丘之貉,并无分别。”

  她视陆松斐为好友,陆松斐却对她另有所图,既是失落,又有愤怒。

  陆文槛知她不善,但亦知晓她与陆亭相交甚笃,以致京中有些议论,编排陆亭自甘做她裙下面首。好在有上将军之名镇着,这些流言蜚语才没有流传开来。

  求娶赵令僖之事,陆文槛亦多次反对否定。但拗不过其母偏帮溺爱,陆亭自己陈情诉衷,立誓非她不娶。两军夹击,将他给哄来这里,腆着张脸给儿子求亲。但他万没料到,赵令僖竟置二人交情于不顾,在众目睽睽之下诋毁陆亭。

  陆文槛沉声道:“微臣虽常年守关,却也知犬子对公主尽心竭力,天地可鉴。不知公主何出此言?”

  她偏了偏头,不知陆文槛怎还敢出声责问。

  ? 第27章 (二合一)

  “行了。一边是朕的股肱之臣,一边是朕最疼爱的女儿。你们真要吵起来,叫朕帮?????哪一个?”皇帝将酒杯重重搁在桌上,“朕谁都不帮,你们也不准吵。”待稍平缓了情绪,又语重心长道:“她一个晚辈,你和朕岁数差不多,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即便她有哪句话说得不中听,童言无忌,你做长辈的跟她计较什么?”

  皇帝出面来劝,话里话外直将陆文槛当自己人,陆文槛只好吃下闷亏回道:“微臣明白,是微臣失礼。”

  “不让你吃亏。”皇帝遣孙福禄将陆文槛扶起,“你有功,这些年在外头不容易。你儿子也有功,今岁夏在银州赈灾功劳不小。要尚公主不是不可,朕的女儿不止却愁一个,她不愿意,还有别人。五公主温柔敦厚,八公主天真纯善。十二公主年纪小些,她等得,但恐怕你们父子等不得。”

  陆文槛长揖道:“微臣恭谢陛下圣恩。微臣与犬子意皆不在尚公主,今日来闹了笑话,恳请陛下就当微臣从没提过这事。”

  “不想尚公主也可,回头朕好好给你挑个儿媳妇。——孙福禄,去把朕给陆将军准备的年礼拿过来。”皇帝招招手,亲自接过孙福禄送来锦盒,而后授予陆文槛道:“打开看看。”

  陆文槛跪下领受:“臣诚惶诚恐。”又被皇帝亲自扶起,他端起锦盒,谨慎启开,见是件斗篷。内嵌皮毛,外着丝绸,皮毛密实,柔软温暖,锦缎鲜丽,刺绣华美,另坠有宝珠,光照之下熠熠生辉。

  “却愁告诉朕,她听陆松斐说边关风大、夜里寒冷,说你在边关日子苦,让朕多多犒劳你。”皇帝趣道,“等回到边关,晚上穿着这件斗篷御寒——这是却愁的意思。其余赏赐,等宴席散了,叫孙福禄给你送家里去。”

  边关风沙大,丝绸锦缎光鲜却不耐用。陆文槛心中叹息,捧着斗篷再三叩谢后离开。

  赵令僖不情不愿坐着,饭菜一筷不动。

  皇帝赔着笑道:“却愁是恼朕?还是恼陆文槛父子?”

  她鼓着双腮横一眼说:“都恼。”

  “快别生气了。”皇帝安抚道,“等陆文槛回边关,这陆亭你想怎么折腾都随你。”

  她仍不满,吩咐次狐道:“去将陆亭手中的腰牌收回。”

  次狐领了命,匆匆下楼,乘舟追着陆文槛的小船一同靠岸。岸边席间,罗书玥领着皇太孙正与王焕闲聊,余光恰瞥见陆文槛铁青着一张脸上岸,想是欢欢喜喜去见皇帝却碰了一鼻子灰回来。

  见罗书玥在,次狐在舟蓬下稍避片刻,等其带着皇太孙离开,方才上岸同陆亭讨回腰牌。陆亭顿了顿,复又噙笑回话,取下腰牌递还。

  雪势愈大,又被陆文槛搅合心情,原本赵令僖亲自排演的戏目被撤。一场君臣同乐除夕夜宴赶在戌时结束,各自散去。

  大雪落满枝。

  张湍静坐树下,听这一场喧嚣散尽。

  原在她的安排里,今日他该是除夕夜宴的焦点,却因陆亭之祸,得己身之福,被她抛诸脑后。他在笼中瞥见一艘画舫靠岸,琉璃灯火照着一袭艳红登上步辇远去。

  落一伞素白返回殿中,次狐将腰牌奉上。

  她拎起腰牌,任之悬空摇摇晃晃,下挂流苏细穗纠缠。

  似缠在心头。

  若论多年以来所遇男子中最合心意者,非陆亭莫属。

  昔年端午宴,少将军单枪匹马猎龙舟,尽显意气风姿。她因在蓬下纳凉,未能亲眼得见,只听赵时佼眼泛春光喋喋不休。她心觉好奇,但已至黄昏,各家儿郎小姐早早领赏散去,她疲乏倦怠,便未传召陆亭。

  不知是谁将此事传出,陆亭竟驾马飞奔而来,请命为靖肃公主再演一次猎龙舟。

  薄暮时分,她坐在溪岸,看陆亭腾舟搏水,水花摄残余霞光四散如珠。

  只因她一句未尝得见,便无诏赶来。夜幕下,少年意气并不能看得真切,但一颗拳拳之心倒能看得分明。她赏他自由出入内廷的腰牌,于是他常常为她带来惊喜。

  他能使她开心,且不止于一方一面。

  她乐于予他方便。犹如纸鸢,只要绳线在手,她可以放其飞至天涯海角,以予她欢愉。可如今,这只纸鸢因有一线相牵,便妄想将她牢牢缠住。

  郁气堵在心口,几年欢笑,说无不舍是假。

  次狐道:“公主,今夜雪大风紧,奴婢再添两炉炭火。”

  “打开炉子。”

  次狐从命照做。

  她提起腰牌在眼前晃荡些时候,而后丢入火炉。缠结细穗渐渐被火吞噬,金制腰牌缓缓升温最后变得滚烫。次狐将炉子合上,伺候她更衣歇下。

  ?

  京城上将军府。

  陆文槛送走孙福禄,门合上瞬间便拉下张脸。陆夫人见有赏赐,疑问道:“怎么只见赏赐,没有赐婚的圣旨。”

  陆文槛愤道:“你问问他。”

  “意料之中。”陆亭笑说,“父亲何必动气。”

  陆夫人诧异:“怎么回事,这是没成?”

  “意料之中?意料之中你让你老子去丢人?”陆文槛抄起门边扫帚要打,陆夫人拦在陆亭身前道:“怎么?上将军几年不回一次家,回家就要对着妻子耍威风?要动手,不妨将我们娘俩打死在这儿,就好一辈子不回家,蹲在边关过你的年去。”

  陆文槛忙将扫帚收至背后,弯腰耷肩道:“夫人息怒。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混小子他搁这儿跟老子——跟我装什么运筹帷幄,偏让我在皇上那儿吃个小女娃的挂落儿。”

  “老家伙几年不回趟家,叫你帮个忙怎么还跟娘告状?”陆亭见母亲拦在身前,愈发大胆起来,“有人想拿她与我做你的文章,我这是在帮你。”

  “做我的文章?”陆文槛怔住,“仔细讲讲。”

  陆夫人却拦:“有什么话回屋说去。”

  一应赏赐由陆文槛安排着全数入库,陆夫人则与陆亭一同回屋,忧心道:“往日你对那靖肃公主上心,娘都看在眼里。娘知道,多得是人看她圣宠无加,想要攀附上去,求个一朝飞黄腾达。但你和他们不同,是真心是假意,旁人看不出,娘看得出。那靖肃公主再荒唐再骄纵,但只要我儿喜欢,怎样都是好。可今日为你父亲,开罪了她,你父亲是好过了。你怎么办?”

  陆亭搀扶着陆夫人坐下:“儿既知道怎样哄她开心,也知道怎样惹她生气。更知道如何哄她回心转意。”

  “可别因这事落了嫌隙。”

  “娘不必担心。”

  ?

  除夕夜翻来覆去一宿,年里总郁郁寡欢。

  她莫名常想起陆亭。

  各宫各苑走动拜年,已在宫外建府的兄姊回宫请安。赵令彻携孟文椒去过钦安殿,便往海晏河清殿寻她。看出她情绪不对,赵令彻便道:“倘还是张湍惹了你,七哥可以帮你去劝劝他。”

  她这才忆起摄云湖里还囚着个张湍。

  遂与赵令彻一同往摄云湖去,孟文椒借口身体不适,不便陪同,留在殿里候着。兄妹二人未乘轿辇,一路慢慢踩着雪,她揣着暖炉,张口便吐出寒雾:“过了年,七哥就要去封地了,那边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记得常遣人送来些。”

  赵令彻应道:“府里管家年前就过去了,该打听该置办的,早早就备下。等我到那边了,再帮你筛一筛就送过来,不让你久等。”

  两人到摄云湖畔,发现这三日大雪停停落落,竟将整个摄云湖冻住,是数十年来未有之事。

  “湖面结冰怎也没人告诉我。”

  冰面如玉,覆盖皑皑。

  她看着开心,站在湖岸探出只脚,试探性踩踩冰面。

  惊得次狐忙上前扶她:“公主当心。湖水是昨夜上冻的,底下奴婢来通传,因未冻结实就没通禀公主。等奴婢寻人来试一试。”

  “不必另找人了。”赵令彻先跳上一旁冻在岸边的小船,再从船只下冰面,一连走出丈许远,确认稳妥后方回到岸边冰面,向她伸出手:“冰面冻得结实,却愁下来时慢些。”

  她探出手搭在赵令彻掌心,手由暖炉一直暖着,忽然触到略显冰凉的手掌,抗拒性地往回一缩。

  “抓着七哥袖子。”赵令彻知她嫌冷,便将外袖翻开露出贴身里袖,有体热暖着,里袖温热。她抓住袖子踏上冰面,小心翼翼地挪了两步后,眉开眼笑,随即将手炉塞给赵令彻,自己提着衣摆在冰面上跑起来。

  大雪冷风下压,冰面寒意上袭,这几日张湍在笼中过得艰难。好在有宫人好心,送来厚毯厚被,还送了暖炉炭火,吃食多予他热汤,才苦苦熬过这几天。

  天愈冷,张湍抱着毯子窝着暖炉,脑袋昏昏沉沉,隐约间听到嬉笑声,勉力抬起眼皮。一片昏暗中,水红色花绽开在水面上,灵动俏丽。他抬手拍拍额头,清醒几分,再仔细看去,是赵令僖。

  守笼宫人匆匆送来钥匙,将笼门启开。

  她提着裙摆抬头跳进笼中,小跑到张湍身边蹲下,赵令彻跟在她身后,忧心忡忡上前。?????

  张湍面如白雪,颊似鲜血,气若游丝。

  “这几日天冷,怕是冻坏了。”赵令彻心中微叹,试探道,“多半连舌头都冻僵了,不妨先接去屋里灌些热汤养一养。”

  她心情正好,当即遣人去办,并命次狐传御医来诊脉。人被带走,她仍留在湖面上玩,跑累了便牵着赵令彻的袖子,让他拉着自己在冰面上滑行。二人在一众宫人提心吊胆的目光下,一路滑去光晔楼底。

  水车不再转动,车上淋下冰棱,指尖在冰棱下轻轻划过,细微寒意转瞬传入心府,她缩回手指,笑着跑上二层。二层曲水流觞小景亦被冰封,狭长水道间放置有逐流金莲,此刻朵朵含霜,如菊如梅,傲立冰雪。

  她正要继续上行,次燕忽然送来一方匣子。

  匣中是对冰雕,两只喜鹊衔枝对望,晶莹剔透。

  “陆少将军遣人送来的。”次燕轻笑着道,“说是昨夜见到上冻,连夜凿新冰雕琢出的。颇费了番心思。”

  “谁送来的?”她拨着莲瓣问道。

  次燕回说:“陆亭,陆少将军。”

  “哦。”她停下细思片刻,“我记得还有只能说会唱的鹦鹉,也是他送的。”

  “是,此前一直养在光晔楼上,后因忙着置办除夕宴,次狐就将那鹦鹉送去暖阁了。这几日精神好得不行,每日都在唱歌呢。”

  “这两只喜鹊雕得不错,可惜大冬天的,没件衣裳。”她拔下一片莲瓣,“将那只鹦鹉的皮剥了,给这两只喜鹊穿上,再送还给陆亭。”

  次燕惊慌跪下,匣中喜鹊晃荡碰撞,口中衔枝裂开掉下。赵令彻刚上楼,赶上这一场,便道:“还不快依公主的吩咐办事去,傻跪着做什么。”

  次燕谨慎抬眼看向她,见她正细细端详着莲瓣挂霜,忙抱着匣子离开。

  “原是陆松斐惹了你。”赵令彻笑道,“可惜那会唱歌的鹦鹉。”

  “七哥喜欢?叫人拦着他们,鹦鹉送七哥。”她笑着将莲瓣丢回水道,带着赵令彻离开光晔楼。

  当晚雪停,张湍苏醒。

  室内暖意融融,熏有檀麝之香,万千灯烛齐照,恍若明月星海。

  他咳嗽一声,掀开厚重锦被想要起身。内侍闻声赶来,欢喜道:“快将药端来,张大人醒了。我去禀报公主和七殿下。”

  宫女端来药碗,碗壁微烫,药汤温热,刚好可以入口。他没有接药,奄奄问道:“游主事在哪儿?”是问曾予他厚毯暖炉的摄云湖庭主事游深。他被赵令僖带来此地,倘若叫她发现游深曾暗中助他,恐怕难逃责罚。

  “游主事?游主事在摄云湖当值呢。”宫女将药碗再往前递一递,“张大人快吃药,御医今日诊脉说了,张大人内里积病,需得好好调养。药碗奴婢一直搁在温水里,不凉不烫。”

  得知游深安然无恙,他方放下心来,但药却无论如何不愿吃。

  宫女急得红了眼眶:“张大人,奴婢给您磕头了,您若不喝药,病一直好不了,公主定是饶不了奴婢的。”

  初入宫门那日,他就被次狐以苦肉计设计过一次,此次心一横道:“她要处置你,与我有何干系。我自身尚且难保,又能保得了谁。”

  两颗泪珠滚落,宫女轻擞着肩低声抽泣。

  听着哭声,他再狠不下心,只道:“拿来吧,我喝。”

  宫女喜出望外,忙擦了眼泪将药碗送上,盯着他将汤药喝得干干净净,这才安心带着药碗离开,临走时连声道谢。片刻后,她又端来茶盏水盂供他漱口,而后悄悄将一小块饴糖塞到他掌心。

  他展开手掌,垂眼看着掌心小小一块饴糖,不觉带出些笑意。

  赵令彻推门来时,见他在笑,便问:“看来舒之心情不错?”

  忽有人至,他慌忙握紧手掌,暗暗将手收入被下,免得叫人发现。

  “七殿下。”他刚要下床行礼,赵令彻便快步到床边将人按下,而后道:“你病着,就别拘着这些虚礼了。却愁现下不在,我有话同你说。”

  先有襄助出宫之恩,后有救助合族之义,于恩义来说,他欠这位七殿下良多。是以赵令彻有话,他万分认真。

  “过完年,我就该回封地去了,令尊令堂皆已在那边安置妥当,你大可放心。只有一项,此去后,无召不可回京。”

  他道:“湍明白。”

  “却愁顽劣,时而天真,时而狠辣,你若能顺着些她,便可少吃些苦头。”

  他默不作声。

  “唉。”赵令彻看得明白,“知你脾性,绝不会屈服求饶,可今日御医也同我说过你的身体,再经不住折腾了。你有报国之心,总不能折在这内廷后宫里。”

  “七殿下苦心,湍感激不尽。”

  “再苦的心,也劝不动你。”赵令彻不再提此事,“我会常与老师书信来往,家中若有紧要消息,老师会设法知会你。”

  “七殿下——”他不顾阻拦,起身长拜,“大恩不言谢,张湍生当陨首,死当结草①。”

  赵令彻扶他起身,含笑道:“忘记了?你我有同门之谊,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子兰今日随我同来,可愿见她?”

  “无颜相见。”

  “飞瀑图我看过。”赵令彻低语道,“飞瀑悬天,气势磅礴。可任谁也无法忽略飞瀑下的磐石蒲苇。舒之,来日若有机会,蒲苇磐石或能团聚。”

  六月兰央,孟文椒曾领命作山水画,得一幅飞瀑图,引在场文人赞不绝口。他亲眼见过,所谓“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②”,孟文椒以图明志,是以他当日宁死亦要宣明婚约之诚,以和磐石蒲苇之心。

  而今赵令彻与孟文椒完婚已久,却重提磐石蒲苇之事。

  他怔怔道:“七殿下……”

  “罢了,你休息吧。”赵令彻不再多言,“临行前若有机会,我再来看你。”

  见人离去,他惦念多日之事忽然涌上心头,故而唐突问道:“七殿下,湍有一事相问。”

  赵令彻停住脚步,回看道:“何事?”

  “内廷有位琴师,琴艺高绝,能弹《斩诸生》。不知此琴师姓甚名谁?”

  “能弹《斩诸生》的琴师?”赵令彻沉思良久,无奈摇头笑答,“这我还真不知道。若欲寻琴师,往梨苑问问。伶人皆在梨苑。只是需谨慎些,莫叫却愁知道。”

  他略显失落,怅然拜别赵令彻。

  如何能不知需要千谨万慎?正因知晓,方才只在此刻询问,可惜却无结果。

  赵令彻离开小院,往正殿寻赵令僖,她正与孟文椒下棋。孟文椒不仅擅书画,亦擅棋道,与她在黑白方寸之间厮杀胶着,从头到尾都是半子胜负。

  她盯着棋盘许久,黑子悬停空中,将落时又起,来来回回四五下,孟文椒只静静看着,不苟言笑。赵令彻到近前时,握着她的手腕,带她将棋子落下。

  撤回手后,她定睛一看,两眼放光:“赢了!”

  孟文椒微笑回说:“是公主赢了。”

  “不算。”她泄了气,“是七哥赢的。”

  “其实公主一早就知道在这儿落子。”孟文椒拣着棋子查目数,宽慰她说:“只是举棋不定,犹豫太久。”

  她趴在一旁,手指按上棋盘边缘一枚黑子,轻轻压着前移后挪,最终归于原处。丧气道:“当年老师教我下棋,只教了两个月。”沈越授业两月有余,琴棋书画、四书五经皆有涉猎,只是时日太短,大都粗浅。

  赵令彻跟着整理棋盘,安抚道:“只学两个月,能有这般水准,已是不可多得的奇才了。”

  孟文椒拣棋子的手顿住,难以置信道:“只学了两个月?”

  “她不爱下棋,定不住心,老师走后便没再学,碰的也少。今日你有面子,能让她安安稳稳坐在这儿陪你下棋。”赵令彻收好棋子,“这一局是却愁赢两目。”

  “不知可否请公主再来一局?”孟文椒道,“天色已晚,这局下快棋,如何?”

  围棋对弈,她不喜长考,少有人与她下快棋,是以荒废此道。

  今日孟文椒邀她快棋,她欣然应允,与之对弈。一炷香后,胜负即定,赵令彻看着脸色煞白的孟文椒,低声道:“我来数目。”

  “不必数了。”孟文椒苦笑道,“兵败如山倒,公主以摧枯拉朽之势赢我十目,先前胶着之势,倒是我自讨没趣。”

  烛火微摇,次狐率宫人入殿更替蜡烛。

  赵令彻见状,便与她道别,携沮丧万分的孟文椒离开。

  一盘快棋激得她心中痒痒,但无奈宫中寻不到对手。次狐刚刚将棋子分别收入盒中,她忽然想起,院中还住着一个张湍,不假思索便带着围棋往张湍房中去。

  因张湍受冻太久,御医嘱咐屋内炭火不能太旺。

  她一进门便觉屋内太冷,吩咐人再加几炉炭。

  张湍正坐在床上看书,见她忽然到来,手掌一紧,捏皱书页。

  作者有话说:

  ①《陈情表》: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

  ②《孔雀东南飞》: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 第28章

  棋桌摆上床榻,横在中央。

  门窗闭合,庭院细细游风抱零星碎雪旋旋飘摇,颤颤铺阶。掌灯添烛,多几盏火光罩在绸纱内侧,荧荧散辉。

  隔窗听微风,遮纱照烛火,皆显柔和迟缓。

  捧来乳色香炉,璧点淡粉,犹如灼灼桃色。银签挑香入炉,焚以幽幽桃香,烟气丝丝缠绕升起,弥漫缥缈。

  炭火生暖,桃香一起,恍然若春,春色盈室。

  一切徐徐而来,悠悠而去。

  赵令僖解开斗篷,褪下绣鞋坐在棋桌一侧,次狐抱来薄被盖在她膝上。两盏热茶搁在棋盘边上,一照灯火夹在中央,方寸间泛起柔橙光彩。

  张湍仓促披上外衣下床行礼,立在床畔不远处凝眉背身,局促不安。目光斜向窗子,冬日新贴的窗纸上压着蝙蝠石榴纹样的窗棂,似也染上浓郁娇色。

  她抱起一盒棋子,向张湍招招手催道:“快来陪我杀几局快棋。”

  夜已深,男女同室,瓜田李下。

  张湍避道:“烦请公主移步中堂。”

  “啰嗦。”她抓起一枚棋子,瞄着张湍抛出,正中其后颈。

  棋子滑入衣领,带着微凉寒意沿脊柱落下。他惊慌转身,腰封松垮,棋子未遇障碍,溜出衣缝坠落,滚滚向前不远后停住,静躺在地。

  “捡回来。”她笑盈盈道,“过来坐着下棋。”

  室内宫人一动不动,无人上前。

  她又催了句:“快点。”

  张湍无奈,目光扫过地面,寻到那枚静卧地面的棋子,是枚黑子。他躬身捡起黑子,垂眸步向前去,轻轻将棋子放上棋盘,而后退回原位。

  她捏起棋子,棋上已有些微暖意。她将棋子放回盒中,声音中笑意渐褪:“回来坐着。”

  次狐、次燕一同催请道:“张大人请。”

  见他仍无动静,次燕直接出手将其推向前去。张湍尚在病中,气力孱弱,经不住再三推搡,竟被两名侍女逼至床畔。仓惶间目光四扫,望见赵令僖双臂叠在棋桌上,微微倾身向前,含笑打量着他。像在看笑话。

  两名守门内侍亦快步赶来,按住他的双肩,迫他坐下。次燕俯身强行将他鞋履褪去,置于一侧。几人将他围堵在此,他起不来、出不去,只得避开目光,侧身拱手揖道:“湍不擅棋艺。”

  “知道规矩,有手落子就行。”她将另一盒棋子推向前。

  推拒不成,只得应允。张湍不肯上床,仅在床畔侧坐,拦着衣袖取过棋盒。

  白子先行,张湍停顿片刻,改换左手执棋,率先落子。她紧随其后,于棋盘布局。周遭围堵宫人见棋局已开,便默默退开。

  一盏茶凉,胜负已分。张湍惜败。

  她端起茶,发觉水已冷,便唤人添茶。

  张湍默默捡分棋子,待她饮过茶水,白子又落。

  此后接连三局,皆以张湍惜败告终。

  “别灰心,只输一目半目而已。”她得意道,“孟文椒与我下快棋可是输了足足十目。”

  “公主攻势凌厉,寻常人难以招架。”张湍再落子。

  她兴致勃勃跟上:“看你尽心陪我解闷的份上,今夜若你能赢我,有赏。”

  红蜡低垂,滴落棋桌,晕开一片红痕。

  一截蜡烛将尽,次狐守着一局棋终,匆匆上前更替蜡烛,从旁劝道:“公主,已经很晚了,该歇息了。不妨明日再下?”

  “不急。”她摆摆手后继续下棋。

  原本盼她早早离开的张湍,此时也不再提,一心扑在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但快棋却叫他难以辨明形势,总被赵令僖杀得丢盔弃甲。

  再更替一盏烛后,一局将终,她胜势已显。赢得太多,便觉无聊,于是招呼次狐收拾棋局。

  张湍正专心琢磨残局战况,次狐上前时,下意识抬袖阻拦。

  她刚将被褥掀开一角,见状放下被角,悄声示意次狐退开。快棋重在一个“快”字,但她乐于给张湍这点思考时间。

  温温烛色,隐隐桃香。

  人被满堂春景裹住,静如湖心一座亭。双眉微蹙,似是徐风撩起水波纹,眼不转睛,犹如溪下沉眠黑玉石。他亦是春景。

  她两肘支上棋桌,托腮静望,笑意深深。

  说不擅棋,却要一争高低,看他苦苦思索对策,比之赢棋有趣太多。

  “想到了吗?”她笑问一句。

  张湍仍在凝神细思,潦草回句:“就好。”

  片刻后,他恍然惊觉,自己正与赵令僖下快棋,却在收尾时陷入长考。坏了棋规。随即匆匆落子,垂首致歉:“此局亦是湍负于公主。”

  她扫一眼道:“大约是平局。给你个赢我的机会,陪你下局慢棋。”

  此时此刻,下棋可没有看他沉思快乐。

  张湍将棋子收归盒中,瞟一眼新换红烛,迟疑片刻,默默落子。

  子时已过,她微感困倦,每一步棋都无心细思,佯作浅浅思考后,但凭直觉落子。张湍专心钻研,初时三两个呼吸后便会落子,至中盘时,短则一刻钟,长则一炷香。有时等得她几乎睡去,再被落子声惊醒。

  次狐在旁守着,提心吊胆地看她昏昏欲睡、频频点头,几次将要扑上前去扶她时,她便猛然惊醒。次狐悄声吩咐宫人端来温水,取来妆奁,在张湍长考之时,拧好帕子替她擦拭手掌脸颊。再取木梳,为她卸去钗环,理顺青丝。

  张湍无暇顾及其他,接连几步,赵令僖落子都无章法可循,像是新手乱子——但她能快棋常胜,显非新手。那便是故布迷阵,令他不得不百般斟酌,仔细推演。

  等了又等,蜡烛再烧去大半。她终于支撑不住,左臂抱着锦被,倾身向前伏在棋桌一侧睡去,青丝如瀑垂侧。

  次狐见张湍仍在思索,犹豫再三,没上前去。次燕悄悄离开屋子,带人回殿中取衣物锦被,按照赵令僖今夜宿在此处来办。

  烛焰轻摇,张湍几经思量,终于得了结果,白子轻轻落上棋盘。

  赵令僖未醒。

  他看着棋局稍觉轻松,隐隐带笑道:“公主,该你了。”

  却无应答。

  片刻静默后,他方觉察,人已经睡了。

  静悄悄伏在案上,发丝微乱,缠上眉梢。眉眼是从未见过的柔和安宁。一侧脸颊贴上桌面,稍有挤压,顿显娇憨之态。

  他不知所措,看向次狐。

  次狐摇了摇头,压手示意他静静等着。

  棋局仍在眼前,他试图静心细观棋局,却是心猿意马,目光总在不经意间瞥向一旁熟睡的赵令僖。

  暗香浮动。

  似是朝会那日扑鼻而来的牡丹浓香,又似是香炉中焚起的浅浅桃香。混合交织,缭绕不散。

  室内暖意融融,竟比摄云湖上,凌冽寒风冬夜更要难熬。

  他轻轻抬袖,稍拭额头。灼意在额间,许是因炉火太旺,冒了汗。收回袖时,袖上却干干净净,并无汗渍。

  细微呼吸声入耳,均匀绵长。

  他盯着盘间黑子,一枚枚数过,却不知是在数那一呼一吸,还是在数盘上颗颗棋子。

  歪了。

  赵令僖睡得不太舒坦,改换姿势,却向床外歪斜。倘若再倾斜几分,恐怕要摔下床去。床边脚踏有棱有角,若不慎磕到脑袋,必得见血。即便是硌到身子,少不得要淤青发紫。

  想到此前种种。

  他心中慌乱稍作平息,即便是摔,也是罪有应得。

  多行不义,苍天只罚她摔这一下,该是上天无德袒护,不辨善恶。

  赵令僖又挪动些许。

  袖中手臂微动,将扶未扶时,按回身侧。

  慌些什么?有宫人在侧守着,还能真让她摔了不成?

  窗外风响,桌上蜡烛略作挣扎,终是熄去。又是一只蜡烛燃尽,铺在她脸颊上的细微霞色褪去。次狐未上前更烛。若要换烛,难免惊醒赵令僖,而屋内火光明亮,不缺这一只蜡烛。

  黑白棋子失去这盏近处火光,突然冷下。

  他盯着棋盘,棋局杀机未显,黑子白子纠缠不休,难分难舍。

  稍有动静。

  他当即分心,余光扫去。

  赵令僖似是醒了,慢悠悠直起身。几次挪动,她几乎已挪到床的边缘。睡眼迷糊,动作迟缓。似是怀中锦被碍了事,她眼睛勉力睁开一线,手拉扯着锦被。被角在她身下压着,经这一扯,带动她倾斜歪倒。

  张湍慌忙起身。

  双臂伸出,拦住其倾倒之势。又不敢触碰太多,只以双掌抵上双肩,试图将人扶回正位。

  次狐将到近前,见此情形,便又退至一旁。

  有人在侧,赵令僖安心合上双眼,肩膀微动,稳稳枕入对方怀中。

  张湍急急推她,怎料她借力转过身,手臂微抬,挂在他肩颈之上,脑袋埋在胸口,迷迷糊糊吐出一句:“衣裳脱了。”

  近在咫尺的牡丹浓香,避无可避。

  次燕终于赶回,轻启开房门,悄悄探看屋内。次狐示意她人已睡下。次燕忙令身后宫人停步,自己抱着衣衫被褥入室。

  人在怀中,张湍双臂无处安放,惊惶不安,一时乱了思绪?????。

  冷风骤然扑来,他回头看去,见到次狐次燕,如释重负。

  作者有话说:

  张?心软?纯情?不知所措?湍

  ? 第29章

  多梦难睡安稳,醒来时四肢倦怠,困乏无力。仿佛整夜策马山间,颠簸不停,直摇散一副骨架,浑身酸软,抬一抬眼皮便要耗尽全力。

  “公主,已过晌午,可要起身?”

  她闷闷应声,次狐便扶她坐起,招人递送衣物。

  睡眼惺忪,半睁半闭,半身伏在次狐身上,肩臂脑袋都似没骨头般耷拉着。

  “公主,该更衣了。”

  “嗯。”

  迷迷糊糊,由着次狐将自己翻来翻去,套上衣裳,继而梳洗。

  漱口茶水吐出,她终于稍清醒些,哈欠着问:“昨夜谁在伺候?半点滋味没有。养着何用?打发出去。”

  “回禀公主,昨夜无人伺候。”次狐柔声应道,“公主彻夜秉烛下棋,后半夜乏了,伏案睡去。是奴婢为铺床更衣伺候公主歇下。”

  “是吗?”她摆摆手,隐约觉得不妥。昨夜她是与张湍下棋,后来太困,印象模糊许多。便问:“张湍呢?”

  “公主宿在屋内,张大人无处可去,在门外立了一宿。奴婢擅自做主将公主的斗篷与他穿了。好在风住雪停,人应当无碍。”次狐奉盏热茶,“午膳都在炉上热着,公主吃些?”

  目光瞥向一侧,见此间陈设确非寝宫。难怪是床也不适,椅也不适,躺得浑身上下不舒坦。于是披上次燕新送来的斗篷,带着一行人推门离去。

  张湍站在院中,抬头遥遥望着远处,不知看些什么。

  因缠绵病榻,并未束发,匆匆离屋时更无暇顾及,仅以布绢将头发半绑。半散青丝压上嫣红兜帽,小风来时,与帽檐白绒一同轻轻飘摇。

  她停步看去,红衣衬病容,引人流连。粗略算来,人在宫中半年有余,她已给足耐心。

  “送他去验身,该教的都教一教。”她再多看几眼,笑眼弯弯道:“催他们快些。”

  次燕率先应下差事,率两名内侍留在院中。

  午后乌云散尽,日光微微,摄云湖冰面已铺平整。尚衣监得令寻出往年冰缎①,翻新修整,又连夜赶制数套全新冰缎,呈送海晏河清殿。

  樊云生正习字,被传去摄云湖畔,抵达时见湖畔支起数顶帐篷。赵令僖候在帐篷中,捧着碗桂花牛乳,正指挥分发衣物与冰缎。

  “过来。”她冲樊云生招招手,“会冰戏吗?”

  樊云生茫然摇头。

  摄云湖冰层厚实,可作冰戏,穿着冰缎可于冰面快速滑行。眼前一排十岁上下的小将,分列两队,分别穿着红、蓝外衣,以襻膊系紧袖口,方便动作。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镂空金球,球中锁有两颗银珠,金球摇晃,银珠相撞,当当作响。她笑道:“你也与他们一样,换好衣裳,待会儿咱们去冰上抢金球。”

  樊云生较那两队小将矮了许多,又从未习过冰戏,此时忽然被派上场,更衣时慌里慌张地询问一旁宫女。宫女掩面笑着,取来几块棉垫绑在他膝弯手肘处,以免磕碰太狠受伤。

  赵令僖换上红衣,穿着冰缎,由次狐谨慎搀扶着踏上冰面。

  游主事先行一步滑至摄云湖中央,举起金球高声道:“铜锣一响,金球抛出,坠地之后,两队抢夺。最终将球送入笼中者胜。胜者赏银百两。”

  赵令僖跃跃欲试,笑看一旁站立不稳的樊云生道:“真笨。”

  樊云生打开双臂平稳身形,战战兢兢看着游主事手中金球。

  铜锣置于笼中,待问过赵令僖后,笼中宫人高高举起红棰,重重落下。锣声一响,游主事抬手奋力抛起金球后快速退开。

  两队人马盯紧金球,刚一落地,纷纷从速滑行上前争抢。

  樊云生在后刚挪一步,却无法掌控双脚扑到在冰面,手脚并用也只是爬起跌倒、跌倒爬起。远处湖面中央,红蓝交错,赵令僖已在人群中抢夺金球。

  罗书玥携皇太孙赵子谌姗姗来迟,见樊云生在冰面上跌跌撞撞,遣人将其传来问话。

  “樊少师不会冰戏?”罗书玥举起帕子,轻蘸其额角。

  额上一块红肿分外明显,应是刚刚摔的。

  “母妃,他就是爹爹的老师吗?”赵子谌身着护具,好奇打量着他,“可我看他和我一样高。”

  罗书玥笑道:“不许无礼,这是姑姑给爹爹寻的老师。快叫樊少师。”

  赵子谌依言行礼:“樊少师有礼。”

  樊云生惶恐不安,忙还礼道:“不敢不敢。太子妃娘娘,皇太孙殿下也是来冰戏的吗?他们正在湖中央抢金球呢。”

  “却愁唤谌儿来跑一跑、动一动,其实就是寻几个小孩子陪她闹着玩儿。”罗书玥遣人去寻药膏,“你不会冰戏,不妨让谌儿教教你。”

  “是,母妃。”

  待宫女为樊云生涂抹药膏后,赵子谌拉着他到湖边,换上冰缎,与他一同下冰面。二人牵着手慢慢滑行,几名宫人在旁仔细看护着。

  不远处,摄云湖中央,赵令僖抢到金球送入鸟笼,欢欣鼓舞带着一队红衣小将绕着鸟笼列队滑行庆贺。

  罗书玥这才命人通传。

  等她上岸,罗书玥亲自替她解去襻膊,褪去红色外衣,披一件斗篷。次狐送上温茶,扶她在帐篷内坐下,伺候着褪去冰缎,更换棉袜锦靴。

  “嫂嫂自己来的?”她左右顾盼,未见赵子谌身影,稍有失落:“是太子哥哥不许?”

  罗书玥回道:“谌儿在教樊少师冰戏呢。我来时看他在冰面上站不稳,挪半步就摔,谌儿说他这样不能陪姑姑尽兴玩耍,便自告奋勇当一回老师。”

  “小谌儿乖。”只歇片刻,她便起身到湖畔去。

  赵子谌颇有几分耐心,认真教导樊云生徐徐滑行,仅这一会儿功夫,已初见成效。她在岸边招手呼喊,两人纷纷回头,樊云生一个不慎便又摔倒,连带着赵子谌一同扑上冰面。惊得两侧宫人忙围上前去救助。

  等二人滑回岸边,樊云生满面自责,怯生生道:“是我害得皇太孙殿下摔倒了。”

  罗书玥拉着赵子谌左右大量,见未受伤,和善笑道:“冰戏哪有不摔的,是他自己不小心。”

  她捧着樊云生的脸颊,左看右看,见好几块淤痕已显,还有一处硕大红肿嵌在脑门上,甚是滑稽。不由失声笑起道:“看你笨的,怎就摔成这副模样?召御医来给他瞧瞧。”

  不久,一名御医两袖染血,匆匆赶来。

  她嗅到血气,莫名道:“怎么回事?”

  “回禀公主,是、是檀苑那边……”

  御医遮遮掩掩,吞吞吐吐,听得她心烦。

  檀苑是为内廷隐蔽之所,为赵令僖所设,仅一条小道可往。苑中不建庭院,各屋各房檐角紧紧勾连,即便晴朗白日,屋内亦昏昏不见天光。新进面首,得她青睐者,皆送往檀苑验身,验身平整无恙,则由主事及一干宫人传授房中术。

  今日次燕领命,送张湍往檀苑验身。

  她道:“说不出囫囵话,要舌头何用?”

  御医叩首回说:“公主息怒,是、是张大人,张大人自、自戕了。”

  “死了?”

  “没没没。”御医慌忙起身摆手,“臣已去包扎过,止了血,性命暂时无忧。”

  罗书玥凝眉细问:“怎会自戕了?”

  “个中因由,恕臣不知。”御医抬袖擦汗,忐忑难安。

  冰戏获胜的好心情一扫而空,她不耐烦道:“将檀苑的人,还有张湍,全都带来。”

  罗书玥在旁劝道:“既是刚刚止血包扎过,恐怕不宜挪动。不妨先将檀苑主事叫来问明原因,张大人那边,稍后再问?”

  “既是求死,害怕什么伤不伤的。”她微恼道,“去传。”

  宫人们急慌慌传命,檀苑主事急急赶来,另有两名宫人抬着担架,将张湍送进帐篷。檀苑主事颤巍巍跪伏着,豆大汗珠浸入眼中亦不敢擦拭。

  “启禀公主。奴依照次燕姑姑指示,给张大人验身。但张大人死活不从,因次燕姑姑说了可以用些手段,奴就让侍卫来将他衣裳脱了。毕竟这验身……验身不能穿着衣裳验啊。”檀苑主事越说越觉委屈,“奴是依照老规矩为张大人验身,半点差错都没有……”

  “废话少点。”

  “是,是。”檀苑主事这才继续道,“自验过身,张大人便不大对劲。约么一个时辰前,奴听到一声响,急忙赶回屋里,就见到张大人捏着碎瓷片将自己脖子给划了。”

  张湍卧在担架上昏迷不醒,脖颈缠着厚厚纱布,一侧透出鲜红血迹。

  “碎瓷片?”她在站在一旁,垂眼看着纱布红痕。

  “奴看张大人脸色不对,就命底下人熬了碗参汤送来,张大人将汤碗摔碎后拿着碎瓷片划伤自己。奴见到时就立刻请了御医。”

  笼中投水寻死,安分了些日子。现下去了檀苑,又拿碎瓷自刎。

  真是想方设法给她找不痛快。

  见人昏昏睡?????着,她踢一脚担架,人随担架摇晃两下,面上却无丝毫反应。

  惹她不快,哪能容他安稳躺着。

  她道:“把人弄醒。”

  作者有话说:

  ①滑冰,古时称之为“冰戏”或“冰嬉”,而冰鞋则称为“冰缎”。

  ②征求一下大家意见,大家希望更新时间定在上午中午还是晚上?定下来以后就定时更文,非必要原因不会断更。

  ? 第30章

  银针施下,将人激醒。

  濒死沉睡如见春日。和光照下,绿野一望无际,嫩黄素白槿紫,各色小花零星点缀浅草之间。微风过时芳草斜斜缠上足踝,劝他慢行。

  他走得很慢,很慢。

  迎春风,沐春光,闻春声,恬静闲适。

  ——“醒了?”

  轻声慢语细细音间,忽起一腔抑扬顿挫,砸碎春景。

  寒意丝丝缕缕如蛇缠身,冷风号号悲鸣不止,是万物枯衰寂灭之季。他张开眼睛,眼前一片红,是裙摆水红,是官衣朱红,是笼外遮天蔽日的丝绸艳红。是胭脂色,是满腔愤,是三尺白绫绞颈浸染的污秽之血。

  他张了张眼,一声苦笑,继而不顾脖颈伤痛,无声长笑。

  竟是求死不能。

  赵令僖不容他躺卧回话,宫人蹲跪一旁,将他扶起半卧于担架,任他斜靠在肩。倚来时竟似无物,半年前尚身姿如松鹤,现在却是形销骨立。好端端一个人,如今只剩下一张皮,一副骨头架,勉强吊着一口气苟活于世。

  当真是生不如死。

  他抬了抬手,试图扯动脖间纱布,刚刚抬平便无力垂落一旁。

  “你想死?”赵令僖微微抬眉,疑声问:“因为父母逃得无影无踪,觉得本宫抓不到人,你就敢不经准允自寻短见?”

  他无力回话,亦无心回话。

  赵令僖奇道:“难道你不知道?人活在世,有九族。父母逃了,还有父族、母族、妻族。即便无妻,亦有父族四、母族三,他们都跑得了吗?即便他们都跑了,还有你的授业恩师、同窗好友,他们又能跑得了吗?”

  一人之死,要牵连父母、族亲、师生乃至友邻。仅为他自刎求死,便要造此杀业,何其荒谬。

  倒是忘了,她一向如此荒谬。视人命如草芥,视苍生为玩物。

  “湍不过贱命一条。”他戚戚惨笑,“如此也好,亲朋好友作伴,九泉之下,不寂寥。”气若游丝,声如蚊蝇。宫人附耳努力细听,辨出了大概,心中惶惶不敢回话。

  她见他双唇微动,命一旁宫人复述。

  宫人胆怯,小声将张湍所言回禀于她。

  她很是诧异,自己不敬尊者,忤逆犯上,竟要拉着所有人陪他一同下地狱。遂又嫌道:“真自私。”

  自私。

  分明是她妄造杀业,以亲族好友性命要挟他,要挟不成,还要污他自私。内狱刑罚,囚笼禁辱,檀苑侮玩,他无端遭罪,却还要背负德行低劣骂名。张湍蓦然发笑。脏腑骤然焚起一团烈火,燃遍胸腔,烧至咽喉。

  腥气漫起,一口鲜血猝然呕出,如朱笔,涂上白衣。

  “张、张大人。”宫人不知所措,仓惶用袖口擦去他唇边鲜血。

  御医火急火燎,目光在张湍与赵令僖身上来回扫过,得了赵令僖许可,方才扑上前去把脉。

  她不耐道:“这又是怎么了。”

  “回禀公主,是急火攻心之症。”御医谨慎回说,“张大人积病日久,本就虚弱。又受刺激,火气攻入脏腑,因而呕血。”

  “刺激?”她哑然失笑,“该不会是被本宫点破了自私之心,气急败坏?”

  罗书玥见此情形,心生怜悯,试图劝解:“受了这些刑,又在鬼门关边上走了一遭,呕两口血倒是小事了。看这情形,恐怕再难对答什么。将他送回檀苑,身子骨养好些再问不迟。”

  自张湍被抬入帐篷,赵子谌一直被罗书玥按在怀中,免得他瞧见血腥。听这一句,赵子谌亦附和母亲说法,向赵令僖道:“姑姑一直问他,都不和谌儿一起冰戏。”

  “今儿个没心情了。”她示意次狐将金球取来,塞到赵子谌怀中,敷衍一句:“这只金球送你,改天再玩儿。”

  心知难劝,罗书玥不再尝试,带着赵子谌匆匆离去。

  待门帘垂落,截断冬风,她抱一只手炉,悠闲自在坐好,瞧着张湍笑道:“你不怕挨打,不怕受冻,不在乎自己的亲朋好友。——可怎么被几个阉人看一看、摸一摸,就要去死呢?”

  张湍没有动静,因暂不能服药,御医只能施针为他暂缓病症。他听得到她吐出的一字一句,却没有力气给出任何回应。

  “我知道了。”她声调忽而扬起,眉飞色舞,得意洋洋:“你怕被人知道。怕自己名声不好,怕别人学了你冤枉我那一套,骂你龌龊污秽。既然如此,我就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张湍,沽名钓誉,肮脏龌龊!”

  银针轻颤。

  他竭力想要起身,却徒劳无功。

  又是一口鲜血吐出,御医一面擦汗,一面擦血。次狐见状,上前递去干净帕子,又送去一盏温水。

  “次狐。”她心中畅快,“去让内阁拟旨,就说张湍深得我心,随便给他提拔个一品、二品的官儿,并要昭告天下。”

  张湍合上双眼。

  他早已在群臣面前,如禽如兽被锁囚笼。不过是再在天下人面前,贴上个阿谀逢迎、攀附媚上的骂名。可天下百姓,千百万计,能有几人知他张湍之名?

  骂吧。

  她起身走近檀苑主事,抬脚踢踢他的腿问:“你说已验过身了。结果怎样?”

  檀苑主事一个机灵,俯首贴地回答:“回禀公主。体洁器净,长短合宜,粗细适中。只是身条太瘦,气力不足,恐怕需养一养。”

  “带回去养着吧。”她心满意足道,“该教的该学的,一样也别落下。人也照看好了。若要再寻短见,就绑住手脚,若想绝食断水,就硬灌下去。等教好了、养好了,再送来伺候本宫。若一直教不好、养不好,本宫就赏你一条白绫,自己谢罪。”

  檀苑主事急忙叩首,又试探问道:“敢问公主,现在……奴是否能将人带回去了?”

  “带走吧。”她摆摆手,“御医跟着住那儿,什么时候人养好了,你再走。”

  宫人得许,皆松一口气,抬着担架与御医一同匆匆返回檀苑。张湍躺在担架上,眼睛睁开一线,看到白茫茫的天。几个时辰前,他被送去檀苑,那里处处烧烛,连这样一线天空都不得见。

  一群阴沟啮鼠豢养其中。

  她妄图令他成为其中之一。

  他再次试图抬手拉扯颈间纱布,复又重重垂落。随行御医见之,小心翼翼躬身贴耳劝道:“张大人莫急,殿下交代过下官,命下官保张大人周全。”

  他转眼看去,却看不清对方的形貌,只觉头颅沉重,再抬不起眼皮,昏昏睡去。

  ?

  大年初七,依祖制当于宣天阁行祭天之礼。礼部半数官员年里未歇,将祭天事宜安排妥当。

  清晨,未见曦光,众人皆醒。

  赵令僖身着朝服,一早赶去钦安殿。

  皇帝已经起身梳洗完毕,身着朝服,冠冕未戴。见她来了,便命人呈上妆镜银梳,送来各色宫花。另有宫人搬来绣墩,她坐在绣墩上,较在一旁坐着的皇帝矮了不少。

  “今日这头发梳得不好。”皇帝拿过银梳,“我来给你梳头。”

  宫人上前将她发间簪钗卸下,松去梳好的发髻。皇帝执银梳,动作轻柔,为她梳头。

  “儿不知道父皇还会给女孩儿梳头。”她乖巧坐在绣墩上,照着眼前妆镜,好奇问道:“父皇是跟谁学的?”

  皇帝笑呵呵回说:“谁也没教过我。我小时候,跟着你大姑姑,是她一直袒护着我,一手将我带大。”

  “大姑姑?”她仔细一想,“是武宁王。”

  武宁王赵贞柔,当朝皇帝同母所出。赵贞柔去世早,皇帝登基继位后,追封其为长宁大长公主。后又力排众议,赐其封地,加亲王爵,世袭罔替,追谥“武宁”。

  “对。”皇帝一面梳头,一面说道:“小的时候,你大姑姑什么都会,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帮不上。好不容易有机会能到家宴上去,大姑姑不会梳头,也没人帮我们,我就自己学。没有好用的梳子,我就自己拿着木柴削。后来帮你大姑姑梳了头、绾了发,没有金玉首饰,就找出两朵旧宫花压髻,倒也像模像样。”

  菱花镜照着灯火,她望向镜中,看着散乱的发丝逐渐成型。

  简简单单的发髻,梳得十分平整,每一根头发都服服帖帖靠拢一处。皇帝放下银梳,挑来拣去,选出两朵豆绿牡丹,压在两鬓,未加其余簪钗。

  “父皇想大姑姑了。”她扶了扶牡丹花瓣,回头望向皇帝。

  “是啊,想她了。”皇帝叹息一声,起身望着匣中数不胜数的宫花:“这些新制宫花,她都没戴过。”

  “儿替大姑姑戴着。?????”她挽上皇帝的胳膊,“以后儿天天戴。”

  皇帝拍拍她的手背,一同离殿往宣天阁去。

  天仍未亮,宣天阁前,一应皇子亲王、公主诰命皆身着朝服,整齐站立。礼部各官员,禁军统领及侍卫,各司其职。

  待步辇至,悉数跪迎,高唱万岁。

  皇帝挽着她的手臂,带她一同走进宣天阁内。

  队首太子,队中各皇子,皆是大吃一惊。

  作者有话说:

  综合了一下上章评论区意见,以后更新就定在晚上【21:00】。

  ? 第31章

  天地初亮,一线白刃割裂昼夜之隔,为太阳劈开道路。

  冷冷日光透出,夹有淡淡青色,倾盖宣天阁顶。

  时辰已到,孙福禄再看一眼更漏,确认时辰无误方才禀明皇帝。皇帝下旨焚香迎神,待大火熊熊,烟气直冲天际,各在场王室、官员、侍卫、宫人,各依礼数,或长揖,或叩拜。

  皇帝携赵令僖于神牌行礼,后至祖宗牌位前进香行礼。

  公主于主殿率众礼神拜祖,不合礼数,大旻开国数百载从无先例。然而事出突然,礼部措手不及,贸然阻拦又会误了祭天时辰,只能眼看着赵令僖随皇帝在牌位面前依次拜过。

  礼神拜祖后,则该焚表告天。

  孙福禄依令取来沈越所撰青词。沈越虽致仕多年,然每年腊月,宫中内官即会远赴昙州恭请青词,以作初七祭天焚表之用。

  依仪式流程,该由礼部两名祭礼执事取帝血制墨,礼部尚书誊抄青词。天子耗心血撰青词祭天,以正其位,以显其诚。十指连心,故刺指尖取血九滴,混于丹砂作墨。

  执事上前,皇帝却命其取赵令僖心血制墨陈书。众官员惊骇万分,纷纷跪地劝谏。见众人不从,皇帝便亲自执金针取血,孙福禄奉上丹砂,指血混入丹砂,转呈礼部尚书面前。

  青藤纸已铺开,丹砂墨在眼前,礼部尚书搁下毛笔,亦不肯书。

  皇帝震怒,只道:“今日祭天,又在正月里,朕不杀你们。但今天祭礼若不能成,出了正月,朕一个也不饶。”

  “父皇,儿来誊抄。”赵令僖行至桌案内侧,对跪立一旁的礼部尚书视若无睹。孙福禄呈上青词范本,于其面前展开。她细读一遍便记在心中,而后揽袖提笔,落笔停笔中无停顿。

  誊写完毕,吹干墨痕。

  孙福禄取走青词,呈皇帝御览后,送至神牌前焚表告天。

  众礼部官员无奈长叹,跪地不起,待祭天仪式完毕,亦不肯散去。皇帝不予理会,携赵令僖离开宣天阁。

  “他们半点都不体谅父皇。”赵令僖怨道,“儿从前不知,原来刺指取血这样疼。父皇年年都要取血制墨,今年是不是怕疼了?”

  “你以为都像你似的?朕不怕疼。”皇帝笑道,“只是昨夜忽然梦到你大姑姑,梦里知道是她,却瞧不见脸。今日迎神祭天,不想见那些神仙,也不想见祖宗们,只想见一见你大姑姑。”

  “用儿的血就能见到大姑姑吗?”

  “难说。但总要试一试。神仙祖宗年年请,他们不烦,我烦。”

  行至钦安殿,皇帝替她理过鬓边豆绿牡丹:“这一趟下来累人,我也乏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赵令僖扶了扶牡丹花,次狐在旁道午膳已经备好。虽不到时辰,但晨起时只吃一盏牛乳,现下已经饿了。

  饭后小憩片刻,便有宫人通传,说是七皇子来了。

  她蹬上靴子,重理过发髻,仔细将宫花压好,好奇问:“七哥找我有事?”

  “确是有事相求。”赵令彻递上一方小盒,“先看看这个小玩意儿合不合心意。”

  盒中是颗胡桃,雕刻出一座宫殿,镶嵌珠宝,迎着烛火光彩闪耀。次狐看了,轻笑道:“仔细看着,这宫殿仿佛是海晏河清殿的模样。取醉园,摄云湖,合浦池——竟连最南角的接碧亭都在。”

  听次狐这一说,她仔细看去,果真是海晏河清殿的布置,大到宫院湖池,小到亭台小塔,无一遗漏。

  “喜欢。”她道,“七哥想拿这个央我办事?要是我不答应你,这胡桃就不给我了?”

  “本就是给你备的生辰贺礼。但今年二月我不在京中,怕到时途中出岔子,便催着工匠赶工制好,临走前送来。”赵令彻笑道,“至于今日所求,于却愁而言绝非难事。”

  “说说看。”

  “今日初七,是我母妃祭日。”赵令彻眉眼间带出淡淡愁色,却仍微微笑着,和声细语道:“往年我在宫中,年年这日都去沐芳馆陪一陪她。离京之后,不能再陪她。今日想与她道别。”

  初七祭天,开国至今皆如此。普通妃嫔死在初七这日,便会因犯忌讳而降品阶潦草收葬,此后周年亦不准祭拜,往往顺延至七七之日再行祭拜。

  赵令彻母亲出身低微,亦不得宠,死得悄无声息。

  今日之前,她从未在意过赵令彻母亲死于何时,又因何而死。

  “可你与你的母妃道别,却要找我帮忙?”她有些困惑,“我能帮你什么?”

  “前几日翻查曲谱,见有古曲《灵息》,可慰故人魂灵。”赵令彻略显尴尬道,“却愁知我于音律一道差些,一直练到昨日,尚不能流畅弹奏。走投无路,这才来请高人出马。但愿却愁能随我一同前去沐芳馆,弹一曲《灵息》。”

  她道:“可这首曲子,我也没有学过。”

  “曲谱我带来了。”赵令彻将曲谱送上,“却愁可看一看,若能弹便弹。若不能弹,我自行去沐芳馆也可,母妃想是不会怪我。”

  曲谱刻录于竹简上,她展开竹简,仔细阅过曲谱,稍显为难道:“这谱子有些难。次狐,取张琴来。”

  殿中名琴不少,次狐知是安魂之曲,特意取来古琴伽蓝。伽蓝曾于庙中受千年香火,染有佛性,以之弹奏安魂之曲,想是能事半功倍。

  略试弦音后,她命次狐在案前举着曲谱,赵令彻闻言上前代劳,半跪于案前展开曲谱。一面看谱,一面抚弦,一曲奏罢,有四五处错漏。

  “不愧是却愁。第一次弹,竟只有四处错漏。”赵令彻赞道,“再练几次,怕就成了。”

  她道:“错了五处。谱子我已经记下,七哥不必再举着。”

  殿中琴音不绝,完整弹奏三次后,第四次她已能流利弹奏且不出差错。曲已练成,她满意道:“次狐,带着伽蓝,咱们去沐芳馆。”随即笑问赵令彻:“七哥这次要怎样谢我?”

  “怎样都可。”赵令彻见她往殿外去,顿住脚步,犹豫不前。

  她跨过门槛,回身见赵令彻没有动静,催问道:“七哥怎么不走?”

  赵令彻迟疑片刻,谨慎问道:“可否请南风奏曲?”

  “南风?”

  “我知是却愁‘命琴’。”他低声道,“同时也是与我朝国祚息息相关的圣物。母亲殁于初七,其魂灵犯忌,伽蓝虽有佛音,于天家禁忌无益。若有南风安魂,母妃魂灵或能得以解脱。”

  “原来如此。”她恍然大悟,吩咐次狐取南风。

  她乘步辇,赵令彻在旁步行陪同,一行人往沐芳馆去。

  沐芳馆荒废已久,大雪之下尽是枯枝败叶。赵令彻自行在馆中寻出扫帚,扫去庭阶积雪落叶,小心翼翼扶她登上馆中高台。高台角亭布有桌案,案边两张小墩。宫人清理桌案小墩,墩上铺好绣垫。

  赵令彻道:“往年便是在此处与母妃叙话。今日劳烦却愁了。”

  南风置于案上,她又取过曲谱,从头至尾细读,默默抚琴于心,一曲成后,放下曲谱,起弦。

  悠悠琴声推向近处宫苑。

  沐芳馆向西不远,有条窄窄巷道,巷道尽头屋瓦勾连,无一丝一毫缝隙透光。是为檀苑。檀苑之中,经验身后受命修习者,称为“檀郎”。

  几日硬灌汤药调理,张湍已不再昏睡。以免他再寻短见,檀苑主事命人以白绫将其手脚腰身缠缚在床榻之上。虽颈间伤口仍未有愈合迹象,常因他歪扭头颅而撕裂渗血,但到底已无大碍。

  有赵令僖命令在先,人虽在伤病中,檀苑主事亦不敢耽搁授课,便将其余几名檀郎带至张湍居处。

  室内立起一扇屏风,隔开内外。他在屏风后,屏风外,秽乱言辞滔滔不绝。他只盼能紧闭双耳,不纳一言一语入内。

  室内炉暖,柔香阵阵,合上双眼便起倦意。

  倦意深深,头脑昏昏,主事檀郎授课的低吟声隔帘传来,闯入耳中,令他心烦意乱,愈觉烦躁。身下似生炉火,炙烤得热汗淋漓,如溺汤泉。他坐卧泉中,被湿雾热气裹住,继而热汤如瀑淋下,浸湿前身后背,薄衫紧贴身躯。

  潮涌堵住口鼻,难以呼吸。

  他挣扎着睁开双眼,眼前现出一抹红。

  是匹红纱。

  红纱罩下,天地万物若隐若现。

  浅浅凉意如蛇,爬过胸口,爬过肩膀,环上脖颈。阵阵热息如鱼,滑腻非常,涂抹在寸?????寸肌肤之上。

  虚幻低语忽而响起:

  “衣裳脱了。”

  “衣裳脱了。”

  “衣裳脱了。”

  层层叠叠,盘绕耳畔不绝。

  红纱阻隔,他探出手,想要将之掀开,一探究竟。

  热潮再度淋下。他深陷窒息漩涡,周遭愈发潮湿、愈发炽热。

  “当——”

  忽有弦音,劈开红纱,穿透热雾,刺入耳中。寒意袭遍全身,他猛地睁开双眼。

  终于得以喘息。

  脊背发汗,体冷则生凉。

  ——原来是梦。

  喘息声下,有隐隐约约琴声送来。

  熟悉的琴声。

  ? 第32章

  风斜斜,雨细细,弦音落。

  “下雨了?”

  奏完一曲,她到角亭边上探手盛接雨水。细雨轻轻贴上手指,一颗颗雨珠汇聚如溪,淌入掌心。赵令彻在旁守着,以免她倾身太过,跌出高台。

  “前几日还在飘大雪,今天就下雨了,过几日怕就能出宫踏青了。”她收回手掌,掌心一滩雨水清澈如许,漾出几分春意。她小心翼翼捧着雨水,将次狐招来,左寻右找,摸出个小小玉壶。雨水灌入玉壶中,收好琴,便要回殿中去。

  赵令彻道:“却愁先行,我还要留着打扫沐芳馆。”

  她扫一眼周遭枯败景象,点头应下。当年赵令彻母妃居于沐芳馆,去世后沐芳馆便空置至今,无人清扫。离京之前,将母亲故居整理一二,不难理解。

  待赵令僖离开,馆中偏殿房门启开,此前为张湍施针的御医匆匆登上高台。

  “说吧。”赵令彻亦伸手翻覆探雨,掌心掌背皆被雨淋湿。

  御医回道:“启禀殿下,外伤易疗,内伤难医。张大人无求生之意,药效未入口便先弱三分。又积病日久,坏了根本,不能用猛药。这伤恐怕短时间内难以治愈。”

  “听你之前说,若能抚平情绪,好得会快些?”

  “正是,人若是心情好了,精神就好。精神一好,哪怕无药,伤病也能日益好转。给张大人治病,最难的不是一身旧伤新伤,而是人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生气。一心求死,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治好。”

  “再去诊次脉吧。”赵令彻吩咐后,从银朱手中接过扫帚,在高台之上扫雪清落叶。

  御医见状,匆匆去往檀苑,半个时辰后带着喜色回到沐芳馆。沐芳馆中已焕然一新,铺地的积雪落叶已被推入角落,雨水落下恰冲去石阶污泥。赵令彻脱去外衣,挽起袖子,扫去最后一片落叶后,抬手拂去额间雨水与汗水。

  “启禀殿下。”御医欣喜来报,“距下官上次为张大人诊脉才过了半日,不知怎的,张大人气色好了不少,眼瞅着有了精神头。心底有了生气,新生气血便可源源不断走遍浑身经脉,再辅以汤药,痊愈指日可待。”

  赵令彻接过燕脂递来的手帕,擦干净手掌,轻声道:“那就好。快开春了,应该赶得上。”

  御医疑惑不解:“啊?殿下是说?”

  “无事。”赵令彻率人离去,“该用什么药尽可取用,尽早让他痊愈。”

  ?

  正月京中雨雪颠倒,天象紊乱,忙得钦天监焦头烂额,只寻出个“祭天不诚,神愤天怒”的原因禀上。皇帝听后龙颜大怒,钦天监上下结结实实挨了顿板子,再不敢提初七祭天之事。

  一过十五,赵令彻未有耽搁,启程前往封地,孟家上下随之前往。

  至正月末,礼部官员开始筹备赵令僖寿宴。京中高门望族想法设法准备贺礼,各地官员凡有心者,皆是一早备下贺礼,未出正月贺礼就已送往京城。

  崔兰央受陆亭所托,入宫寻赵令僖说情,结果惹其不快,受了责罚。隔日一道旨意传进上将军府,命陆亭随其父同往边关历练。出发时,薛岸、崔兰央悄至城郊相送,只劝他莫再多想,待戍边几年回来,再求公主回心转意也未尝不可。

  眨眼便进二月,嫩草破土,百树抽芽。虽没了颠倒天,雨水却较去年多出五成。京城在雨水中浸了半个月,难得见到一次晴天。看着日光和煦,和风微微,赵令僖换了春衣,带上次狐出宫。

  薛岸早早候在宫门前,刚一见面便道:“我已打听好了,碎云斋新出了糕点,阿兰带人在那儿守着笼屉,等咱们到了,正能赶上出锅。”

  “那可要走快些。”

  两人分别上轿,轿夫脚下踩着泥泞,步子稳健,一路向碎云斋去。

  刚行至平安大街,忽然有人纵马而来,溅起泥点,打在轿衣上。一旁过路的男子为躲避马匹,闪来闪去,轿夫为了避他,脚步交叉绕弯。一个不慎,男子绊着轿夫,轿夫底盘虽稳,未动分毫,男子却跌跌撞撞,竟扑向轿杆中间,直向轿帘扑去。

  轿夫惊慌失措,急急后退,这才让那男子“五体投地”,未惊到轿中贵人。

  轿子晃来晃去,总也避不开轿中人,赵令僖扯开轿帘,迎面便见一人趴在泥水里,浑身脏兮兮。手边落着个布包,布包口大张着,洒出一地白米。白米浸泡在泥水中,另有一点淡黄若隐若现。

  男子急忙忙爬起身,顾不得一身泥泞,两手并用将泥水中的白米捞出,塞回布包中去。那点淡黄被他抽出,丢在一旁,浮于泥水。是朵姜花。

  “贵人息怒,刚刚有人当街纵马,为了避马,他才不小心扑过来的。”轿夫落轿道歉。

  后方薛岸的轿子亦停下。

  次狐低声安抚几句,见她目光落在姜花上,心中一惊,拾起姜花后,拿出帕子擦去泥水,又用新帕子垫衬着呈上。

  她捏着姜花花瓣拎起,看了片刻后笑道:“这是去年新制的绢花,我记得是放置在送去宛州的粮食中。——你是宛州人?你可得好好谢我,这粮食是我赏你们的。”

  男子莫名其妙道:“你是谁啊?这粮食是我自己花钱买来的。神经病。”说完抱着布包匆匆跑开。

  地上仍有残余米粒。

  轿夫犹疑不决,不知是否起轿,薛岸靠近,将对话听了个大概,解释说:“这绢花或许只是做得像些。民间许多女工手艺精湛,不逊色于尚衣监的。”

  “把刚刚那人抓回来。”她将绢花丢在脚边,静静等着。

  薛岸道:“碎云斋那边——”

  “迟些就迟些,总不能还有谁跟我抢那几块糕点。”

  薛岸只得传令自家小厮,前去将刚刚那男子请回。男子莫名被抓,心中惶惶,站在赵令僖轿前不知所措,想退,身后有人拦着,想进,前面轿中那位小姐气度不凡,令人不敢直视。

  “你说这粮食是你买来的。”赵令僖将脚边绢花踢出,落在泥水中,“这花是哪儿来的?”

  “我怎么知道,店家称了米给我装进布包里,我就带着回了。倒霉催的竟在路上摔了。”男子语气不善,“你们是什么,要大街上抓我一个平头老百姓。”

  她再问:“哪家店买的。”

  男子道:“如意巷的丰登粮坊。”

  轿帘落下,她道:“杖二十。去丰登粮坊。”

  男子莫名,走到一旁,却被人抓着押去官府。薛岸心中一叹,嘱咐轿夫起轿。次狐随轿前行,途中低声道:“公主,或许是巧合。赈灾粮里都依着安排放了绢花,宫里的东西,底下官员有些眼力都认得出,想是觉得值钱,将绢花单独挑出来售卖。”

  她在轿中不言不语。

  待转进如意巷,丰登粮坊前排着长队,大多百姓都带着布包,购买粮食。次狐远远看着,又劝道:“公主,前边人多,怕是不大安全。”

  “让子湄哥哥把人都清走。”

  她坐在轿中,静静等候着薛岸遣人清了场。轿夫自轿底抽出木板,垫在地面,以免贵人脚下沾了泥泞。木板铺到丰登粮坊门前阶下,她一路走去,跨过门槛,见粮坊老板正被人扣在一旁,惊慌失措。

  “这位贵人是要买米?”老板礼了礼,“贵人何须亲自前来,只需派个小厮过来,说一说数目,店里可直接给送到贵人住处去,不必贵人这样劳累。”

  店里堆着一袋又一袋粮食,她抬头打量一周后,吩咐说:“把这里的粮食全都倒出来。”

  “这——”老板急道,“贵人这是何意?今年雨水这样大,不少田都淹了,百姓们指着这会儿买点儿粮食屯着,免得到时收成不好饿肚子。贵人怎能这样糟蹋粮食?”

  “倒。”她斜了薛岸一眼。

  薛岸无奈下令。

  四名小厮进入店中,初时一袋袋依次解开封口将粮食倒出,她觉得动作太慢,便各自抽出刀刃,一刀下去即可划破粮食袋子。

  无数白米如潮水般向站立在店中央的赵令僖涌去,待所有粮食袋子全数启开,店面内已被白米铺了厚厚一层。她踩在白米堆上,绣鞋划出一道道长痕。几经游走,她在满屋的米堆下踢出数十朵宫制绢花。

  姜花,茉莉,月季,朱瑾。

  “次狐,当时取醉园中引蝶,都有哪些花?”

  “茉莉,月?????季,朱瑾,还有姜花。”次狐见到被她踢到门槛边上的一堆绢花,心中难安。这些绢花当时皆依着安排放入赈灾粮中,发往宛州,可如今却出现在京城售卖。

  去年为张湍簪花引蝶赈灾一事,薛岸也有耳闻,如今一见,心中有了猜度。

  此事绝非小事。

  她踩着米堆,踩着绢花,跨过门槛,到薛岸身旁站定,随即转身看向那老板道:“叫他们将这些粮食全部吃下,一粒不准剩。另召在京官员去乾元殿,本宫倒要听听他们怎么说。”

  ? 第33章

  满室堆米染上血色,赵令僖的轿子已行远去。

  不出半晌,丰登粮坊发生之事传遍京城。各米商纷纷入库自查,只怕从粮食里拣出什么花来,莫名犯了靖肃公主忌讳,致使性命不保。

  在京官员领上谕,换上朝服,入乾元殿等候问话。文武百官议论纷纷,各自询问,无一人知晓皇帝忽然于此刻召开朝会是何用意。至午时,赵令僖用过午膳,方至乾元殿上。

  百官久侯,未等来皇帝,只等来了赵令僖。

  孙福禄随赵令僖进殿,宣皇帝旨意,道今日凡靖肃公主所问之事,百官具当据实禀报,不可推诿回避。

  “叫你们来,只为一件事。”她在百官身侧来回走过,“去年本宫赏宛州四十万石粮食,以绢花为记。今天却在京城一家粮坊见到这些绢花,有没有人能跟本宫讲讲,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此言一出,满朝震惊。丰登粮坊老板未经会审定罪勾朱便被诛于自家店中,此事朝中仅部分官员有所耳闻。王焕身在内阁,无人通禀,对此事全然不知。此时骤然听闻,不免面露惊色。

  “刘俭,公主口中的四十万石粮,我记得是从平谷仓调去宛州。是也不是?”王焕谨慎问道。

  户部尚书刘俭回答:“去年五月宛州蝗灾,先是自陈谷仓调二十万石粮,以解燃眉之急。六月皇上下旨再拨四十万石,先自颖州平谷仓借调,随后再由国库补平,如今还欠三十万石。”

  “禀公主,平谷仓在颖州,调粮赴宛州途中不过京城。且调粮时并未有‘绢花为记’的旨意。”王焕斟酌后答,“此事或有误会。”

  她仔细听后,心里纳闷,便问:“这四十万石粮食是本宫依诺赏赐宛州,下令各自以茉莉、月季、朱瑾、姜花为记。究竟是抗旨不尊阳奉阴违,还是轻慢赏赐不将本宫放在眼里。你们不妨挑一条认下,方便本宫治罪处罚。”

  百官心中惴惴,不敢回话。

  王焕再三斟酌后问:“臣有些许疑惑,可否请尚衣监主事至殿前?”

  孙福禄征询她的意见,得许后遣人将尚衣监主事带入乾元殿。

  王焕又问:“敢问主事,可有去岁宫中支出绢花记录?”

  “皆在册中。”尚衣监主事交出账册,“去岁五月,尚衣监支各类布匹共计五百匹,赶制绢花四万枚,交递运所送抵颖州平谷仓。”

  账册之上,支付款项、数目、时间皆有,王焕一一看过,只觉触目惊心。他将账册转交刘俭,由其复阅,二人心中皆起惊涛骇浪。四万绢花为记,四十万石赈灾粮食运往宛州,究竟有多少送到灾民手中?

  刘俭合上账册,递还尚衣监主事,与王焕道:“此事倘若属实,地方恐有贪墨赈灾粮款之嫌。去岁蝗灾殃及两省六州三十五县,国库仅赈灾支出,粮近百万石,银三十万两,其中究竟有多少贪墨?需尽早彻查。”

  王焕转向御史大夫安澄道:“劳烦安大人将分管受灾两省的各监察御史去年呈递京中的奏疏找出。”

  安澄面色难看,倘若此事查实,不仅两省监察御史难辞其咎,他作为直属上司,亦难逃罪责。但事已至此,只能先行应下,再做打算。

  “论出结果了?”赵令僖坐上龙椅,抬起右脚,向次狐道:“硌脚。”

  次狐在旁矮身,将其绣鞋褪下,自鞋中倒出两粒白米,应是在丰登粮坊踢找绢花时钻入鞋内。次狐为她套上鞋子,再用手帕捡起白米包好收起。

  王焕礼道:“回禀公主,此事牵涉较广,若想查明真相,恐需耗费不少时日。”

  “想拖个一年半载拖到本宫忘了这事?”她悠悠道,“这可不行,今日若没结果,你们挨个受罚。”

  刘俭奏道:“启禀公主,此事涉及两省六州三十五县官吏,其中是否有贪墨之情|事、贪墨数额、有多少官吏牵涉,皆需一一查明,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还望公主宽限些时日,待钦差赴两省彻查之后,必会给朝廷、给百姓、给公主一个交代。”

  “刘大人所言极是。”安澄附和道,“两省究竟有无贪墨情|事尚且不知,今日难有结果。”

  朝中官员纷纷附议,一声声此起彼伏,听得她心中烦躁。

  “贪墨。”她顿了顿,“你们是说,这两省之中,有人拿本宫的钱,发自家的财?”

  王焕回道:“不无可能。”

  “定个钦差去查吧。不管是谁发了财,一个不落全都揪出来。”

  王焕沉思良久后再奏:“此事涉及款项巨大,牵连官员众多,官场上各部各司各省官员,难免有裙带朋友关联,办案之时或被牵绊,束手束脚。因而钦差人选需慎之又慎。”

  莫论官场,但凡活在世上,任谁能真正的无亲无友?

  殿上百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知王焕此举意欲何为。

  她抬眼看去,隐约带笑:“你是说——张湍?”

  “公主点醒了臣。张湍领二品官衔,与官场暂无勾连。且去岁治蝗献策务实有效,其人心怀苍生、能谋善断,确是合适之选。”王焕奉承一句,“公主英明,臣即刻拟疏奏明圣上。”

  张湍现在何处,在场官员人尽皆知。

  秦峦领会王焕之意,附和道:“张大人涉官场不深,与各省更无丝毫往来。往两省查究贪墨之职责,非他莫属。公主英明。”

  继而百官山呼:“公主英明。”

  “倒是会挑。”她笑吟吟坐起身,目光扫过长揖作礼的文武百官,打了个哈欠道:“给你们三天时间,另选钦差。三日后启程前去查明绢花赏赐之事。”

  说罢离开乾元殿,返回内廷。

  近黄昏时,皇帝亲往海晏河清殿,带着春上各地贡品,尽她挑选。哄得人眉开眼笑,方才道:“却愁,父皇想同你借一个人。”

  “借什么人?”

  “就是——”皇帝回忆了一番,“就是去年那个状元,叫张什么的。借父皇查桩案子。”

  “张湍。”她将手中物件丢回箱中,“父皇手底下那么多官,儿只淘来这一个,父皇还要再讨还回去。”

  皇帝道:“暂时借用,事情办完就囫囵个儿给你送回来。如何?”

  她眼珠子骨碌一转,挽上皇帝手臂:“父皇若肯准允儿和他一同去,儿就借。”

  “都是些刚刚受过灾的地方,你跟着去,太危险了。”

  “那儿不借。”

  父女二人互不推让,僵持许久,最终是皇帝妥协:“可以准你同去,但此行不可声张,另遣林胤调派两队人马同行护卫。再带随行御医四人、御厨四人,宫人带几个你自己决定。还有,途中劳顿,衣食用具也该妥善准备。那边天热,你又怕热,带辆冰车去——”

  次狐轻笑一声,见皇帝目光抛来,行礼回道:“皇上疼爱公主,这些琐事尽可交给奴婢们办,定不会叫公主受丝毫委屈。”

  “是了,你们细心。”皇帝笑了声,“仔细准备,缺什么尽去库里支取。”

  她跃跃欲试道:“今天将东西收拾妥当,清点好人马,明天就出发。”

  皇帝又犹豫起来:“不如等过了生辰再走?”

  “不过了。年年在京里过,没什么意思。今次我要去外边过。”她只怕皇帝反悔,在他袖中掏来掏去,未见东西,便又拉着孙福禄左右打量,急急问道:“圣旨呢?”

  “什么圣旨?”孙福禄窘迫道,“老奴手里没有圣旨啊。”

  皇帝抚掌大笑:“看你急的。刚定下的事情,内阁来不及拟旨。你先去将那张湍带来。孙福禄去内阁命王焕拟三道旨。一是委任张湍往受灾两省巡视,同时拟定随行官员名单。二是命林胤调派五百人马,分两队,一明一暗,护卫钦差使团。三是命沿途各州县备冰,钦差队伍路过休整时可作补充。”

  事情敲定,她将皇帝抛下,兴冲冲带次狐收整行李。

  次狐提醒道:“还有张大人。”

  “险些忘了,派人去将张湍带来。”

  两名内侍领命前往檀苑,檀苑主事亲自来迎,将人带去苑内。

  自在院中遥遥听得远方琴音,张湍心中升起求生之意,按时换药、吃药。檀苑主事见状,便不再捆缚着他,另由他挑选古琴,闲时奏琴。

  那日远处琴音平和,足以抚人情绪,是他此前从未听闻之曲。只听?????一遍,印象不深,他只能日日依照记下的零星曲调弹奏,以免哪日将曲调全数忘却。

  内侍到时,他正抚琴。

  几名檀郎坐卧旁侧烹茶调香,显出几分其乐融融来。

  内侍态度柔和道:“公主遣奴来请张大人回海晏河清殿。”

  琴音停住,张湍未曾抬眼,只淡淡道:“烦劳二位回禀公主,湍课业修习不佳,恐不能侍候左右。”

  “以张大人天资,有什么课业能难到您?”内侍笑道,“不过今次是有要事委派张大人,还请张大人随奴回殿中听旨。”

  ? 第34章

  檀苑内不观更漏不知时辰,张湍跨出檀苑大门,抬眼见寒星挂满天幕,心中无一丝一毫欢喜。

  他仔细问过两名内侍,虽说辞笼统,但不难推出前因后果。赈灾粮食倘若填了蠹虫的肚子,受灾百姓手中能分到几斗几升?蝗害治理完毕,地方便无蝗灾,百姓饿死在蝗灾之后,便压不到当地官吏乌纱帽上。

  赵令僖欢天喜地准备离京,暂无暇顾及张湍,任他接旨谢恩后由内侍送去往清平院居住。清平院中已无宫人,张湍在院中站了许久,想起昔日院中热闹,悲叹万千。

  清晨光辉铺开,久不见太阳,迎上日光时竟有些许胆怯。他展开手掌,动作轻柔,微微拂过光路,带起的细微流旋推动尘埃肆意飞舞。光亮透过指缝落地,描画出道道黑影,似孩童任性泼出的墨痕。

  他在光下站了许久,直至宫人来催,方依依不舍离去。

  钦差使团于乾元殿听圣上教诲,后由王焕交代一应事宜,至辰时,众人离宫登车,车队碾过京城街道,向城外行去。

  城门前,一辆巨型马车等候已久。

  车队被这辆马车拦住去路,众人不明情况,纷纷下车一探究竟。

  次燕立在马车边上,见车队至,上前宣旨道:“靖肃公主口谕,谅张大人远行辛苦,特赐鸾车为驾,遣次燕随行照料起居。”

  除张湍外,钦差使团另有九人,由内阁精心挑选,多为清正之辈。他们之中,本就有人认定他为平步青云攀附公主,不满其领任钦差发号施令。今亲眼目睹靖肃公主赠奢华鸾车,将巡查贪墨当作踏青巡游,心中更是不忿。

  御史楚净冷笑催促:“张大人,还是快快谢恩上车吧。今日有风有太阳,可莫要吹着晒着张大人。”

  不知何人发出讥嘲笑声,虽有意掩饰,仍传入众人耳中,引得多人掩面低笑。

  秦峦闻声,顿觉尴尬,忙上前打圆场:“路途遥远,不宜耽搁,该启程了。”

  张湍脸色未改,不为所扰,平心静气向秦峦道:“远山,颖州位于陵北之西,宛州地处原南之东,两地相隔较远。查赈灾粮款去向,需两地协同。或要委屈远山带一小队人马,轻装简行,早日抵达颖州,查明平谷仓账目及运往宛州沿途驿站记录。”

  还未启程就要兵分两路,其余官员多有不满,无奈皇帝与内阁将此次巡查陵北、原南二省的大权交予张湍,所有随行人员皆当听其调派。楚净等人脸色铁青,自行返回车内。

  秦峦低声劝慰:“楚大人并非有意针对,舒之切莫放在心上。”

  “我明白。”张湍揖礼长拜,“颖州巡查一事,全仰仗远山了。”

  “不可不可。”秦峦将人扶起,“此去是为公事,秦峦自当尽心尽力,以求尽快查明,赶赴宛州与你们会和。”

  二人稍作道别,秦峦便携两名官员一道,带二十名护卫启程。

  张湍远望目送一行人驾马离去,待烟尘落地,望向鸾车,迟疑许久方才登车。

  鸾车内部有卧房大小,中有帘幔为隔。帘幔一旦垂落,即将车厢分割为内外两区。内里作为日常起居之所,床榻桌椅妆台一应俱全。外部用于会客饮食,寻常时候可供次狐、次燕与张湍三人休息。

  此时帘幔挂起,赵令僖衣衫合拢,侧卧榻上读着画册。

  今巡查原南宛州,她暗里与钦差使团同行,此事仅寥寥数人知晓。因不便露面,故而藏身鸾车,等候启程。等张湍登车,她随手自盘中捏出一颗青枣,砸向其怀中问:“怎么这么慢?”

  “有些许事务安排。”

  张湍将青枣放回桌案,转向外侧角落坐下,倚靠车壁合眼休息。

  临行前,王焕曾寻机与他私下商谈,除却告知他陵北、原南二省官场形势外,另将他父母现状陈明。他父母亲族得赵令彻搭救,现被安置在南陵省小荷县,父母亲族只知他因直言进谏而下牢狱,不知他身陷内廷之事,让他尽可放心。

  南陵省是赵令彻封地,分别时王焕曾暗示他,尽早将二省贪墨情|事查明,写好奏疏陈明前因后果,交由其他使臣带回,而后寻机自行前往南陵,投赵令彻麾下,得个自由之身。来日虽不能惠及天下苍生,却也能造福一方百姓。

  咔嚓一声。

  余光扫去,赵令僖正咬食青枣,声音清脆。

  王焕力荐他为钦差,巡查两省贪墨,他自当尽心竭力。至于其所言一线生机——赵令僖时刻随行,逃脱升天并非易事,随后再做打算。

  车队行速不疾不徐,晌午时于野地休整用餐。

  四名随行御厨自冰车内取出冷藏食材,堆灶生火,备下六道菜肴、两款汤点,另切一盘果品送入鸾车。

  流言再起。

  楚净看不惯如此奢靡作派,径直闯至鸾车前拍打车门,想要理论。

  次狐闻声,放下重重帘幔,遣次燕出去应对。张湍无奈,拦下次燕,自行下车与楚净周旋。

  “张大人,我们领皇命在身,这一趟要尽早赶去宛州。宛州不知多少饥民饿殍在等着我们,难道张大人想让那些灾民看着这金碧辉煌的鸾车和六菜两汤——哦还有餐后果子——来对你感恩戴德高呼青天大老爷吗!”

  张湍回看一眼鸾车。

  他下车时,赵令僖还在嫌汤不够鲜。

  皇帝千叮万嘱,靖肃公主行踪万不能泄露。他无计可施,只能一力扛起奢侈享乐的骂名。

  “楚大人放心,湍必不会耽误行程。”

  眼看劝说无果,楚净愤愤离去,同僚递来汤饼亦被他拂落在地。

  张湍远远看着,无奈摇首,折回车中。

  帘幔挂起,次燕送来汤菜,被他婉言推拒。

  赵令僖放下碗筷,接过茶水漱口,取锦帕擦拭嘴角,而后看向角落,好心问道:“怎么不吃?”

  他心中长长一叹,平声回道:“早晨吃过。”

  “怎么不说昨晚吃过?”赵令僖蓦然生笑,不再理他。酒足饭饱便觉困倦,她躺回榻上准备午休。

  实则他昨夜未进食,今晨亦未进食。想到落在地上的汤饼,想到宛州万千受灾百姓,想到那些被运至京城售卖的赈灾粮食,他没有半点胃口。

  无论宛州、颖州,与京城皆相隔甚远,赈灾粮食千里迢迢送进粮商库中,只等开春高价售卖,全不顾受灾百姓。

  不对。

  他忽然觉察此事有违常理。

  倘非今年春上天象紊乱、暴雨不歇,开春时就会有大量新粮入市,粮价自然回落,若想赚取高价,不会在此时售卖。去岁夏季蝗灾,各地粮价上涨,至秋季更是猛涨两成,粮商想要赚钱,就该在去岁秋季将粮食售出。

  除非是未卜先知,去岁秋里便知晓今年初天象有异,影响春粮收成,否则万不会将粮食积压至今。

  他恍然大悟,转向车厢内礼道:“公主。”

  赈灾粮食转卖京城,是赵令僖最先觉察,召群臣共议后,皇帝与内阁方才决定派出使团往二省巡查是否有贪墨赈灾粮款之事。他想一问究竟,却见帘幔未落,而其躺卧在床,次狐次燕正在收整饭桌。

  遂垂眸转身,稍作回避,面向车门。

  “问。”赵令僖抱着薄被翻身半趴在榻上,眼皮半合着,似醒非醒,似睡非睡。

  “不知丰登粮坊所贩赈灾粮食交往何处?”

  “叫他们吃了。”她迷迷糊糊回了句,便再没出声。

  盘盏收整妥当,由次燕带出。次狐自怀中取出一方锦帕交予张湍,小声道:“这是昨日丰登粮坊内所贩米粮。”

  他启开锦帕,帕中包裹着两颗米粒,其色乳白,迎光半透,拇指轻轻碾过,指肚余有淡淡□□。像是新米。他将米粒重新包好,寻纸笔陈书一封,交护卫递回京中。仅两粒米难辨真假,需将丰登粮坊内贩售米粮全数查验,方能得出结果。

  此事理应于拟定钦差之前查明,想是时间紧迫,未能顾及。

  晌午暂歇后,车队继续前进。因急于赶路,未到驿馆休整,至傍晚时,队伍再度停在野地准备晚饭。

  次燕早早下车,召几名护卫生火烧水,又自随队马车中搬出浴桶,由两名护卫送上鸾车。张湍见浴桶上车,惊诧至极,望向赵令僖道:“队伍行进携带淡水有限,需供给全队人马饮用,直至途遇水源或在驿馆补给,?????怎可如此铺张浪费?”

  次狐摆正浴桶,次燕将一桶桶热水提进车内,全数倾入桶中。赵令僖卸下钗环,望着他,眨眨眼道:“本宫沐浴,怎算是铺张浪费?”

  帘幔垂落,次狐伺候赵令僖更衣沐浴。他仓皇转身。

  水汽腾腾升起,热息渐渐扑来,张湍自知规劝无用,便要打开车门离去,却被次燕拦下。

  “烦请张大人留候车内。”

  张湍不肯:“公主沐浴,我为男子,岂可停留?”

  赵令僖趴在浴桶边缘,隔水雾帘幔看向张湍:“若你不在,是谁在沐浴?”

  ? 第35章

  车外传来吵闹声。

  细细辨别,是楚净与其他几名官员起了争执。有人竭力阻拦楚净,道张湍正在沐浴,若要分辩,也该等其出浴再至近前。楚净不依不饶,道张湍既有脸面在此沐浴,便不会在乎什么礼义廉耻,他就要在其沐浴之时大声责问。

  双方因此僵持不下。

  鸾车内,水雾慢慢散开,潮气热息缭绕不散,张湍凝眉扶上车壁。车外争吵不休,他心绪难宁,兼之水雾热息缠在身侧,更令他呼吸渐促。

  四肢百骸化作无底深渊,竭尽全力地呼吸亦不能将之填满。再寻常不过的一呼一吸此刻竟如登天之难。

  额头抵上手背,合上双眼,试图静下心来,让呼吸逐渐平和。

  热息滚滚,水声潺潺。

  呼吸仿佛发丝缠结,将捋顺时,眼前忽又飘起一挂红纱,如他在檀苑数个深夜梦中所见,好似绳索绞缠其颈,逼出一背冷汗。

  他猛然睁开双眼。

  回想着那日檀苑遥遥听见的残缺曲调。弦声在脑海回响,拂去脊背冷汗,如针如线,将呼吸穿引至浑身经脉骨肉之中。心绪在零碎琴声中逐渐平定,他直起身,抬眼望向车门。

  此行路途遥远,倘若这次不走,今后会再有无数次。只因其不便露面,他不得不遵从皇帝旨意与其同乘一车,而今岂能再停留旁侧听其沐浴?

  定了定神,他仍要离去,借口道:“同僚起争执,湍当去劝解。”

  “张大人留步,奴婢去劝便是。”次燕先一步下车,并将车门锁住,走向楚净等人道:“几位大人若有不满,奴婢可代为修书陈明公主,由公主定夺。”

  楚净怒不可遏,遥遥骂道:“张湍,枉你寒窗苦读金榜题名点状元,如今竟做了个脱裤子、枕玉臂、求荣华的小人,阁老若知你今日所作所为,必当以你为耻!”

  次燕冷笑回道:“楚大人这话,奴婢必会一字不漏呈报公主。”

  小人。

  她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将黑白颠倒。昔日琼林宴上,他还是百官口中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除夕夜,屈辱之身尚能招来哀叹怜悯,至今日,只剩下讥嘲冷笑,变成个贪图荣华的佞巧小人。

  这才多久。

  张湍展眉垂目,片刻后强推开车门,径直自楚净等人身前走过。楚净怔了片刻,当即要追上前去,却被人团团拦住,以免两人正面冲突。次燕看着张湍背影,回头再看虚掩的车门,一时间不知该往何处去。

  众目睽睽之下,张湍自一名护卫手中接过红鬃战马。翻身上马后毫无迟疑策马离去,留下一路烟尘,及莫名而不知所措的众人。

  次燕折回鸾车内,拉上车门,惶惶道:“启禀公主,张大人纵马离开,不知去向何处。可要遣人去追?”

  次狐忧虑,试图替张湍开脱一二,故而低声轻唤:“公主——”

  “不必管他。”赵令僖毫不在意,“用桃花香露。”

  悬心忽定,次狐含笑自妆台下取出香露,倾入掌心,在其发间寸寸压过。至水温渐凉,次狐伺候其出浴更衣。次燕处理浴桶,次狐擦洗地板,待次燕归来时,车厢内已收拾妥当。

  水雾散去,浮有淡淡桃花香。

  赵令僖发丝未干,坐起与次狐下六博棋。

  将至子夜,车外忽而传来马蹄声,次燕查探后向她禀道:“公主,张大人回来了。”

  “在哪儿?”赵令僖抬眼一看,却未见张湍身影。

  “和那些护卫一道,在火堆边上坐着,不知聊些什么。”次燕小心问道,“要将张大人请入鸾车吗?”

  棋面竞争激烈,她一门心思只在棋盘之间,只向次燕摆了摆手:“不用。——该你掷骰子了。”

  次狐掷出骰子,骰子滚出桌案,落上地板,旋转不停。赵令僖追上前去,仔细盯着,待骰子停下,看到朝上的一个点数,方欢喜道:“一点一点,你输了。”赢下这局,她发丝亦已半干,满意入眠。

  次狐落下帘幔,次燕吹熄油灯,车厢内悄然无声。

  远处护卫瞧见,忙告知身边张湍:“大人,您车里灯灭了。这天儿也不早了,后半夜有咱们守夜不会出事儿,您赶紧回去休息吧,明儿一早还要早起赶路呢。”

  “无妨。”张湍捡起枯枝折断添入火堆,“今晚我与你们一同守夜。”

  护卫再劝两句,发现徒劳便不再劝,与他一同守夜。夜里低声细语聊着些各自家乡旧俗,或是些营中笑谈,愈发熟络起来。至丑时,两名护卫昏昏欲睡,张湍与另两名护卫相识一笑,却未将其惊醒。

  星子渐疏,月色沉落。

  天际曦光照下,营地里升起炊烟,待吃过早饭,队伍启程出发。

  此后途中,张湍白日策马与护卫同行,初时明亮的光线总刺痛他的双眼,待时日久了,才逐渐适应下来。夜里,或与护卫一同守夜,或至护卫搭乘板车上简单和衣休息,甚少往鸾车去。鸾车内仍日日备足热水沐浴,楚净见他这般,心中有了猜度,骂的渐渐少了,却仍不与他好脸色。

  途经驿站、城池时,常带足补给继续前行,很少留宿。偶尔时间赶巧,便于驿馆内休整一夜。大半月后,队伍驶过红鹿平原,进入原南省境内。经鹿趾城时,县令朱陶与驿丞吴狄一道出城迎接。

  恰逢黄昏,夜间使团当于城内驿馆歇下。因鸾车横宽长于城门,需绕行远路,再与队伍会合。张湍将此事告知次燕,由其禀明赵令僖。赵令僖不愿绕行,张湍只得另行安排马车将她接入驿馆,鸾车交由护卫驱车绕行,等候明日于官道会合。

  “得知大人要来,下官早早命驿馆上下稍作翻修,只盼大人住的舒心。”朱陶引张湍等人进入驿馆,待各自住处安排妥当,朱陶复又与张湍私语道:“下官知道大人喜好沐浴,特命工匠加班加点开凿汤池,恰于昨日竣工,今夜大人即可享用。”

  驿馆内陈设奢华,茶碗桌椅、被褥绣枕皆已换新。如此兴师动众,张湍本就不满,再听开凿汤池之举,更是凝眉不展。

  张湍抬眼道:“翻修驿馆,更换陈设,耗资恐怕不在少数。”

  “只要大人满意,这些都是小事。”朱陶谄媚笑道,“天色不早,热水已在准备,大人这边请。”

  他冷声问:“各级驿馆每年修葺开销,朝廷有明文限额,不知超额部分,朱大人将以何名目入账?”

  朱陶怔在原地,与吴狄面面相觑。

  “去岁原南省遭灾,鹿趾虽未直面蝗灾,却也多少受到波及,迁入鹿趾避灾百姓不在少数。朱大人不思民生,却巧支国帑以贿钦差。该当何罪?”

  朱陶慌张道:“大人你这,你给下官安的这罪名,下官可当不起。大人要查只管去查,怎能这样平白污蔑下官清白呢。”

  争辩无益,张湍索性闭锁房门,不再理会其狡辩之词。

  次燕在近旁听着,待张湍入室后方问:“汤池何在?”

  吴狄一愣,很快转过弯来,引着次燕往新凿汤池内去。一番检视过后,次燕将吴狄留在汤池内,自行去往马车向赵令僖禀报。

  “公主,这驿馆为钦差使团新凿了汤池,奴婢去看过了,虽不比宫里,却也干干净净,公主可要前去沐浴?”

  “去。”赵令僖伸了伸腿,“早知要日日泡在桶里沐浴,我就不来了。这驿馆上心,有赏。”

  次燕当即以张湍的名号安排下去,待热水入池,方带着赵令僖避开驿馆差役入汤池沐浴。汤池内仅留次燕、次狐二人侍候。热气渐起,赵令僖舒展着身子,任次狐为自己按压穴位舒活经络气血,倚靠池壁渐渐睡去。

  驿馆差役将晚饭分送至各房中,一路喋喋不休,不满抱怨说:“锅炉房把劈好的柴全都搬去烧热水,厨房这边煮着汤粥,没柴续上火,给我一通训斥,挨了骂还要赶去劈柴,我冤不冤啊。”

  “人家要洗澡,可不得巴巴地烧热水。快别说了,马上就到了,屋里还亮着灯呢。”

  “怕什么,他人不在屋里,正洗澡呢。要么说京城里的老爷们金贵,我听说这位还是宫里头看重的,一路上每晚沐浴都没断过。估计是怕少洗一日,人不干净了,被宫里头嫌弃,再没金枝能攀,嘿嘿。”

  两名差役端着?????饭菜,正要推门,房门却先一步拉开。

  张湍漠然看着门前两人,一言不发,自行接过饭菜闭锁房门。驿馆晚饭备得精巧,色香俱佳,他却没有胃口。筷子提起又放下,一直没能吃下。

  少顷,几名与他相熟的护卫忽然闯入房中,一把掀翻饭菜,又掐着他的肩膀焦急道:“大人,饭菜吃了吗?快吐出来!”

  “发生何事?”他轻握住护卫手腕,动作柔缓地将其推开。再看一地狼藉,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属下刚刚去茅房,听到这两个鬼鬼祟祟的狗东西在说什么下药不下药,抓起来一问,他们竟是要谋害大人。”另两名护卫将两名鼻青脸肿的差役踢入房中,“请大人决断,该如何发落!”

  差役惊惶叩首,直说自己万万不敢毒害朝廷命官,是护卫对他二□□打脚踢,并污蔑陷害。两厢争执不停,护卫又要动手,被张湍拦下。待请来御医验过饭菜,发现无毒,那两名差役更是高声喊冤。

  护卫梗着脖子道:“大人要责罚属下,属下认了,但属下没有撒谎,更没有污蔑陷害谁!”

  领旨之时他便知道,原南之行必是危机四伏。地方官员、富商心中有鬼,为保自身安稳,各种下作手段会层出不穷。他相信护卫没有凭空杜撰捏造,但药既不在饭菜中,又会在何处?

  思忖片刻,他恍然惊觉,锅炉房耗尽木柴所烧热水,是供新凿汤池使用,他不在汤池之中,又是谁人在用?

  糟了。

  赵令僖。

  他问明汤池所在,匆匆赶去,护卫意欲追随,却被他呵斥离去,各司其职。

  窗纸镀着橙色,汤池灯火通明。

  叩响房门,内里却无应答。稍作犹豫后,他踹开房门。

  水汽氤氲,雾色掩光,四处飘荡的轻薄软纱与水雾交织,烛火照下,竟似夕阳沉落之时的山岚妙景。

  熟悉的窒息感袭来。

  他掩住口鼻,挥动衣袖,驱散雾气向内行去。

  四周遮掩隔断所用素色绸纱恍惚间似浸染朱砂丹红,他不敢多看,一味向内行去。屋内无声无息,一片沉寂。直至一扇屏风截住去路,方才停步。

  屏风上绣些曼妙佳人于山泉沐浴之景,他目光避开屏风图样,扫见一旁伏地不起的身影,是次燕,手边是破碎瓷片及还未完全泡开的茶叶。他上前查探,人还活着,再三尝试也没能将人叫醒。

  赵令僖还在汤池之中。

  心中挣扎难平,到底人命大过天,礼法被抛到一旁,他绕过屏风,来到汤池近旁。

  赵令僖斜靠池边昏昏不醒,次狐伏在池边,手臂垂入池水一动不动。一旁衣架上挂着件水红外衣,他顾不得许多,扯下外衣铺上水面,遮掩其身躯。随后小心翼翼下入汤池,缓缓靠近不知生死的赵令僖。

  先探鼻息,再探脉搏。

  还活着。

  略松一口气后,他攥紧双拳,试图将人抱出汤池。

  人在池中,一举一动皆使温水荡漾,水波碰撞发出潺潺声响。水面铺展的衣裳渐渐浸湿沉下,贴附上她的身躯。

  水红之色逐渐浓郁,犹如那抹红纱。

  往昔梦中所见忽然闯入脑海。

  ——淹身潮水退却,雾气渐散,红纱飘落,一道虚影若隐若现。

  是她。

  他半昏半醒,在虚幻与现实边缘挣扎。额上铺开一层细密薄汗,抬手揉过眉梢,试图让自己清醒几分。脚下微颤,他在池中站立不稳,稍有踉跄,手臂拍打水面,泛出层层波澜。

  一袭衣衫湿透。

  水声不息,如惊涛骇浪。雾气难消,如真幻迷障。

  怎会是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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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36章

  从未料想,困他多日的红纱幻梦,真相竟会如此。

  迷雾挥之不去,心绪愈乱,气息愈乱。

  他后撤几步,合眼转过身去,试图躲开那些真真假假的侵扰。

  池中却有动静。听到声响,他回身看去,原本斜倚静眠的赵令僖,忽然滑入水中。青丝如风兰,于水中悄然绽开。

  掌中灼热,心坠铅锤,呼吸如泥。

  倘若置之不理,不消片刻,人就会溺毙水中。他吐出一口浊气,褪去外衣,行上前去,两件衣衫交叠,将她的身躯裹住,抱出汤池。水渍蜿蜒成路,在他身后急急追赶。

  门前有数名护卫守候,见他抱人出浴,稍显慌乱。

  而她倚在他怀中,面容半掩,乖巧无声。

  “守在门前,不要妄动。”他低声吩咐,“包围驿馆,另从速捉拿鹿趾县令、驿丞。不要惊动旁人。”

  待将人安置妥当,传来御医诊脉,再命随行护卫外出寻来两名身家清白的妇人,将次狐、次燕带离汤池。护卫经张湍训诫,皆守口如瓶,随行官员打听,只知是次燕于汤池为钦差准备热水,因房中太热昏了过去。

  衣衫不再滴水,头发也已半干,四名御医擦着虚汗,终于议论出了结果。

  “公主这是毒气侵体之症。”老御医庆幸道,“多亏张大人及时搭救,若再迟些时辰,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几个怕是性命难保。”

  “另外两名女官也是同种症状?”

  “正是,但较公主病症轻了许多,很快便可痊愈。”老御医许珍写出药方交给张湍。

  “公主何时会醒?”

  御医几人交换眼色,摇了摇头。

  “不会醒?还是不知道?”张湍捏着药方,眉头紧蹙,低声询问道:“人救出后护卫曾去汤池查验,现场无饭菜留存,仅有一盏清茶,还未奉上便洒了。这些人是如何下的毒?”

  许御医沉吟片刻,而后回答:“张大人有所不知。人活着就要呼吸,且不只是口鼻翕张。人的肌肤,同样每一寸每一刻都在呼吸。公主所中之毒,是落在汤中,经其肌肤一呼一吸,侵入浑身经脉。其中部分毒素与热气一同散开,充斥汤池,一旦进入房中,就难免被毒气侵入,这也是二位女官昏迷之因。恕下官直言,张大人为救公主,亦曾浸泡于毒汤内。但因时间较短,所摄毒素不多,是以看似安然无恙。”

  浸入水池、呼吸热气,皆会摄入毒素。方才救助次燕、次狐的妇人,以及守在汤池的护卫,和那几名在汤池现场查验的护卫,皆有中毒之危。

  “烦请许大人为那两名妇人及查验汤池的护卫诊脉。”张湍作揖相请。

  许御医感叹道:“还请张大人先将浸有毒汤的衣裳换下,下官为张大人诊脉,另几位同僚自会去为其余人诊脉。”

  “这药方——”张湍将药房递回,“劳烦各位御医亲往药铺采办药材,以防有人趁机图谋不轨。”

  “这是自然。下官分内之事。”许御医沉吟片刻又道,“只是公主浸于毒汤时间太久,寻常疗法难以根除体内毒素,需日日以药浴祛毒,方能早日好转。恐怕要耽搁宛州之行。”

  “无妨,先将药材采办回来。”

  几名御医兵分几路,诊病的诊病,采办药材的采办药材。至子夜更声响起,一切皆安置妥当。驿馆内无人能眠,张湍索性将一众官员召集一处,只道公主派来随队的女官身染恶疾,已经御医诊断开药,不会耽误行程,请他们早些休息。

  后半夜,妇人为次燕、次狐灌药,二人丑时便悠悠醒转。虽头脑昏昏沉沉,但对答尚算清晰,只需稍加休息,再服几贴汤药便可彻底好转。得知赵令僖中毒昏迷不醒,次狐撑着病体仍要至床前守着,即便只是擦手、掖被这样的活计也不肯假手于人。张湍请来的妇人见无事可做,便请辞归去。

  临近破晓,张湍驾车将赵令僖与次狐送上鸾车,另将大批药材一并装入车内。次燕留在驿馆,至清晨队伍整装之后一同出发。至于朱陶与吴狄二人,则由小队人马押赴京城,另有奏疏一封,以八百里加急呈递内阁。

  待队伍与鸾车会合,张湍携次燕登车。

  车内竖起屏风,取代帘幔做隔断之用。

  浓郁药味透过屏风传来,张湍背向屏风,低声道:“二位女官放心在车中照料公主、休养病体,煎药烧水之事,湍可代劳。”

  次燕中毒稍轻,见次狐眼色,忙回说:“听御医说,张大人亦受毒气侵染,且较奴婢更严重些。张大人只管在车内休养,其余事情交给奴婢便可。”说着离开鸾车,往车队后方去寻御医御厨。

  车队启程,车内安静许久。

  道路偶有不平,车辆颠簸,车内便会响起水声。

  他操劳一夜,此时昏昏欲睡,却不敢入睡。只怕红纱幻梦再度袭来。只怕见到梦中所见。

  “张大人。”

  因心乱如麻,许久后他才意识到次狐唤他,只怕出事,忙回道:“女官请讲。”

  次狐低笑一声,听出他声中疲惫,故而劝道:“张大人不妨先歇一歇。水还热着,约么还要些时辰才需换药,不会搅扰大人休息。”

  “湍无碍。?????女官若有吩咐,但说无妨。”

  “张大人说笑,奴婢区区宫婢,岂敢吩咐大人。”次狐声带疑惑,“只是奴婢有些许困惑,说出来有些冒失不敬。不知张大人可愿一听?”

  “女官只管问,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次狐守在赵令僖身侧,她沐浴药汤之中,以绸布掩住身躯,热水熏蒸下,她面颊泛红,色如玫瑰。自幼服侍在侧,世间最了解她的,便是次狐。此刻她病体缠绵,显出寻常少女般的娴静乖巧,全不似世间传言的歹毒妇人。

  面上蒸出汗水,次狐取锦帕蘸去,低声问道:“张大人登科及第已近一年,本该在前朝平步青云,却无奈囿于内廷饱受折磨,更有不知内情者时有非议。如此种种,皆起于公主任性。请恕奴婢无礼,但张大人曾有意逃脱,并多次萌生死意,今次见公主遇险,为何——会救?”

  话音落下,是长久宁静。

  他望着车门,有阳光照在门上,一路行来,他耗费许多精力,方才敢于直面阳光。拜赵令僖所赐。因曾长久溺于黑暗寒冷之间,陡然见光,他会忌惮惧怕光亮温暖。光亮刺痛他的双眼,温暖令他沉溺幻梦。

  而梦中,则是红纱飘扬。

  如摄云湖上、金锁笼衣。

  他憎恨、厌恶。却不能袖手旁观。

  眉眼间,是深深倦怠,他低声慢语,讷讷回答:“她若亡故,将起一城灾殃。随行众人,如你如我,皆会陪葬。”

  次狐却道:“张大人并不怕死,甚至曾一心求死。亦不怕株连九族、乃至十族。”

  他避而不答,反问一句:“女官因何会救陈内侍?倘被公主知晓,女官想必也难逃罪责加身。”

  “攸关身家性命,他竟向张大人和盘托出。”次狐怔了片刻,回说:“奴婢了解公主,因此敢于冒险。”

  他自嘲笑道:“再了解的人,也有猜错的时候。有时自己尚且猜不中自己来日的所作所为,又如何去猜测他人?”

  脑海中,是一闪而过的梦境。

  ——或非梦境,而是鹿趾驿馆,雾锁汤池。

  曾几何时,他自认君子,现如今却被迷梦所扰。

  “其实奴婢知道。”

  “还请女官直言。”

  静了片刻,次狐心怀愧意道:“宫门初见,奴婢便知道,张大人仁慈良善,不愿牵连无辜。奴婢比许多人都清楚,却还故作此问。”十族陪葬,只是气急乱说之言,为不殃及众人,宁可不顾自身未来处境,亦要搭救公主。她心中清楚,却愧于面对。

  “公主有过,罪在皇庭。一应过错,当以律法惩之,以民心量之。”他缓缓开口,“面对生死阴谋,倘若袖手旁观,非君子所为,更非人之所为。”

  过了许久,次狐应道:“奴婢受教。”

  他苦笑一声:“女官说笑。湍在内廷日久,屡受女官照拂,多次免于刑罚。一直未曾郑重致谢,是湍疏忽。”

  “奴婢只是略尽绵力,岂能与大人高义相比。”次狐取盏茶水,润湿纱布后轻蘸赵令僖嘴唇。久处炽热之中,难免口干舌燥、嘴唇干裂。

  车外忽有急促马蹄音逼近,有护卫高喊:“京城急递!京城急递!”

  车队逐渐停下,张湍推开车门,探身向前下鸾车,护卫勒马停下,呈上信函道:“内阁急递,请大人过目。”

  信封处压有王焕印签,张湍急忙打开信件,仔细读过。

  其余车辆各官员亦匆匆下车,赶上前来,围在张湍身侧,询问详情。

  “经仓场侍郎率人反复核验,丰登粮坊内陈粮不足一成,其余皆为新粮。另核查京城各大粮商库中陈粮,未见绢花记号。”张湍将信函交予其余各官员传阅,“有绢花记号的,仅丰登粮坊一家。”

  楚净反复看过后道:“不可能啊,赈灾粮草多为陈粮,这是常理。其中有诈?”

  “宛州近在眼前,请各位大人上车。”张湍收回信函,发号施令:“启程。”

  待众人登车,张湍方开始静心思索。

  如今看来,新粮绢花显然是有人做局,借赵令僖为刀,砍向受灾二省。但无论是否做局,以鹿趾驿站谋害之事来看,二省贪墨未必有假。有人给出由头,使得朝廷不得不查。

  无论是何人于背后谋划,都该往宛州一探究竟。

  五日后,车队抵达宛州。

  城门前满是宛州百姓,皆衣衫褴褛、形容枯槁。队首开路乃是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原东晖,见有人拦路,心知来者不善,遣一士兵传讯张湍,由其定夺。

  张湍见城门前乌泱泱的百姓,稍作犹豫后,改换马车更换官衣官帽。

  紫色官衣及身,他向百姓走去,原东晖下马拦道:“大人,谨防有诈。”

  “无碍。”

  张湍颔首,继而径直走向人群,于五尺远处停步,作揖一礼。

  一中年男子高声问:“你就是来我们这里查案的大官?”

  张湍应道:“正是,在下张湍。”

  “呸。”又一老者啐道,“快滚出去。”

  “快滚!”一名青年振臂一呼,人群哄然炸开,纷纷高喊着“快滚”二字。

  原东晖策马上前,惊得百姓纷纷后退,方才勒马扬蹄。而后下马向张湍礼道:“大人,如此刁民不必理会,有末将开路,大人只管进城就是。”

  “休得胡言。”张湍斥道,而后再向百姓揖礼道:“各位父老乡亲,湍自京城而来,领圣旨查明宛州赈灾粮款及治蝗粮发放之事。烦请各位乡亲父老让一让路,容车队入城。若有惊扰,湍先在此向各位赔罪。”

  鸾车内,接连浸泡药浴,赵令僖已有好转。

  城门前百姓哄闹之音入耳,将她自沉睡中惊醒。次狐见她眼睛微张,忙唤次燕传御医。御医匆匆赶来,以悬丝诊脉之术,立于车前诊脉断症。

  次燕得了结果,向赵令僖回话:“启禀公主,御医说了,公主病症好了大半,但因这几日疏于饭食,会精神稍差、气虚体弱。只需好好调养,按时服药,不出七日即可好转。”

  次狐侍奉她饮半盏温水,解了渴,她方问道:“外边怎么这么吵?”

  次燕回道:“回禀公主,车队已到宛州,但有百姓在门外阻拦,张大人去劝,好似没有效果。百姓们只说让……让‘滚出去’。”

  她稍直了直身,又觉疲惫,趴在浴桶边上,向次狐勾勾手指。

  次狐附耳去听。

  她道:“带令牌,传令原东晖,打。”

  次狐找出令牌,犹疑道:“张大人正在劝说,或许可再等等?”

  她满不耐烦道:“不等。打。”

  次燕遵令携令牌上前,原东晖跪拜听命。

  “凡阻拦者,打。”

  张湍转身回看,望向鸾车。

  是她醒了。

  ? 第37章

  原东晖上马,握紧缰绳,高挥马鞭大喊:“十队!”

  车队之中,十二名护卫闻声上马,策马围上前去。一众百姓纷纷后退,避让出一方空地。原东晖拉动缰绳,身下战马扬蹄嘶鸣,蹄铁迎光闪出冷辉。马蹄踏落溅起尘灰,散向四周,咬上张湍长靴衣摆。

  “十队听令——”

  “有!”

  张湍背向百姓,直面原东晖及其身后十二人小队,他仰面看向马背上扬鞭挥舞的护卫将士,高声道:“原指挥使,速速带人退下!”

  原东晖身子稍向前倾,手中马鞭指着一群百姓道:“见公主令如见圣旨,靖肃公主有令,凡阻拦钦差使团入城者,打。末将不敢不从。还请大人稍避片刻,容末将开路进城。——十队听令,只要是挡在城门前的,一律打!”

  “是!”

  十二名护卫纷纷扬鞭策马,自张湍身侧掠过,马鞭挥起,驱赶鞭打两侧百姓。

  百姓摩肩接踵,见鞭子挥来,纷纷向旁侧逃躲。老者腿脚不便,幼童呆若木鸡,前排人仓惶逃窜,后排人反应不及。一时间,百姓挤压推搡,护卫步步紧逼,马蹄声、鞭笞声、号啕声、惊呼声此起彼伏,烟尘四起,乱作一团。

  张湍急忙上前,抬手抓住原东晖□□马鞍,夺过缰绳把人退下马去,抢来战马,策马上前,挥起马鞭抽打肆意殴打百姓的众多护卫。护卫反身想要还击,入目却是见紫色官衣,顿时停下动作,扯着缰绳不知所措。待逼停众多护卫,四周百姓已是遍体鳞伤,黄发垂髫卧地哀嚎,青壮年浑身血痕高声叫骂着试图还手。

  看着惊魂未定、伤痕累累的一众百姓,张湍向着护卫怒声喝道:“下马!”

  “这、张大人,这是公主旨意。属下也是,也是奉命行事。”一名护卫握着缰绳马鞭,不知所措,开口为己申辩。

  张湍平定心绪,冷声再道:“下马。”

  护卫再不敢于马背耀武扬威,纷纷翻身下马,原东晖快步上前,向张湍拱手:“张大人,末将知道张大人体恤百姓,但这些刁民阻拦钦差去路,说严重些,可视为谋逆。谋逆反贼,张大人何必为了他们违抗上命。”

  “谋逆??????”张湍扯一扯缰绳,马蹄交错乱踏,在原地回转,令他看到城门前的多数百姓,马鞭抬起,向着那些百姓指去:“你看看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再看看自己,衣着光鲜、红光满面。但就是这些被你殴打鞭笞的瘦骨嶙峋的百姓,养着你们这些身强力壮、颐指气使的官兵!不思恩义,反倒对其拳脚相向,红口白牙,便扣一个‘谋逆反贼’的污名。”

  “大人,末将吃的是皇粮,奉的是皇命,还请大人让开。”原东晖不为所动,语带威胁道:“不然,遵靖肃公主令,末将怕是不得不对大人动手了。”

  烟尘渐定。

  避在一旁的次燕执令牌上前,温声劝道:“张大人病体抱恙,当早日进城休养,莫在此处耽搁太久。”

  张湍抬眼望向鸾车,次燕言语所指,他心中分明。赵令僖刚刚苏醒,便下令暴力驱逐百姓。是她所为。

  “诸位乡亲。”张湍翻身下马,掷马鞭于地,面向众人拱手:“今日舞鞭之人,湍必将严惩,给乡亲们一个交代。湍恳请诸位让开去路。”说罢躬身一礼,久久不起。

  一众百姓稍作试探后,围上前来,一青年按着脖颈伤痕,龇牙咧嘴着问:“你说给我们个交代,是什么交代?你们官官相护,欺负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还欺负得少吗?空口白话,我们才不相信!你立个字据!”

  “对,立个字据!”

  张湍起身望着众人,神色凝重,眼带忧虑。

  百姓吵吵嚷嚷将他围在中央,你一言我一语,不给他回应的机会。他目光扫向左右,刚欲答话,便被另一声责问压下。

  混乱之中,次燕忽然扑身上前。

  他猝不及防,见有人从侧边撞来,闪身后退两步。次燕扑到,勉力伸长手臂,两掌搭上张湍衣摆,紧紧握住衣角。当他看清来人,急忙上前,却见地面黄土染着血色。次燕身下,鲜血如涌向外蔓延。

  一点寒光闪烁。

  次燕后背,楔着柄匕首。

  前侧百姓见到鲜血,慌张退散,后方百姓尚不知发生何事,频频探头追问。原东晖见状不对,推开围堵人群闯至张湍身侧,见他怀中揽着中刀的次燕。

  原东晖当即下令:“十队听令,传七、八、十二队上前,将这群刁民全数捉拿!”

  “住手!”张湍稳住情绪,“去请许太医诊脉。”

  原东晖亦知次燕乃赵令僖宫中女官,不能出事,又吩咐道:“找个人去将许太医请来。这群刁民,一个不能放过。”

  大队人马转瞬便至,策马在周侧将百姓围堵其中,有欲逃脱者,无一不被鞭打踢踹,推回人群中去。

  许御医带着药箱匆匆赶来,紧急诊过脉博,脸色煞白,颤巍巍向张湍道:“张大人,这、这……”

  “如何?”

  “已经、已经没脉搏了。”

  片刻之前尚在传令,转瞬之间玉减香消。他低头看向合眼睡去的次燕,眼中尽是怜惜不忍:“烦请许大人再诊一次。”

  许御医叹息着再探一次,仍是无奈摇头。念起赵令僖已然苏醒,不由心中一紧,谨慎提醒道:“大人,那位醒了。该如何回话,大人可要仔细斟酌。”

  血迹染身,怀有枯骨。远处烟尘之下,百姓挣扎求饶。

  他苦涩回道:“多谢许大人提醒。”

  护卫来报:“禀指挥使,城门前这些人已经全部控制。”

  “绑起来,随后挨个审问。”原东晖安排下去,又道,“张大人,不可再心软。这匕首并非寻常工艺,断不可能是这些刁民所有。依末将看,今日之事,定是有人在暗中闹事,意图不轨。末将记得,这位女官起初与大人相隔较远,却身中匕首被推到此地。依末将推断,恐怕那些人是妄图刺杀大人,女官为大人挡了这一刀。此地危险,还请大人随末将归队入城。”

  两队护卫控场,两队护卫入人群绑人,所有百姓被迫跪下。

  张湍抬眼看向四周,皆是仓皇伏地的百姓。

  城门处,忽然有道绿影急匆匆跑来,手中握着块方巾,不住地擦汗挥舞,一瘸一拐地边跑边高喊着:“快停手——快停手——”

  跑到近前,见是名绿袍官员,当是宛州县令。但却鼻青脸肿,瘸腿前行,令人不免心中生疑。

  原东晖上前拦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下、下官是宛州县令金玉儒,见过二位上官。”金玉儒腿脚不便,行礼亦显出几分滑稽。刚刚全礼起身,一看身着紫袍官衣地张湍半蹲在地,怀中一名女子,身下满是鲜血,当即大惊失色:“这这这、这是怎么了?!”

  复又原地打转,看着周围百姓,呜呼嚎啕,满面愁容哀叹:“哎呦我的祖宗们,你们、你们往日怎么闹都行,这怎么、怎么就把钦差大人给打了。完了完了,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大人,这事,这事下官属实不知情。下官前几日也叫他们给打了,正在县衙养病,路都走不利索。上头来的旨意说的时间是三日后,省里头的上官还没赶到,下官属实没有料到,大人们竟提前到了。这消息刚传回城里,下官就急忙忙赶过来了——”

  “金大人。”张湍轻手轻脚将次燕放平在地,“一应事情,待入城之后再谈。请金大人先遣人将这位女官妥善安置。”

  金玉儒探身一看:“这位女官是?”

  原东晖冷笑道:“当今靖肃公主宫中女官,死在你治下的刁民手中。你可该好好想想,该如何请罪!”

  “靖、靖肃公主?死了?!”金玉儒闻言,两眼一翻,昏倒在地。

  原东晖上前一看,踢动其腿脚,厌弃道:“这就不行了?”

  许御医诊过脉象后道:“受惊心悸,阴虚火旺,这才昏倒过去。性命无碍。”

  原东晖下令:“来人,将他抬起来,开道进城!”

  烟尘再起,落上次燕两颊。血色渐消,枯黄渐显,染上尘土,犹如荒山枯树。他心中不忍,一声叹息落下,亲自将人抱起,径直向城门走去。百姓跪行向两侧,让开道路,低头颤抖不敢言语。

  护卫犹豫一二,抬着金玉儒手脚,跟在身后。原东晖轻蔑嗤笑,上马扬鞭,吩咐后侧队伍跟上。许御医折回队中,途径鸾车之时,再三思忖,叹息着回到队后马车中。至于次燕身死之事,还是交由张湍禀明为好。

  车队缓缓前行,鸾车车轮碾过血迹,扬起沙尘。

  赵令僖换上衣衫,卧在榻上,双眼半合,无精打采。次狐寻出点心,供她缓解口中苦涩。药汤气味浓郁,败坏胃口,她吃不下,摆手催问:“次燕和张湍怎还没回来?”

  ? 第38章

  城门前,两名护卫留守鸾车,等候张湍安排。

  张湍将次燕尸身安置妥当,换下染血官衣,任选一架马车,匆匆驶向城外。鸾车映入眼帘,随马车向前而轮廓愈发清晰。到能看清车门上的寸寸花格,他忽然拉停马车,踟蹰不前。竟是心生胆怯。

  他该将次燕死讯告知赵令僖,却不知如何开口。身死如烟散,只一转瞬,世间再无其人。他与次燕相识不满一个春秋,尚因其亡故而惋惜哀痛。而曾久伴身侧之人,该何其心痛?

  顿足许久,他再度驱动马车,缓缓向前行去。

  往事不可追,次燕身死魂消,瞒不住。亦不该瞒。

  鸾车久停不见人迎,赵令僖稍显烦躁。次狐拿六博棋哄她,但她毫无兴致,捻着颗骰子将抛不抛,最终将骰子抛入浴桶。

  沉闷一声响,溅出少量水花,骰子缓缓沉底。

  “公主,请换乘马车入城。”

  张湍支开护卫,隔着车门礼请。

  赵令僖闻声提起精神,由次狐搀扶着离开鸾车。她目光扫过,四周除张湍外,再无旁人。稍整衣物,换乘马车,而后一路向城中去。马车停稳,次狐撩开窗帘,眼前却非县衙、驿馆,而是一座民宅,宅门牌匾书有“陈宅”二字。

  “县衙、驿馆尚未收整妥当,公主下榻多有不便。”张湍低声道,“此为城中大户,孙县丞与主人已做好沟通,可清出座院子,供公主暂住。”

  门前,主人一家在阶上来回踱步,焦急等待。见马车至,匆匆上前行礼相迎。与张湍一番客套寒暄,方作礼相迎。马车不入宅院,遂又更换软轿。次狐扶赵令僖上轿,随主人指引,过三进门入内宅。内宅主院已依县丞要求腾出,轿子落在主院厅前,待众人退开,次狐方扶赵令僖入厅中落座。

  院中暂无仆役,次狐四下察看,见院中干净规整,但多处陈设并不适应于赵令僖日常起居,可见次燕未曾先行到来收拾。

  再半盏茶后,张湍携两名丫鬟入院,以供赵令僖驱使。丫鬟报上姓名,问安奉茶,侍候两侧。次狐寻机将张湍引至厅中角落,低语问询:“张大人,次燕她——是不是出事了??????”

  张湍迟疑许久,回看堂上一眼,叹息不语。

  见他不答,次狐心凉了半截,再追问道:“是生是死?”

  张湍双眼微垂:“已然身故。”

  次狐心神不稳,身形轻摇,稍缓片刻后道:“烦请张大人再走一趟,将鸾车内行李送来。”

  “多谢。舟车劳顿,待湍稍歇片刻即往。陈家已将新褥送入院中,还请女官查验,倘不合用,也可及早更换。”张湍心知她有意支开自己,以免赵令僖得知次燕死讯迁怒,但次燕因他而死,他避无可避。待次狐往庭院检验被褥,堂上赵令僖放下茶盏,他方上前作礼。

  “说罢,是死是活。”赵令僖缠绵病榻多日,气力不足,说话腔调虚浮如丝。

  张湍怔了片刻,不知作何回答。

  她有气无力道:“若人活着却不见踪影,亦该死了。”

  “次燕女官过世,还望公主节哀。”

  茶盏触地而碎。她扶着座椅起身,丫鬟忙上前搀扶,随她行至张湍身前。她嗅到若有若无的腥气。

  闻碎瓷之音,次狐匆匆返回厅内。因次燕之死,竟一时糊涂,未能觉察张湍不仅未曾避去,反将自己支开,孤身一人直面赵令僖。次狐轻声将新来丫鬟支去铺床,自己扶着赵令僖站稳,而后劝道:“公主病未痊愈,不宜过多走动。无论如何也该以玉体为重,其他事宜,尽可交由奴婢去办。”

  “是血腥气。”她稍加思索,“有人竟敢杀害本宫的婢女,全不将本宫放在眼里。”

  次狐扶她坐下:“公主浸药浴太久,或是闻错了?”

  “药浴。热病风寒,无非多喝几日苦汤。如今在驿馆泡回汤池,却是长睡不醒,甚至要用药浴治病。”她眼中带有疑惑,片刻后恍然大悟,又升起怒火,冷冷笑道:“看来不是不将本宫放在眼里,而是意图谋害本宫。张湍,你说是不是?”

  “公主多虑。”张湍垂眸回答,“御医诊断,公主是因不适原南气候,于昼夜交替之时,突发寒症。又因口服汤药见效迟缓,故而以药浴之法医治。”

  “次狐,你说。”

  次狐含笑应道:“许御医确是如此诊断。”

  “公主醒后,许御医再拟药方,县丞已安排人去抓药。许御医长久侍奉宫中,知公主不喜汤药苦涩,另拟有药膳食谱交与御厨,两相结合,以保公主早日康复。”说这话时,张湍声调虚浮,亦似身在病中,随即话锋一转,又道:“陈家女眷侯于院外,不知公主是否召见?”

  “见她们作甚。”她抬眼笑道,“召原东晖、晏别枝及宛州所有官吏。”

  次狐惊骇,温声劝道:“公主,临行前皇上再三叮嘱,此行不可声张。召原指挥使与吴指挥使倒还好说,传召宛州全体官员,怕就瞒不住了。”

  “瞒不住就不瞒。本宫的人,带着本宫的令牌,出去才多久功夫就死了?还想要瞒着本宫,一个二个,真当本宫好欺负不成。”她横一眼张湍,“尤其是你。”

  原东晖亲眼见次燕身死,晏别枝始终于暗中护卫。若由她召见二者,不仅城门前众宛州百姓遭殃,怕是连汤池下毒之事亦难以隐瞒,几位御医也将受累。而宛州各级官吏,本就人心惶惶,若任她妄为,此后查处贪墨之事恐怕更是阻碍重重。

  不能任她胡来。

  张湍揖道:“湍未敢欺瞒公主。此事尚未查明,请公主宽限些时日,待湍查明真相,定将真凶绳之以法,还次燕女官一个公道。”

  “在你眼里,一个死人竟比本宫还要重要。”她气息不畅,咳了两声,盯着次狐冷声道:“带令传人。一炷香内,若未见原东晖、晏别枝及各级官吏滚到院子里跪着,本宫就要他们的脑袋滚进院子里。”

  张湍意图再拦:“公主三思。”

  “是容你离开内廷当差让你忘了,忤逆本宫是何下场?”她呼吸渐急,面上泛起红晕,显是气得狠了。次狐不敢再劝,伺候她饮盏温茶,气息平稳后方去劝说张湍传召众人。

  “晏指挥使藏身暗处,只需公主一声诏令便会现身。张大人此刻不去,公主亦会召吴指挥使去办,张大人何必自讨苦吃。”次狐哀叹,“张大人,听奴婢一句,去吧。”

  张湍仍旧不肯,只道:“湍不惧责罚,只是此刻不宜传召一众官吏见驾。”

  不待二人继续论辩,一声尖锐哨音响起。

  堂上丫鬟吹响一枚金哨,被哨音所惊,怔在原地。

  赵令僖见状失笑:“这哨子做得漂亮,声音却难停刺耳。我一向不爱用。”

  次狐无奈叹息,推张湍向厅外去,以求暂时躲开赵令僖的视线。

  身着暗红甲胄的武将骤然现身院中,武将大半张脸藏于铁盔暗影之下,难辨容貌。其身材高大,腰挂长刀,径直向厅内行去,于赵令僖脚边跪下听命。

  她稍探身向前,伸手敲敲对方头盔道:“怎么还带着这个丑帽子。”

  来人正是一路护驾的晏别枝。哨音为令,晏别枝闻声便至,无片刻耽搁。他将铁盔取下,显出张英俊面容。因常在行伍,晏别枝肤如麦色,五官英朗,身量魁梧,披一身甲胄,尤显英姿勃发。

  晏别枝抱拳道:“请公主吩咐。”

  “将原东晖叫来,宛州上下所有官吏,全部叫来。”她仔细一想又道,“城中守卫全都撤了,换上本次随行将士。”

  “属下领命。”晏别枝起身向外,经张湍身侧时,轻蔑一瞥,扬长而去。

  一炷香后,庭院内跪着十数人瑟瑟发抖。

  原东晖与晏别枝分在两侧站立,遥遥向堂上赵令僖行礼道:“启禀公主,宛州众在册官吏皆在此处,请公主发落。”

  赵令僖坐在堂上,捏起枚青枣,悠然问道:“本宫的贴身婢女死在宛州城里,你们之中要选出一人给她陪葬,谁去?”

  金玉儒在列首跪着,听得分明,急忙磕头道:“下、下官不知靖肃公主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公主恕罪。”一枚青枣抛出,直砸向金玉儒官帽,落地后骨碌碌滚向后侧,惊得金玉儒浑身打颤,连连高喊:“公主恕罪,公主恕罪!”

  “本宫问一,你答二。”她再捡枚青枣,“晏别枝,先把这个砍了。”

  晏别枝抽刀出鞘,行向金玉儒身侧。

  刀光闪烁,张湍上前拦刀:“即便金县令有罪,其身为朝廷命官,也该由皇上亲笔勾朱。”

  “下官有罪。”金玉儒连连叩首,只重复这一句话,片刻后猝然昏倒在地。

  晏别枝上前一探,道:“启禀公主,人吓昏了。”

  厅内传来一阵轻笑,她咬一口青枣,幽幽道:“把他吊进井里清醒清醒。下一个。”

  ? 第39章

  民间夏无冰窖,故将易腐易烂食物放置竹篮中,吊入井内悬空贮存。晏别枝遵赵令僖命,遣护卫将昏迷不醒的金玉儒吊下井去。张湍眼睁睁见一活人被如肉块蔬果般对待,从旁制止,然他虽倚圣旨之命可调遣随行护卫,可现有赵令僖亲口谕令在前,原东晖等人对其调派视若无睹。

  二品朝臣,奉旨钦差,此时此刻如同虚设。

  既无护卫听命,他就自己来办。张湍绑起宽袖,掖上衣摆,站在井边握住捆缚金玉儒两腕的绳索,试图将人拉起。护卫在侧,亦不敢阻拦,只匆匆入主院通禀。

  晏别枝听闻,当即禀赵令僖道:“公主,人已经吊下井了,但张大人要将那县令放了,现正独自往上捞。”

  张湍再度公然违抗,她竟习以为常:“找个地方,将他关起来,等审完这些人,我再料理他。”

  院中余下官吏听在耳中,嚎在心中。领皇命在身的钦差大臣尚被如此对待,更遑论他们这些小官小吏。

  孙县丞擦一把汗,不等她发问,抢先叩首禀道:“启禀公主,卑职孙远,不知是公主驾到,时间仓促没能准备好住处,委屈公主下榻在这等简陋宅院,卑职万死难辞其咎。又有公主身边女官在宛州地界丧命,卑职得知后恨不能将自己千刀万剐。卑职贱命一条,愿为女官陪葬。但公主在宛州的衣食住行却不能没人安排,只求公主暂留卑职一命,等来日公主离开宛州,卑职再死也不迟。”

  丫鬟将御厨新蒸糕点随汤药一同送上,她掩住口鼻,将药碗推至一旁,向次狐问道:“这住处是他安排的?”

  次狐无奈,捧起药碗上前道:“回禀公主,依张大人所说,安排住处的是孙县丞。此人姓孙,当是他安排的不假。——公主该喝药了。”

  她神色恹恹伏在案上,避开次狐,不肯吃药。案上糕点皆依她喜好制作,但药味苦涩,闹得人没有半分胃口:“还算懂事。这点心赏他了。”

  得到赏赐,孙远急忙磕头谢恩,松口气又接着回话:“卑职得知女官遭人暗害后,立刻招仵作查验。经查,女官是被匕首一刀毙?????命,几乎没有任何挣扎。卑职将匕首带来了,因要觐见公主,就暂交由护卫保管。”

  官吏入院拜见,不得携带兵刃。原东晖招来守门护卫,详问之后,知确有其事,遂将匕首取来,亲自入厅内呈送。匕首无鞘,刀刃锋利,次狐接过匕首,取布绢包裹刀刃后,谨慎奉上。

  人正懒散伏案,怠于直身,便只伸出左臂,摊开手掌。次狐小心翼翼将刀柄递入其掌中。她握住刀柄,抖开布绢,目光一扫,心中顿生疑云。随即直起身,将刀收至眼前仔细查看。

  匕首通身七八寸长,刀柄木质,漆以浓墨,缠绳密实,绑法独特。刀身为精钢打制,色如玄鸟,纹如裂冰,刃如白虹。

  这柄匕首她认得。

  大旻有六大铁矿,开采矿石,就地冶铁锻钢,技艺各不相同,其中以南陵铸造局技艺最优。海晏河清殿建成那年,各地领旨准备贺礼,南陵锻造局将新打制成的裸刃呈上。裸刃色乌,刃身布有冰裂图纹,初看犹如碎刃,一试方知削铁如泥。她命宫内兵器局将此刃制成匕首,镶以红宝,名之“红鸦”,收入海晏河清殿私库。

  后逢赵令彻冠礼,她将红鸦转赠赵令彻。

  此时红鸦刀柄所镶红宝被人撬去,但依刃身、缠绳仍然可辨。

  “是我送七哥的刀?”她轻挥红鸦,当即将药碗一劈两半,黧黑汤药涌出,铺上桌案,沿桌角淌落。

  次狐取布绢擦拭桌案,低声回道:“奴婢记得,这匕首名叫红鸦,是七殿下冠礼之时,公主割爱赠予七殿下。”

  “七哥封地在南陵。”她将匕首摔出,红鸦玎珰落地打旋。

  次狐及原东晖当即跪地。

  “找人带着红鸦去南陵。”她不满道,“问问他,是次燕得罪了他,还是想取我的性命。”

  原东晖捡起红鸦奉过头顶:“末将领旨。”

  见原东晖退至院中,院内众官吏仍瑟瑟等候审问,匕首落地之时,他们亦是心惊胆战,更有甚者紧缩双腿不敢吱声,可身下石砖已湿了一片。晏别枝瞥见,抬手掷刀,刀楔入小吏身旁地砖,骇得人仰身后逃,暴露出地面及其裤上湿渍。

  护卫见之低声嘲笑,周遭官吏却笑不出声,哭丧着脸,只怕自己亦成笑柄。

  她在厅内坐着,心中烦躁,更无心留意院中之事。盘中青枣被她频频砸出,滚落满地。

  次狐回看一眼院中,上前为她捶一捶肩,声色轻柔问道:“公主,还审吗?”

  “审什么审。”她没好气道,“全轰出去,各赏二十廷杖。”

  得令后,原东晖与晏别枝各自招呼护卫,将跪了一地的官吏连踢带打轰出院子,押至院外行刑。孙远抱着糕点,跪地躲避护卫踢打,硬趴在地上高声喊道:“卑职孙远谢公主隆恩。”

  她在厅中听到,蓦然轻笑:“这是刚刚要给我置办衣食住行的那个?”

  “是他。”

  “让晏别枝将人押进来。”

  次狐至院中传令,正见孙远紧紧趴伏在地,双臂环着一叠糕点,全身背部尽是脚印,摇了摇头道:“晏指挥使,烦请将此人带入厅中,公主有话要问。”

  孙远欣喜若狂,当即爬起身来,抱着赏赐糕点规矩站好。

  晏别枝稍加打量,厌嫌万分道:“公主见他作甚?”

  “奴婢不知。”

  有谕令在,晏别枝心中不悦,却也只能推着孙远后肩,将人推入厅内。孙远竭力站稳身子前行,入厅内后,当即扑到在地,叩首喊道:“卑职孙远,拜见公主娘娘,公主娘娘千岁千千岁。”

  她斜靠在座椅扶手上,好奇看着跪在厅中其貌不扬、灰扑扑的孙远:“瞧你这身打扮,自己尚且料理不好,怎么给我安置衣食住行?”

  “回禀公主娘娘,卑职小小一个县丞,皮糙肉厚,贱命一条,披条麻袋、喝口稀汤就能养活,哪用得着打扮。”孙远笑呵呵道,“公主娘娘金尊玉贵,自然是要用金玉锦绣装点着。卑职虽没见过宫里的排场,但这宛州城里找得到找不到的好东西,卑职都能尽力给公主娘娘找来。虽不能比宫里的五成十成,但即便能有一成相近,公主娘娘也能多一成的舒坦,卑职也就多一分心安。”

  “次狐,将我日常起居所用交给他去置办,若差事办得好,重重有赏。”随即眉峰微扬,话锋一转,笑吟吟道:“若办不好,就掏出你的狼心狗肺。”

  孙远心底一颤,面上却笑嘻嘻地磕头道:“只要公主娘娘心里舒坦,别说掏了卑职的心肺,就算将卑职寸寸火剐了涮汤都行。”

  她抬手掩面,嫌道:“真恶心。”

  “卑职说错话惹公主娘娘不快,卑职有罪,卑职有罪。”孙远立即抬手,左右交替,狠狠扇着自己脸颊。

  “出去扇去,见血再停。”她摆了摆袖,晏别枝便将人拎出院子,与其余官吏一同行刑。

  发落完官吏,便该去料理张湍。

  次狐劝道:“公主,今日药还没吃,刚刚那碗,公主任性全给洒了。好在炉上还煎着一副,等吃了药再去也不迟。”

  一想到躲不开吃药,她便蔫儿了下来,未等药碗送至,晏别枝却去而复返,在她脚边跪下。

  她奇道:“怎么了?”

  晏别枝抬头直视着她,目光如灼。他动作柔缓,如沙漠行者捧起清水般捧起她落在地上的双足。

  一切忽如其来。她双脚悬空,因无任何准备,而身躯不稳,向后仰去。身子倾斜将倒,双手立时抓住座椅扶手,稳住身形。她睁大双眼,盯着脚边之人,一旁次狐见状,惊慌喝道:“放肆!”

  他的脸颊贴上鞋面摩挲,鼻尖轻轻前推,将她的裤脚裙摆推开撩起,露出一截雪白脚踝。他低语哀求:“自离宫后,奴日夜思念公主,终于得以再见公主,惟愿再度侍奉公主左右。”

  任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前,晏别枝曾于檀苑受教,侍奉于海晏河清殿前。

  她记得。

  湿热气息缠上脚踝,犹如锁链。

  “晏别枝。”她踢开锁链,足尖踏上他的额头,轻轻一蹬,便将人蹬开。次狐连忙上前,蹲在一旁为她整理衣裙。

  晏别枝猝不及防,未能料到她会如此对待自己,仰身半倾,颓然跪坐在地,讷讷望向端坐堂上的赵令僖。

  汤药送至,她捂住口鼻,不知是嫌药还是嫌人。手掌衣袖遮掩下,稍显沉闷的声音传出,带着些讥讽与厌弃道:“你老了。”

  晏别枝离开内廷时刚及弱冠之年。

  可于她而言,他老了,不足以在殿前侍奉。

  晏别枝心有不甘:“公主,奴这些年始终守身,请再给奴一次机会。您这次只带了个瘦弱书生,他如何能讨您欢心?”

  ? 第40章

  自她知晓鱼水之欢起就明白,女子之美有燕瘦环肥,男子亦然。文人柔弱,话语却是动听;武者有力,然多粗鄙;年长者经验丰富,技巧娴熟;年轻者精力充沛,却青涩稚嫩。是人皆有优劣,为择其优、摒其劣,她设檀苑,对那些优秀男子进行甄选教习,学成后方允其于殿前侍奉。

  而蔬果当循时令,繁花盛放有期。花开九日,前三日徐徐绽放,后三日渐次凋零,唯有中间三日极艳极美,可堪留赏。人亦如此。不合时令者剪除,合宜者推排而进,海晏河清殿前从不缺艳丽花开。

  不同于权贵将过季者弃如敝履,她有仁善之心。民间街头有歌谣,是唱:“玉宫阶前滚一遭,功名利禄少不了。”凡侍奉有功者,皆可得赏而还,或金银珠宝,或加官进爵,她从不吝啬。晏别枝曾为武试翘楚,赐还时,她送他往五城兵马司任职,加千户衔。于他寥寥数月的侍奉而言,是薄功厚赏。

  作为檀郎,离宫那一刻,晏别枝在她眼中已经死去。如今,却妄图在她眼前死而复生。

  “本宫从不缺人侍奉。”她捏出盘中最后一颗青枣,倾身向前,塞入晏别枝口中:“但要说内侍阉人,倒还有些空缺。”

  晏别枝咬下青枣,残缺的枣子滚落在地。

  她戏谑道:“本宫要你噙着,你却将它吃了?”

  晏别枝含着小块青枣,不知所措,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离宫之时,他欣喜若狂,可离宫时日越久,他越发怀念皇宫。他一身荣辱,皆倚仗赵令僖一人,越是怀念,越是心甘情愿回到她身边去。此次他奉命暗中护卫钦差使团,至宛州方才发现,赵令僖竟也在队中。他惊喜万分,等所有外人都离开,他迫不及待地表明自己心意,却迎来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凄寒彻骨。他不明白。

  他喃喃絮语,声调柔和如水:“公主……”

  她却微微笑道:“滚。”随后又向次狐吩咐:“换双新鞋子。脏。”

  晏别枝将口中青枣囫囵吞下,再叩首道:“公主,属下唐突公主罪该万死。但那张湍对公主屡有不敬,更是?????致使次燕姑姑丧命的罪魁祸首。公主病体初愈,不宜操劳,请准允属下为公主分忧,惩戒其人。”

  次狐端上药碗,她将药碗推开,望着晏别枝,少顷,她笑眼弯弯,言语中不乏赞赏嘉许之意:“这倒是个好主意。行伍之人最善规训,若教得好了,本宫赏你。”

  “属下必不负公主所托。”晏别枝叩首,“属下先行告退。”

  她这才接过药碗,愁了又愁,想要搁下,却又被次狐盯着,不得不将汤药饮尽。丫鬟收走汤碗,奉上茶水漱口,又送蜜饯解苦。马车上的衣物行李皆已归置妥当,次狐取一双崭新绣鞋替她换上。

  换上绣鞋,次狐搀扶她去挑选卧房,途中小声议论着:“公主,奴婢曾有听闻,晏指挥使分任东城后,性情愈发暴戾,手段狠辣,屡伤兵将。但因他曾侍奉殿前,是以无人敢管。”

  久在车中少有动弹,刚走两步她便觉腿脚酸软,丫鬟们当即送来绣墩供她暂歇。廊外空地置有水缸,她抬眼看去,不以为然道:“暴戾?一条不长牙的狗而已。”

  次狐回说:“人前人后,总有些不同的。”

  “总不敢冲我比划他那些拳脚功夫。”

  “据奴婢所知,行伍间那些训练有素的兵将,都会被他折腾得生不如死。”次狐斟酌后道,“更何况张大人?”

  见她没有回应,次狐又道:“张大人自入内廷后,身体愈发虚弱,层层叠叠的伤不在少数。若让晏指挥使依着行伍间的规矩规训,怕是熬不过的。”

  “晏别枝还敢杀了我的人不成?”

  “自是不敢。”顿了片刻,次狐方才显出些忧虑来:“说是如此,可到底刀剑无眼,倘人真的出了意外,不说宛州查案的差事能不能办,就是公主这些时日的教诲,岂不是皆付诸东流了?”

  沉思许久,她方起身道:“将那个奴才叫来带路。”

  “公主是说孙县丞?”

  “是他。左右无事可做,去看看也无妨。”

  软轿备下,孙远忙不迭滚进院中,得知她的意图后,欢欢喜喜应承下来,道是张湍被两位指挥使大人关押在县衙牢房,和城门前捉到的刁民关在一处。牢房湿冷肮脏,孙远当即吩咐衙门差役从布庄征来布匹,先一步往牢房中铺地

  黄昏时分,轿子停在牢房大门前。

  她刚一下轿,就见眼前整整齐齐跪着十数名狱卒差役,个个脸上喜气洋洋,高唱千岁问安。孙远在旁引路,次狐提灯在侧,一行人走过牢门,眼前花花绿绿一片,各色布匹层叠交织铺在地面上。

  孙远殷勤道:“启禀公主,牢中关着的都是些腌臜泼才,脏得厉害。卑职害怕这地脏了公主鞋底,先叫他们用布铺上。”

  潮湿腐气与腥臭扑鼻而来,她退后几步,试图避开这些气味。片刻后,孙远心领神会,立时催促差役焚香。碗口粗的柱香烧起,气息浓郁的檀香当即在牢房内散开。有囚犯被烟气呛得直咳嗽,开口叫骂。

  差役抱着燃烧的柱香将人逼回角落,骂咧咧道:“老子给公主熏香,你们嚷嚷什么?信不信直接把你们这些狗货拉出去砍了!”

  一炷香后,孙远进牢房内走了一遭,厚重檀香气令人窒息,再分不出什么臭味香味。见有成效,忙喜滋滋地去迎在轿中等候的赵令僖。

  踩上铺路布缎,她再进牢中,檀香虽将湿腐压下,却仍有怪异气息缭绕四周。她不耐烦地看一眼天色,日落已半。再等下去,岂不是要误了晚饭。遂忍着那股气息,掩面向牢房深处行去。

  最里侧牢房往日里稍宽敞些,如今却堆满了人。许多百姓挤在一起,烛火照下,个个带有伤痕,都是今日于城门前被捕那批。见有人至,牢中一名青年率先站起身,扒着牢门探身一看,向身后人高喊道:“来了来了!快快!”

  “是公主吗?”

  “是个女的,不晓得是不是。”

  听着对话,她略觉困惑,转眼看去,牢房中乌压压挤成一片,烛火亦难照亮屋内。

  “管她是不是,先喊了再说!”

  “来跟我喊,请公主娘娘放过张大人!”

  一声令下,牢房此起彼伏的呼声喊起:“请公主娘娘放过张大人。”

  孙远焦急看向身后差役,差役得了眼色,当即抽出长鞭向牢房中打去,恶狠狠道:“都闭嘴!冲撞了公主,把你们全砍了都不够抵!”

  鞭打声与痛呼声交织,藏在后侧的一名壮年忽然跳起挥手:“公主娘娘,是我,是我动手的,是我杀的人,请公主娘娘放过张大人。”

  “不是他,是我,人是我杀的,要抵命我去抵命,请公主娘娘放过张大人。”

  “还不闭嘴!”差役隔着牢门遥遥指去,“就你,你们,等会儿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一群贱民,皮痒痒是吧?”

  她抬了抬手,次狐提灯上前,试图照上那几人的脸颊。

  “你们在替张湍说话?”她似笑非笑,只看两眼,便觉那些人面貌可憎,心中厌恶,转过头去。

  一老者颤巍巍跪下,声泪俱下:“公主娘娘,要罚就罚我们,我们挨打受罚习惯了,张大人无罪啊!”

  “张湍呢?”她不想再做停留,瞥向孙远问道。

  孙远忙回话说:“在前面那道铁门后边儿。铁门后边儿刑具齐全,晏指挥使领公主命要审问张大人,卑职不敢怠慢,将人带那边去了。晏指挥使习惯单独审讯,咱们也都没敢去打扰。”

  铁门石墙,割开两处天地。

  一道锁链挂在梁上,垂下两端镣铐,缚于一人双手。锁链长度截得精妙,既能将人吊起,又能令人双膝似跪非跪,悬而不落。似是给了一线生机,却又令人在疲惫求生中走向绝望。

  而这对镣铐正锁在张湍双手上。

  被锁入审讯牢房后不久,他就变得伤痕累累。脸上亦有血迹,血痕划过眉眼,划过嘴角,划过脖颈,最终没入衣衫。

  门外的吵嚷声传来,他张开口,有气无力说了句话。

  晏别枝在旁倒一碗粗酒饮下,看他开口,走到近处贴耳去听。

  “湍有要事需向公主禀明。”一句话断断续续,拖拖拉拉许久方才说完。

  晏别枝听后,将土碗丢到一旁,酒碗撞上石墙碎开落地。这句话,自他进入牢房提人审问开始,张湍便一直在说。想向公主求救,这个机会他断不可能给。

  抬手擦去嘴边酒渍,他自墙上取下一柄匕首,阴森森道:“还在想着见公主是吧?我送你去。”

  张湍眼皮耷下,双眼半睁半合,却被晏别枝强行撑开,裸出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珠。他右手提起匕首,刀尖距其瞳孔只有半分:“待会儿就送你见公主。”

  ? 第41章

  “开门。”

  刚一下令,孙远立即叩门。

  少顷,铁门向内半开,晏别枝侧身出门相迎:“公主怎亲自来了这等污秽之地。”

  次狐提灯照路,引赵令僖继续前行。张湍在审讯内室,却不见人影、不闻人声,知她驾临亦不来迎,她要亲眼看看,晏别枝究竟是怎样规训,将他训得愈发大胆。

  晏别枝只身挡在门前:“里边太脏,怕污了公主的眼。”

  角落污物沉积,身畔异味缭绕,牢房已是如此肮脏,审讯内室该何等恶心?她停下脚步,支使孙远道:“进去看看。”

  孙远得令,当即绕过晏别枝进入内室,片刻后返回原地轻悄回话:“回禀公主,张大人说有要事需向公主禀明。只是——”瞟一眼晏别枝后,不敢再说。

  见其吞吞吐吐,她稍有不耐:“只是怎么?”

  “只是,”孙远提心吊胆回说,“只是张大人伤得不轻,恐怕不能出来见驾。”说完挪了挪身子,以求避开晏别枝刀子般的目光。

  她招招手,差役上前将铁门完全推开。

  门内较为昏暗,牢房灯光铺入后,方能看清内里情状。

  张湍身着囚衣,衣上血痕遍布,被一条锁链半悬半吊。双膝似跪非跪,两手挂上镣铐,指尖滴血。头颅无力低垂,束发之冠不知去向。发如蓬乱,飘飘荡荡。既无人样,亦无鬼样。

  次狐快步上前,提灯照去,见他面上淌血,双眼微睁却无反应。片刻后,似是沉睡惊醒,他微抬头颅,嘴唇翕张,次狐侧耳去听,听他是问:“次狐女官?”

  心中生疑,次狐将灯笼再向前送,几乎与他脸颊相贴。他的双眼稍睁一线,目光却无定处。次狐顿生悲戚,回看向赵令僖,却不知如何开口。只仓促在他近旁低语一句:“是奴婢,张大人有何事陈明,奴婢可代为转达。”

  待他气息奄奄说完,两眼一合昏死过去。

  次狐回到她身侧:“公主,张大人似生盲症。现下昏死过去,还请公主早日传御医诊断,以免贻误病情。”

  “瞎了?”她看向晏别枝,“把人放下来,传许太医诊一诊。”

  晏别枝一动不动,?????孙远急急领命,寻差役上前把镣铐解下,将人抬去衙门后院客房。因动作粗鲁,张湍右手屡屡撞上边侧墙壁牢门,惊得孙远连连惊呼,让差役手脚轻些,莫再让张大人枉受伤害。

  忍着异味到牢狱,只见到个半死不活,来日或会残疾的废人,她一言不发转身离去。晏别枝紧随其后。待轿子一路返回陈宅,入了内院,丫鬟来禀说是晚饭已经备妥。因灌了满腹闲气,毫无胃口,只命人准备热水沐浴,要洗去这一身牢狱的腌臜秽气。

  浴桶乃新檀木制成,热水激出阵阵檀香,溢满房中。本是怡人之事,却叫她想起牢房熏香气味,檀香之后藏有异味,仿佛跨过无数墙壁,再度攻入她鼻息之间。

  她冷声问:“谁备的浴桶?”

  “是孙县丞差人送来的。”

  “把这浴桶连水一起送过去,叫他一滴不剩喝完了再办差。”

  消息传到孙远耳中,连滚带爬地带人迎回浴桶,一面安排着寻新桶送去陈宅,一面着急忙慌地往肚子里灌水,直至喝到呕吐,也不敢停。

  半个时辰后,新桶送到,没了烦人的檀香。

  热水熨身,舒心顺气,她这才想起问:“张湍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张大人统共只说了二十个字。”次狐复述道,“兹事体大,勿传他人。一刀毙命,意在公主,或为谋逆。”

  一刀毙命,自是指次燕命丧城门前。

  依原东晖所言,是刁民中有人意图行刺张湍,次燕舍身挡刀,因而丧命。

  倘若真是挡刀——

  她抬指拨水,涟漪泛开,撞上浴桶后折返,如此循环。

  红鸦刺入后背,一刀毙命。倘只是挡刀,又怎能如此巧合撞上命门?若非挡刀,行凶者最初目标便是次燕,又何故大张旗鼓谋杀一个婢女?钦差使团离京时,她命次燕大庭广众宣旨赠鸾车婢女随行,不多时就可传遍天下。天下皆知次燕是她近旁婢女。所谓打狗看主人,幕后之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原东晖以“挡刀”之说迷惑众人,晏别枝身在暗处却始终未有觉察,此二人皆不可信。至于随行官员,或会是泄露她行踪的根源。人人皆不可信,是以强撑病体熬过酷刑,也要等见到她后再将事情禀明。

  濒死弥留之际,满心是她安危。

  如此看来,总算养出颗良心来,不再是从前那般忘恩负义的模样。

  这才对。

  敬她,惧她,忧她,念她,即便是死,亦该满心是她。

  虽然疑涉危局,却难掩心中欢喜,她低头浅笑,指尖在水面画出道道波纹。喜悦许久,待稍平静些方才问:“人怎样了?”

  “安置在县衙,许御医去诊脉未归。”次狐将她头发浸湿,仔细梳过,“晏指挥使仍在院外跪着请罪。”

  “你说张湍眼睛瞎了?”

  “奴婢不大确定,只是瞧着像。”次狐尽量柔和了声调,“灯笼照在脸上,眼睛眨都不眨。奴婢就在跟前儿,却是疑问奴婢身份,眼神儿都不在奴婢身上。”

  “原东晖哪儿去了?”

  “依公主吩咐,带着红鸦去南陵了。”

  “他自己去的?”

  “正是。皇上原有旨意,命原指挥使与晏指挥使二人一明一暗护卫公主,因晏指挥使已现身明处,原指挥使便亲往南陵了。”次狐放下木梳,又去香露。牡丹浓香顿时随水雾散开,笼上如瀑青丝。

  “那换个人吧。”她捧起一捧水,吹皱掌心湖面,左思右想后道:“之前张湍是不是在队里有几个交好的护卫?”

  “公主心明眼亮,虽在鸾车,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却也尽在心中呢。”浸上香露,次狐又取绸缎将发丝缠裹,以保留住香气不散。待将绸缎绑好,开始按压着头顶穴位,替她舒缓放松。

  “将人找出来。告诉他们,谁将晏别枝的眼睛剜出来,我就提拔谁做这个副指挥使。”她两手分离,一掌湖水哗啦落下,融入浴水之中。

  舒心惬意仰躺向后,次狐取软枕垫在她后颈处。

  见久未应声,她张开双眼,瞧着正忙活着的次狐:“次狐?”

  “奴婢遵命。”次狐垂眼避开目光,低语道,“只是随行护卫今日大都换去城中布防点位,恐怕人难找些。”

  待她歇下,吹熄灯盏,次狐出了卧房。

  院外未点灯笼,好在月色正好,依稀可辨院外跪立身形。

  晏别枝见有人靠近,心中提防,手握上刀柄。待人近些,发现是次狐,他方低声哀求道:“次狐姑姑,公主仍不肯见我吗?烦请姑姑劝一劝公主,叫她莫要动气。别枝日后定有重谢。”

  “晏指挥使。”次狐犹豫片刻后道,“随行队中,有几名护卫与张大人相熟,烦请晏指挥使尽快将人找出。”

  “公主可还生气?”

  “公主早已消气。”

  “那就好。”晏别枝爬起身来,活动腿脚,拍拍衣摆灰尘。

  人将离去时,次狐于心不忍,低语道:“晏指挥使若不想公主再多生气,不妨趁早离开。”只说一句,便匆匆折回房中。

  次日一早,几名护卫被晏别枝带着进入陈宅,跪在进门照壁前,等候赵令僖发落。他们皆知张湍惹怒公主被下狱用刑之事,不禁哭丧自己时运不济,仅是多与张湍说两句话,就惨遭殃及。

  晏别枝遣丫鬟通传。赵令僖尚在熟睡,次狐得信,赶至照壁前,瞧着立在一旁的晏别枝,心中一声哀叹。

  护卫们见是女官现身,壮着胆子求饶,却被晏别枝踹得不敢吱声。

  次狐背过身去,面向照壁,静下心来宣命:“公主得知你们几人与张大人相熟,想要提拔。”

  本在暗暗抹泪的护卫忽闻喜事,顿觉不可思议,有人掐大腿,有人拧脸颊,目瞪口呆望着次狐的背影。事情出乎意料,晏别枝十分懊恼,踢着近旁一人催道:“愣什么,快谢恩啊!”

  “别急。”次狐稍拦,“却有条件。”

  护卫喜难自抑,忙说:“公主旨意,属下就算刀山火海也敢去闯一闯!”

  次狐转身看向晏别枝,语带怜悯:“公主有旨,你们几人,谁将晏指挥使的眼睛剜出,谁可继任副指挥使一职。”

  院中忽然一片死寂。

  晨起风过影壁,吹低院中青草。

  晏别枝退了半步,他忽然领会,昨夜次狐劝他趁早离开是何用意。

  旨意已宣,次狐不再久留,快步赶回内院。

  一片死寂之中,蓦然一声惨叫响彻云霄,催得次狐脚步愈快。

  她在梦中,忽然听到一声凄厉长鸣,陡然惊醒。坐起身却未见次狐身影。次狐归来时,她正抱着锦被,缩在床榻角落,靠着墙壁出神。

  “公主?”次狐入门见她有异,坐在床边低声唤她。

  她回过神来,讷讷道:“我好像做了个噩梦,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既是噩梦,公主何必去想?”次狐上前扶着她躺下,为她盖好被褥:“公主先躺着休息片刻,奴婢去煮碗安神茶,待会儿吃盏茶再睡一觉,等睡醒后,管他什么噩梦都会烟消云散。”

  她点点头,合上眼睛。

  次狐刚要起身,她忽然抓住次狐衣袖:“叫晏别枝将所有随行官员全都抓起来。”

  有差事吩咐,晏别枝或还有救。

  次狐忙回话道:“奴婢这就去。”

  “算了。”她又松开手,“护卫找来了吗?”

  “已找来了。”

  “还没动手?”

  “奴婢急着回来伺候公主,不知他们是否动手了。”

  “去看看。谁动的手,就叫谁去抓人。将我的令牌交给他。”她看着挂起的纱帐,“张湍如何了?”

  “许御医昨夜送来的消息。张大人头部受创,颅中或有淤血,可能引发盲症。身上另有些皮外伤,按时敷药,不难痊愈,只是不知是否会留疤痕。此外,张大人右手有旧疾,本就脆弱,此次被镣铐锁链吊着,诱发旧伤,处理起来较麻烦些,或许还会留下病根。”次狐将许太医夤夜送来的消息一一述出。

  她仔细听着,过了许久又问:“没旁的了?”

  “目前只有这些。”

  “只说右手难治,那盲症呢?”她坐起身来,仔细问着。

  “许御医没有详说。”次狐看她紧张,不由安抚道,“现下张大人还未苏醒,是否患上盲症,还未确定。昨日赶去牢房时天色已晚,房中昏暗,张大人看不清楚也是常理。没准是奴婢误判。”

  一番安抚,倒让她稍安心些。

  张湍若真眼盲,岂非是件憾事?

  过些时候,丫鬟颤抖着奉上一方盒子,只说是照壁外那群护卫呈送来的。次狐依命将盒子收起,而后去见那群护卫。

  护卫中有一人执刀,两手鲜血跪着,晏别枝在一旁躺倒,捂着右眼翻滚嚎叫。次狐吩咐丫鬟传御医为他包扎诊治,问明姓名后,将令牌交予那执刀护卫手中,吩咐他去将使团官员尽数捉拿。

  护卫名叫丁渔,接过令牌后,转身要走。刚跨出门槛,忽然展开双臂?????,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盔甲后,复又折回宅内,将晏别枝一身盔甲扒下换上,叫上另几名护卫一同离开。

  两日后,张湍苏醒的消息送到陈宅,赵令僖放下碗筷,命丫鬟将饭菜送到县衙去。

  许御医与另几名御医在张湍门前商讨药方,一时之间难有结论。忽见赵令僖带人赶来,行礼问安后将实情禀明:“回禀公主,张大人确有盲症,只能在亮光下依稀辨出些影子。”

  “知道了,我去看看。”

  她推门入室。

  床榻上,张湍斜靠着垫高的枕头,双眼半张,却无丝毫神采。听到动静,他习惯性地转头看向房门,却一无所获。

  她顿住脚步,左看右看,见他虽望向自己,却是双眼无神。于是提着裙摆跑上前去,在床边坐下。她探出手去,在他眼前晃了晃,又示意次狐将油灯递来,举着油灯靠近他的眼睛。

  张湍凝眉侧首,抬手去探油灯,在指尖触及火苗后猛然缩回。

  她失笑道:“怎有人这么笨,竟徒手抓火,也不嫌烫。”她将油灯交给次狐,而后探身向前,愈发靠近张湍。

  在赵令僖推门入室的那刻,牡丹浓香传来,他就知道是她。尊者驾临,他本该行礼,尊者发话,他本该回应。可他无论如何提不起力气,亦不想开口,竟也做了次无礼之人。

  因其合心合意之举,她可稍作宽容,不去计较这些礼节。她悄悄倾身向前,逐步靠近,盯着他的眼睛。眼仁中映出她的身影,却犹如黑暗里的深潭古井,无一丝一毫神采。

  两人鼻尖相距不过分毫,热息与牡丹浓香次第扑来。张湍偏过头去,想要避开。原本笼上脸颊的热息,骤然落上脖颈。脖颈血痕未愈,忽逢拉扯,复又疼痛,热息激下,疼痛更甚。

  眉间沟壑愈深。

  她坐直身子,取出方木盒放他掌心:“知道你有良心。这个赏你。”

  右手被她没轻重地握住,阵阵钝痛袭来。张湍不明所以,忍下疼痛,摸索着启开木盒。血腥气扑鼻而来,引人作呕。他停下动作,忍住腹中翻涌,片刻后手指探入盒中,触到一个黏腻、柔软的物件,令他本能地蜷缩手指。不知是什么。

  她满怀欢喜道:“你受了委屈,我帮你报仇。晏别枝害你眼盲,我就叫人剜了他的眼睛偿你。不过你放心,无论要用何种灵丹妙药,只要能治好你的眼睛,我都帮你找来。”对于全心全意爱护她的人,她从不亏待。

  是眼睛。

  晏别枝的眼睛。

  他猛地合上木盒。那日晏别枝将他锁入牢狱深处,铁棒一击下,他眼前红光闪过。待红光渐渐被黑暗吞噬,他便再看不到东西。只有近在眼前的亮光照下时,他才能依稀看到覆盖双眼的虚幻的红。

  他非神佛,自然恼怒怨恨晏别枝假公济私戕害他。

  可即便如此,晏别枝也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你不喜欢?”她未过多在意,“我也不喜欢这样血淋淋的,坏胃口。不如你说,如何罚他才能解气?”

  他沉默不语。

  她期待着他的回答。

  屋内迎来片刻安宁,不等他静心去想,屋外忽而通传:“启禀公主,原南省各级官员已经抵达,正在衙门等着觐见公主、拜会钦差。”

  “把他们叫过来。”她心情尚好,乐于哄着张湍,又叮嘱道:“找扇屏风挡着。张大人好颜面,定是不愿被那些糟老头子瞧见自己受伤的样子。”

  仆役不敢耽搁,少时便寻来一扇富贵花开的屏风,于榻前摆正。丫鬟们引着原南省内及宛州界内的各级官员至门外,待得准允,方鱼贯而入,于屏风前跪拜叩首。

  “原南巡抚谷落萍,原南总督段然,原南布政使……”

  “宛州知州师蕴,宛州同知陈言朴……”①

  各级官员自报家门,齐齐问安。

  听到陈言朴的名字,张湍忽觉恍如隔世。去年授官朝会,陈言朴上表述灾,却遭赵令僖戏耍,命他磕头换粮。一个个响头换回的粮食,若被蠹虫贪墨,该是何等寒心。为民之官,在朝上受尽委屈,贪腐之臣,岂能任其逍遥法外?

  轻笑声越过屏风,她给足张湍脸面,向众官员道:“钦差身体抱恙,你们就在这里回话。我只在旁听听,一切事务皆由他决断。”

  张湍微感诧异。

  谷落萍回道:“启禀公主,自上谕传旨原南,臣等日日翘首以盼。现有些许疑惑未解,不知可否请钦差大人赐教?”

  她轻拍拍张湍手背:“钦差大人,快说说话。”

  再轻柔的拍打,落在伤痕累累的手臂上,亦如刀剑贯过。张湍缩回手掌:“谷大人请讲。”

  声线飘忽,稍显虚弱,确是抱恙之态。谷落萍疑虑稍褪,又道:“自接旨后,老臣日思夜想,寝食难安,与布政使齐大人、知州师大人、仓场李侍郎等,将账目翻来覆去核对三次,皆无错漏。尤其是圣旨中所提平谷仓调派四十万石粮食,更是全数发放,有发放明细为证。许多百姓领取派发粮食时见到粮内宫花,烹饭煮粥之时亦不忘感念公主垂怜之恩情,尤其宛州界内,百姓自发要为公主修建生祠奉祀。”

  她抿唇轻笑,不由夸赞道:“领赏知恩,不枉我去求父皇一回。”

  “下官原南省监察御史纪怀,发放赈灾粮食及整治蝗害之时,下官时常巡视,一应账目、记录也都一行不落地看过。实无错漏。还请上官明察。”

  “下官宛州知州师蕴,去岁蝗害,宛州受灾最重,交接赈灾粮款最多,却也仅得三十万石粮。宛州下辖县城有五,其三全数遭灾,波及百姓逾七十万。宛州粮仓放尽,另添这三十万石赈灾粮,每人落到手中的粮食尚不足百斤。倘有一石一斗之贪墨,落入百姓手中粮食就会更少。百斤尚不够吃,再少些,必是会饿死人的。还请上官明察。”

  她奇道:“那到底饿死人了吗?”

  师蕴回答:“回禀公主,微臣不敢自称能臣干吏,但在宛州任上亦尽心尽责,去岁蝗害之重,百年难遇,微臣却也未使百姓饿死一人。”

  几名主官一一陈情结束,她不再多问,既应许将所有事务交由张湍决断,她就不会食言。

  张湍道:“湍有疾,未能面见诸位大人,还望诸位大人莫怪。湍奉旨至原南巡查,若有贪墨情.事,则查明后,涉罪官吏皆当论罪处置。若无,湍亦不会让诸位大人含冤受屈。烦劳各位大人先将赈灾粮款去向、用途账目明细整理送来,待湍查看过后,再做安排。”

  “上官抱病仍不忘公务,下官自当以上官为楷模。”师蕴恭维一句,“只是上官尚在病中,操劳过度恐会加重病情,难免影响巡查。下官可将账目明细先交由其余几位钦差过目,待上官病愈,下官再向上官仔细陈明。”

  “他们……”张湍凝眉垂目。他身在县衙,其余随行官员皆在驿馆。于理而言,初次面见原南各级官吏,当由钦差使团一同接见。却因赵令僖在,坏了规矩,忽视了其余官员。

  顿了片刻,他又道:“其余同僚下榻驿馆——”

  她笑道:“他们也在县衙。”

  他怔了怔,后道:“既在县衙,烦劳差役去请。”

  她招手唤来一名仆役:“不必去请。想见他们,就去牢里见。要看账目,就在牢里看。带他们过去吧。”

  “公主何故——”张湍心中焦急,刚说两句,便牵动肺腑,猛地咳嗽,又累及身上伤痕。许御医闻声赶来,扶着他顺了气,方才退到一旁。

  次狐只怕横生枝节,忙将原南各级官吏请出门去。官员心有疑窦,但有赵令僖在,不敢多问,老实跟随仆役往牢狱中去。离开前,次狐不忘小声叮嘱仆役:“诸位大人年岁不小,牢中昏暗,记得多掌几盏灯照着。”

  张湍气息平稳,伤口疼痛却难平息。兼之思及一众同僚于狱中受苦,更是焦虑万分,他知赵令僖仍在近旁,不由悲声开口:“公主责罚,湍一人领受就是。他们何辜?”

  她心觉委屈:“我随队出行一事,必是有人泄露行踪,他们最为可疑。你心知肚明。况且,他们只是被关起来,次燕却因此丧命。”

  原是他的错。

  是他以为己身将死,急切将心中猜测告知于她,以免她遭歹人行刺。

  他垂首苦笑:“湍之过也。”

  他有错,错不该将未明情况之事说出,连累诸多同僚。错不该苟活于世,一而再再而三令身边之人受累。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此事揭过不再去提,她又好奇发问:“可你眼睛瞎了,要怎样看账本?”

  眼睛瞎了。

  他抬起手,将触到双眼时,忽然颤颤回缩。他不敢碰。醒来时许御医告诉他,他双眼无损,眼盲或因头部创伤引起,有治愈可能,但也可能此生无望重见天光。他放下?????手,手指碰到那只木盒。盒中是晏别枝的眼睛,柔软黏腻的触感他无法忘怀。恐惧袭上心头,无论是永久失明,还是这只眼睛,皆令他恐惧。他连番缩手,因动作太急扭到手腕。钝痛更甚。

  右手亦伤。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废人。

  不该活着的废人。

  她未觉察异状,仍灿然笑道:“不如这样,等他们将账本送来,我念给你听。皇后还在宫里时,我帮她看过内廷开支账目。还帮她拨算盘珠子。对了,查贪官看账本要用算盘,我有一把算盘,翡翠玉座珊瑚珠,红珠绿玉很漂亮,叫他们翻找出来给你。”

  声色清脆俏皮,在他耳畔喋喋不休。

  罪魁祸首。

  他看不见她,但脑海中却闪过从前一次又一次见过的她的脸。右手伤时,她探身含笑看他伤情;再入内廷,她命侍卫迫他更衣;投水自尽,她满怀得意地用锁链捆他……桩桩屈辱,涌上心头。愤恨难消。

  眼前闪过红光。

  ——他仿佛回到湖上囚笼,笼外绸缎遮天蔽日,放眼望去唯有血红。他伸出双手,无止无休地拼命拉扯,将绸缎寸寸扯下,可那绸缎仿佛无穷无尽之长,任他费劲气力,亦不能将其全数扯下。

  可究竟是不能,还是害怕?

  茫然间,耳畔响起潺潺水声。

  ——水雾升腾,热潮汹涌。他是在害怕,在抗拒。他害怕扯去红绸,害怕红绸之后,非是湛蓝晴空,而是一道挥之不去的身影。

  “怎么不说话?”她起了玩心,端着油灯推到他眼前左右摇晃。

  ——可他为何要怕?他磊磊落落。于是抬手,狠狠扯下那匹红绸。

  油灯骤然被他拂落。

  灯油滚上被褥,火苗落下,将灯油全数引燃。锦被之上,焚起大火。骤然生变,她慌忙起身后退,次狐刚刚沏好茶水奉来,见被褥烧起,忙将一壶茶水泼出,却是杯水车薪,火势只弱了瞬间,就又熊熊燃起。

  怎么会。

  ——他分明心怀坦荡,毫无畏惧,将那红绸尽数扯落。眼前却是红光更盛。

  ——或许未完。他凝眉探手,要再去撕扯。

  眼看他要将手掌伸入火中,她急道:“笨家伙,那是火。”

  次狐抛下茶具,匆忙将被褥扯开,丢到一旁,撞翻屏风。锦被覆压富贵花开,火焰如花盛绽,熊熊燃烧,将被褥寸寸吞噬,升起滚滚浓烟。仆役后知后觉涌上前来试图踩灭火焰。

  红光渐消。

  ——再无红绸遮目。

  他轻笑一声,随即欢快长笑。

  她气鼓鼓坐回床畔,见到他笑起,莫名又有几分恼道:“你笑什么?”

  笑容转瞬凝滞。

  ——红纱飘落,水雾之下,是道曼妙丽影。

  他逃不掉。

  ——玉宫。棺材。金笼。银链。镣铐。

  ——红绸。

  更漏停滞在这一刹那。是窒息,犹如溺入深海,四面八方、无穷无尽的海水将他吞食淹没。他耗尽力气,向上向下向左向右,永永远远找不到生路。

  遂泄了力。

  没有回应,她凝神去看:“张湍?”

  丫鬟送来崭新被褥,次狐将被子铺展开来,盖在张湍身上。他没有一丝一毫动静,仿佛时间在他身上静止,日月不再交换,四季不再更替。

  “传御医。”

  许御医一直守在门外,屋内动静令他心急如焚,可无传召不敢擅入。一听传召,匆忙奔至床榻,轻轻拉过张湍手腕把脉,又扶他躺下,掀起眼皮细看。

  她问:“这是怎么了?”

  “张大人头部受创,或会引起精神失常。倘若真是如此,似这等呆滞、失神就会经常出现。”

  “你是说——撞邪了?”

  许御医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最终回说:“也有此种可能。”

  不容她细想对策,忽又来人通传:“南陵王已至城外,正向县衙来。”

  作者有话说:

  ①省略号里省了一部分官员,不涉及时不细说。

  ②为了区分,最后一部分“——”后内容是幻觉。

  ③昨天熬了个大夜多写了点儿。以后会在日3k的同时尝试性多写点儿,当然肯定有失败可能,但保证最低会有3k更新。

  ? 第42章

  皇子成家立室后大都封疆为王,安个闲差富贵度日。赵令彻亦然。封疆南陵,即为南陵王。南陵省与原南距离遥远,自原东晖领命至今不过三日,需得昼夜不歇一路逢驿换马,方能今日赶到。

  赵令僖遣人再竖屏风,待其风尘仆仆赶至县衙,又命次狐将人揽在门外,自上而下彻底搜身方得入内。赵令彻发冠凌乱,满面尘土,衣衫浸汗,足下一双锦靴,踩有黄泥、夹有干草。耐着性子容次狐搜身之后,赵令彻方步入室内,又见数面屏风层层隔断,将他拦在远处。

  “原东晖送来‘红鸦’,道是次燕死于此刀之下。”赵令彻气息已定,徐徐开口,“此事非我所愿,非我所谋。”

  次狐搬来绣墩,请他落座。

  一路奔波疲惫不堪,他却并未坐下,而是站立在屏风前,细思后又道:“自从却愁将红鸦赠与我,红鸦一直妥善收于库房,去年年末清查时尚在。此次搬往南陵,许多库存还未运抵,一直未作详细盘查,多半是在运送途中遗失。”

  她正拿着一簇细羽,在张湍眉眼口鼻之间扫过,试图逗他发笑。可张湍侧身躺卧,双眼似睁非睁,一动不动,若非呼吸时常吹动细羽,她几乎要觉得这是具尸体。

  “七哥是不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次燕?”赵令彻的几句分辩,她只当做耳旁风。兄弟姊妹之中,讨厌她的有许多,讨好她的也有许多,一面讨好又一面与外人联合起来欺负她的也有。往日赵令彻依她、顺她,也不妨今日杀她、害她。

  赵令彻回说:“却愁何出此言?我今日赶来,为的就是查明此事,以证清白。”

  次狐又奉茶水,亦被他拒绝。

  她不置可否:“我离开京城只带了次狐与次燕两人,如今次燕死了。七哥清不清白,她都死了。在这儿还不知要待上多久,却只剩次狐一个人伺候。莫不是七哥想我同你母妃一样,自己沏茶、自己梳妆?”

  “若是缺人伺候,我自王府调派些侍女过来。”

  她放下手中细羽,目光无定处,却似有几点水光泛泛,说话强调中多了一丝委屈:“那颗胡桃我还随身带着。红鸦刺杀,七哥却说红鸦丢了。难道丢了红鸦,就比杀了次燕,更无足轻重些吗?”

  赵令彻一时语塞,陷入沉默。

  张湍纹丝不动,她转头看向立在身前层层叠叠的屏风。她的七哥正在这一扇扇屏风后狡辩。杀害次燕,是小觑她,遗失贺礼,是轻视她。正月初七,她还应邀为他那犯了忌讳的母妃奏琴安魂,今日他便堂而皇之地告诉她,他从未将这个妹妹放在心上。就连从前忘恩负义的张湍,都在为她担忧,可与她血脉相连的哥哥,却对她不屑一顾。

  “却愁。”似是终于找出了借口,“南陵省近日暴雨,猎户入山春猎赶上暴雨被困,王府去了十多人寻找,至今未归。眼看早稻将要收成,却被大雨淹了,农户赶着在暴雨里收粮,途中多有因道路湿滑丧命者。子兰染风寒缠绵病榻半月未愈,二老心中忧虑上山礼佛遭逢山石滑落,虽保住性命,余生却要躺在床上度过。即便这么多公事私事压着,在原东晖带着红鸦赶来时,我还是马不停蹄地赶来给你一个交代。只怕来晚一字一刻,让我的妹妹多忍着一字一刻的委屈。”

  立在一旁试图劝解的次狐,忽然掩面惊呼,又怕惊扰二人,只吐出一声便将余下声音咽回喉中。

  赵令彻站立之地,已蓄出一小滩水,当是雨水。雨水之中,掺杂着丝丝缕缕红线,是血痕。再细看去,他的左手有血珠滴落。是受了伤。

  “七殿下有伤在身,奴婢去请御医。”次狐要走。

  “回来。”她叫住次狐,“我带的御医,没空给他治病。”

  “小伤无碍。”赵令彻苦笑一声,“若能使却愁消气,这点伤倒也值得。”

  说完,他抬手摸向腰间,抽出一只锦囊。次狐搜身时只道是香囊,因无明显硬物,便未在意。他将锦囊交到次狐手中,托其送至赵令僖手中。

  次狐打开锦囊,见其内是团丝弦。

  赵令僖从不缺琴。世人只知,皇帝掘遍天下墓,只为靖肃寻一南风。捕风捉影,道她爱琴,是以古往今来多少名琴皆送入海晏河清殿中。

  更有甚者,以玉宝为身,以金丝为弦,制琴赠她。斫琴非易事,削桐为琴,练丝为弦①,蕴神魂心血,得天地启迪,不知耗岁月几何方能制成一张好琴。好琴难求,能以金玉代之,急功近利者求之不得。

  却从未有人单独赠丝送弦。

  丝弦送入她手中,一根丝弦以红绳捆索,盘绕成环。

  “曾问过父皇。寻得南风时,琴面有朽,丝弦腐尽,后经斫琴大师?????柳道修补方能弹奏。”赵令彻温声道,“三年前偶遇柳大师,得知七弦有一是为瑕疵,却始终无有替者,甚是遗憾。此后三载,屡番尝试,终于上月熬出此弦,于寻常琴身试音尚可,不知能否作替。”

  琴弦在手。

  她低语道:“文弦。”

  琴有七弦,其六为文,声主少宫,是文王思念其子所设。②

  柳道补南风七弦,其余六弦皆如得天之助,唯有此弦稍有瑕疵,寻常人无论弹奏倾听,皆难发觉异常。但她知道,文弦有缺,缺一线怀思之音。

  她将琴弦暂放置于张湍枕下,低声吩咐道:“把屏风撤了。”

  次狐招仆役入室,将屏风层层撤去。

  赵令彻立于门边,待最后一扇屏风撤去,方觉察屋内还有一人。心有疑虑,缓缓上前,将至床畔时才看出,背向房门侧卧着的是张湍。于是谨慎问道:“舒之这是?”

  “撞邪了。”她捏起细羽,在张湍脸上扫过,仍是毫无反应。两手一摊无奈道:“你看,动也不动,吭也不吭。”

  “怎么回事?”赵令彻伸手去探,气息虽匀,却是细弱。拨开眼皮,其双目无神,如同死人。

  她道:“晏别枝打的。眼睛也瞎了。正让许御医找法子医呢。七哥有办法吗?”

  “许御医亦无对策?”

  “药方开了,此后日日都有□□碗苦汤灌嘴里,人都能腌入味了。又说不敢保证有效。”

  “既是撞邪。”赵令彻建议道,“不妨找些道行高深的大师来瞧一瞧,驱驱邪祟。——宛州地界可有什么香火旺盛的道观庙宇?”

  她们皆是外来,对宛州并不熟悉。遂遣人将宛州知州传来,一问方知在宛州界内,距此一百余里的宣禹山上有座清云观,香火鼎盛。清云观观主是为庆愚天师,常年闭关炼丹,五年前,宣禹山顶有三道云气盘旋不散,皆传言是庆愚天师三花聚顶之相。自那之后,至清云观朝拜者络绎不绝。

  她听完一喜,忙道:“将那个庆愚传来。”

  师蕴回说:“回禀公主,庆愚天师是得道高人,五年来,许多权贵请庆愚天师下山讲道,却都无功而返。依清云观弟子所言,是说庆愚天师将要羽化飞升,遂不可离开清修之所。不能下山。”

  “麻烦。传旨,如果庆愚不来,本宫烧了他的宣禹山。看他还能不能清修。”

  “却愁且慢。”赵令彻在旁劝道,“仙家有仙家的规矩,他不下山,咱们上山去见就是。”

  “将要羽化飞升,不就是还没有羽化飞升?”她不满道,“肉身凡胎,烧一烧,蒸一蒸,我就不信还治不了他。”

  “五年前便得三花聚顶,想必羽化只差些许时机。如此得道高人,即便烧山,恐怕也难伤到他。”赵令彻沉吟片刻,“此去路远,又要登山,途中辛劳颠簸。况且深山老林之中,难免险情。却愁可留在县衙,我带舒之往宣禹山见庆愚天师。尽量早去早回。”

  “就算要去,也不能撇下我。”她不情愿道,“我倒要看看,这个缩在山上的老道士是个什么模样。次狐,备车。”

  两人一番闲谈,将此事定下,留师蕴一人满腹狐疑。随后谨慎问道:“启禀公主,宣禹山来回少说要五日,这巡查一事该如何安排?”

  张湍热衷于查处贪墨之事,此事还是少些耽搁的好。她仔细一想,旋即吩咐下去:“原南各级官员,钦差随行车队,今日之内要将所有物件准备妥当,随本宫与钦差一同前往宣禹山。”

  “这——”师蕴望向赵令彻,试图求援。

  赵令彻问:“我有耳闻,舒之此次往原南是为查处贪墨,当慎重行事。若将所有官员带去宣禹山,山高路远,人数众多,恐会横生枝节。”

  师蕴附和道:“南陵王所言有理,还望公主收回成命。”

  “我意已决。谁觉得不妥想要抗旨,不必来同我说,直接去县衙找人将自己脑袋砍了就好。”她眉眼弯弯,微微笑道:“明日一早出发。谁敢来迟或者不来,杀无赦。”

  作者有话说:

  ①伏羲氏制琴。

  ②来自百度百科。下一段“怀思之音”我编的,情节需要。作者本人不通乐理,所写琴声相关都是为了情节人物感情需要。

  ? 第43章

  天未亮时,各级官员所带家仆各自手提灯笼随之分队列好,点点灯火犹如星光,汇成河汉,闪耀于陈宅门前,与穹顶星子交相辉映。

  至日上三竿,赵令僖睡醒梳妆,一出门便迎上整整齐齐的官员下跪问安。中间却有一人,披绿袍直身站立,左右顾盼咯咯发笑不止。孙远急着将人按下,却遭其反抗,两人推搡间扭打起来,抱团滚到赵令僖脚边。孙远慌张将人踹开,战战兢兢叩首陈明情状:“启禀公主,金大人他他他从井里捞出来后就疯了。”

  “井里?”她目光扫向金玉儒,见他艰难半爬起身,跪行向孙远,不住出手挑衅,见孙远不敢回应,复又拍地大笑。

  次狐提醒道:“是宛州县令金大人,前几日被罚下井醒神。看现在的样子,倒真像是疯了。”

  “是疯了。卑职不敢欺瞒主上。昨日请郎中看过,说是受了刺激,精神失常,言行举止皆如婴孩。”孙远将扒在自己身上的手掌狠狠拍落,“原本不该让他来这儿冲撞公主,可公主有命,所有官员都要到场,就将他也带来了。”

  金玉儒手背吃痛,遂张狂大叫。

  她被嚎得头疼心烦:“拖下去。”

  孙远适时又问:“县令大人身体抱恙无法处理公务,这宛州该由何人理事?”

  “一个县令罢了。”她上车前随口道,“找人写个圣旨,赏你了。”

  孙远急急跟车,讪讪笑道:“谢公主隆恩。只是这圣旨怎么加盖玺印?”

  “我的私印随便捡一块给他盖上。”

  次狐自随身锦囊中取出私印,等着圣旨加印,稍催两句。孙远焦急万分,等不得纸墨,目光一扫落在金玉儒身上。夺步上前将金玉儒束衣腰带扯下,借护卫刀刃割其掌心挤出鲜血,腰封为纸,蘸血为墨,书授官圣旨一道,言辞粗陋,全无规范。次狐凝眉看着,在孙远殷切目光下,盖上私印离去。

  车轮滚滚,碾向城外。

  赵令彻与张湍已在鸾车内等候,于城门外迎她换乘,由原东晖及丁渔二人在前开路,向宣禹山行去。她瞧着坐卧榻上的张湍,想到刚刚撒泼打滚的金玉儒,欣慰庆幸道:“还好你不像那个县令。”

  张湍始终静坐,偶尔车有颠簸,他方稍稍侧首,却不知想些什么。一旁赵令彻斜靠桌案,捏着本古书翻看,看得入神。她无事可做,拉着次狐摇骰子下六博。待傍晚时,车马停下,御医送来汤药,张湍接过药碗,眼不眨、眉不皱地一饮而尽。她直直看着,笑着连连鼓掌夸赞。

  吃过晚饭,侍卫们三两聚群,说说笑笑,不知怎就围上篝火,开始比武切磋。她丢下张湍聚到篝火边上,一连看了三场。护卫们赤膊而战,比拳脚、比蛮力,四周高呼喝彩,她跟着称赞,接连嘉赏胜者。护卫越战越勇,呼声喧天,将赵令彻吸引过来。原东晖起哄,邀南陵王下场一战,禁不止护卫们齐齐高呼相请,赵令彻褪去外衣,绑起衣袖,连挑三名胜者而不败。

  当其欲挑原东晖时,原东晖退却恭维:“南陵王武功卓绝,属下佩服!属下甘拜下风,认输认输。”

  “七哥好生威风。”赵令僖笑道,“全不似儿时了。”

  赵令彻松开衣袖,套上外衣,颇有感叹道:“儿时柔弱,常闹笑话。有次受训,还是却愁拦着那群宫人,这才免了顿板子。”

  因母妃出身不好,赵令彻又幼年多病,一直不受皇帝喜爱,多有皇妃仗着儿子受宠,欺负数落他。她与他年岁相差不多,曾撞见皇后下旨罚他,便挺身而出挡在他身前,恰逢皇帝赶至,这才免了他廷杖处罚。

  幼时记忆模糊,只依稀记起些零碎片段。她没放在心上,急切问道:“我刚刚才同他们说过,胜者都有嘉赏,七哥连胜三场,想要什么奖励?”

  “七哥有错,曾遗失红鸦,使却愁失望。今日连胜三场,不求别的,只求却愁再赐红鸦,此次定百倍千倍珍视。”赵令彻说得情真意切,躬身长拜。

  她本有少许怨念,此刻烟消云散,命次狐取来红鸦,又附红宝一匣道:“叫他们找了些红宝石,不及当年那些。还没来得及寻工匠镶嵌,东西一并给你,记得找个能工巧匠镶好。下回见面,我要仔细查看。”

  赵令彻笑道:“遵命。”

  月行中天,一场欢闹尽了,各自回车中休息。

  张湍仍在鸾车中,却已挪至边缘角落,让出床榻。她登车时,正撞见缩在角落和衣而睡的张湍。偌大鸾车,他只守一角?????。侧边灯火铺上暖光,显得他眉眼愈发柔和。她抬起手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一路描至鼻尖,点上唇峰。

  眉心微寒,唇峰亦凉。

  次狐委婉道:“公主,张大人尚在病中。”

  “知道。”她收袖向内行去,“地上多铺几层褥子,让他躺着睡。”

  鸾车灯火熄去,眼前橙红悠悠散去,张湍缓缓侧身,依着此前动静方位分辨,背向里榻。一夜里,脑海耳畔嘈杂不休,至破晓时方安静些许。没过太久,营地护卫晨起换岗,御厨早早备餐,各官员起身梳洗,再度陷入吵闹。

  赵令僖睡醒时正趴伏着,手臂垂在榻边,睁开眼睛便望见安静坐在角落的张湍。等她梳洗过后,车队启程。她坐起身,命次狐将人扶上床榻歇息。张湍心中抗拒,无奈身上多伤,挣扎不过,踉踉跄跄扑上了榻,脱开次狐搀扶,摩挲着车壁倚靠边缘坐下。

  行路无趣,她抛起一颗枇杷,左思右想,得了主意。

  “棋盘带了吗?”

  “公主要什么棋?”

  “围棋。”

  “带了,只是奴婢那点儿棋力,属实难陪公主下棋。”次狐为难道,“不妨奴婢去将南陵王请来?”

  “不必了。”她躺回床榻,笑吟吟枕上张湍大腿,抓着他的手腕,将他手掌覆盖在自己双眼之上:“你陪我下棋。知道你看不见,不欺负你,我也不看棋盘,咱们就下‘盲棋’。让次狐摆子。若你不信,就捂着我的眼睛,我肯定不看。”

  她合上眼睛。

  睫毛扫过掌心,微痒。他蓦然想起幼年习字,母亲考校,父亲偷偷在他身后,握住他的手掌,生着老茧的手指轻轻划过掌心,带着细痒,将字形烙进他的心里。

  迟了许久,他才惊慌缩回手掌。

  “公主,张大人,棋盘备好了,可要开始?”

  她睁开眼睛,仰看着他。

  憔悴苍白的脸上,写出几分窘迫。

  她笑问:“要黑子白子?”

  沉默许久,张湍终于张口,嗓音干涩道:“但凭公主。”

  她挥挥手道:“张湍执白我执黑,记好了。”

  一经确定,两人开始依次报出位置落子,次狐跟着摆放。对弈本就耗费心力,盲棋尤甚之。除却分析局面、思索对策,更要耗费精力记下棋子落位。起初三五十子时方能应对,棋子一过五十,张湍落子便愈发迟缓,时常记错位置。每逢出错,她便兴高采烈提醒。至八十子,白子败局已定。

  心中棋盘轰然碎开,黑白棋子散落一地。

  张湍茫然道:“公主记忆惊人,是湍不敌。”

  次狐低笑安抚:“公主自幼过目不忘,莫说几个棋子落位,即便是数万人排兵布阵之局势,亦能牢记心中。”

  挥去棋局,忽觉大腿酸麻。

  她仍枕在他腿上,兴致勃勃道:“再来一盘。”

  次狐回说:“下棋耗神,许御医交代过奴婢,要让张大人好好休息。”

  她翻身爬起,略显失落道:“罢了,叫七哥来吧。”

  腿上一轻,心中亦轻,便不再开口。他默默听着车中动静,不久有人登车,兄妹二人对弈,渐渐将他抛诸脑后。对话嬉笑声渐渐飘上云端,他倚着车壁,神思恍惚,一时身在朝堂,一时身在乡野,未有定处。

  路途遥遥,虽常有欢笑,却泰半与他无干。

  一路行至宣禹山脚,山路崎岖坎坷,车马轿子皆异常颠簸,赵令僖耐受不住,索性下车步行。其余官员多是上了年纪,经车马一颠,一把骨头几乎散架,见赵令僖下车,纷纷下车跟随。

  数百人队伍依次排开,在山路间串成长龙。赵令彻招来几名护卫,轮流背负张湍前行。走走停停,至傍晚时,为首队伍方才抵达清云观前。

  原东晖拍开观门,道:“靖肃公主、南陵王驾临,来见庆愚天师。”

  小道士探出脑袋,眨了眨眼,一字一句回答:“福生无量天尊,天师不见客。今日天色已晚,观中不受香火。善福寿①请明日再来。”

  山门不远,有棵参天古树,古树下设一石桌、四石墩,赵令僖登山疲惫,正坐在墩上歇脚。烛台茶盘依次摆开,次狐正剥枇杷,护卫匆匆跑来传信,被支去远处候着。待次狐得空,仔细问过,思忖片刻后道:“去请南陵王。切记不可声张。”

  作者有话说:

  ①道士对俗家或香客的称呼。类“施主”。

  ? 第44章

  经一番交涉,赵令僖踩着最后一线天光步入清云观内。

  清云观近年虽香火鼎盛,屋殿道士却在少数。观内仅有两院,前院大殿供奉三清,两侧功德石碑林立。后院是道士起居之所,只有三间屋舍,一间厨房,一口石井,闲处还有一块菜地。道士统共五人,一名老道,须发皆白,三名中青年道长,亦皆蓄须,一名小道士,十岁出头的年纪。

  赵令僖坐在前院大殿内,百无聊赖地摇帝钟、击铜磬,看得小道士连连皱眉。待后院屋舍收整完毕,腾出两间稍大屋子,一间供赵令僖居住,一间供赵令彻及张湍居住。五名道士挤在余下一间屋子内,至于其他官员、护卫,则在山间安营扎寨。

  “你们哪个是庆愚?”她玩腻了法器,召五名道士聚在大殿内,看着高矮老幼排成两队,好奇打量。不等他们回答,复又恍然道:“你们之中肯定没有庆愚。那么庆愚在哪儿?”

  老道士道号风禾子,微微拱手答道:“福生无量天尊。庆愚天师清修悟道,不在观中。”

  她懒得听这些场面话:“叫师蕴来查查。”

  少顷,师蕴携一绿袍官员至殿前回话:“回禀公主,宣禹山属宛州界内追禹县所辖,依大旻规制,道观寺庙都应于当地县衙登记入册。”

  “微臣追禹县县令杨隐,据追禹县县衙记载,清云观有观主一人,普通道士七人,共计八人。其中观主道号庆愚,辽洋省昙州界危泽县人士,十年前至清云观,七年前接任观主至今。另有规制,道士离观需向所属县衙报备,领取文牒、开具公文。追禹县至今无庆愚离观记载。”

  “行了。啰啰嗦嗦。”她再敲铜磬,“说了这么多,不就是人还在道观里。要么就是违规离观——该当何种刑罚?”

  杨隐回答:“依大旻规制,道士录册后应留守——”

  “本宫只问你处何种刑罚。”她不耐烦道,“再啰嗦就把你头剃了送庙里念经。”

  杨隐一个哆嗦,回答:“当革去道籍,流放边塞。拆毁道观,观中道士当众鞭笞八十,处七到十年劳役。”

  “叫原东晖带着马鞭过来。”她冲三清塑像摇着帝钟,叮铃作响。

  原东晖在后山指挥扎营,得令后从速赶往大殿行礼。手中马鞭以牛皮条编成,多年使用磨损明显,另有些许暗色斑块,乃常年浸染鲜血沉积而成。

  风禾子道:“善福寿有礼,庆愚天师清修——”

  “本宫是当朝靖肃公主,不是你这儿烧香磕头的庶民。”她扣下帝钟,“原东晖,每人鞭笞八十,就从这个小的开始。”

  小道士道号宜巽,见原东晖执马鞭上前,拉扯着风禾子衣袖向后退缩闪躲。

  风禾子慈蔼道:“宜巽,若是怕了,天师不会怪你。”

  “弟子,弟子不怕。”宜巽猛地摇头,直将眼泪甩出。原东晖将宜巽小道拉到一旁,高举马鞭,还未落下,宜巽便缩着脑袋呜咽出声。

  风禾子叹息道:“靖肃公主有礼,庆愚天师在山中闭关,请容贫道前去通传。”

  “行了,别打了。”她心满意足,摆摆手道,“一把骨头架子,抽打怕也不疼。明日一早叫庆愚在前院候着,等本宫醒了接见。——不过你们清云观七个道士,怎就你们五个人,另外两个因何不来拜见?”

  “两位师兄下山筹粮去了。”宜巽抬袖抹着眼泪说,“去了好几个月了,还没回来。公主娘娘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找一找师兄们。虽然有时候好饿,可我还是更想和师兄们一起做早课一起练功打坐。”

  “小道士变脸倒快,竟敢指挥起我来了。”

  风禾子回护道:“童言无忌,宜巽年幼不懂礼数,还望靖肃公主莫要怪罪。”

  她歪着脑袋看向泪眼汪汪的宜巽,模样滑稽,逗得她不由笑起,心情好了许多:“原东晖,派一队人去找找他那两个师兄。”

  “真的吗?”宜巽跑上前去,“谢谢公主娘娘。公主娘娘一路上山肯定累了,我去找些草药,给公主娘娘泡脚解乏,很管用的!”说完不等答应,便跑出门去,取下门口油灯,端着就往后山溜去。

  原东晖一时不慎,将人放了,心中惴惴,好在赵令僖没有追究,反倒夸了两句。

  御厨接管厨房,自随队冰车中取下食材,烹好晚饭送入大殿。殿上香案被清空当做饭桌,赵令僖与赵令彻同桌用饭。道士立在一旁,老道合着眼睛不知?????想些什么,三个中青年道士却忍不住吞咽口水。自蝗灾后,他们再没吃过饱饭。

  “这是什么?”她夹起一筷绿叶,“从前没见过,味道倒好。”

  御厨被招上前来,看后回话:“回禀公主,这是野菜。上山路上瞧见几棵野菜冒头,顺道摘了。已找许御医及护卫验过,无毒无害。”

  “走时多摘些,带回宫给父皇尝尝。”

  酒足饭饱,盘盏间却还有大半残余,本要丢弃处理,却被风禾子拦下。

  “南陵王,公主,可否容贫道多说两句。”得准后,风禾子方继续道,“去岁蝗灾,大片飞蝗过境,所有能吃的全被蝗虫咬得干干净净,夏粮、秋粮是颗粒无收,百姓全靠官府一天一碗稀汤度日,若去得晚了,连稀汤都没有。人饿得狠了,就什么都能吃,草根、树皮,扒得干干净净,过了冬后才又慢慢长出来些。”

  她向次狐问:“张湍呢?”

  次狐回说:“张大人服了药在屋内歇下了。”

  “把他叫来,他爱听这些。”随即又向风禾子道,“等钦差张大人来了,你再说一遍。若将人哄得开心了,本宫有赏——不说别的,你这殿里的塑像,少说能换成纯金的。”

  风禾子诧异且愤懑,看向赵令彻,却见他稍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要多话。遂只暗叹一声,搂着拂尘垂首不语。等张湍缓缓入殿,于香案旁坐下,酒菜混着香灰的气息扑来,他皱了皱眉。

  人已落座,风禾子再将蝗灾所见一一陈明。待说至百姓易子而食、老者吊死深山、孕妇多有堕胎而死者,赵令彻不禁长叹。待诉罢民生,风禾子再拱手揖道:“民生多艰,贫道不求诸位尊者与民同苦,但求稍念‘粒粒皆辛苦’,少浪费些粮食足矣。”

  “道长所言,湍谨记于心。”张湍扶着桌案缓缓起身,忍着伤痛向声源处躬身长拜,复又追问:“湍此次领圣旨忝任钦差一职,是为核对去岁朝廷官府赈灾粮款发放一事,校订账目,考察效用,以备来时。听道长所言,宛州多有饿殍,官府发放赈灾粥饭近清汤寡水,可有实证?”

  张湍一番斟酌用词说完,风禾子震动无声,两眼涌出浊泪,未及落下便被拂去,风禾子哽咽道:“圣上有心,仍记挂着宛州子民。可地方官府却常以无粮无钱为由,驱赶殴打饥寒灾民。灾民被逼入山寻粮,多有死伤于饿狼猛虎之口。贫道与几名弟子虽尽力施援,死伤仍是不断。贫道所说,一半为亲眼所见,一半则是从这些百姓口中听来。”

  赵令僖拣着赵令彻剥好的花生瓜子仁,听了半是疑惑,半是好奇:“可你们宛州的知州说了,百姓没有饿死一人。”

  风禾子心有怒气,拂尘一扫,搭回臂弯,停了些时候方道:“因饭食不足而无体力抗寒冻毙者不算饿死,因久病无药或老弱伤残望不见蝗灾结束而自戕者不算饿死,因青壮无粮可吃而被易于旁人的妻子①进了他人汤锅也不算饿死。吃土吃树皮胀腹而死者不算饿死,打猎亡于野兽者不算饿死,甚至连因饥饿昏厥溺于水井者亦不算饿死。贫道当真不知,究竟如何才能算是饿死!”

  “你是说,他在骗我?”她遣次狐去传师蕴。

  师蕴匆匆理好冠带赶来。

  不待赵令僖发问,张湍率先道:“南陵王不远千里赶赴原南,好奇原南风土人情,不知可否请师大人将宛州各地县志寻来?”

  赵令彻会意,附和道:“我在南陵时间不长,但也见些农耕之事,此来原南,途中见有不同,甚是好奇,趁着这段时间稍翻几页。来日回南陵时,也好做个比较,取长补短。”

  听着二人忽然改了用意,赵令僖心有猜测,垂目不语,不知不觉吃完一盘瓜子仁,稍觉撑胀。

  师蕴领命,又匆匆离开,将此事吩咐下去,由护卫携各地县令传令调取县志。随后回大殿复命道:“微臣已将此事安排下去,各县县令与护卫们一同出发,近的县明日便可取来,稍远些的,恐怕需要三五日后方有结果。”

  “不急。”赵令僖喝口茶顺气,“记得你之前说宛州没有饿死人,可老道士说去年宛州死了很多人。你们不如在这儿辩一辩。看看是谁说了真话,是谁说了假话。”

  “公主明察,百姓在世于官府录有户籍,一旦亡故皆要到官府销籍,销籍时会问明死因、死亡时辰。”师蕴缓缓回答,“此事往来公文、各地官府记录及相关官吏皆能作证。可招来审问。”

  她单手托腮看向风禾子:“老道士,你也听到了。”

  风禾子叱声评价:“春秋笔法、弄虚作假,上下其手、沆瀣一气。”

  她蓦然笑起:“老道士不信你。你还有什么说的?”

  师蕴不慌不忙回说:“回禀公主,此次钦差上官至宛州巡查,一应真相皆会大白。公主何不等上官将此事查明,还是勿要听一些避世僧道的臆测之词。”

  “好了。今天你就和老道士一起住在大殿里,争吵也好、打架也好,明日一早我听你们的结果。”她搭着次狐手臂起身,“今日登山太累,那小道士说给我找草药解乏,怎还没回来?”

  “夜里山路危险。”风禾子轻叹一声,“这孩子。不知可否请公主遣人去寻一寻?”

  “让原东晖调一队人去找找。”

  “多谢公主。”风禾子再看向张湍,又道:“请恕贫道唐突,这位大人,可是患有眼疾?”

  张湍应道:“前几日跌倒撞到头,自那以后便不能视物。”

  风禾子诚心相邀:“贫道知大人有爱民之心,必是祖师欲降大任方有如此磨难。若不介意,大人可随贫道入山。观主于山中清修,精于岐黄之术,或可为大人诊病解厄。”

  赵令僖刚跨过门槛,闻言回身看去:“这次来你们这儿,就是为了给他瞧病。既有眼盲,又有撞邪。叫庆愚仔细瞧着,病治好了,我给他塑金身、修道观,帮他向老天讨个天庭的功名奉赏。”

  张湍本当宣禹山一行只是赵令僖玩闹,但听庆愚精通岐黄之术,可医眼疾,心中喜悦。遂应声回话,不顾天色已晚自身有伤难行山路,与风禾子及另一名道士一同入山。

  山中路途难行,且夜间潮湿,又蚊虫猖獗,张湍眼盲,扶着道士缓缓前行,时常绊到藤枝野草。

  待走过一截平路,风禾子低声道:“大人稍候,贫道前去叩门。”前有洞穴,风禾子叩门告拜:“福生无量天尊,深夜叨扰道兄。”

  虚幻空灵声音传出,带着隐隐叠音道:“福生无量天尊。”

  “今有钦差张湍张大人,忠君爱民,为百姓求公道、谋福祉,却不慎罹患眼疾。徒步登宣禹,谒清云,诚心求医。望道兄出手襄助。”

  “进来吧。”

  得准许后,风禾子侧身搀扶张湍进入洞穴,却在洞口止步,而后道:“庆愚天师清修之所,贫道不便入内。大人沿墙壁一路前行即可。”

  张湍长拜致谢,扶着墙壁摸索前行。墙壁湿滑,多是山中潮湿,生有青苔。他心中期许,行路仍不急不缓,偶有踩石子或触虫蚁而惊慌,稍作定神后便继续前行。路途不远,却足足走了一炷香功夫。

  “来人可是张钦差?”

  “正是在下。”声音相距不远,中气十足,当是精壮男子。他向声音来处作揖一礼:“听闻天师精通岐黄,湍冒昧来访,打扰天师清修,湍在此致歉。”

  洞内仅点一盏油灯,照出一张铺有稻草的石床,床上一卷薄被。床前不远处有石座,座上打磨光滑,是为庆愚日常打坐悟道之地。另有瑶琴一张,水壶、土碗各一个,甚是简单朴素。

  “不必了,只是在后山躲个清静。张钦差日理万机,肩负着百姓民生。老道让张钦差亲自登门,倒是老道的错。张钦差请先坐下,老道给张钦差诊脉。”庆愚轻笑一声,上前将张湍扶起,引他在石座坐下。

  待搭脉诊过,再去油灯细观双眼、头颅,庆愚斟酌片刻后问:“张钦差可有用药?”

  “一直有在服药。”

  “可曾施针?”

  “未曾。”

  庆愚取来银针,先行问道:“先前诊治的大夫怎么说?”

  “实不相瞒。此前为湍诊治的是朝中御医,道是因撞击,颅中有淤血,所以影响视物。但因头部受创,不敢擅自施针。湍有公务未完,得知施针有些风险,想着等公务结后,再针灸诊治。”简单说后,又提起汤药:“每日所用汤药亦有用处,日日服药,身体伤痛有减,人亦有了些精神。”

  “张钦差一身伤病,非一副两副汤药可医。”庆愚取出一枚银针,“御医所诊与老道并无不同。只是脑部受创诱发眼疾,仅靠汤药恐难痊愈。亦说不准什么时候痊愈,或是三?????五日,或是三五年。若张钦差信得过老道,老道愿为张钦差施针。”

  此前许御医亦曾劝说张湍施针治疗,只是两省赈灾贪墨之事未完,他不敢担这一风险。遂摇了摇头道:“湍信任天师,但不信自己。只怕自己撑不过这几针,误了公务,误了百姓。”

  庆愚顿了顿,仔细看着张湍神情,片刻后收起银针谨慎问道:“张钦差除眼疾及体表外伤外,可有其他病症?”

  张湍凝眉不解:“天师是指?”

  “譬如忧思在心,辗转难眠。再譬如困于噩梦,心魂难安。或是时有悲怆,常怀郁气。日常反应迟缓,常常失神。”庆愚顿了片刻再问,“此话唐突失礼,但容老道一问,张钦差可曾有过轻生念头?”

  张湍怔了怔,苦笑回道:“不怕天师笑话。天师所断,无分毫之差。”

  庆愚面带忧虑,沉默片刻,等张湍再次催问,方才回说:“眼疾之症,张钦差不愿施针,老道暂无其他对策。但郁结失魂之症,老道或可尝试一解,不知张钦差可愿?”

  自入内廷至今,几近一个寒暑,常有刑罚加身,然伤痕痛楚远不及心神难定、困陷幻梦之苦。许御医断他精神失常,赵令僖称他撞邪,他亦分不清,二者究竟何为对、何为错。

  现与庆愚相见不过一刻光景,相谈不过寥寥数句,对方竟将他心中困扰如数道出。或许当真如百姓所言,庆愚已是三花聚顶、得道高人,是以一眼可窥其困厄。若能得其点拨化解,求之不得。

  张湍回答:“求之不得。”

  庆愚取来瑶琴,悠悠道:“张钦差,解此症结,无须施针用药,待会儿老道将抚琴一曲,张钦差只需静心听琴即可。”

  “多谢天师。”

  琴声淌出,回荡洞府之中,分明近在咫尺,却犹如远隔天外。几个音调之后,张湍渐渐沉心静气,置身曲调之内。待一曲终了,他仍沉醉其中。

  庆愚压下琴弦,等候片刻方问:“一曲终。不知张钦差听到了些什么?”

  张湍默然,稍候回答:“琴声。”

  庆愚捋须轻笑道:“自然是琴声。老道想要知道,张钦差在这琴声之后,听到了些什么?”

  他侧了侧头,垂眸低语:“琴声。”

  刚刚一曲,初时几个音调他尚有心分辨,待渐入佳境,耳畔脑海曲调却被另一残损琴曲取代。是他曾于檀苑日日弹奏,唯恐遗忘的那截曲谱。

  庆愚盯着张湍,见他不似说谎,心中生疑。

  此曲名为《太平音》,曲调祥和宁静,有人能自琴声中听出鸟语花香,有人能听出车水马龙,有人能听出世间万物生生不息,有人能听出儿孙满堂共享天伦。凡人所有依赖,《太平音》皆可调动,琴声之后,乃为救赎之景,能解病患心中症结。但独独张湍一人,只听得琴声。

  沉思过后,庆愚再道:“请张钦差再听一曲。”

  是奏《乱世调》。

  前者可慰人心魂,后者可慑人精神。凡闻此曲,心中所忧、梦中所惧,皆可调起。此曲对患有郁结失魂之症者,是非凡折磨,庆愚本不愿用。然救人为上,《太平音》无效,只能冒险一试。

  不似前曲婉转悠扬,此曲纷杂错乱。张湍凝神去听,心中愈发焦躁,往日梦中之景破碎闪过,令他愈发不安。待琴声停落,他心府炽热沉重,心脏快速跳动,窒息之感袭来,呼吸愈发急促。止弦许久,症状方有好转。他拭去额上细汗,稍显窘迫道:“湍失礼了,天师见笑。”

  “张钦差想是看到了些令自身十分痛苦的景象。”庆愚不忍道,“但恕老道失礼,张钦差于琴声所见,可否告知老道?”

  他沉默良久。

  “张钦差若不肯吐露,老道无从对症下药。”庆愚叹道,“人生于世,皆有苦难,张钦差年纪轻轻便被委以重任,必是才华横溢、少年英才,前途无量。但若长久困于此间,非老道危言耸听,恐怕时日无几。”

  见他仍是沉默,庆愚又道:“张钦差若着实不愿吐露,亦有一法可解。”

  他方开口:“请天师赐教。”

  “红尘泥淖,多生苦厄。张钦差若肯抛弃功名利禄,随老道在山野自然清修问道,亦可得长久。”庆愚斟酌片刻再劝,“恕老道直言,张钦差积病在身,早已坏了根本。病体残躯,案牍劳形,仅靠汤药吊命,能吊几时?若早早抽身,或可延年益寿,多活些时日。倘有机缘,来日羽化飞升,与天地同寿,得逍遥自在。”

  随队御医日日诊脉,亦曾委婉劝他静心休养。他只当是御医怜悯,却不想是诊出他今生短命。

  “长寿短命皆是一生,湍命该如此。”张湍缓缓回道,“多谢天师告知。”

  “也罢,人各有志。许是道门与张钦差机缘未到。”庆愚将瑶琴放回,“还有一言,张钦差可当闲话听了。老道避世许久,与红尘俗事早已没有瓜葛,今日张钦差来是为求医,外伤易疗,心病难医。一些难言之隐在老道这里说不出,天底下就再没能说的地方。洞府简陋,夜里寒凉,有碍病体,老道不多留张钦差了。沿来路去,风禾子还在洞口等着。”

  话已说尽,便是送客。

  张湍摸索着起身,扶上石壁向外行去。如庆愚所言,心病难医。倘若出了这洞府,一切困扰便再无人可诉。今已得幸遇高人,倘若讳疾忌医,又何必走这一遭?

  他停下脚步,转身向洞内一拜:“湍明白了。还请天师释梦。”

  庆愚捋须轻叹,将人迎回石座,倒一碗冷水送上。张湍喝下冷水,神思清明许多。

  “张钦差请讲。”

  “湍以为久受此梦困扰,但细细算来,不过数月。”张湍开了话头,“若说噩梦,梦中情形却非鬼怪血腥,只是每每入梦,便觉心烦意乱,焦躁难安。仿佛身在火海,又仿佛溺入深水。”

  “梦中幻象,本就变幻莫测。”

  “是处汤泉,热潮汹涌,常常淹来。”他顿了片刻,“我在汤泉中,水雾很重,难辨周遭景象。唯有一挂红纱,仿佛可遮天蔽日。”

  “红纱之后,可有景象?”

  他低垂眉眼,颔首道:“隐隐约约,似有人影。在梦中,我一直想要掀开红纱,想要知道那人影是谁。”

  “可曾得见?”

  “百般尝试,那红纱仿佛无穷之宽,无穷之长,我掀不开。”他说完这句,骤然想起鹿趾驿馆汤池,热汤红衣遮掩一道身影。他从未在梦中真正见过那道身影,却在冥冥之中觉得,那人影是她。

  “虽未尝一见,想必张钦差心有猜度。”

  他陷入沉默。

  庆愚不再追问,转而解道:“夜梦依于所见、所闻、所感、所知。平生所见,破碎之后,于夜间重组,便为幻梦。老道不知张钦差平生经历,但水者,天地之镜也,可照众生情与欲。若仅受热潮所袭,则非厄事。至于窒息难逃,是张钦差心中过于抗拒此事。老道虽是出家人,但此事还可一说。阴阳交|合、繁衍生息,乃是自然之道,张钦差不必因此羞愧。”

  他忽然高声道:“湍遭其所困,受其所辱,无时无刻不思脱逃。此中幻梦,岂能简单解为男女欢爱?”呼吸再促,待稍作平定,他又低声道:“是湍失态,还望天师见谅。”

  作者有话说:

  ①妻子:指老婆和孩子。

  ②写到这儿,我终于敢大声说话了,感情不是没有进展,一直有进展,只是比较细微T T,容我下一章细讲。

  ? 第45章

  “幻梦依托现实而生,张钦差认为老道所解有误,是因老道不知张钦差平生所历。灯油尚足,老道愿闻其详。”

  话头已起,心门已开,如湍行之水泄出,再难回头。

  自殿选状元、朝会授殿前御史入内廷起,张湍将这一年来的屈辱与苦难一一诉出。原以为会再不顾体面地声泪俱下,却不想桩桩件件说出口时,竟是恍如隔世,仿佛非己所历,语调神情愈发平静,讲至晏别枝动私刑时,已毫无波澜。

  庆愚安静听完,洞内静了片刻。

  油灯熄去。

  灯油已然耗尽。

  张湍有所觉察,问了一句:“灯灭了?”

  “张钦差虽暂患眼疾,感知却敏锐许多,倒算是因祸得福了。”庆煦微微笑道,“此前老道妄下断言,张钦差见谅。”

  张湍温声回道:“湍有心求医,却遮遮掩掩,是湍之过。”

  “老道还有一问。此前张钦差自琴声中所闻琴声,是老道所奏琴声,还是那位琴师的琴声?”

  “不瞒天师,是那位琴师所奏曲调。”张湍在黑暗中轻轻笑起,“湍未曾见过此曲曲谱,只零星记得些片段。离京后久疏于弦,片段也记不完全了。”

  庆愚将瑶琴交到张湍手中:“烦请张钦差演奏。记得多少弹多少。”

  张湍摩挲着摆正瑶琴,离京后许久未弹本就?????生涩,右手伤病未愈兼之眼盲,困难重重。但稍一回想,零星曲调便在耳畔回响,他不在乎能否视物,也不在乎手掌疼痛,他乐意弹。双手刚一压上琴弦,手指似有记忆,耳畔幻声化作琴音回荡在洞穴之中。可惜,他没有赵令僖那般过目不忘的本事,又是于半睡半醒中遥遥听闻,饶是长期弹奏,亦只能记下这一鳞半爪。

  待几个片段演过,他心中已完全平和。

  庆愚捋须一笑:“巧了,虽只有几截片段,但这曲子老道却熟。曲名《灵息》,为我教祖师所创安灵曲。但因技法太难,渐渐被束之高阁。张钦差可先听老道弹奏一遍,随后再行释梦。”

  意外之喜,令张湍措手不及,他忙将瑶琴奉还,身子稍向前倾,细细聆听琴曲。逐渐淡化缺失的那些音调,再度回响在脑海中。

  只是可惜。

  可惜庆愚天师技法虽熟,琴音却不及那位琴师。

  最后一音落下,庆愚再问:“张钦差心觉如何?”

  张湍恭维道:“道长琴技高超,如此晦涩曲谱,却能流畅演奏,湍万分钦佩。”

  “不如张钦差远甚。这调子,老道只是弹个响,张钦差几个片段,却能令人闻之忘机。”庆愚摇了摇头,将瑶琴搁置一旁:“老道请张钦差奏琴,除了一饱耳福外,还有一个原因。这琴声,是钥匙。”

  “请天师示下。”

  “水为镜,不假。但水亦为囚。先天六十四卦之一,困卦,主卦是坎卦,卦象是水。张钦差梦在水中,是自缚水泉,却难自解。至于热汤热潮,皆为表象。依张钦差所言,是时为冬,房中炉火旺盛,惊醒之后一背热汗,此极为现实,梦中热潮,便为照应。”庆愚循序渐进,抽丝剥茧,娓娓道来:“更何况,张钦差曾困于水牢受刑,又于水上囚笼受罚,桩桩件件,皆将‘水囚’刻入心中,因而困于水泉无法自拔。”

  张湍仍有困惑:“若说水牢为困,早已有之,因何在檀苑中方才生梦?”他在内廷被折磨许久,长长久久皆无此种幻梦,偏偏于檀苑生梦,百思不得其解。

  庆愚回说:“是契机。檀苑之前,张钦差虽受外力影响,但心志坚定。即便曾于笼中投水,心志未改。但在之后,其实张钦差曾有动摇,却不曾察觉。”

  “动摇?”

  离开囚笼,被锁檀苑,之间唯有一日安宁。那是他入内廷之后,难得的温柔光景。

  “一夜对弈,令张钦差松懈了。”庆愚声音放轻了许多,“历经酷刑、屈辱、寒冷、死亡,这世间一切于张钦差来说,都如刀山火海,忽然置身春暖花开之中,总令人难守心中关隘。”

  庆愚抬手,轻轻点在张湍心口,又点上他额间:“春暖花开令你柔和松懈,靖肃公主本是仇敌,却因环境与对弈,你放松了警惕,潜意识中将她化为故友。因那时,唯有友人出现,才能让你身处春暖花开,而非天寒地冻。你将她视为友人,以为自己亦是她的友人,难得正常的生活让你松懈,放下了所有的抵抗与防备。”

  张湍默然。

  细细数来,那是他自二入内廷开始,唯一的正常生活。作为一个正常人被对待,被尊重。

  “正当你依恋此刻温暖之时。却被送入檀苑。如坠冰窖,如临冥司。从前所有的坚持变得不堪一击,被轻松瓦解。那些困扰你的,令你畏惧的,如附骨之疽,攻入心府,攻入意识,令你再难抵抗。幻梦由此而生。”庆愚柔声说过,停顿些许时候,才又开口:“所以梦中被困,无论是无穷无尽的热潮,或是无限宽广的红绸,都是困锁你的囚笼,是令你无尽挣扎的锁链。”

  “可我想看到红纱之后的影子。”

  “红纱之后,即为自由。”庆愚心中轻叹,语调却无波动:“因为你心中知晓,能够将你从囚牢锁链中救出的,唯有那个影子。”

  张湍话中苦涩:“天师想必已经猜到。”

  虽将平生说尽,但他仍未将自己对那道身影的猜测告知庆愚。

  “老道自张钦差所说过往中,自然可以推断。”庆愚细声抚慰道,“张钦差不必太过介怀。正如老道先前所言,幻梦得以成功侵袭,是因你心中有了动摇。而动摇的根源,就在那夜棋局。是她将你自囚笼中释出,是她予你温暖。所以,那道身影只能是她。她就是你心中的钥匙,走出水囚之局的钥匙。”

  张湍茫然道:“囚我者,她;救我者,亦她?”

  “她能救你。”庆愚探手拨动一根细弦,“琴音亦是钥匙,可抚平情绪。但恕老道直言,琴音救心不假,倘若尔身仍在樊笼里,心得救,亦是徒劳。”

  张湍疑惑:“天师修道修心,怎会作出如此论断?”

  无论佛道修行,皆求超脱肉身凡胎,道家所求更是逍遥自在。拘泥于肉身所在,实不似道家所言。

  “世人谬赞,云老道已三花聚顶、来日即可飞升。”庆愚忽而自嘲,“但老道心知,一副残躯,再修十载二十载,若无机缘,亦会枯朽老去。修道之人尚难超脱肉身,何况凡夫俗子?肉身所在,亦心之所在。求一时心中解脱,不过是自欺欺人。”

  张湍不置可否:“多谢天师赐教。湍尚有疑问,此前做梦,虽有类似,却绝无相同。因何此梦常常侵扰?又如何摆脱?”

  “张钦差对此梦境万分抗拒。一分抗拒便是一分在意,万分抗拒即为万分在意。如此在意,便是百般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植入心海深处,于半睡半醒之时,自是反复袭来无有休止。”庆愚开解道,“《灵息》琴音有安灵之效,近些时日,张钦差宿于清云观,每逢入夜即可来后山,老道可为张钦差抚琴。”

  张湍感激道:“多谢天师。”

  “但入老道所言,琴声救心只在一时。若要得完全解脱,锁钥仍是梦中之影。张钦差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其中想来道理不难理解。”庆愚起身,需抬张湍手臂,将人送出洞穴。

  张湍深深一拜道:“多谢天师不吝赐教。”

  庆愚转身回洞府之内,其声遥遥传来:“谢字老道收下。张钦差公务在身,又病体缠绵,不宜劳累。早些休息。原南宛州万千百姓,全倚仗张钦差为他们说话了。”

  风禾子恭恭敬敬送庆愚离去,而后携张湍返回。后山空旷平稳之地,皆有随队官员、护卫营帐,簇簇火光在前引路。

  将至清云观时,忽然有人拦住去路。

  风禾子提灯照去,揖道:“南陵王。”

  张湍稍觉诧异:“七殿下——南陵王殿下怎深夜入山?”

  “我在此处等你。”赵令彻支走风禾子及另一名道士,随即搀扶张湍行至一旁老树下。

  老树根茎破土,恰成座椅,张湍摸索着坐下,问道:“南陵王是为县志之事而来?”

  “非也。我知县志载有各地人口,长则二十年一修,短则三五年一修。比对县志人口与如今在籍人数,即可大概推出去岁蝗灾宛州死亡人数。既得了数目,又稳住师蕴,舒之费心了。”赵令彻先做称赞,随后又道:“但今天,我是为另一事而来。”

  张湍稍一思忖,隐约有了猜度:“是为公主而来。”

  “舒之聪敏。”赵令彻赞道,“不知舒之在内廷已将近一载,可知却愁闺名?”

  “公主名讳,知之则为不敬。”

  赵令彻意味深长道:“今日闲谈,舒之听听就可。却愁于玉牒所记姓名,是为‘令僖’。”

  作者有话说:

  老赵家这代字辈男从令、女从时。

  那么阿僖为什么和他们不一样呢

  ? 第46章

  道观居处简陋,虽经次狐费心收整布置,夜间仍难安眠。次日鸡鸣鸟叫一响,更是彻底没了睡意,昏昏沉沉更衣梳洗,满腹怨气见过庆愚,说了些什么全不记得。临近晌午,昨日去寻宜巽小道士的护卫回禀,宜巽采药时不慎跌滚下斜坡,摔断条腿,已简单处理过伤口。

  护卫将宜巽抬到后院,她正坐在阶上看另一护卫驯蛇。蛇是昨夜抓到的,一早听到御厨议论如何炖汤,正是无聊,便命侍卫将蛇带来给她瞧瞧。蛇头扁方,直立起身时威风凛凛,一双眼睛远远与她对视,毫无惧意。

  “公主娘娘,药——”宜巽气息奄奄抬起胳膊,手中抓着几株草药。草药送入御医手中检验,确是些民间土法,或熬煮或捣碎或烧成灰烬,用来沐浴有解乏功效。

  “好好给他治病疗伤。”心情稍好些,提起精神,便传令下去命各级官吏将整理好的账目明细送来。

  一箱箱账册抬进大殿,午饭刚一撤下,张湍就由道士搀扶着进入大殿,等待着翻查账本。赵令彻则借口在山中打猎没来。看着箱中满满当当的账本,她打了个哈欠,招次狐随意挑出一箱挪到脚边?????。

  张湍眼疾未愈,不能视物,她早先许诺念给他听,今日依约兑现。

  先拣出的是宛州县城去年七月记录,县城内设放粮、施粥点位七个,每日早晚两次,发放人次、发放数量,早晨出库、傍晚入库皆有记载,一条条念过颇耗时间,次狐在茶水中添上蜂蜜润喉。

  念过一旬记录后,张湍温声叫停:“记录庞杂,不急于一时一刻,公主可暂歇些时候。”

  她将账册放下,喜形于色:“我正要停下。账册数目太多,先将这十天的出库、发放、入库、余量分别做出总计,以后都是每十日算一组,结果另录。每一县从去年五月至八月,可列十二组数。宛州下辖五县,其中三县全数遭灾,两县部分遭灾,皆有账目明细送来,共计便是六十组。①”

  张湍诧异听完,赵令僖能做此番安排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公主巧思。”

  “从前帮皇后看过一阵子内廷开支账目,一本本账册翻着心烦。”她招次狐送来算盘,“但将所有项目开支换成金银,再划段分别算出领取及支出总量进行核对,就省事很多。”

  “公主若信得过微臣,无须再打算盘。”张湍将聆听账本明细时心中计算数目道出,包括宛州县城七月初库房粮款余量、七月上旬发放总量、七月上旬接收赈灾粮款数目以及七月上旬结束库房余量。②

  她将张湍所述录下,再遣次狐拿着账本算盘核算,最终结果与张湍所述无异。这才安心抛开算盘,继续念七月中旬记载。

  三个时辰过后,两人将宛州县城七月账目厘清。

  她拿着七月所录三组数据比对:“宛州县城七月账目无错。收起来吧。晚膳好了吗?”

  次狐笑应声道:“已备好了,今日公主辛苦,奴婢特意问了风禾子道长,后山冒了不少竹笋。几位御厨挑了些鲜嫩的,炖汤做菜,给公主润润喉咙。另外,后院菜园中还种着些新鲜的清肝明目的菜,南陵王猎到雉鸡,一并处理了,就等着公主忙完传膳呢。”

  她将纸页笔墨及账册推到一边,下令传膳,一旁张湍起身告退,却被她拦下:“今日有功,赏你同席。将那些道士寻来一个给他布菜,待用完膳,余下的菜,依着那老道士的意思,赏给他们吃了。”

  张湍没有推拒。

  昨夜自与赵令彻浅谈后,他一夜未眠。玉牒之中,赵令僖与各皇子同列,赵令彻只说一句:“少则封疆为王。”后一句呼之欲出,赵令彻却搁置不提,转而又道,即便仅为太平时代一位公主,但她手握权柄,上可以私印代国玺,下可任意处置地方官吏,倘若心无是非,实为灾祸。赵令彻以兄长之名,请他循循诱之。

  他对后一句话心知肚明。

  少则封疆为王,进则登基称帝。

  虽然荒谬,但以皇帝如今之偏爱来看,却不无道理。无论来日称帝为王,皆要担起天下苍生。他自知人微言轻,难比沈越王焕,但赵令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令他接下这件苦差事。

  面对赵令僖,他当以退为进,潜移默化之。

  道观蜡烛量少,队伍所带数目亦不足以支撑长久照亮大殿,夜间便不再理账。御医将宜巽采摘药材处理后,供赵令僖解乏之用。张湍则与清云观道士一同前往庆愚清修洞府听琴。

  此后接连几日,赵令僖总能早起,而后与张湍一同理账。五日后将宛州五县的账目粗略合过,账目皆无短缺。

  第五日傍晚,下山寻两名失踪的护卫带着两口箱子回来,箱子置于前院,向正用晚膳的赵令僖禀明结果。两名道士皆已死亡,寻到部分尸骸,有物件可证明身份。她喝了口鸡汤,连日来念读账册,令她喉咙稍有不适,寻常时候不愿多话,只摆了摆手让次狐去问究竟。

  张湍则说:“既已收敛尸骨,不妨将几位道长请来再认一认。”

  “这——”护卫欲言又止,“恐怕难以辨认。”

  她再喝口汤道:“去叫。”

  护卫们得令,只得去将几名道士请来。箱中是支离破碎的白骨,仅有几片道袍盖着。风禾子扶着箱口,落下两行浊泪。

  “公主。”护卫斟酌之后又禀,“属下另外还发现些异状。”

  她转眼看去,抬手示意他继续讲。

  护卫又自怀中摸出一块麻布,双手呈上头顶道:“这是其中一位道长的指骨,属下在指骨上发现了……一些齿痕。”

  “齿痕?”她指指鸡汤,示意次狐再盛一碗,汤碗入手后方道:“被什么畜生咬过?”

  护卫吞吞吐吐,咽着口水回答:“是、是人。”

  她刚刚舀起一勺鸡汤,汤勺悬停,心中有疑,侧目看去:“什么?”

  “是人的牙齿留下的痕迹。”护卫再将麻布前送些许道,“这两位道长,恐怕,恐怕是被人给吃了。所以骨架才这么干净。”

  在场众人皆是瞠目结舌,匪夷所思。风禾子先一步上前抢过麻布打开,其中是一截指骨没错,指骨上留着浅浅齿痕,如护卫所言,是人留下的齿痕。这两人下山觅粮,却反被饿急的灾民当做口粮。

  汤勺落在碗中,溅起浮着少许淡黄油脂的鸡汤。汤水落在她的拇指上,惊得她将汤碗落在地上。次狐忙将护卫驱赶离开,并遣之将两箱尸骨带走。另三名道士要走,却见风禾子捧着指骨不动不摇。

  她只觉不适,却说不清道不明。

  人吃人,真恶心。

  是觉恶心。

  次狐为她擦过手上汤汁,她一手按在胸口,转眼又见风禾子在自己身边跪下。

  道门中人,一向不跪权贵,她来清云观许久,这道士也只是稽首作揖,从不下跪。往常朝中高官、庙中僧侣也多如此,她便未曾在意。但今日,风禾子陡然跪下,她道:“老道士有事求我?”

  风禾子两手捧着指骨,颤巍巍道:“去岁缺粮,这两名弟子见不得贫道挨饿,自请下山筹粮。此前贫道所言,宛州饿死人少,但因饥饿而死者众多。如今,贫道这两名弟子的尸骨就在眼前,公主该相信了吧。”

  她摆摆衣袖,侧过身躯,避开不看道:“我想起来了,早先宛州派人进京要钱的时候,好似就说过人吃人的事儿?”

  张湍适时应道:“宛州同知,陈言朴。曾于朝会陈明宛州灾情。”

  “去传。”

  陈言朴仓促赶来,一张口便露出牙上菜叶:“微臣陈言朴,拜见靖肃公主,见过钦差上官。”

  “陈言朴,我记得去年是你说,宛州人吃人?”她站起身,在陈言朴身侧打转。风禾子已抱着那截指骨避至一旁,她却时不时总想看去。

  陈言朴磕头道:“回禀公主,微臣记得,公主当时疑惑宛州飞蝗是否吃人,臣回答说,飞蝗不吃人,但人会吃人。”

  “那究竟是吃了,还是没吃?”

  “这……微臣,微臣没见过。”

  她摆摆衣袖,掩住口鼻向一旁示意:“风禾子,拿来给他看。”

  风禾子将指骨放置在陈言朴面前,陈言朴看后说道:“这,这是一节骨头?”

  “是贫道弟子的手指骨头,被人给咬过。”风禾子悲声道。

  陈言朴立时磕头:“微臣不知,微臣属实不知。微臣自五月入京上疏请旨赈灾后,一直辗转各地筹措粮食,后来回到宛州,就负责陪同监察御史一同巡查粮仓,检视核对粮款数目。实在,实在不知道宛州还有这种事情。”

  “把他绑到角落里去,叫原东晖来。”她压着胸口,说两句话便要作呕。

  张湍低声问道:“公主,这几日所核宛州账目无误,或可将县令传来,问一问各县如今在册人口。”

  作者有话说:

  ①分时段算账,然后再合计。我不是会计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只是讨个巧。

  ②没有具体数值,后续也不会展现具体数值。

  ? 第47章

  前几日各地县志陆续送进道观,赵令彻时常翻着,偶有提及宛州五县各类信息,她有些印象。如今张湍要问,便同时吩咐下去:“把宛州县令也叫过来。”

  原东晖先至,她安排着说:“两省六州三十五县中,属原南一省的各州县官吏,上到知州、下到县城,数目清查完全,一人一页,列个册子给我。”

  张湍不解:“这是何意?”

  “我看内狱审问多有口供记录,先叫他们把册子造好,审问时填写方便。”她兴致勃勃,“凡在册人员,全数召到宣禹山来。我要亲自审问。对了,去将钦差使团的另一些人都叫来,灯点上,原南一省的项目今夜要全部核算清楚。”

  原东晖得令退下,孙远一身泥巴跑进大殿行礼,脸上、发间皆有黄泥草叶。

  她莫名道:“你是宛州县令?”

  “正是卑职,公主贵人多忘事,卑职这个县令还是公主您提拔的。”孙远抹一把眼角污泥,“卑职听说公主看上了这儿的野?????菜,想要给皇上捎些回去,卑职就趁着有空闲在山里四处寻觅,只求能多挖点儿野菜孝敬。”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她将七月宛州账目合计单子拉到近前,垂眼扫过问着,“钦差大人想知道如今宛州在册人口有多少。你是县令,说说吧。”

  “这算是问对人了!”孙远转向张湍一礼,“至去岁年底,宛州县城在册应有十二万三千上下。”

  张湍刚要回问,赵令僖却先开了口。

  “你们县志上写,兴平二十五年,宛州县城总在册人口二十七万七千八百二十九人。才过去十年,少了整整十五万人,你倒说说看,这十五万人去哪儿了?”她心中好奇,左思右想,莫名又想起那截指骨,腹中一阵翻涌。次狐见她神色不对,忙端盏茶来哄她喝下。半盏茶冲入腹中,方有些许好转。

  孙远吞吞吐吐,后突然得了主意,眼睛一亮道:“去年蝗灾,县里多半人逃灾去了,还没回来,所以人少了点儿。”

  张湍冷着脸说:“活人逃灾,与你在册人口锐减有何干系?”

  “这,卑职刚刚上任,兴平二十五年的时候,卑职还没考上功名,委实不知怎么就少了这么多人。”孙远又扯了个借口,而后岔开话题,堆着笑说:“公主娘娘,马上入夜了,夜里黑,卑职多找几根蜡烛给您点上,可别熬坏了眼睛。”

  见人奉承着赵令僖获准退下,张湍脸色更差,晦暗灯光照着愈显冷峻。

  她擦了手,拣块新送的梅子糕填嘴里。去年糖腌的梅子,酸味祛得干干净净,反倒觉着没滋味。她将梅子糕吐在帕子上,茶水漱了漱口,又道:“七哥之前说,近十年宛州县城统共遭了三次大灾,兴平三十年水患,兴平三十三年大旱,兴平三十五年蝗灾。早先两任县令治灾有功,各自升迁去了,不在原南省内。”

  随队仆役们入殿掌灯上,室内逐渐亮起。光线落在张湍脸上,使他神色柔和了几分:“公主有心,还能记得南陵王随口提起的这些。接连遭灾,治灾再及时有效,百姓仍然会受苦受难,人口减少不难理解。但一县人口十年间减去近六成,若非前几次灾祸累计而来,倘仅因一次蝗灾就减十万有余,实不应当。”

  倘若是三次灾害共同导致,可见前几任县令治灾工作亦是不力,怎能不降反升?倘若是一次蝗灾致使宛州县城人口锐减十五万,此次蝗灾该是何等触目惊心?是与两省上报治灾成果奏疏所述大相径庭。

  楚净等数名官员陆陆续续赶至大殿,立在殿中等候安排。账本算盘送到他们面前,一夜点灯熬油地计算。后半夜她便听着算盘珠子碰撞声伏案睡下,次狐掐灭其身侧灯烛,抱来斗篷为她盖上。至次日鸡鸣之时,原南省涉灾县域所有账目准确无误,且经三次核算校对,结果如一。楚净再三询问,见无人有异,方拟出结论呈上。

  算盘珠子声音一落,她便自梦中醒来。合着眼睛晃悠悠坐起身,因一夜伏案致使手臂酸麻、脖子酸痛,次狐上前为她捏肩捶背,一番松解,她方打着哈欠接过钦差使团做出的结论。

  “原南省赈灾粮款及各地仓储粮发放账目核准无误。”她将结论说与张湍,随后放下纸页,由着他们在殿中议论,先行往后院梳洗。

  早膳送入大殿,官员们熬了一宿,早已饥肠辘辘、疲累不堪,白粥包子下肚便起了困意。赵令僖久去不归,几人围着一摞摞账册打瞌睡,张湍低声道:“楚大人,近几日与原南各地官员交谈中,可有收获?”

  张湍被赵令僖绊在大殿,只能悄悄与楚净递话,请他私下与那些原南官员闲聊套话。楚净性子直些,不善旁敲侧击,几日闲谈并未问得有用信息。张湍低叹一声,只等秦峦那厢送来陵北颖州巡查结果。

  赵令僖在后院用了早膳,从赵令彻手中讨来县志,这才折回大殿。县志丢给楚净等人,命其找出各县在册人口数目。随后招来宛州另四县的县令,问过近日县内人口数目,比照县志所录,皆有不小数目的减少。

  她从一叠账目单子中寻出宛州五县各月清单,比照后轻笑道:“怪了。”

  追禹县县令杨隐谨慎着问:“微臣斗胆敢问公主,这账目是有问题?”

  她转眼看去:“没有问题。一升一斗、一毫一厘都不差。”

  杨隐松了口气道:“微臣等人虽不敢说励精图治,但治灾亦是全心全力,生怕有一丝一毫错漏。不差就好,不差就好。”

  “账目无丝毫错漏,却是怪得很。”她举起两张单子,分别是追禹县五月中旬及八月下旬的清单,倾身向前与张湍道:“你瞧——险些忘了,你瞧不见。追禹县五月中旬发放粮款数额与八月下旬竟是相差不多。追禹县的县志上次修编是在兴平三十二年,仅过去四年,追禹县人口却从十八万减至十二万。倘若皆是蝗灾减少,五月至去岁十二月,八个月死六万人,均下来一个月近一万人,五月到八月,人口减近四万人,但一旬放出粮款不仅不降,反而有所增加。你说怪不怪。”

  “确实奇怪。”她刚说两句,张湍便明白了话中意思,账目无误,但粮款去向却是可疑。

  她继续道:“往日在宫中,各宫各苑按制发放食材。以白糖为例,按后妃规制,贵妃宫中宫人共一百八十人,每日可领白糖五两;妃位宫中宫人共一百二十人,每日可领白糖三两。倘若贵妃受罚降了品阶,其宫中侍奉人数当减至相应品阶规格,每日领取白糖份额亦会减去。倘若减了人数,份额不减反增,甚至以皇贵妃制支领,则为逾距欺君。”

  次狐奉上茶盏,又为张湍换了茶水,婉婉应和一句:“公主协皇后整理账目时,哪有人敢做这等事。后来公主放手不管,倒出过两次,是同主事勾结做账,多支领了份额。”

  张湍附和问了句:“事后如何查明?”

  “查着简单。”她不知这事,但稍一想便知:“往各处支领份额都要留底,与其中一个两个主事勾结,做了账逾距支领,但其他几处仍是合规留底,两方账本一比对便知。即便能与所有主事串通,各监账目平整,但圣旨降其位份的日子不会改,稍加比对就可知晓。稍聪明点儿的会挂在我头上领,因我宫里支领各样物资皆无定额。但即便各监账目与圣旨日子对照着,我宫里各项物资入账仍有账目明细。各监支出与我宫中入账核对不符,也能将人揪出来。”

  次狐笑道:“公主久不算账,却半点儿没有生疏。”

  “世上没有能完全抹平的账,抹得再平,也会有蛛丝马迹。”她将两页单子随手抛出,纸页飘飘荡荡落在杨隐身前。“解释解释吧。”

  杨隐将两页单子扒到近前捡起,仔细比对着一看,大喜过望,抹了把汗道:“五月中旬粮款紧俏,发得便少些。此后赈灾粮款送到,又因前期曾有百姓饿坏身体,微臣痛心疾首,趁着粮款宽裕,后期与百姓多发了些,只盼百姓能够吃饱饭补好身。”

  她心觉好笑:“如你所言,莫非这六万人,都是被撑死的?”

  “请公主明察,蝗灾之中并未有数目如此之巨之减员,寻常老病死、意外身故、自缢而亡、及至去年冬冻毙者不在少数。与上述相比,五月至八月间,死亡人数委实是少数。”

  她再问:“既然如此,发出这么多粮食,想必每个活人家中,都该堆满粮食。待我差人下山,去各家各户中搜一搜,看看究竟有没有囤积。若是没有,本宫就将你家抄了分给他们。”

  “这、公主明察,家家户户若无存余,定是、定是、”杨隐犹豫片刻,又道:“定是这些百姓,贪心不足,领了粮食后变卖至各地。对了,京中那些赈灾粮食,定然是这些百姓起了贪心,领了巨额粮食后,变卖去了京城!”

  她缓缓站起身。

  杨隐见她动作,不敢再说,低垂着脑袋,悄悄打量着四周情况。

  一道影子倾斜铺盖而来,遮住神台烛火之光。她走到杨隐面前,停顿了片刻后,偏头吩咐次狐:“掌嘴。”

  次狐依令上前,刚刚举起手要落下,她却忽然又道:“等等,脸皮这样厚,怕要弄疼你的手。叫个护卫来打,狠狠地打。将他这一口牙全都打落了,我再问他话。”

  杨隐慌张抬头,瞪大双眼,不知自己那句话回得不对。

  张湍扶着桌子起身,循声转向,约么着面向赵令僖后揖道:“公主且慢——”

  “怎么?”

  “杨县令乃是朝廷命官,尚未定罪,不宜动刑。”张湍劝道,“公主只问追禹一县,加上昨夜问过的宛州县城,宛州五?????县尚有三县未问,不妨一同问过后,再做定夺。”

  “你要替他求情?”她走到张湍近前,“十八万人,有几人遭灾?账上核发粮款多少?人均支领多少?你心中没有计算?”

  张湍低声回道:“有。”

  “以人均支领数目来算,吃到今日,可还有余?”

  “怕是难有。”

  两人心中皆是清楚。即便账目无假,百姓所领赈灾粮款吃到今日,早已吃空,家中不会有余。赵令僖稍作套问,便叫杨隐口不择言,乱了阵脚,说些不着边际的谎话狡辩。

  她逼至张湍身前,几乎与之胸膛相贴:“还要求情?”

  淡香扑来,张湍后退两步,揖道:“尚无定论,不该施刑。”

  “拉出去,照我说的打。”她笑吟吟吩咐下去,“有无罪过,在本宫面前撒谎,只掌他嘴,本宫已足够仁慈。”她逼上前去,抬手轻轻按在张湍心口,稍稍一推,便令其踉跄后跌。

  张湍猝不及防,身子倾斜,又绊了脚,心中惊惧难安,仿佛四周皆是无底深渊,稍一不稳便要坠落。他挥动手臂,在将摔倒时触到墙壁,忙向墙壁侧去,半倚在墙边,堪堪稳住身形。

  气息已乱。

  赵令僖已在审问下一县令。有了杨隐前车之鉴,下一人谨慎许多,整体虽无错漏,却仍是透着怪异。

  张湍摸着墙壁回桌边坐下,待问完这一县令,次狐回禀,说是杨隐的牙齿已经全部打落,但因满口鲜血,又伤到舌头,无法正常回话。护卫怕贸然将人带来,他那模样骇到公主,便先来问一问公主的意思。

  “血淋淋的,我才不要见。”她摆了摆手,“将人吊去门前的树上晾着。”

  次狐传了话,等了些时候,匆匆带着一人入殿。

  来人正是兵分两路前往陵北颖州巡查的秦峦。

  “微臣秦峦,拜见公主,见过张大人。”秦峦入殿行礼,面色微红,气息不匀,衣衫浸汗,想是匆匆登山,还未休息便赶来觐见。

  杨隐之事本如阴霾笼在心头,秦峦声音一起,张湍心中顿时照出日光,扫去郁气,急急问道:“颖州可有结果?”

  “查了从平谷仓至宛州沿途一路驿馆,四十万石粮,分三匹运送,皆有记录。几十箱册子,护卫们正往山上运,我急着回来交差,快他们一步。”秦峦气息稳了许多,“单看记录,这四十万石粮尽数进了宛州,无错。”

  次狐适时将宛州州府粮仓账目寻出,她在账上一查,确是查到六月三笔入账共计四十万石。

  张湍端起桌上茶盏,起身缓步上前递向秦峦:“远山辛苦了,先吃口茶缓缓,再细谈。”

  “你的眼睛?”秦峦这才发觉张湍似乎不能视物。

  张湍回道:“无碍,稍歇些时候就可痊愈。”

  待她将账册放下,次狐又将账册递送至各钦差使团人员手中,几人传阅过后,楚净向张湍道:“张大人,账上显示,州府粮仓确有四十万石粮入账,核准无误。虽说前有人口锐减之实,但粮款发放无误,两省是否有贪墨情.事有待商榷。人口锐减之事若无充分解释,便是治灾不力。”

  “等着。”她抬抬下巴,“派人去催驿馆记录。”

  次狐传令出去,两队护卫匆匆下山接迎。一炷香后,几十箱账册尽数送入大殿。

  已至晌午,御厨问过殿中意思,方才将午膳送入。桌上账目撤下,换上盘盏,赵令彻悠悠逛来落座就餐。看着菜色,赵令彻起身盛一碗汤送至赵令僖面前:“蛇汤滋补,你这几日劳累,动菜前先吃碗汤养养。”

  她刚提起汤匙,便见碗底躺着一截蛇身。

  长蛇被剥皮剁段,汤水一煮,一截肉色泛粉如细藕,仔细一看,可见肉中白骨。

  ——如此再不像细藕。

  倒像一截,

  指头。

  她忽然想起风禾子手中捧起那截指骨,印有人类齿痕。人吃人。

  腹中翻涌如沸,她干呕一声,汤匙落尽碗中,汤水四溅。她偏过身去,腹中浪涛仍未平息,一手扶上桌缘,一手按在胸口,一阵反呕。次狐惊慌上前,一面传御医,一面顺着其后脊,直至她吐出黄汁,满口苦涩,方急急递上茶盏。

  一番呕吐令她稍显虚弱,漱过口,转身斜看一旁正焦虑的赵令彻,委屈道:“七哥害我!”

  赵令彻疑道:“这是怎么了?莫非这蛇有毒?”

  御医验过蛇汤道:“汤中无毒。”

  赵令彻迟疑:“脉象可有异常,是否是——”

  御医听懂其话外之音,忙道:“脉象无异,公主无病。”

  她道:“我只觉得恶心。看着那蛇肉,就想起了……”一经回想,她便再度反呕,腹中早已空空,只能吐出胆汁,满口苦涩。

  赵令彻端起汤碗一看,便知其所指,吩咐人将蛇汤撤下。因突发变故,众人不敢再吃,待次狐将她扶去房中歇下,经仆役打扫大殿后方开始用餐。

  ? 第48章

  钦差使团核对秦峦带回的沿途驿馆记录,将与运粮车队相关记载全部勾出誊录,一直忙到傍晚,张湍念着众人昨夜已熬了一宿未休息,且赵令僖身体不适在后院休养,吃过晚饭便让众人散了,待次日再行整理。

  楚净先将已誊抄好的部分整理起来,交到张湍手中,秦峦照着油灯,一条一条给他念着。所有车马停留、人员接待都有记录,虽各州县规制稍有差距,但比照同县其余同级接待并无明显差别,三批赈灾粮款车队路线一致,但因天气、辎重、人员数目等不同致使行速稍有差距,某些驿站记录中仅有一批或两批车队留宿记载,按其留宿时间推算,亦是合乎常理。

  刚过戌时,风禾子入大殿请张湍至后山听琴,张湍托秦峦将已誊录的明细妥善收好,明日再议。秦峦没有多问,将桌上记录堆放整齐,用镇纸压好,这才离开与同僚一同在后山帐篷中休息。

  次日一早,钦差使团潦草吃过,便继续在大殿内整理誊抄。张湍与秦峦接着昨夜进度叙谈,刚念过三条,便觉出问题。

  张湍叫停秦峦,随即低声道:“劳烦远山将昨夜议过的部分再念一次。”

  秦峦虽不明所以,还是照办。待念过十五条记录后,张湍确信有人在这记录上动过手脚,旋即叫来楚净。因明细中有半数经楚净的手誊抄,他稍有印象,依着张湍所说寻出稍有错漏的三条记录,想要寻出册子,比照册中原始记载,却久寻不见。

  “我的错。”秦峦自责道,“没料到他们竟敢暗地里动手脚。”

  张湍宽慰秦峦几句,随即请他将有错漏的几处记录圈出。再加派人手寻找明细账册,同时令众人暂且不要声张。至晌午时,多数记录已誊抄完毕,仅有少量仍在整理。几人商议比对,未见端倪。

  倘若账目无错,那些人又何须冒险来动手脚?而他确信动过手脚的几处记录,是与接待支出相关,改小了些数额。此前虽有滥用公款之嫌,但其并非原南省下辖州县,即便是要论罪,也与原南省各级官员无关。

  顿了片刻,他忽然开口:“驿馆的马匹草料支出可有明细?”

  “账本上有记载,我叫他们找出来。”

  他道:“要距离颖州最近的两处驿馆及邻近原南的两处驿馆记录。”

  秦峦忙与楚净一同翻找,理出四个驿馆六月草料开支明细,各处账本被翻得一塌糊涂,几乎摊了满地。另有同僚一面叹气,一面整理。

  四个驿馆草料支出稍作比对,不待张湍开口,秦峦与楚净皆发现了异常。三批车队在邻近颖州的驿馆停留时,前后几日的草料支出远大于邻近原南的驿馆的支出。

  “这,怎会如此?”秦峦这些时日奔波,多在驿馆停留暂歇,喂马、洗马也在驿馆。辎重车队长途奔波,想要保证行速不减,喂饱马是重中之重。三批赈灾粮款,运到原南附近,都是越吃越少,但速度并未降下,不是吃饭的嘴变少了,就是负重减轻了。

  楚净怒道:“这些贪官污吏,赈灾的粮还没运进原南省,就被他们给扣下了!”

  “楚大人息怒,只是些猜测,具体情形还要召各地驿丞审问。”张湍安抚着楚净,但篡改记录账册干系重大,如今这些账册想要妥善保管,必须加派护卫看守。左思右想,张湍揉了揉额角,只得去见赵令僖说明情况。

  秦峦扶着张湍往后院,遣人一问方知,赵令僖不在院中。再细问去向,得知原南巡抚谷落萍及原南总督段然今日一早请见公主,说有要事面呈,此刻赵令僖已与二人一同下山,原东晖亲率四队护卫随行。

  “南陵王不也在山上?”秦峦在旁小声说着。

  张湍再问赵令彻下落,得知其亦不在后院,不知去向,御厨已得了吩咐,晌午不必为备饭,想来中午是不回观里。

  在观中多日,原南省各?????级官吏一向少有动作,寻常时间均在各自帐中处理各地送来的要务。今日怎突然有事面呈公主?

  张湍隐隐觉得不安:“公主下山多久了?”

  “已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倘若下山不坐车轿,便还未走远。

  张湍侧首道:“远山,可否随我下山?”

  秦峦劝道:“你眼疾未愈,何苦这样折腾自己。不妨等公主回来再议。”

  “不能等。”

  鹿趾县汤池落毒、宛州县城门围堵,入原南省后这两次设计,令他心有余悸。昨日赵令僖刚刚处置过杨隐,秦峦带着陵北驿馆账目赶回,夜里誊抄记录就被人动了手脚。今日一早,谷落萍等人借故将赵令僖带下山去,倘若他们当真不管不顾,赵令僖怕是危险。

  “山路难行,你有眼疾,如何使得?”秦峦劝道,“有何要事,你说与我听,我带着护卫下山去找。”

  张湍犹豫再三,摇了摇头道:“远山好意,湍心领了。但此事湍必亲往。”

  风禾子得知,遣一道士前来,可带二人骑马抄近路下山,虽然路途稍险,但能尽快追上赵令僖的队伍。秦峦见劝说不成,便与张湍同乘一骑,带着六名护卫,跟随道士一同下山。山路颠簸,马匹不知怎的竟忽然扑倒,二人双双摔下马,张湍撞上草地遮掩下的顽石,只觉天旋地转、头痛欲裂。

  秦峦爬起后急急将人扶起,追问状况,张湍摆了摆手,示意继续前行。护卫上前查看,见马已死在道上,让出匹马,继续赶路。

  ?

  过了晌午,追禹县城隍庙炊烟熄去,一行长队缓缓靠近。

  车队停在城隍庙旁,谷落萍至为首马车前恭恭敬敬迎接道:“公主,到地方了。”

  次狐推开车门,左右看去,见四周甚是凄凉,心中生疑,低声与赵令僖道:“公主,这地方太荒凉了些,不似有人烟。”

  似是猜到次狐心中所想,谷落萍招了招手,段然上前禀道:“启禀公主,为免宛州县城外的事再发生,微臣已将四周百姓清离,公主可安心下车。”

  赵令僖这才下车,由谷落萍在前引路,往城隍庙近处的一处庙宇行去。今日谷落萍一早求见,道是追禹县来报,为公主所修生祠已经竣工,请公主亲往。一早听说百姓为她修有生祠,心中欢喜,既有机会,她便应下,随谷落萍一同到了这追禹县城隍庙边。

  生祠门前匾额上书“昭德祠”,意为昭显靖肃公主之仁德。

  祠堂外便可见层层琉璃瓦闪烁流光,入祠堂内,一路穿过漆金镶玉的三重殿宇,数百盏灯烛齐照,可见神像鎏金灿灿。她在神像前止步,抬眼看去,奇道:“这塑像的脸,半点儿也不像我。倒像是——”

  她觉得熟悉,却一时说不出。

  谷落萍笑道:“公主恕罪,臣等不敢描摹公主天颜,只敢擅自摩了观世音的面容。老百姓们都觉得您是观世音转生,托胎皇家为民谋福呢。”

  “意思是好。”她虽不怒,但也不喜,吩咐谷落萍道:“将塑像工匠找来,本宫的塑像,自然要用本宫自己的脸。”

  谷落萍连忙安排下去,又遣人奉茶,又送上些礼物:“公主,这是追禹县织女们为公主赶制的袍服,不敢比宫里的手艺,却也是一番心意。”

  金丝银线,镶宝嵌珠,拟出一挂花团锦簇。

  看着衣上繁花似锦,她心情大好,遂向谷落萍道:“手艺倒是不差,有赏。县令不怎么样,百姓倒是知冷暖的。这事办得合心,你也有赏。”

  谷落萍撩起衣摆,忽而在她脚边跪下:“公主厚恩,微臣受之有愧。微臣有罪,请公主责罚。”

  次狐搬来座椅,她悠然落座,随口道:“什么罪,讲来听听。”

  “微臣有失察之罪。”谷落萍额头贴地回话,“微臣失察。公主昨日处置了杨隐,微臣一问方知,原是底下饿死了人。此前各地向省里汇报蝗灾治理情况,均为提及此事,微臣拟疏上报朝廷时,特意问过各州县,均说没有饿死人,微臣便也依着他们的说辞拟了奏疏,先前公主在宛州下榻,微臣亦以此说辞回禀公主,昨日方知欺瞒了公主。但因天色已晚不敢打搅,今日借此机会,向公主请罪。”

  “底下人瞒了你,你又瞒了我。”她刚端起茶盏,只尝一口,觉得苦涩非常,随手泼在地上,骇得谷落萍再次叩首。

  “公主息怒。昨日微臣连夜核查,另起了份文书陈明详情,请公主御览。”

  谷落萍自袖中抽出奏疏,恭敬呈上。

  她翻开奏疏一看,其上列明原南一省各地蝗害死伤百姓人数,仅五月到八月间,原南一省死去百万余人,入冬后,又有近十万人死伤。奏疏被扔出,落在茶水之上,沾了水,墨迹渐渐晕开,辨不得其原貌。

  她好奇问:“死一百多万,怎么瞒过了你?”

  “是微臣失察。一省事务繁多,蝗灾之后更是纷杂,微臣整日埋头公文事务,无暇下县巡视,只听各州县来人汇报,未能亲往核查,不知百姓疾苦。微臣有罪,请公主责罚。”谷落萍再抽出一份奏疏,“另,臣得知公主曾于宛州县城外遇险,当即彻查,现已查明真相。乃是宛州知州师蕴共宛州县县令金玉儒谋,煽动百姓闹事,意图加害钦差。”

  奏疏洋洋洒洒近千言,细述师蕴与金玉儒谋事经过,另有宛州百姓签押供状。

  她倏地起身:“好大的胆子。”

  “公主息怒,公主千金玉体,为此等逆臣宵小动怒不值当。两桩事务皆是微臣失职之过,请公主治罪。”

  门外一仆役闻言扑通下跪,端着木盆瑟瑟发抖。

  她冷声问了句:“什么人?”

  “小的,小的是县衙仆役,来送参汤。”

  谷落萍忙说:“得知公主食欲不振,难进肉食,微臣心急如焚。这道参汤是遣人连夜安排下的,汤中不见荤腥,犹如素食,公主可尝一尝。”

  得了许,仆役颤巍巍将参汤送上。次狐盛出一碗,试过后方另盛一盏送入她手中。汤色清淡,辅料似是菌类。尝一口,汤鲜味美,各类食材入口即化。一碗过后,食欲大振,她再吃一碗,餍足而止。

  谷落萍问:“不知公主可还满意?”

  “味道不错。”虽仍倚在座中,身形却较先前舒展许多,略显懒散,摆了摆手道:“底下人欺上瞒下,本宫自会处理。至于你,虽有一时失察之嫌,念在忠心耿耿的份上,先不罚你。”

  谷落萍急急谢恩。

  塑像工匠带着工具赶来,遵循旨意为赵令僖描画丹青,以便后续修改生祠中供奉的塑像。描画丹青耗时不短,刚刚吃过两碗参汤,赵令僖愈觉困倦,倚着座椅昏昏睡去。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什么人!”

  她被这一声呼喊惊醒,复又有马匹嘶鸣之声传来。一名官兵匆匆入殿向段然小声通禀。

  “怎么了?”她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随口问着。

  段然道:“有百姓误入此间,微臣遣官兵将人打发了去。”

  她偏头吩咐次狐:“去瞧瞧。”

  不久,次狐引着两人入殿,她抬眼一看,竟是张湍与秦峦。

  室内虽有百盏灯烛照着,仍不及外边光亮,室中一切在他眼中皆是模糊虚影,他仔细分辨,在一座金光璀璨神像下,看到一道身影。浅红绸衫,金装玉饰,灯烛火光照去,在他眼中亮起点点星光。

  “微臣张湍,拜见公主。”

  “微臣秦峦,拜见公主。”

  “不是说百姓误入?”她看向段然,“怎么,不认得钦差?”

  “官兵们未曾见过二位钦差,见二位着便服,以为是百姓,怠慢了。”段然向两人抱拳,“微臣向二位钦差赔罪。”

  “无关段大人。”张湍回了一礼,“陵北驿馆账目明细已经誊录清楚,尚未比对,不知公主可要亲自查看?”

  ? 第49章

  “下山颠得我腰疼。暂时不想看,你念来听听。”赵令僖半伏在桌案上,手掌搭在桌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抹过桌棱。腮枕玉臂,脖颈脊背延出条弧线,浅红衣裳披盖着,裙衫交叠处隐隐勾出斜探一侧的双腿双足。

  次狐闻言,至近旁半蹲下为她按捏腰背,舒活筋骨。

  秦峦自怀中抽出叠纸,抬眼看看张湍,心中轻叹一声,而后回禀道:“公主,舒之眼疾未愈,不能视物,这明细还是由微臣来念。”

  张湍眼皮微抬,下山时他自马背跌下,后脑撞上石头,却因祸得福,双眼能看到些模糊影像,世界在他眼中,是一团团颜料泼在纸上,远山黛绿,天穹淡蓝,交织相融,难分彼此。他看不清赵令僖的面容,只能隐约见到陷于座椅间的身影,似一照晚霞斜入窗棂。

  再想细看,便不能了。

  “念罢。”

  一旁谷落萍与段然俱低垂着头颅,听到此事,谷落萍率先说道:“公主,这?????账目事关重大,此地人多眼杂,不妨移步追禹县衙,要方便些。”

  段然附和:“到底是新修的祠堂,比不得县衙那边舒服,距此也不远,乘马车两刻钟就可抵达。等仔细审完账目,差不多就到傍晚,县衙那边备饭也方便。夜里山路难行,留宿县衙或是寻处城里的宅院下榻,都好说。”

  秦峦刚刚展开手中账目誊录,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这两人堵住。

  赵令僖听过,觉得有理,此处座椅到底坐着不舒服,是该寻处卧榻,好好让次狐给自己捏捏肩、捶捶腰。这便从了两人的建议,起身往县衙去。张湍与秦峦本要跟上,却被谷落萍二人抢先一步,两人落在后排,秦峦扶着张湍离开祠堂,赵令僖已然上了马车,马蹄一挪,出发了。

  谷落萍在车队后跟着先行,段然等到张湍二人,指派一辆马车道:“委屈二位钦差坐这辆车跟着。等到了县衙,自会好好招待。”

  秦峦心有火气,却被张湍压下。二人登了车,秦峦不解道:“怠不怠慢且先不提,他们这分明是在刻意拖延,舒之兄还不声不响由着他们?”

  “我不能视物,耳力却明。”张湍贴近些许,低声说道:“祠堂里埋伏有官兵。段然是原南总督,手握原南兵权,这些不会是普通官兵。原东晖和我们带来的护卫不过五十余人,若起冲突,难以抵挡。先去县衙,随机应变。”

  “你我二人俱为钦差,领了上谕来此,今日公主视察祠堂,他们怎敢埋伏官兵?他们想怎样?想造反不成!”秦峦说罢,忽然想起一事,背后惊出冷汗:“此前陵北巡查,回原南途中,我们曾遇到两波流寇。现在想想,那群寇匪似乎太过训练有素……”

  “不仅如此。”张湍压下他的手掌,示意他安静。

  段然声音自车外传来:“二位钦差,巡抚大人正要安排人提前去县里布置,不知二位钦差今夜有何打算?是留宿县衙?还是返回清云观?”

  张湍回道:“留宿县衙,烦劳总督大人安排了。”

  段然听过,客套一句,便驾着马前行,赶上谷落萍的马车后,自马背跃上马车,弃马进入车中。

  谷落萍闭目养神,问说:“如何?”

  段然在旁坐下,稍显不屑道:“留宿县衙。”

  谷落萍睁开双眼,嗤笑一声:“一个娇生惯养的黄毛丫头,一个靠裤|裆里那点东西求功名爬上位的花架子,来咱们这儿拨几下算盘地过家家。折腾那么多天,还不是一尊金像、一件衣裳、一碗参汤就给打发了。”

  “这丫头片子被娇养惯了,真当自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咱们这儿不是京城,更不是皇宫,能纵着她胡闹?只是委屈了归荣①兄花心思哄着她。”

  “哄一哄吧。一个金玉儒,一个师明哲②,给她撒撒气,闹腾闹腾,这事儿该过去就过去了。”

  段然阴沉着张脸道:“撒撒气闹闹公主脾气,能安生下来最好,我也省心。”

  谷落萍摆摆手,后不再提。

  马车一路驶入县城,在县衙前停下,谷落萍匆忙赶下马车,招来县丞引路。县衙内已提前收整过,入后院内宅。坐榻尽铺着崭新软垫,赵令僖早已乏了,沾上卧榻便软着骨头趴下,由着次狐捶腰捏肩。

  张湍、秦峦二人跟着入县衙,却被拦在大堂前。

  县丞安排二人上座看茶,片刻后,谷落萍亦现身大堂,寒暄客套两句后,入了正题:“公主微感疲乏,此刻在内宅歇下。先前听二位钦差说,这账目誊录之后还未比对,不妨先在此地将账目捋清楚了,待公主歇好精神,二位钦差上报时也有准备。”

  说着,衙役们送上笔墨纸砚。

  秦峦刚揭下一张纸,便见纸下是张银票,再翻一页,仍是银票。厚厚一叠银票送到眼前,他将手中那张白纸稳妥放回,而后看向谷落萍道:“巡抚大人,如今使团尚在原南,陵北驿馆的账目明细,不急于一时。”

  张湍视力不佳,便未动弹,只道:“先前比对过原南受灾各县赈灾明细,账目并无错漏。杨县令是因答话时语焉不详才受了责罚。公主准备亲自问询原南省各位同僚,等依次问过话,我与远山兄才好拟奏疏陈明此间情|事。至于陵北驿馆账目,公主在此,公主还未看过,我二人怎敢擅自翻看。”

  谷落萍道:“上谕是请二位钦差巡查两省赈灾事务,自然是二位钦差说了算。”

  “公主谕令,等同圣旨。我二人虽有旨意在身,亦不敢违逆公主之意。烦请谷大人遣名丫鬟去内宅问一问,张湍求见公主,不知方便否?”

  “方便,怎会不方便。”谷落萍呵呵一笑,挥手遣人去内宅,随即又诉苦道:“这些年时候不好,各地天灾不断,原南尤其严重。单说去年蝗灾,吃空了原南的仓储粮兼赈灾粮,又从南陵买了不少。今年雨水大,春耕又受了影响,去年这时候地里青苗已长出来了,今年大半数地里头还荒着,怕又是难熬的年头。二位钦差是能体察民生疾苦的,但求此次回京后,能帮原南说上几句话,帮一帮原南的老百姓。”

  秦峦想着那白纸下的银票,心中窝火,听他这一通念叨,更是一肚子火气。但因张湍提前有过交代,他便没明着回答,而是道:“舒之,从陵北到原南,我见过些百姓,也见过那些田地。百姓日子苦,单指望着土地收成好,能吃饱肚子。”

  田地荒着,究竟是因气候不好误了春耕,还是因饿死百姓无人耕作。张湍心有计量,再一听秦峦所说,更是明白原南百姓已指望不上官府,心中不禁叹息。

  “谷大人言重。无论在京里,还是在地方,都是朝廷的官员,为的都是天下百姓。”张湍稍带笑意回道,“同朝为官,自然要互相帮衬着。朝廷交代的事情办得漂亮,百姓也能过上好日子。”

  秦峦眉头皱起,见张湍向他比划手势,方才不情不愿道:“舒之说得对,同朝为官,是该互相帮衬。”犹豫再三后,他将那一叠银票向张湍推了推。

  张湍只见一团白被推到近前,手掌落在纸上,两指轻捻,摸出些不同寻常来。片刻后,脸上带出些笑意问:“谷大人,不知公主可歇好了?我也好进去回话。”

  藏在小门侧的衙役见谷落萍使了眼色,这才赶上前来回禀。谷落萍引着张湍一同进内宅。内宅卧榻上,赵令僖正倚在一旁,懒懒散散捧着盏桂花牛乳。

  “怎么才来。”她伸了伸腿,次狐本在为她揉脚踝,见着动作,手掌上移些许,轻轻给她捏着小腿。

  张湍回道:“湍视物不能,耽搁些时候,还请公主恕罪。”

  “哎,你这眼睛。”她招了招手,又拍拍身侧座位,有气无力道:“扶钦差大人过来坐,大声说话怪累人的,我是没什么力气。你坐近些听罢。”

  丫鬟扶着他在卧榻边上坐下,他看得到赵令僖近在咫尺,倘若就此坐下,便是几乎和她身贴身。

  迟疑许久,最终还是落座。

  赵令僖悠悠笑起,转过身倾向前去,与他双目平齐直视。

  她本只想看一看眼底倒影,却意外见到他瞳孔微收,此前一直飘忽不定的目光,似乎聚成一束,与自己目光相接。

  “张湍,我漂亮吗?”她低声轻语。

  湿热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桂花甜香,缠得他心中微颤。蓦然忆起彻夜对弈,恍惚间又至鹿趾驿馆汤池。她靠得太近。他回想着灵息琴声,迫使自己慢慢冷静,努力放空目光:“秦峦还在大堂,账目明细在他手中,烦请公主召见。”

  交缠的目光刹那退去,仿佛是她的一丝幻觉。她懒懒侧躺下,手指在榻上缓缓挪过,慢慢攀上他垂在身侧的拳头:“我偏不召他。”

  作者有话说:

  ①谷落萍,字归荣。

  ②师蕴,字明哲。

  ? 第50章

  她的手指似根针,牵着引线,缠上他左拳。绕圈打结,随后穿过经脉骨骼,刺透心府识海。指温如火,一经烧起,即将遍及全身的引线瞬间点燃。如堕火海,如坠油锅,如此煎熬。

  他攥紧拳向内收,直至抵上腿侧收无可收。

  头颅隐隐作痛。是因外伤,或因情绪激荡。昏昏沉沉,天旋地转,如有一只巨手,攥住他的头脑,狠狠向下扯去,直至扯入冥司地府。

  指温再次攀来,像虚无中亮出一盏微灯。

  他双眼将闭未闭,挣扎着松开拳,握上那盏灯。

  赵令僖顿觉惊讶,稍稍起身,侧首看向他。

  恍恍惚惚间,他再松了手,抚平她的手掌,左手食指在她掌心划过,描下一个端正字形后昏倒过去。

  赵令僖半坐起身,握紧右手,握住他写下的字样。她垂眼看着张湍,人原本在床榻边缘坐着,昏倒前扑,正扑在她双?????膝之上,静悄悄睡去。次狐惊慌失措,刚要将人挪开,就被她抬手拦下。

  她抚过他的额头,抚过发鬓,抚过后颅。收回手时,掌心染上些许血迹,半干未干。方才,张湍昏迷之前,在她掌心刻下一个“危”字。

  “传秦峦、御医。”

  下山有御医随行,与秦峦先后入室。

  张湍已被挪上床榻,蜷曲着身子犹如婴儿,枕在她腿上,面容苍白,眉宇微锁,似有万千愁思难去。她握着他的手腕送出,交由御医诊脉。

  切过脉象,再粗略查看过伤势,御医方回话说:“张大人此前头颅受钝器所伤,今日再遭撞击,好在伤口不深,但未及时处理,难说此后会如何。”

  “治不好你陪他死。治好了,升官发财少不了你。”她招来次狐,命其轻手轻脚将张湍扶起,换了软枕垫在他头下。御医这才敢仔细为张湍检视、处理伤口。

  她步下床榻,行至秦峦身前道:“说罢,怎么回事。”

  秦峦将策马行险路下山摔伤一事陈明,却未点名缘故。此刻她方知道,张湍是忍着伤痛一路追至祠堂。若单为呈送账目,不必如此。她摊开手掌,掌中血迹已干,血迹之下,藏着他昏迷前刻写的“危”字。是为她示警,才会如此急切。

  “叫原东晖来。”她瞥一眼门外候着的谷落萍与段然,随即又道:“动作快些,处理好伤口,就回山上去。”

  谷落萍意图阻拦次狐传令,却被秦峦截下。眼看次狐出了宅子,段然悄悄跟上前去。

  她盯着御医处理伤口,御医手底动作利索,很快清洗创口包扎完毕。次狐却久不见身影。她催问:“原东晖呢?”

  “原指挥使此前正在县衙内外布防,想是次狐姑姑路不熟,还没寻到人。”谷落萍找了借口又道,“段总督去帮忙了,应该很快就能回来。”言语不疾不徐,恭恭敬敬。

  若在往常,她不会追究。但今日之“危”,令她不得不注意到那些不同寻常。原东晖是她所带随身护卫,下山之后,却时常不在她身边。祠堂、内宅,近处立着的官兵,穿戴都与五城兵马司将士有所不同。先前祠堂中,谷落萍呈上奏疏,将宛州城外刺杀之事归咎于师蕴与金玉儒共谋,道是意在钦差。她回忆起先前张湍所说:“一刀毙命,意在公主,或为谋逆。”

  究竟是意在钦差,还是意在她?目光自谷落萍身上扫过,她吩咐道:“备车,回山。让原东晖派人去宛州县城将金玉儒擒上山。”

  谷落萍迟疑道:“可金玉儒已经疯了,恐怕会冲撞公主。”

  “疯子也有脑袋能砍。大逆不道,就该死。”

  她径直向门外行去,秦峦见状,当即背负起张湍,与御医一同紧随其后。她在前开路,无官兵敢拦。过大堂时,段然忽而现身,阻拦她继续前行:“公主且慢,马车尚未备妥,此刻回山必行夜路,还需准备妥当才是。”

  她停下脚步,冷脸回问:“次狐和原东晖呢?”

  “刚刚公主召见,他们往内宅去了,想是恰巧和公主错过了。”段然皮笑肉不笑道,“公主不妨等等。”

  四下未见随行护卫。

  段然又道:“张大人撞到脑袋,不是小伤,经不住上山路途颠簸。公主不妨留宿县衙,等张大人养好了伤再回山不迟。若要见什么人、处理什么事务,尽可交代微臣去办。”

  “可以。”她落座笑道,“先去把原东晖叫来。”

  谷落萍与段然交换眼色,停了片刻,方遣衙役往后院寻人。

  秦峦背着张湍立在一旁,看到她颇为闲适地倚在扶手上,一手轻轻叩着桌案,一手托腮,面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却不知看向何处。

  半盏茶后,原东晖匆匆赶来,在她脚边跪下:“公主有何吩咐?”

  段然与谷落萍在近处立着,她向二人招了招手:“你们过来,替本宫告诉他,本宫等了他多久。要从内宅算起。”

  二人面面相觑,拿不准她有何意图,分别立在原东晖两侧,谷落萍估算道:“若从内宅算起,估摸着有一炷香。此事怪不得原指挥使,初来乍到,不熟悉路,又来回跑着,有些耽搁是难免的。”

  “你为他开脱。”她改换姿势,向另一侧扶手倚去,两眼一眨,眉眼弯起,看着额颊生汗的原东晖道:“可他却要杀你。”

  谷落萍怔了怔,仿佛没有听清:“公主何意?”

  “两个。”

  她直起身,偏过头,抬袖掩着面庞。

  “遵旨。”

  霎时间,原东晖心领神会,抽刀出鞘。

  变故只在刹那,刀光在众人眼中闪过,随即化为血光。两名二品封疆大吏,只在原东晖手起刀落间,被切开喉咙,丢了性命。血柱喷涌而出,原东晖收了刀,挡在赵令僖身前,以免鲜血淋在她身上。

  咚、咚两声。

  谷落萍与段然双双倒地,皆是双手捂着脖颈伤口,却堵不住鲜血喷涌。割喉之伤,令他二人说不出话,即便张口呜咽,口中亦会涌出大量鲜血。大堂上,两处血泊逐渐扩大,交汇至一处。

  原东晖撤开些距离,转身面向大堂四周的官兵衙役,气势森然:“公主谕令,谷落萍、段然二贼,意图谋逆,杀无赦。如有从者,立斩不饶。”

  上官身死,无人再发号施令。

  官兵衙役犹疑不决,不知是谁先带头,将手中兵刃抛下,随即众人竞相效仿,片刻后大堂上的官兵衙役皆丢弃兵刃投降求饶。门旁有段然副手,蹑手蹑脚试图逃离,却未逃过原东晖的眼睛。原东晖当即抽出腰挂匕首,向其掷出,正中后心。

  “将次狐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起身吩咐一句,见脚边血泊,厌嫌道:“真脏。”

  原东晖抽刀指着两名近处官兵,勒令二人在她脚边趴下,随后搀扶着她踩着官兵脊背远离血泊。秦峦回了回神,不敢去看地上尸体,匆匆绕开,跟随在赵令僖身旁。

  “公主稍候,容末将先行善后,再带公主回山。”

  一炷香后,次狐自后宅匆匆赶来。赵令僖见其衣衫不整、发髻凌乱,面上带着两道血痕,嘴角留有淤青。

  她问:“谁打的?”

  次狐含着泪水,吞下委屈,轻声回说:“公主平安就好。”

  她再问一遍:“谁打的?”

  “几名副将,先前跟在段总督身边的。”

  原东晖亦率护卫赶回大堂,护卫们各个身上染血,有些带伤互相搀扶着。原东晖抹去面上几点血迹,复命道:“回禀公主,县衙内共有官兵二百,衙役三十,负隅顽抗者,已就地格杀。其余皆缴械投降,已经绑了,等候公主发落。”

  “段然的副将呢?”

  “四名副将,一人身亡,三人投降。”

  “全数砍去双手,尸体和段然一起丢去喂狗。”她看向次狐再问,“还有旁的人吗?”

  次狐摇了摇头,暗暗抹去滚落的两颗泪珠,扶着她向外行去。黄昏已至,门外扑落一地金光,她踩着夕阳残辉登上马车,招来原东晖耳语几句。秦峦与御医得准许一同登车,以便照看张湍伤势。

  车轮滚动,碾向前去,两队护卫围在四周随行。原东晖回县衙内下令:“所有官兵、差役,尽数去了原南军营的徽记,随队登山。追禹县衙之事,若有人敢走漏风声,夷十族。”

  车马行速加快,二百余人队伍紧随其后,快步跟跑。

  登山路颠簸,她一路忍下不适,攒着火气。

  待回到清云观时,已近子时,观前值守护卫仲询见大队人马登山,急忙召集各处护卫,纷纷亮起火把。照见原东晖后,方安下心来,命护卫各自归岗。仲询迎上前去,望着后方队伍表示疑惑,原东晖压下腰间刀柄,低声道:“去将兄弟们都叫起来,守着前山后山,今夜一只蚂蚱都不能放下山。”

  仲询领命,急忙四处传令。

  赵令僖下车,直向大殿行去,另吩咐秦峦与御医将张湍带至后院好好看护。

  大殿灯烛次第亮起,所有账册堆锁箱中,尽在大殿角落。她瞥一眼箱子,而后在神像下落座:“一刻钟时间,原南各级官吏,凡在宣禹山者,尽数召集大殿听审。”

  仆役、道士皆被惊醒,御厨、御医亦被唤起。

  后院升起灶火烧饭,仆役烧水沏茶,水未滚开,原南省各级官吏已在大殿内依次列好。有的尚还迷迷糊糊,睡眼惺忪,有人已清醒了,目光扫过大殿,不见谷落萍与段然踪迹,心中惴惴。

  不知靖肃公主下山一趟,连夜赶回,怎就开始折腾起来。

  她四下一看:“七哥呢?”

  丁渔回答:“公主走后,有南陵王府护卫传信,说南陵王妃病重。南陵王得知后,当即策马下山,应是赶着回南陵。”

  “不在也好,省得麻烦。”她扶着桌案站起身,在一众官吏身侧行过:“此前原东晖查报,原?????南一省受灾有四州二十三县,各级官吏共二百六十人,今日在场仅有四十二人。其余人呢?”

  省内巡抚、总督皆不在此,按察使盛沅回话:“回禀公主,各级衙门皆有官员留守,处理省州县内政务,有要紧需批示者,则送来宣禹山请示处理。倘若各级官吏尽上宣禹山,省州县内政务不能及时处理,怕是要乱了套。”

  “今日下山,谷落萍给本宫呈上两本奏疏。一本说,去年蝗灾,原南省死去百姓百余万人。另一本说,宛州县城前刁民闹事,乃是宛州知州与宛州县令共谋,意图刺杀钦差。”

  话音未落,所有官员尽皆下跪。师蕴与孙远二人更是颤声叫冤,尤其孙远,高声喊道:“公主明察,那金玉儒谋划了什么,卑职一概不知。”

  师蕴跪向前去:“公主明察,此事非微臣所谋,再给微臣一万个胆子,微臣也不敢谋害钦差啊!”

  “他说的,本宫倒也不会全信。毕竟他敢伙同段然谋害本宫,撒谎蒙骗本宫又有什么不敢呢?”她在师蕴面前停下,含笑躬身,提着他的官帽迫使人抬起头来,笑眼弯弯道:“你说不是你,本宫姑且信了。”

  师蕴惊惶看着她,听到谷落萍与段然伙同谋害公主,他已完全慌了神。

  盛沅叩头:“谷落萍与段然二人既敢谋害公主,还请公主准允微臣率官兵捉拿二人归案,听从审判,定以罪责,处以刑罚。”

  “这倒不必。人本宫已经杀了,但事情还未完。”她招招手问,“后院的粟米还要多久能好?”

  仆役随从赶忙去问,而后回禀:“启禀公主,水刚滚开不久,估计还要两刻钟。”

  “知道了。”她悠然说道,“此前查账时,本宫曾问张湍,从账目中能看出些什么,又有多少官员牵涉其中。他告诉本宫一句话,是说:‘各级官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盘根错节,纷杂难解。’原本是要从账目中找出蛛丝马迹,再挨个审问,挨个依律定罪。本宫觉着,打打算盘算算账,也算是件乐事,陪他玩了一阵子。”

  灯影铺地摇摇晃晃,如鬼魅随形。殿外偶有风过,吹着树林飒飒作响,在夜间尤为明晰。

  殿中官员头埋得更低,连呼吸喘气,亦尽力压低了声响。恨不得能将胸腔心府内心脏跳动声压下。

  大殿之中,轻缓的脚步声在每个人耳畔闪过。

  忽而,她顿住脚步:“但今天,张湍病了,本宫也不想陪着他在玩什么算账的游戏。还有两刻钟不到,你们可以跟本宫讲一讲,那四十万石粮各自贪了多少。各级仓储粮又贪了多少。买粮的银钱又贪了多少。自己将数目报出来,本宫也好等他醒了拿给他看。”

  声音停落,四周寂寂。

  不知几个呼吸之后,原南布政使俞盈回话:“回禀公主,去年五月到八月间,原南省各级粮仓尽数开放赈灾,所发赈灾粮食占了七成,仅余三成备灾。钱款用于在原南、岭北、南陵三省粮商手中买粮,虽尽力压低了价款,但仍用去五成,余下五成用于一省之民生运作,实在是捉襟见肘。添上朝廷拨的赈灾粮款,亦堪堪够治灾之用,哪里来的贪墨余地。”

  盛沅亦道:“所有账目,公主与钦差都已核验。原南省内,又有微臣与监察御史共同督查,绝无贪墨赈灾粮款之事。”

  监察御史纪怀随即叩首附和。

  她笑得明媚灿烂,佯作悄声道:“还有一刻钟,快些。”

  其余官员左右顾盼,不知该说些什么。

  孙远跪行只她脚边道:“公主娘娘,卑职是您提拔的县令,去年蝗灾时候,卑职只是个小小县丞,即便省里州里县里有贪污的事儿,也万没有卑职的事啊!”

  她踢了踢脚,当即有护卫将孙远押开。

  神像下,她提起一杆笔,笔尖舔过墨汁,命次狐将宣纸裁成一寸见方的纸片。次狐裁好纸片,她在纸片上落笔书写。有官员壮着胆子抬眼去看,之间灯烛照着她,为她镀上光亮,霎时宛如神台神像。

  待停了笔,后院送来信道:“启禀公主,粟米已经蒸熟了。”

  “到时间了,你们还是没人承认。”她略显惋惜地叹息一声,命护卫们将纸片折上两折,送到后院。

  半盏茶后,仆役端着饭碗入殿。

  四人端上四十二碗粟米饭,在空地上摆成一排。

  她沿着饭碗排成的长线行过,从一端到另一端,再折返回中央,心满意足道:“这是本宫刻意吩咐御厨给你们准备的粟米饭,混着蜂蜜桂花腌梅子蒸出来的,清甜爽口。碗底压着本宫上山路上想到的给你们的‘赏赐’,待会儿谁吃到了什么赏赐,就有什么赏赐。挨个上来挑吧。”

  官员心中不安,直觉这赏赐不会是什么好事。

  见众人不动,她又摆摆手道:“丁渔,招几队护卫进来,一人押一个,上来领赏。如有不从,以抗旨论罪。”

  丁渔还未出殿,一众官员连忙应声,道是会自己上前领赏,无需劳动指挥使。盛沅叹息一声,打头上前端了一碗,而后跪回原位。

  待四十余名官员尽端到碗,她抬眉道:“怎么不吃?哦,忘记准备筷子了。不过无妨,本宫只见过人吃饭用筷,没见过畜生吃饭用筷。就这么吃吧。”

  遭她言语折辱,各官员敢怒不敢言,或手口并用,或仅用口,将碗中粟米饭吃下。诚如赵令僖所言,蜂蜜清香,桂花微甜,腌梅子别具风味,一碗蒸粟米叫御厨做出不一样的口味。

  有人吃过半见到纸片,放下饭碗,颤抖着双手缓缓打开。他吞下口中粟米,低声念出纸上所书,却不明所以:“蛇?”

  这是什么赏赐?莫非赏一条蛇?

  另有一人念出纸上所写:“珍珠。”看到珍珠二字,悬着的心落下大半,靖肃公主喜怒无常,莫非今日当真只是赏赐?具体什么赏赐已不重要,只要不出大的乱子就都好说。

  其余人纷纷加快速度,找出自己碗底的纸片,展开后依次念出,互相交流。有人抽出诸如“金”、“石”、“油”之类的字样,互相说话时也带着舒心的笑意。有人运气却差,抽出明显与刑罚相关的内容,诸如“鸩”、“绞”、“枭”等字,脸色煞白,当即瘫软一旁,叩首求饶。更有甚者,见自己手中字样不好,暗暗施威下级官员,定要私下做个调换。

  等四十二名官员皆吃完粟米饭,手中皆捧着她写出的字样,她遣次狐将赏赐字样誊录到先前所造审讯册子中,而后传原东晖入殿。大殿前后房门窗户尽皆关闭,原东晖率护卫围住一众官员。官员看着迎火闪光的白刃,俱是不敢出声。

  她在神台前悠然落座:“依着他们抽到的赏赐,动手吧。”

  “这,这,公主,微臣抽到的是黄金。”

  “微臣抽到的是珍珠!”

  “微臣抽到的是老鼠,微臣领赏后必定好好供养,养得肥肥胖胖,不辜负公主厚恩。”

  她蓦然笑起:“有意思,抓到老鼠了吗?”

  原东晖回答:“公主恕罪,还没抓到,但捕鼠的陷阱已经布下。”

  她说:“那就先等着吧。多捉几只,少说二十只吧。”

  那官员道:“二十只好,成群结队好作伴,微臣可以给他们盖间院子,保管他们活得比人还滋润。”

  她被逗得发笑:“用不着你帮本宫养老鼠。到时候只需要一口麻袋,将你和那些老鼠一同关进去,吊在树上。等个三五日再放下来。”

  众人大惊失色,明白过来,但为时已晚。大殿之中,哀嚎此起彼伏。原东晖率护卫镇压意图反抗的官员,枭首、绞杀之类立即行刑。其余刑罚者皆先困缚手脚。

  她打了个哈欠,回后院休息。

  次日天亮,张湍自昏迷沉睡中苏醒,隐约似有血腥气,穿过浓郁药香,钻入鼻息间。仍是头痛,他揉了揉眉头问:“我在清云观?”

  ? 第51章

  半梦半醒间听到动静,赵令僖翻过身,手掌摸索一番,触到枕畔帝钟①。这帝钟本是观中道士法器,因她觉得有趣,便被征来置于床头,怠于开口时便摇一摇帝钟。指尖轻轻一推,扣在枕畔的帝钟倒下,一声稍显沉闷的铃声荡开。

  张湍听到铃响,张开眼睛偏头看去。眼前景象较昨日清晰许多,已能描出大致轮廓。不远处,赵令僖侧身躺着,枕上青丝散乱,右臂横出梅红锦被,左臂搭着右臂伸向枕畔,掌边是倾倒的帝钟。

  一人之隔,咫尺之遥。

  他怔了怔神,恍然发觉自己正与赵令僖同榻而眠,急急忙忙掀被下榻,背身对向床榻。身上仅着中衣,外裳却不知在何处。他迟疑片刻,随即不顾衣冠不整,不顾头颅晕眩疼痛,急向外去。

  次狐端着温水推门入室,正迎上张湍。

  “张大人醒了。昨夜?????奴婢将衣裳洗了,还未晾干。其余衣物皆在张大人随身行李中,奴婢不便翻找。”次狐拉张小案至床边将温水放好,将张湍盖过的被褥叠好收至一旁,而后拧好帕子,坐在床畔倾身向里侧,轻声知会赵令僖道:“公主,是现下起,还是再睡会儿?”

  她合着眼睛迷糊问道:“什么时辰了?”

  “天刚亮不久。”次狐拉过她的手掌,动作轻柔地擦拭着手心手背。

  “原东晖那边怎样了?”

  “原指挥使已按着公主的安排编出小队,昨晚带着谕令连夜下山了。”次狐再用温水浸湿帕子拧过,稍带些许湿意,轻轻擦过她的脸颊。目光扫过正要启门离去的张湍,声音稍提高些许:“还有十几位大人暂未处置,其余的,都依公主的赏赐处置了。几位道长见这般血腥,去后山请了庆愚天师出山,清晨开坛打醮,奴婢叮嘱过他们动静小些,免得搅了公主休息。”

  张湍手已按上房门,闻言停住动作。

  血腥。

  他确实嗅到血腥,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原以为是自己伤口渗血飘出的气味,莫非是与山上官员有关?他昏迷前尚在追禹县衙,曾与赵令僖示警,如今已经回到清云观中,县衙的事应当已经解决。是如何解决?

  赵令僖懒懒起身,披上纱衣下榻:“站那儿做什么?眼睛已经好了?”

  张湍不知该走该留,默然良久方回答说:“隐约能看见。”

  “倒是件喜事。”她觉着开心,张开手臂由着次狐为自己穿衣,喜盈盈向张湍道:“我也有喜事告诉你。”

  同榻之事,县衙险情,官员境况,桩桩件件绕在心头,一时之间他不知该从何问起,对她所说喜事更是无心知晓。

  张湍没有回应,她未过多在意,继续说道:“我已经将那些贪官污吏处置了,无论他们是意图加害我们哪个,都没了手段。你可以安心在这儿养病,等养好病再往陵北去。”

  “已处置了?”张湍莫名,“我昏迷了多久?”

  次狐笑答:“张大人福气大,御医原说指不定几日能醒,没想到只一夜便醒了。”

  一夜。

  只一夜功夫,怎可能查明原南一省贪墨案情?

  张湍问:“不知公主是如何处置的?”

  这次次狐没有开口代答,只轻轻帮她整理好腰封下压的上衣褶皱,理顺腰挂丝绦。她垂下双臂,拍拍衣袖,满不在乎道:“杀了。”

  “朝廷命官,还未定罪定刑,就——”他本就有病在身,现下情绪激动,刚说两句便上不来气,又咳又喘,半晌才盯着已坐在妆镜前的赵令僖背影道:“宣禹山上,皆是省州县里的主官,无论诛杀哪个,都该有皇上亲笔勾朱。况且还未调查完全,此时杀人,万一枉杀无辜,岂不伤了臣子之心。”

  “依你说的,‘盘根错节,纷杂难解’,挨个审,慢慢查,要查到哪年哪月去?”她不耐地拣出根玉钗交给次狐,“今日用这个。”

  张湍按着胸口,气息不匀,匪夷所思道:“不审不查,怎知谁为贪官污吏?谁是两袖清风?公主又以何为凭处置官吏?”

  次狐只绾上简单的云髻,将玉钗簪好。

  她照镜细看,对这支钗作装饰颇为满意,随口回道:“全杀了就是。我可没心思陪他们弯弯绕绕。”

  “全杀了?”张湍向前几步,看向次狐,他看不清次狐的面孔,却能看到她点了点头。

  “一省的朝廷命官,说杀就杀?”他难以置信,“素知你残忍荒唐,却不知竟荒唐至此!”他剧烈喘息着,他不敢细想,倘若一省官员尽遭诛杀,原南会是何景象。胸口憋着一股闷气,脑中钝痛阵阵引他觉得恶心反胃,忽而一股腥气涌来。他踉跄着扶上一侧墙壁,咬紧牙关,片刻后再忍不住,呕出鲜血。

  口中鲜血不断溢出,漫过下巴,染上衣襟。

  赵令僖听着一句骂声,刚起怒意站起身来,便见他扶墙吐血,心中怒意消了大半,吩咐次狐去传御医。

  次狐上前欲要搀扶,却被他挥手推开。赵令僖摆摆手,示意次狐出门找御医。随后稍显厌烦地,似是解释般说道:“一场蝗灾饿死百万百姓,杀了他们半点儿也不冤枉。”

  他忍着晕眩,抬眼直勾勾盯住不远处的赵令僖,尽全力克制了怒火质问:“一省官员,尽皆诛杀,你可知如此肆意妄为,原南一省将如何!原南百姓将如何!乖张行事,肆意妄为,全不计后果,这世上怎会,怎会有如此愚蠢之人。皇上怎能将权柄交予你手?”

  她睁大双眼,不可思议道:“你竟敢说本宫愚蠢?”

  “官员尽皆丧命,官府无人管辖,土匪流寇借机壮大,烧杀抢掠而无律例制约惩处。百姓恶念一起,多会效仿。家家户户白日闭门,州县商贩不敢经营。乱象丛生,恶行不绝,致使民不聊生。富则敛财聚兵,贫则不如牲畜,无须多少时日,各处必将揭竿而起,江山必乱,继而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张湍抬袖抹去嘴边血迹,自嘲一笑,却是悲怆凄然:“你怎敢红口一张,就将一省官员杀个干净。”

  御医战战兢兢入屋,看他衣襟满是鲜血,慌慌张张把脉。

  张湍将手抽出:“你既能杀他们,何不将我也杀了。宣禹山上不在乎多我一人的血。何必花心思再治。”

  “你威胁本宫?”她亦气得直抖,向次狐道:“叫原东晖进来。”

  御医急忙磕头:“公主息怒,张大人这是气急攻心,兼之从前服药坏了肠胃,这才忽然呕血。公主倘也动怒,难保不会伤了玉体。公主万要保重自身啊!”

  原东晖急急赶来:“公主急召末将所为何事?”

  她道:“张湍想死,本宫成全他,把他给本宫砍了!”

  次狐上前扶她坐下顺气,又道:“原指挥使有要事回禀,事关原南各县官员。”

  “对,对。”原东晖不愿动手,一看次狐从中调解,忙说:“护卫们已按公主吩咐,去往各州县诛杀贪官污吏。下山时见有信使登山,送来州县事务等候处理批示。还有昨夜尚有十几名官吏未能处置,施刑所需刑具欠缺,烦请公主示下。”

  闻言,张湍急问:“还有人活着?快叫下山护卫停手。”

  “四州二十三县二百六十人,一个不留。”她心意已决,不顾张湍反对,冷眼看去:“你想陪他们,大可一头撞死。”

  死者无可挽回,生者尚有余地。

  张湍刚顺口气,心跳虽仍如爆竹般轰鸣,却稍有平静。他不能死。即便原南一省官员救不下,也该救一救原南的百姓。他们刚历一场惨痛蝗灾,再经不住这般磋磨了。

  “湍身可死,临死之前,有事相求。”张湍推开御医,摇摇晃晃行向前去:“但求公主,饶过原南诸多百姓。”

  说罢停住脚步,缓缓跪地。

  看着近处跪立身影,她蓦然愣住。

  他很少向她下跪。

  张湍愈发虚弱,只靠意念吊着一口气息缓缓道:“国不可无主,地方不可无官。”

  御医见状,自药箱中一顿翻找,打翻许多瓶罐,找出方小盒子。开盒时双手颤着,拿不稳,盒中药材洒了一地。是参片。此时此刻,已顾不得许多,御医抓起几片后急急上前,将参片填入张湍口中:“嚼一嚼含着,能撑些时候。”

  津液混着血液打湿参片,化出药力入腹。

  “请公主传信南陵王,请南陵王自南陵紧急抽调官员赶赴原南。再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请内阁早日安排新官赴任。时间紧迫,各州各县有能吏干将者,可先行提拔,配合调任官员管辖。”张湍匆匆拟出对策,“人手不足,可暂且压下州内官职,先就县官填补,若仍不足,可一人分管多县,暂且稳住前期,只要撑到朝中派官就任即可。”

  态度诚恳,近乎哀求。

  她顿了顿,低声吩咐次狐:“去熬药。别让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

  ①帝钟:帝钟是道教重要法器,用于道士作法。又名三清铃、法钟、法铃、铃书。就是手摇铃。

  ②气得湍都忘记自己是从谁床上爬起来的了。找南陵王,一是因为离得不算远,二是对七哥有点了解,如果阿僖真的杀湍,七哥来得快也能控制一下局面,坚持到朝廷接管收拾。

  ? 第52章

  后院灶火烧起,御医御厨一同烹药煮汤。

  秦峦、楚净等人昨夜欲见张湍,却因其伤病昏迷,被次狐拦下。在门外等候一夜,终于守到人醒,众钦差又急急围上前去求见。

  赵令僖在院中用早膳,山中晨起的清新气息被浓重檀香与苦涩药味盖住,稍显湿闷,闹得她没什么胃口,兼之听着一群人絮叨觉得心烦,就将人放进屋去。

  勺子捏在手中,一勺粥反反复复地舀起放下。

  院中药味愈发浓郁,尽是备?????给张湍的,治病疗伤吊精神。她默许御医取用那些自宫中带出的名贵草药,一锅锅煎着,一碗碗送进屋去,不知何时才是尽头。一碗粥被她搅得没了模样,直到凉透都没喝下一口。

  她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四州二十三县涉灾,死去百万余人,合省官员却串通一气瞒下不报。账目虽平却不合常理,做出这般账目,原南上下绝无人能独善其身。即便依张湍所说按律判罚,单死伤百姓隐瞒不报一项,他们也绝逃不过极刑。

  她没有做错。

  官场之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盘根错节,纷杂难解。就该快刀斩乱麻。她既不想听那些官吏狡辩之词,亦不容许他们多活一日。

  汤匙被她丢下,撞上碗壁,叮一声响。

  “公主尝尝这个。”次狐先前看她没有胃口,叮嘱御厨做些爽口的菜式,这会儿菜已做好送来。

  筷子递来,她提筷夹了少许,是酸口凉菜,清爽解腻,带着山中独有的清芬,化去院中争先恐后闯入鼻息的污浊混气。两筷野菜入口,她稍舒心些许。次狐又送上小碗温粥,哄她喝下,填个半饱便不再吃。

  “可算见到公主笑。”次狐轻笑着整理盘盏,交由仆役收起。

  左右闲来无事,她带上次狐往清云观四周闲逛散步,避开院中久久不散的檀香药味。漫步山林之间,她突然好奇问道:“出来一趟,我是不是越发好欺负了?”

  “公主何出此言?天底下,哪个敢欺负公主。”

  “张湍竟敢说我愚蠢。”她又恼又笑,“我竟还放了他。”

  “是公主仁慈。昨夜还忧心观里床太硬,张大人身上有伤躺着不舒服,准了他在您床上歇息一夜。”次狐提起她的裙摆,随她踩上满布青苔的石阶。

  她有些无奈,却消去恼意:“他一贯不识好歹。”

  “这事倒也全非张大人的错。”次狐柔声道,“张大人离京办差,比不得公主威望,办事自然束手束脚、畏首畏尾。他是不知道,有公主您在,差事办得好与不好,皇上都不会为难他。他是被吓坏了,这才口不择言。”

  她蓦然笑起,偏头看向次狐,转念一想又道:“他可不像是个胆小的。”

  “以他冒险下山给公主报信来看,确实不像胆小。”次狐温笑两声,“可见还是要有公主为他撑腰才行。今晨奴婢斗胆听了几句,张大人是怕原南没有官府管理会出乱子。公主不妨帮帮张大人,让他也能安心些。”

  “他骂我,我还要帮他?”

  脚步停下,静看山间。远处山岚未散,云雾缥缈,挂在苍青碧绿之间。张湍纵马下山时,或许就是在这烟霭之中穿梭——到底是一心念着她的。她轻叹一声:“本是想让他安心养病,结果他自己怕成这样,再这样急上一阵子,怕要没命。走吧,回去瞧瞧。”

  ?

  后院房中,张湍吃过伤药,再饮参汤,吊起精神应对着眼前一众同僚。

  钦差使团一行人中,数他官衔最高,皇帝亦下圣旨,此行一切事宜由他做主。秦峦等人着急上火,等着他来拿个主意。可见他衣襟带血,面色苍白,众人急在心里、急在脸上,却半晌吐不出一句话来。

  最终是秦峦看他稍有些精神,方连连叹息着道:“本以为你能劝劝公主,昨夜想来寻你,却被公主的人拦了,至今才见到你。现下人已经杀了,这事儿捂不住。可该如何是好?”

  “还有些人或可一救,我尽力而为,能劝则劝。若劝不下,得做好打算。”张湍咳了两声,仍有血沫堆上嘴角,却顾不得仪容是否整洁,抬手潦草抹去血沫,向众人虚礼了礼,随即道:“二位吏部同僚,烦请将原南官场众多官吏的履职经历、升迁过程,尽快整理出来。切记,着重那些与朝中大员、别省封疆、陵北官场关联较深者。”

  随行吏部官员面容苦涩,摇首回道:“张大人有所不知,原南官场有几位重臣,是太子举荐提拔上来的。不瞒大人,内阁刚定下钦差人选,太子便召见了我二人,叮嘱我们要秉公办理。”

  “无论是谁,只管整理成册,依着轻重缓急排好。”张湍亦是苦笑,转向楚净道:“烦请楚大人将原南未涉灾情州县官吏稍作梳理,若有能吏干将,可堪重用者,亦整理出名录。着重看其籍贯及过往功绩,德行押后再议。”

  楚净明白,几十名官员命丧宣禹山上,原南即将步入风雨飘摇之局,当务之急是用能臣干将稳住局势,德行操守只能暂且退居次位。

  “另需四位同僚,分往四州府衙,暂且稳住衙门。”张湍抬眼扫向众人,虽都只有依稀轮廓,却仍不难依其身形衣着辨明身份:“我会向内阁及南陵发出急递,请朝廷尽快委派官员赴任,另请南陵王自南陵省调派官员暂时补缺。但在调任官员就职之前,各州只能暂且仰仗诸位。这是份苦差事。”

  此刻送急递自南陵调派官员,从宣禹山出发至南陵王府传信,昼夜不停亦需至少四日光景。而此时调任官员,无吏部调任文书,又有靖肃公主血洗原南官场在前,诸多顾虑一时间难以解决,即便南陵王立即着手,少不得要耗上几日。待南陵官员动身赶赴原南,较近的宛州,理想情况下十日后就能有官员接手,但较远的涂州至少也要等到半个月后。

  撑住这十天半月,委实不是件易事。

  何况南陵王究竟会否赌上自己身家性命无状调任官员尚未可知,若其不愿,想等到朝廷委派官员到位,恐怕少说要在一个月后。而他们作为钦差使团一员,职在巡视贪墨,擅自接管原南州县,事后追究起来,无论功过,都讨不得好。

  屋内沉默片刻后,张湍正要再劝,却有几人先一步出列,领下差事。合屋钦差,为稳原南局势,寥寥几句便将身家性命交托。

  张湍心中感激,起身躬身长拜。

  一人虚虚将他扶起,问道:“可我等去往各州,无委任状在手,如何能接管州府衙门?”

  “一群蠢材。”

  次狐推开房门,方才门外,赵令僖稍听了几句。

  张湍这一番安排,从本省调派、钦差暂代,到从南陵调任、请朝廷委派,若是情况理想,确是可以层层过渡,稳住那不知是否当真会乱的局势,直至新官上任接手原南。可除却朝廷委任官员之外,无旨意擅自接管省州县衙门,不过是用一群人的性命,去填另一群丧命者的坑。

  又有几人,能不求名利而甘心付出呢?

  拟出这样对策的人,才是蠢得可怜。

  “愚不可及。”她讥嘲笑起,迎着行礼众人缓缓落座,吩咐次狐道:“将我的私印拿给他们。给七哥写的信上,落我的章,告诉他,我说了,凡自南陵至原南赴任者,事了之后官升三级。——你们哪四个要去州府衙门?”

  众人垂首,默默递着眼色,原先自愿前往州府任职的四人出列。

  她打量四人一番,随即遣次狐自妆奁中取出叠黄笺,每张纸笺皆加有印章,章上是写“抱道怀贞”四字,乃是皇帝手中闲印,虽非玉玺,但这足以保他们安然接管州府衙门,事后亦能逃过追责。未计数目,一叠黄笺尽交予张湍手中:“赏你们了。谁去哪个州任职,随意写上两句。一人再带二十名原南官兵,挑有官衔的带。”

  官兵是段然手底下的,有官衔在身的,进了原南州府衙门,多少能是个脸熟的。

  “微臣,谢公主。”

  虽不知靖肃公主为何突然转性,但黄笺官兵,为他们解去眼前之忧,一众钦差纷纷施礼谢恩。

  “尽快收拾东西。”她又望向张湍,“下山的近路还记得吗?”

  秦峦刚要作答,张湍便先一步上前躬身揖道:“公主意欲何为?”

  “蠢材。”她摆手命一众钦差退下,张开双臂道:“更衣下山。”

  次狐取出套窄袖长裤的骑装,上前给赵令僖更衣。

  一旁便张湍转身要走。

  她悠悠道:“靠你们送信求人调派官员,一来一回少说半个月过去。”

  张湍停住脚步,一时迟疑是否要继续离开。衣衫绑带一条条解开,里外衣衫一件件褪下,他能听到抽带摩擦的声响,能听到衣衫飘动带起的风声。

  他是该走的。

  可她却又继续道:“若真有流寇山匪作乱,半个月,早不知杀了多少人。”

  他合上双眼,尽力屏去衣料摩挲的声响。

  “既想平患,自是要调兵。随我下山往原南军营去调派兵将奔赴各州各县。”她转眼看去,“我倒要看看,哪座山的盗匪敢生事端。”

  他沉默许久。

  如她所言,此时调兵赴各州县相对稳妥。但调兵需有兵符,且原南掌兵的总督刚刚死在她的手上,消息传去军营,怕是会引起军心动荡。以及陵北?????官场一旦收到消息,恐怕会有官员闻风丧胆外逃,陵北亦要生乱。

  稳住原南局势同时,还要同时稳住军心和陵北,绝非易事。

  张湍斟酌道:“但军中将领只认兵符。”

  她已换好骑装,次狐扶她至妆镜前坐下,再与她重新绑发。她拉开妆镜下的抽屉,内置簪钗耳坠,宝玉明珠交相辉映。伸手拨开珠玉,便拣出块紫金符。符型为鹿,正是原南调军兵符。她将兵符抛砸向张湍,正中后心:“你说这个?”

  张湍低头一看,脚边掉落着半边鹿型紫金符。

  一省调军兵符,就这样被她随意丢出。

  “这东西在段然哪儿。人一死,自然就到我手里。”她又拣出根梅花银簪交由次狐束发,“安心了吗?留在山上好好养病,等我调派完驻军再回来接你。”

  “湍与公主同行。”

  为稳军心臣心,赵令僖不能再公然现身。只有她暂时销声匿迹,才好设法安抚原南驻军及陵北官员。

  “要一路疾行,你这一身的伤,受得了吗?”她盯着妆镜,镜中倒映出张湍背影,他脊背挺直,头颅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回答:“受得住。”

  即便受不住,也当忍着。

  “可别死在路上。”她低笑一声,随即起身吩咐备马。

  命令传出,宣禹山上所有护卫、官兵、仆役,皆从速整理队形,清点人数。钦差使团一众官员,尽快写好书信整理行装。

  半个时辰后,众人齐聚后山,原东晖牵来一匹纯黑骏马。

  赵令僖身着骑装,织金锦缎,赤红绲边,于山林之间,似泼下初日金霞。她翻身上马,拉扯缰绳调转马头,向着整齐列队的众人发号施令:“下山之后,各走各道,日夜兼程全速赶往。”

  张湍站在前列,微微抬头,眼前景象依旧只能辨出轮廓。黑马金装红纹交织浓烈至极,油然苍穹有缺,夜幕日月之色垂淌,艳丽无双。

  记忆中她虽常簪花饰红,却从未有过如此迫人的艳丽。

  他虽眼疾未愈,但已能独自纵马,遂与秦峦一道,伴于赵令僖左右,随她一同下山。

  马蹄声乱,惊起林中飞鸟。

  忽有一道琴音闯入乱响之中,飘然遗世,竟能将乱响压下。前方有薄薄雾霭,盖在草木之间。林道一侧山体斜飞,山体半腰兀然凸出一块巨石,琴音便源于其处。队伍将近巨石之时,琴音停住。

  一道身影自巨石上跃下。

  粗布道袍的老道拦在路前,令赵令僖勒马停步。

  “老道士,是你。”赵令僖扯着缰绳,抬眼看向那块凸出巨石,啧啧称奇:“是你在上边弹琴?这样高跳下来竟能稳稳落地,怪不得他们说你是得道高人。”

  拦马之人正是庆愚,稽首一礼道:“靖肃公主有礼。老道有几句话想问一问张钦差,不知可否?”

  她侧眼瞥过斜后方的张湍,允了。

  庆愚颔首道:“张钦差,请借一步说话。”

  “就在此间。”她垂首抬眉,手掌抚过黑马鬃毛。

  张湍应道:“天师有话,就在此间问吧。湍必知无不言。”

  “张钦差年纪轻轻,躯壳却已如将朽之木,痼疾沉疴扎根难祛。若肯自凡尘俗物抽身,返回自然,尚有一线转机。”庆愚望向张湍,“此前老道曾建言张钦差摒弃俗物,于山野清修,得延年益寿。张钦差回绝了老道。今日老道再问一句,张钦差可曾回心转意?”

  沉默片刻后,张湍答道:“湍意已决。”

  “福生无量天尊。”庆愚自怀中取出一本曲谱,送入张湍手中:“此曲虽能解一时之忧,但要走出困境,还需锁钥解囚。张钦差保重。”

  “老道士琴弹得一般,送谱子倒大方。”赵令僖轻笑一声,“听你神神叨叨说了一通,是想说张湍短命?”以她耳力,自是听得出庆愚于琴道无甚天分,对他所赠琴谱便没了兴趣。

  张湍将琴谱郑重收好,在旁听到赵令僖点评之词,蓦然忆起内廷那位琴师。赵令僖常听其手下弦音,再听旁人奏曲,自是觉仙音俗曲之别。

  庆愚含笑回答:“公主聪慧。”

  “在这山林野地,莫说看病,吃喝都难周全。”赵令僖稍扯一扯缰绳,“他跟着本宫,自有皇宫里数不胜数的灵丹妙药享用,保他小命不难,保他延年益寿也不难。让路吧。”

  庆愚让开去路,赵令僖纵马而去,身后长队跟随,扬起漫山烟尘。

  下山之后,赵令僖亲率队伍,向西南方向奔袭而去。原南省驻军军营在虞川县以北,远离人烟。他们自官道行进,途经驿站时饮马休整,不多待便再启程。张湍体虚气弱,全凭一口精神气强撑着。

  倒是赵令僖甚是让其意外,分明是上山坐轿都觉不适的人,但这一路奔袭几乎无休,她竟未曾因颠簸劳累而叫停队伍哪怕一次。

  如此赶路三日后,众人抵达虞川县城。

  朗朗晴空之下,城门洞开守卫松懈,队伍长驱直入竟无人阻拦。城内道中行人稀少,甚是荒凉。原东晖自道上抓住一名百姓,盘问县衙去路,百姓惊慌求饶,颤抖着指出道路后狼狈逃开。

  造如此情形之缘由,张湍心已明了,只能暗自嗟叹。

  队伍行向县衙,县衙大门紧闭,原东晖叩门叫人,却无回应。几番尝试后,原东晖索性寻人撞开县衙大门。

  次狐上前接赵令僖下马。

  吱嘎声响,两扇大门向门启开。

  ? 第53章

  腥腐臭气渗出,赵令僖掩住口鼻,命人入内查看。片刻后护卫回禀,县衙内横尸遍地,此前派来虞川的护卫亦丧命于此,看现场状况,应该有过一场混战。

  张湍心中生疑,行刑护卫只早他们半日出发,他们日夜兼程赶来,不会慢行刑护卫太多。但城门守卫及城中百姓情况,不似事出一日半日之效。于是追问一句:“可否能推断出死亡时间?”

  声调低微,如雾如纱,连日赶路对本就积病在身的张湍更是雪上加霜。

  他的脸色亦如霜雪。

  赵令僖亦觉出异常,遣原东晖再探,随即回看身后,见张湍摇摇晃晃翻下马,脚步虚浮向自己行来。满身伤痛,夜以继日赶路却一声不吭,也不知还能强撑多久。

  张湍向她一礼,在其身后停步,等着原东晖的消息。

  一炷香后,原东晖神情凝重走出县衙,沉下声低低回说:“启禀公主,县衙官吏死亡已有两三日,末将派出的护卫尸体未僵、血迹未干,刚死不久。现场未出现第三方尸体。其中恐怕有诈。末将以为,县衙不宜落脚。”

  她当机立断:“启程,去军营。”

  “公主,不可。”张湍声音愈显缥缈,苍白面容透出病气,气若游丝道:“县官两三日前丧命,死讯应已传入军营。军中情况未明,不可贸然前往。”吊着一口气说完这一句,步子又有歪斜,好在一旁随从搀扶,这才没有倒下。

  “死讯传入军营又如何?他们还能造反不成?”

  她上马扬鞭,即要出发。张湍不顾病体,挣开随从急急拦在马前,仓促间乱了步子,踉跄着抓住缰绳,深深喘息缓神后抬头望向马上赵令僖。

  病态难掩。

  赵令僖扯着缰绳,引马扬蹄,将人震开。

  张湍后退几步,侯在一旁的御医及时将他扶稳。他咽下病气,苦口婆心劝道:“若生变故,只怕公主置身险境。微臣愿代公主入军营一探究竟。公主如执意前往军营,可匿去身份,乔装打扮随微臣前往,另再由原指挥使暗中护卫,有备无患。”

  此次离京,她只带了次狐、次燕两名婢女贴身伺候。若要乔装,便是扮作婢女随侍张湍左右。自然不可。况且张湍这副病恹恹的模样,仿佛随时都会断气,若由他入军营,营中将士们跺跺脚,他怕都要被震翻在地。

  她不想理会,正要驱马,转眼一瞥,见张湍仍盯着自己。

  遥遥望去,憔悴如雨打白梅,摇摇欲坠。

  霎那间,她停了手,鬼使神差地顿住许久,最后低声吩咐次狐道:“寻套幕篱来。”

  县城内人心惶惶,次狐与仆役颇费了番功夫,方自某富户奴仆手中换得一套半旧幕篱,套在次狐身上后,队伍启程直奔军营。赵令僖在前策马,随从得了吩咐将张湍请入马车随队出发。

  营外十里设有哨卡,见大批人马奔袭而来,立时设障拦下众人。原东晖在前亮明身份开路,一队人马紧跟引路哨兵,片刻不停地抵达大营门前。

  营门前,三人披甲戴盔焦急等候,正是原南省驻军营中副将邓忠鸣,参将李熙、柳映。原南驻军总将由原南总督段然兼任,段然不常在营中,是以营中事务均由邓忠鸣掌管。

  众人翻身下马,一番问礼寒暄后,邓忠鸣迎众人入主帐,其余随从被安置往闲处休整。张湍所乘马车长驱直入,于主帐外停下,有随从迎其下车,搀扶?????其步入营帐。

  帐中,次狐仍戴幕篱,虽无人刻意提及,邓忠鸣仍谨慎地引其上座。次狐未加推拒,安稳落座。张湍入帐环顾,见状垂眸缓缓上前,与赵令僖一同坐于旁侧。原东晖得了赵令僖眼色,开门见山道:“明人不说暗话,虞川县的消息,邓将军应该已经知晓。”

  邓忠鸣立在一旁,瞄一眼次狐后道:“不止虞川一县有变。兹事体大,末将已派人往宣禹山,不成想诸位大人竟先赶来了。”

  赵令僖取出兵符置于桌案,笑望邓忠鸣道:“原南生变。命你即刻起清点将士,派驻原南各州县外。”

  邓忠鸣见案上兵符骇然,神情逐渐冷下,沉声追问:“这是鹿符?原南省内以鹿符调兵,鹿符一半在营中,另一半应在段总督手中。末将斗胆问上一句,今日不见段总督,只见鹿符,是何缘故?”

  赵令僖抬眼道:“难道兵符调不动原南驻军?”

  “自然不是。”邓忠鸣回说,“若是总督大人亲自持鹿符调兵遣将,末将自然毫无异议。但今日总督大人不在,阁下手中只有鹿符却无总督签发调令,更无圣旨。调派一省驻军干系重大,末将不得不查问清楚。”

  “段然意图谋逆,已被就地格杀。”

  赵令僖拿起兵符起身,越过邓忠鸣站至帐中主位,转身回看众人,目光在邓忠鸣面上落定。

  邓忠鸣大惊失色:“就地斩杀二品官员,可有圣旨?掌兵符为己用,可有圣旨?若无圣旨依凭,诸位大人越权擅杀朝廷命官,恕末将无礼了。来人——”

  一声令下,帐外兵将冲入帐中,围在四周。

  赵令僖不慌不忙问道:“我且问你,你是忠于总督,还是忠君?”

  邓忠鸣冷笑回说:“自然是忠君!所以才要拿下你等,等候皇上发落。”

  话音落地,帐中一片静寂。

  入帐兵将纷纷亮出白刃,刀锋映着火光闪烁。原东晖亦抽刀出鞘,缓步谨慎靠近赵令僖,以便及时护卫左右。其余众人亦先后起身,小心翼翼环顾四周,心中皆有慌乱。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邓忠鸣目光偏斜,越过赵令僖看向其身后泰然安坐的次狐,因有幕篱遮罩,神态动作皆不可察。他心里嘀咕,堂上这位多半就是靖肃公主,至今一言不发,不像是传言中那般做派。

  张湍愁眉不展,抬眼望向赵令僖。

  在宣禹山时她能一怒之下屠尽在场官员,今日在营帐之中,邓忠鸣意图动手,恐怕难以善了。然在营帐之中,贸然动手斩杀将领,后患无穷,于原南形势极其不利。张湍忧虑万分,眼见赵令僖脸色已经冷下,斟酌后缓步前行。

  帐中唯他一人动身。

  邓忠鸣立时回步将他擒住:“钦差大人,得罪了。”

  武将手下无轻重,张湍病体缠绵已久,经这一番折腾,气息愈发微弱。他试图开口劝解,张了张口,只有豆大冷汗滚过嘴角,未闻半点声响。他似将油尽灯枯,发不出丝毫声响。

  赵令僖目光落去,见他头颅微垂,双眉紧蹙,愁色难纾。他在她手底下伤痕累累,落下一身病骨,那是她的赏罚。邓忠鸣一介武夫,前有忤逆谕令,堂而皇之威胁于她,后又敢对她的人下手,岂能轻饶。

  心头怒火焚起,眼神渐冷。

  她将兵符弃置一旁,开口是从未有过的庄严。

  ——“忠君即为忠我。”

  逐字逐句无丝毫生硬,不疾不徐显尽威仪。

  语出如惊雷,在帐内炸开。

  提刀众兵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邓忠鸣目光在次狐与赵令僖身上频繁扫过,最终在赵令僖身上落定。此前他心中生疑,左思右想,暗自揣测她是此前赵令僖率性提拔的指挥使崔兰央。

  但此言一出,再无他选。

  次狐撩开幕篱起身,自怀中取出令牌,示向众人道:“靖肃公主驾临,还不跪下。”

  李熙、柳映二人见状,不假思索按下兵刃行礼。

  入帐兵将见邓忠鸣未发一言,左右为难。

  次狐又道:“皇上曾有圣谕,靖肃公主懿旨,等同圣旨,如有不从,罪同欺君。今尔抗旨不尊,乃为欺君之罪;持兵刃以胁公主,是为大不敬。倘若两罪同罚,当夷九族。”

  帐中人心惶惶。

  持刃将士纷纷放下兵刃行礼。

  张湍胸口憋闷,头脑昏昏,勉力吐出些字句与邓忠鸣道:“我知邓将军是依规行事,但若等圣旨调令,原南恐会生乱。事急从权,烦请邓将军配合行事,稳住原南局势方是重中之重。”

  断断续续,只能勉强听出个大概。

  原南多县官吏遭屠,若想快速稳住局势防止流寇山匪生乱,安定民心,调兵驻扎各州县外确为上策。邓忠鸣举棋不定,擒住张湍的手已然有些松动。张湍见他态度和缓,刚欲再劝,便听赵令僖再度开口。

  “李熙、柳映。”营门初会,赵令僖已知悉两名参将姓名,此时唤来,二人心中一喜,纷纷拱手听令。瞥一眼邓忠鸣后,她随口说道:“合兵符,传令下去,一炷香后营内点兵。”

  兵符在她脚前不远,二人不敢擅动,李熙与柳映对视一眼后垂首回道:“启禀公主,总将不在营中,即由副将掌兵。合兵符、点兵将,当以邓副将为首。”

  赵令僖顿觉厌烦:“邓忠鸣抗旨不尊、犯大不敬之罪——”

  “公主!”张湍急道,“邓忠鸣,杀不得。”

  邓忠鸣擒住张湍的手已悄然送去,张湍趔趄向前,几欲扑倒在地,歪斜着身子看向赵令僖,悲戚万分:“原南已生乱象,岂能再斩营中军将?邓将军忠君之心昭昭,还请公主三思。”

  仿佛是体谅张湍声音细微,帐中骤然安静,尽皆屏气凝神,细细聆听。

  赵令僖阴沉着脸,缓缓向他行去,忽然间脚掌踩上兵符。脚底硌痛,她不由顿住步子,将兵符踢开。兵符在地上几经弹起落下,滚至一旁。她垂眼瞥去,见鹿符在地上翻滚颠簸,心中怒气竟消了大半。

  最后一声响落定,兵符四平八稳躺进尘土。

  邓忠鸣提心吊胆,挣扎万分,小心翼翼抬眼看去。原本冷脸怒视的赵令僖,此刻神情已稍有缓和。邓忠鸣心道是这位钦差规劝起效,心中又做盘算,最后半跪行礼道:“末将谨遵公主谕令。此前末将眼拙冲撞公主,任凭公主发落。”

  赵令僖抬眉笑道:“本宫再问一次,邓将军忠君否?”

  邓忠鸣沉默片刻,掷地有声回道:“末将誓死效忠皇上,誓死效忠公主。”

  她满意道:“兵符给他。”

  李熙跪行上前捡起兵符,捧送至邓忠鸣手中。

  悬着的一颗心落下,张湍绷紧的情绪骤然松懈,两眼一黑,直挺挺倒地。

  再醒来时,人已在帐中。御医施针,军医熬药,帐内蒸着热气。张湍动了动手臂,只觉浑身乏力。

  昏沉沉的光线铺在眼前,好似盲症加重。

  罢了,他早已习惯漆黑。

  御医觉察他苏醒,招手唤随从端来盏油灯,灯火照在眼前,熟透柿子皮般的火色。他看得分明。

  “张大人,可能看清楚?”

  油灯在他眼前晃过,他轻眨眨眼,这点柿子灯色,清晰漂亮。

  “万幸,万幸。”御医将油灯放在一旁,招人送上汤药,不由感叹道:“施针治眼,下官只有三成把握。可公主命下官为张大人施针,下官不得不从。万幸张大人吉人自有天相。”

  他偏偏脑袋,直直看向御医,五官面容皆映入眼中。

  是久违的清晰。

  他问:“公主在哪儿?”

  “公主在营中点兵,明日一早,营中驻军就要分别往各州县外驻扎。”御医笑道,“公主会在营中多停留些时日,营中药材尚算齐备,张大人可借此时机好好调养身体。这一身病症,一路颠簸,撑到今日才昏过去,已然神迹。”

  “公主亲自点兵?”张湍侧过身,撑着右臂半起身,接过碗将半烫的汤药饮尽后再问:“原南军营,已尽知公主驾临之事?”

  御医颔首回说:“营中将士得知靖肃公主亲临军营,士气大振。”

  “烦劳大人代湍请秦峦秦大人。”

  秦峦匆匆赶来,面有忧色,见张湍后强颜欢笑道:“人醒了就好。其他事宜可押后再议。至多再等两日,南陵王便可抵达。”

  “迟一日,陵北便多一分危机。”张湍与其低声耳语,“劳烦远山兄取钦差圣旨来。”

  作者有话说:

  从今天起恢复更新。很抱歉拖了这么久。一开始是工作培训,有作业考试。写多了作业和心得体会再重新开始写文有点不太适应。放松了段时间找状态,来回删删改改耽误了时间。

  后续可能还会有修改。

  ? 第54章

  御医随从皆被支开,秦峦归来时,帐中仅余张湍一人。

  张湍半坐起身,见楚净身披官衣手捧圣旨,立于秦峦身后。

  楚净问道:“不知张大人此刻取圣旨是何用?????意?”经宣禹山一事后,楚净对张湍尊重许多,虽仍称张大人,却不似此前那般讥嘲。

  张湍沉默片刻,稍显生硬道:“此番原南之行多有坎坷,唯恐遗忘圣训。”

  秦峦回头看向楚净,二人目光相接,旋即一同苦笑,秦峦低语道:“舒之,灵杳①知你忽要取圣旨一观,心中已有揣测,这才随我一同前来。你有何打算,不必瞒我,亦不必瞒他。”

  楚净亦道:“张大人只管吩咐,只要益于社稷百姓,楚某定竭尽所能。”

  言辞恳切,张湍虽欲推拒,却迟迟不忍开口。良久,他斟酌道:“湍确有一事烦请楚大人相助。”

  楚净神情松快许多,又靠近些许,容张湍细声低语讲述,也可少些劳累。秦峦索性拉着楚净一同在床畔坐下,二人关怀殷切地看向张湍。

  “原南有公主调军治乱,南陵王亦在途中,可稍安心些。但陵北一省与原南情况相近,陵北官场一旦得知原南官吏遭屠的消息,避祸出逃,省内亦会如原南一般陷入混乱。当务之急,该稳住陵北官场。”张湍放轻语调,“烦劳楚兄拟道圣旨,湍便可请公主为圣旨加印,后直奔陵北宣旨。”

  楚净担忧道:“只加盖公主私印,陵北那边未必会认。”

  “湍自有办法,还请楚兄拟旨。圣旨所书,一则降罪,责靖肃公主作所作为乃祸乱原南之举,必处以刑罚,以慰臣子之心。二则安抚,告知陵北众官吏,过往之事,允其自查自纠,若能自陈其罪者,可从轻发落。”

  楚净怔了片刻:“降罪靖肃公主?”

  张湍不愿多说,长礼道:“有劳楚兄。”

  “张湍,你说实话。”楚净已觉出异样,“圣旨加盖公主私印,许诺从宽从轻处置罪员,安抚陵北官场尚可行,但降罪靖肃公主,谁人会信?”

  “楚兄不必多问,圣旨拟出草稿,湍会拿去与公主过目。”张湍掩面轻咳,“若楚兄心有顾虑,湍可誊抄之后再给公主过目。”

  “病成这样,如何提笔?我照你说的去写就是。”楚净安心些许,将钦差圣旨交予张湍手中,起身施礼离开营帐。

  圣旨徐徐展开,张湍目光在玺印处落定。

  秦峦低声道:“若要传旨陵北,我可代劳,你留在营中安心养病。”

  “多谢远山。伤病在身,湍稍觉疲累困乏。”张湍收起圣旨,将其置于枕边。

  闻其语有送客之意,秦峦亦不多留,先行告退,随即招来随从入帐守着。

  入了夜,赵令僖欢欢喜喜入帐,却见他昏沉沉睡着。随从欲将之唤醒,却被她拦下,在床边驻足许久方才离开。刚过一刻,次狐便捧着罗衣锦被,放置营帐中,临走时悄声叮嘱帐中随从,道是公主吩咐,张大人养病期间需得仔细照料,所需用物药材若有缺,尽可报与公主。

  张湍睡得不稳,赵令僖来时他便醒了,只合着眼睛佯作熟睡。夜间万籁俱寂,次狐与随从耳语之声亦是清楚传入耳中。他稍动了动。

  次狐觉出动静,还未交代完毕,便匆匆看过去。

  “张大人醒了?”

  “瞒不过女官。”张湍撑起身,“似有积食,睡不大安稳。”

  次狐吩咐随从:“去传御医。”

  张湍拦道:“不必劳烦御医。幼时也曾积食,母亲切一截鲜萝卜,道服之即可消食。可否劳烦这位小兄弟往营里灶上走一趟?”

  随从连连应声,奔出帐去。次狐瞥见张湍枕边一抹明黄,含笑退去。待随从归来时,捧着两根洗净的粗壮萝卜、一柄小刀送到床前,只说是次狐姑姑嘱咐,取了刀来,方便张湍自行切分服食。

  次日一早,楚净送来拟好的草稿,一并送上纸笔,方便张湍修改。见他仍是满面倦容,不由关怀两句方离去。至晌午,张湍再邀秦峦,劳其取来印泥。

  秦峦犹豫再三,随后试探道:“舒之准备何时面见公主?”

  张湍正色,不顾秦峦阻拦,下榻躬身长拜礼道:“远山,湍有一事相求。”

  “有事便说。你正病着,何须如此?难不成你不行这一礼,我便要拒了你?”秦峦扶他直身。

  他退了半步,固执长拜:“一旦东窗事发,远山便会遭受牵连。公主盛怒之下会有何处置,湍难以预料。”

  “但说无妨。”

  张湍低声道:“请远山兄助我离开军营。”

  “你想偷偷离开?”秦峦恍然,随即脸色煞白,至门边悄悄查探,见左右守卫并无异样,方才折返扶起张湍,沉声道:“先前你是骗灵杳?”

  “是。”

  张湍自枕下取出圣旨,赫然可见圣旨原本内封文稿布绢已被揭下,替为楚净所拟文稿,却是张湍的笔迹。

  “舒之!”至此秦峦彻底明白张湍意欲何为,压着嗓音哀怒道:“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不会牵连你们。”张湍平心静气道,“但离开军营之事,还需远山兄助我一臂之力。”

  “以你如今的身体状况,即便离开,又能走多远?”秦峦急道,“南陵王不日便至,你连这一两日都等不得吗?”

  “我等得,陵北百姓等不得。”张湍肃声回道,“即便是死,湍亦会将圣旨送到陵北再死。”

  “舒之,三思而后行。假传圣旨,罪犯欺君。若是寻常时候,以靖肃公主对你之偏爱,或能保你一命。但你手中这道旨意,字字句句责难于她,她必不会再保你。天底下,没有人保得了你!”

  张湍神情未改:“我知道。但陵北不能再乱。”

  秦峦击腕长叹,情急之下,肺腑之言脱口而出,是心有戚戚:“何苦如此啊!为这样一个朝廷,搭上自己的性命。”

  一国之君不事政务,纵容公主滥杀朝臣。

  如此朝廷,何苦为之?

  张湍取出昨夜刻出的假玺,蘸上印泥,毅然决然盖在伪造圣旨上。

  “不是为了朝廷。”他吹干印章,蓦然低笑,喃喃轻语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是夜星光璀璨,幽光描出行人暗影。

  一人牵马独行野地,身影斜斜,是张湍。待距军营稍远些后,他上马扬鞭,匆匆离开。至清晨时抵处村镇,吃了茶饭,欲离去时却刚巧遇到赶来的赵令彻。

  赵令彻急道:“舒之?没想到竟在此处相遇。却愁在哪儿,快带我去见她。”

  “公主已在军营。”张湍礼道,“是湍之过,没能劝下公主。”

  赵令彻看出他身体有恙,携他落座,而后语重心长道:“此事是却愁任性过头,与你无干。但舒之,此前我曾说过一次,如今再说一次。许多事情,倘若你能顺着她些,一切都好办。大事小事,你拦不住、劝不下,但次狐却能拦下。看着像是曲意逢迎、谄媚讨好,但又何尝不是一种办法?”

  张湍默然不语。

  若在寻常,他必会婉言回谢好意,可时至今日,他竟也生出几分言之有理的念头来。一刹念起,他醒了醒神,垂眸苦笑。

  “舒之?”赵令彻瞥向四周,“你是一个人在这儿?”

  “不瞒南陵王。湍确实孤身在此。”略作思忖后又道,“湍身染恶疾,不便留在营中,故而独自离开,正要往宣禹山去,请庆愚天师出手医治。”

  “却愁准允?”

  “未曾请示公主。”

  “偷跑出来?”赵令彻凝眉看他,“已是早上,若却愁起得晚些还好,若今日起早,怕已知晓此事。你一人病着,能跑多远?”

  张湍躬身礼道:“只恳请南陵王帮忙遮掩一二。”

  “雪青。”赵令彻招来一人,“雪青是我身边侍卫,让他跟着你,这些大大小小的路,他都熟悉,即便有人追来,也方便带你躲藏。”

  因说了谎,张湍心虚,又见赵令彻安排人手,急忙推拒。赵令彻道着急赶去军营处理原南官场事宜,不便多留,只将雪青留下后率队离去。

  张湍心中微叹,对其远去背影遥遥一拜。

  雪青问明张湍去往何地,稍作考量,便已择出路线,与张湍一同上路取道陵北,并未多问。

  营中,因调往各州县的队伍昨日一早便已出发,周遭清静许多。次狐守在帐外,见赵令僖久睡不醒,亦未催促,只将前来禀报军中安排的邓忠鸣等人劝回。至辰时,赵令彻率队抵达军营,营中将领及钦差使团一同相迎,赵令僖仍未苏醒。

  赵令彻边走边问调军事宜,邓忠鸣在旁对答。秦峦战战兢兢跟着,始终未听问及张湍,此前御医一早熬了药要送去,好在他及时赶到,先一步接过药碗送入帐中,暂时遮掩过去,但非长久之计。

  待至赵令僖帐外,见次狐守于门前,赵令彻轻声问:“却愁还在歇着?”

  作者有话说:

  ①楚净,字灵杳。

  ——

  看评论反馈,重新理了一下后文,压缩一下,再有一章原南这边收尾。

  ? 第55章

  至后半晌,赵令僖徐徐醒来,仍觉困顿?????乏力,手脚绵软。蔫儿了整日,至傍晚才提起精神,模模糊糊记起赵令彻已抵军营,差人去请,同时命人将这事知会张湍。这一去一回,张湍失踪的事便瞒不住了。

  黄昏,暴雨浇出满地泥泞。

  营帐垂帘挂向两侧,她站在门前,怔怔看着倾盆暴雨在黄土地面上砸出一朵朵污泥水花。她手中捏着一纸信笺,落墨是张湍的字迹,形貌未改,当是风骨凛然,力道有减,多因久病难支。

  ——人在病中,命悬一线,却还不安分。

  赵令彻踩着泥泞独自撑伞走来,于门前不远处站定,轻抬伞沿。伞骨末端勾着一挂挂雨串珠链,串线在风里断开,雨珠肆意坠落。天光晦暗,水珠聚着微光成帘。隔着雨帘,赵令彻看她站在暗处,神情难辨。

  “张湍留信出走。”她仿佛在自言自语,“好像这一年,把要对他生的气都生完了。看他这样找死我全然不气,只觉得有些困惑。”

  她探出手,豆大雨珠砸在指尖掌心。

  “天底下怎会有他这样的人,功名利禄不要,偏偏自寻死路。”

  声色幽幽,朦胧如渐弱的雨。她抖开信纸,随意丢入雨中,信纸被雨水压在泥地里,赵令彻走近些,蹲下身子,趁着雨水未将墨迹完全晕开快速读过。凌晨镇上见时,他猜到张湍有所隐瞒,却未料到,竟是瞒下如此滔天祸事。

  张湍不似是这般莽撞之人。

  墨迹完全晕开,纸页烂在泥里。赵令彻想起十万火急送到他手里的信函,信中措辞习惯与张湍留下这封一模一样。他站起身,抬眼望向赵令僖道:“却愁,还记得老师曾教过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吗。”

  她回说:“记得。”

  她记性好,但凡学过的,都不会忘。

  “张湍自寻死路,也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赵令彻低眉垂眼,“却愁,自幼父皇偏爱你,以致你身边围了太多争名逐利之辈。可这世上确有些人,不求自身荣华,只为天下苍生。”

  皇帝溺爱靖肃公主,天下皆知。许多人需要为之奋斗拼搏一辈子的功名利禄,她一句话便可予之,一句话亦可夺之。多少人围在她身边极尽阿谀奉承,为的就是她一句话。

  “七哥,你也是其中之一吗?”

  她垂下手臂,雨水顺着手指滴落,没入泥污。她不在乎旁人向她求名利,顺她悦她,她便赏之,逆她恼她,她便罚之。可她此刻却有一霎失落,张湍为何不向她求名利?

  赵令彻远远看着,没有回答,只低低说了句:“却愁,我们生来就是血脉相连。”

  与她血脉相连的兄弟姊妹众多,却并非人人都似赵令彻。倘若她身边的人都是有求而来,赵令彻又怎会不是其中之一?

  她没有回应,看着连绵不断的雨,喃喃道:“雨还没停。”

  钦差失踪是件大事,营中上下人心惶惶。楚净与秦峦私下商议,虽秦峦未透露风声,楚净仍猜出个大概,已决心与张湍一同受罚。可等了又等,始终未见赵令僖的怒火烧来,营中只按军规处置了张湍失踪当夜值守的士兵。

  军队调度,官员调任,一切都被赵令彻不动声色接过。她心知肚明,却懒得计较,原南这些事情,她没了兴趣,只想着什么时候天气晴朗,可以出去走走。接连半个月的雨下了又停、停不久又下,地面没几时是干净的。

  拖拖拉拉一个月,方才彻底放晴。久违的明艳阳光铺下来,她的心情也跟着放晴,从留在营中的将士中选出两队人来,同她蹴鞠取乐。秦峦等人匆匆路过时,见她笑得开心,不由跟着一同笑起。

  天放晴,朝中也来了好消息,一扫原南阴霾。

  此前自南陵紧急赶赴原南就任及原南省内调任的官员,一律补发调令,待尘埃落定后另有嘉奖。原南省内各县依实情予以合并管辖,可逐步撤去州府衙门。而各州县丧命官吏,所犯罪责既往不咎,所遗家眷酌情抚恤。朝中另任命数名州县官员,分赴原南、南陵及陵北三省就任。今年原南省九月另加乡试一场,以选贤才补于各县衙门。

  赵令彻将圣旨与赵令僖看,她只瞥一眼,懒得过问。

  楚净等人喜气洋洋,没松快多久,便又惦记着陵北局势。

  张湍赴陵北假传圣旨,为免牵连赵令彻,张湍在入城前将雪青遣回。雪青并未离远,在暗中守着,并时刻传信赵令彻。他伪造的圣旨几乎以假乱真,陵北官场竟真叫他唬住,稳了些时候。但朝中的消息既已传至原南,必也传至陵北,他如今的处境堪忧。

  此前赵令彻虽暗中派人往陵北掩护他早早脱身,但至今没有音讯。秦峦心急火燎,坐立难安,左思右想,还是去寻赵令彻,忧心道:“南陵王,既然朝中消息送达,原南局势稳定,下官想去陵北走一遭。”

  “这桩罪责,遮掩不了。倘若他愿意脱身并自此匿去,我可保证护他后半生安稳。倘若他不愿躲藏,无论你我谁人前去,都劝不回他,只能白白担上干系,日后论罪亦会遭到牵连。”赵令彻知他心中想法,却也只能苦笑:“我已修书递与老师,只盼来日论罪之时,能念起功劳从轻发落。”

  秦峦欲言又止,终是一声叹息,不再言语。

  赵令僖好似全然忘记张湍此人一般,不问不提。趁着风起,闲坐凉荫里,捏着颗艳红樱桃,远远笑看营中众人在太阳底下来来往往。今年雨水大,樱桃口感不佳,一筐筐冰镇着从宛州送到营中,她只尝了两颗,便尽数赏给营中将士。

  手中红珠子抛出,在泥地里颠簸滚动。

  她已觉厌烦,下令回京。

  赵令彻暂抽不开身,除却随行护卫外,另又抽调一百护卫护送她回京。鸾车早先几日就送抵军营,她携次狐乘车踏上归程,挥别原南军营。队伍行在官道声势浩大,几经磨难的百姓纷纷退避三舍。

  鸾车走得极慢,她一路游山玩水,乐得自在。

  来时急匆匆,去时缓缓行。

  至六月时,车队抵达距京约七百余里的海夕谷。

  海夕谷名中有海,是取于夕阳垂落之时,辉光铺洒,照谷内草叶霜露,粼粼如海。车队有护卫家距海夕谷不远,一早绘声绘色地向赵令僖讲述谷中情形,她心中向往,便命原东晖遣人快马加鞭提前入谷安置下榻之所。

  鸾车停靠谷口时天色尚早,夕照且须等些时候,她便携次狐在山谷随意走动,赏花赏木,听鸟语虫鸣,品灵净山色。护卫将士在谷中猎食,动作慎之又慎,只怕毁了谷中景色,惹公主不快。御厨早早备餐,等着夕照之时,奉上茶糕供其享用。

  怎料未至夕照,便有在外轮班值守的护卫匆匆来报,说是遇到一队官差押解钦犯回京,途中遭遇山崩,折损了不少兄弟,路上走得艰难,今日遇到他们,一打听得知亦是回京的队伍,便问能否同行。

  原东晖细问之下,得知钦犯来自陵北,虽然详细身份对方不愿透露,却也能猜出个大概。这月余未见赵令僖提过张湍,想已是抛诸脑后,若要向其禀明实情,难说她会是什么态度。官差到底是同样拿着朝廷俸禄的兄弟,张湍亦曾与他同行多日,谈不上兄弟朋友,但还算有些交情,此时落难,倒不必落井下石。

  略作考量,原东晖自行做主,同意他们随队同行,但只能跟在队伍末尾,以免赵令僖瞧见。

  话传回去,对方便要答谢,竟是送来一葫芦酒酿。拔开葫芦嘴,果香浓浓,一问,说是陵北特产果子酒,是用时令鲜果酿的。原东晖一口未尝,便被赵令僖发觉,尽数讨了过来。

  至傍晚,夕阳西下,谷中粼粼夕光如海。

  眼前美景,盘中佳肴,杯中美酒,赵令僖半醉了去。

  “公主,已经在烧热水了,晚会儿奴婢给您擦了身子再睡,夜里舒服。”次狐扶着半醉半醒的赵令僖,小声在她耳边说着。

  谷中生着丛丛篝火,将士护卫们亦在聚众取乐,她打了个哈欠,困顿不已,喃喃道:“怎么甜酒也这样烈。”

  “奴婢问过,说是陵北特产果子酒,是比宫里供得果酒烈。公主贪杯,如今醉了,只怕明日起来会不舒服。”次狐带她回鸾车上,“御厨在煮醒酒茶,公主待会儿可要多喝两碗。”

  她微微闭着的眼睛半睁开:“原东晖怎么会有陵北特产的甜酒?”

  “许是队伍里陵北将士随身带的。”

  “早先怎么没见?”她倚着软枕,“去问问。”

  次狐打听清楚后回禀道:“是有队官差,路上遇险,途经海夕谷见着咱们的队伍,便想一道同行。不是什么关紧事,原指挥使便应下了,由着他们跟在队尾。那队官差便送了这酒作为谢礼。”

  ? 第56章

  多几个官差跟在队尾不是什?????么大事,赵令僖没再追问。次狐伺候她宽衣解带,待水烧开,取巾帕浸上热气与她擦身。六月暑气难消,此前又饮过烈酒,热帕刚擦过颈间,她就觉湿烫潮闷,抬手挡了挡。

  “太烫了吗?”次狐忙收手试温。

  她稍拨开颈上贴附着的湿发,忽生一念,半起身道:“去泉眼。”

  白日游赏海夕谷时,她见到谷中有处泉眼,涌出清泉聚成小潭,水清见底。泉水清凉,夏日取用能消暑解热。次狐本欲劝她留在鸾车等候,说可差几名随从去取泉水,见她不准,只得随她提灯前去。

  泉眼距驻扎营地不远,便未传唤随从同往。月色照下,二人点孤灯行小径,半刻功夫不到,耳畔便有水声回响。清潭近在咫尺,恰时夜幕层云推过,稍遮月光,待二人至清潭近旁,风吹云移,月华泄下,照见潭中一人影。

  清潭水浅,只淹至齐腰处,潭中人披素白单衣,衣衫湿透,多有紧贴身躯之处。半散乌发亦湿,拢起轻搭在一侧肩上,发丝微乱,卷曲盘绕,曲环处挂出水膜,迎着月色折出粼粼水光,倒似片片鳞甲,衬得搭肩乌发犹如条盘颈黑蛇。

  赵令僖留心片刻,方推了推次狐,示意她举灯照去。

  听到动静,潭中人惊然回首。

  眉微垂,眼轻回,鼻尖挂珠,唇抿一线,只仓惶一眼,便又回转。水珠坠落,手臂轻拨,潭中细响,泛起波纹。

  只匆匆一眼,借着浅浅月色、昏昏灯火,赵令僖便认出了他。

  “张湍?”她从次狐手中接过灯笼照去,缓缓走近,在潭边站定,足尖与水面相隔不足一寸。

  “罪员张湍,拜见公主。”张湍转身长拜,“衣冠不整唐突公主,搅扰公主夜游,罪员即刻离去,还望公主恕罪。”

  他转身推出水浪,轻轻扑上岸去,湿了她的绣鞋。

  “罪员。”她微微笑起,好似好奇一般地问:“什么罪过?”

  张湍沉默片刻,一切因果她该是心知肚明,却仍要发问,想是要寻他难堪。他并未回避,低声对答说:“伪造玺印,假传圣旨。”

  “现下六月,距秋后已经时日无己。”她将灯笼向前递送,靠张湍更近些,照得更明亮些。“朝廷抓你的队伍比我早上路,如今却与我在这儿撞上,莫不是想拖延时间,让你再苟活一岁?”

  “此事与诸位官差无关。”张湍解释道,“途中遭遇暴雨,山中泥流冲下截断去路,队中数名官差遇险,大半人员受伤,不得已退回临近驿站休养,等待开路,这才耽搁了时日。”

  “官差有死有伤,你竟没事?”她仔细打量着,微光照出湿衣薄衫下隐隐约约的身线,不但不像有伤,原本几乎只剩骨架的身子也贴上些肉,匀称不少。奔波劳碌常使人瘦,他却养胖了些。

  张湍愧道:“泥流冲来前,马匹受惊,带着囚车四处冲撞,反倒救湍一命。追赶囚车的官差亦侥幸逃过一劫。”

  “倒是走运。不过一个钦犯,竟能在此孤身享清泉纳凉。怎么不见押解你的官差?”她四处回看,确定周遭无人,愈发不解:“莫不是玩忽职守,尽是饮酒醉去了?”

  张湍急忙回说:“几位官差并未饮酒,是信得过罪员,方才容罪员来此梳洗。罪员这便回去。”

  “等等。”她将灯笼塞回次狐手中,屈膝半蹲,指尖撩过水面。即便入夜,夜间犹有热息,但这清潭泉水却是清凉无比。她起身踢开绣鞋,踩着光滑小石便要入水,次狐急急将灯笼置于地面,双手搀扶着她缓缓入水。

  张湍退了半步,想要绕开她上岸去,却被她叫住。他抬眼看去,附近唯一一点灯光在她身后。她是临时起意往清潭,只穿着中衣,套一件薄衫,青丝披散,身无配饰。灯火在她薄纱衣袖上晕染如霞,再垂坠入水,恍若流金。

  仿佛间,又是置身红墙笼中、琉璃瓦下,她披着绚烂朝霞,身携牡丹浓香闯入朝会。张湍怔怔垂袖,立在原地,不再动弹。

  她足尖探入水中,轻轻落下,水面刚淹过脚面,她便觉水凉,浑身一颤。

  “公主,山谷水寒,一时贪凉,万一染了寒气可如何是好?”次狐握着她的手腕,再度劝说。

  “女官所言甚是,潭中寒气深重,夜间更甚。”张湍回过神来,犹豫一二,随后解下腰间香囊送上前去:“且谷中多虫蛇,夜间出没难以觉察,公主当心。”

  水波阵阵推来,拍打在她脚背上。

  待水波渐平,张湍已在近处。

  次狐接过香囊,说是香囊,倒不如说是个寻常布包,针脚粗陋,用料粗糙,轻嗅去,漫出淡淡怪异气息。

  “这是什么?”她扫了一眼,见模样难看,稍显厌嫌。

  张湍心觉异样,回答说:“内里封有雄黄石,佩戴在身,可驱虫避蛇。不知公主将在谷中逗留几日,但在谷中时,只要离开鸾车,都应带上驱虫避蛇的香囊,以防万一。”话语间多有停顿,带有些许试探之意。

  她两指夹起那个丑陋布包,左右打量着问:“为何?”

  再寻常不过的疑问,却令张湍心中骇然。谷中详情,亦是他入谷之前自官差口中听来,这枚香囊,亦是官差所赠,并叮嘱他梳洗从速,早早离开。而赵令僖停留谷中,竟对谷内情形一无所知,更无任何准备便离队夜游。

  是队中无人知晓?还是有人刻意引导?

  忆起城门次燕遇刺、驿馆汤泉落毒,张湍顾不得礼数,匆匆上岸,提起灯盏照向四周,同时解释说:“海夕谷最早得名海蛇谷,因谷中多蛇,长蛇盘踞林中、蛰伏丛间,阳光照上蛇鳞,泛光如海波粼粼,便有游人为之命名,是为海蛇谷。”

  他原以为,赵令僖生性顽劣骄纵,不顾下属安危,只因好奇海夕谷内情形而强行入谷一窥究竟也是可能。却不料她竟当真不知自己已然身处险境。

  “此话当真?”她握住次狐手腕,与之贴近些许。

  “偶然听闻,不知真假,但宁可信其有。”张湍至近旁小心翼翼捡起外衣,迎光抖过,以免有蛇藏卧其中,确认无物后方才披上,提灯盏靠近赵令僖二人道:“公主拿好香囊,我送公主回鸾车。”

  次狐矮身为她穿上绣鞋,目光谨慎扫过四周。

  灯光下,草叶幽绿,微微颤动时,发出细碎声响,似有活物在暗中游动。次狐惊慌起身,稳住心神后扶着赵令僖跟随张湍前行,途中问道:“不知张大人从何处听来的传闻?”

  张湍思量再三,低声回答:“临近山谷时听官差闲聊,便记下了。”

  次狐一面留心着脚下的路,一面分神问道:“既是因多蛇而取名海蛇谷,后怎又改为海夕谷?这叫不知情的人听了去,误入谷中,岂不坏事?”

  “个中缘由,倒未曾听闻。”张湍将灯笼再压低些,方便照路,随后又道:“公主于谷中若无要事,不妨早些启程。”

  次狐急忙附和。

  赵令僖正凝神思索,便听不远处传来声响,似是房屋倾塌。

  “去看看。”她顿住脚步,张湍正要依令上前,却被她拦下,随即向次狐道:“不必靠近,速去速回。”

  次狐领命,提起衣摆快步前去。

  “你怕什么?”她见张湍满面忧色,不由奇道:“队中即便有人包藏祸心,也是加害于我,你在害怕什么?”

  她手中松松握着雄黄石香囊,偏头望向他。

  张湍默然,他在害怕吗?他亦不知。赵令僖于原南滥杀官吏,险些致两省动乱,即便身死之后皇上动怒大开杀戒,比起她活着祸国殃民,亦是微不足道。他既已犯下欺君之罪,更不惧受她身死之祸牵连。

  不待他细想,次狐已匆匆归来。

  “公主,是鸾车撞树损毁。”次狐亦是觉出问题,“鸾车停下后,马匹牵去饲喂。为保稳妥,还会卡住双轮,以免车轮滚动。今夜奴婢端热水上车前,亦是再三检查,确认车轮已经卡住。”

  “看来是有人偷偷松开车轮,想借机要本宫的命。”她正要快步上前兴师问罪,却见张湍拦在前方。

  “公主息怒。”张湍交还灯盏,“鸾车既已损毁,更不宜在山谷逗留。湍虽不知公主因何入谷,但夜色之下,危机四伏。公主当暂平怒火,尽早离开海夕谷,去往驿站休整,届时再行问罪不迟。”

  “队中有护卫举荐此地风景,原东晖提前数日入谷布置。”她冷冷笑道,“你说我带着这样一队人马,如何能活到驿站再行问罪?”

  张湍凝眉细思,随即问道:“公主这一路上可曾遇险?”

  “不曾。”话音刚落,她便知晓张湍言下之意。

  自原南驻军军营出发至今,时日不短,所有随行人马皆在队中未有更替。倘若有人欲下杀手,为何等到今日?

  ? 第57章

  嘈杂声起,护卫?????们一拥而上,抢救损毁倾塌的鸾车。待将四周清理干净,才发觉赵令僖不见踪影,惊慌失措。原东晖匆匆赶来,商议后安排人手准备火把,在山谷内搜寻赵令僖。

  远处护卫们举起一支支火把,聚成火龙,照亮山谷一隅。

  次狐压低灯盏,只照脚底四周,以防有虫蛇游近。

  “公主,可要回去?”次狐细声细语问着。

  原东晖指挥护卫搜寻山谷,很快就能找到眼前来。如果决心躲藏,山谷中倒也并非无藏身之地,但依张湍所言,谷中虫蛇遍地更是危险。况且即便趁着天黑藏入山谷,也非长久之计。

  她细思片刻,回头问道:“张湍,与你随行的是何处官差?”

  “两人出身陵北州府衙门,三人来自京城。”

  担着伪造玺印、假传圣旨两项罪名,地方衙门无权决断,是内阁议后,调派钦差官兵带着降罪旨意赶赴陵北,将张湍捉拿归案。钦差带队,陵北州府衙门遣十数名官差,护送押解队伍一路回京。

  可惜一遭泥流冲过,押解队伍只余零散几人。

  虽说张湍罪犯欺君,但事出有因。其在陵北稳住了局面,使陵北不至乱象频出,保百姓得以安稳太平,实为大义之举,凡知情者皆敬佩其所作所为,自不会因此为难于他。官差离京前又得王焕叮嘱,从奉旨捉拿到押解回京,这一路上官差们都很照顾他,见他病体虚弱,甚至请郎中为他诊病开药,一路且行且养,才能有今日看似康健的张湍。

  忆起此事,张湍心中不免哀痛,即便是天灾难避,结果终究是无辜官差客死他乡,甚至尸骨无存。

  她不知其中曲折,更不知张湍心中悲戚,在听过张湍所报人数后,若有所思问道:“可信吗?”

  这五名官差是否可信,仓促间,张湍不敢妄下断言,只暂敛悲意,凝神暗自推测。

  倘若先前所问回京途中遇险情况,赵令僖未有遗漏,仅此海夕谷一次暗藏凶险,可推断幕后之人显然更希望赵令僖死于“意外”。如此看来,不会是民间有志之士所为。

  再看此前鹿趾驿馆及宛州城外两次险况,前者亦似暗害巡察钦差意外伤及公主,后者更是灾民气愤冲动之举,即便查证,也只能查到南陵王头上。赵令彻久在赵令僖身畔,更是同在军营月余时间,想造些意外取她性命并非难事,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何况单论个人了解,张湍亦不认为赵令彻会是对兄弟姊妹痛下杀手的人。

  今日傍晚时,押送官差与护卫闲聊时曾提及回京路线,赵令僖舍近求远绕道南陵,往南陵王府探视南陵王妃,于王府小住三日。离开南陵省境后,又不顾路途遥远,多次绕路访山涉水游乐。

  曾经栽赃赵令彻,却又避开南陵地界,多少显得有些怪异。是两批人不谋而合先后动手?还是惧怕在南陵及周边动手会被赵令彻抓到把柄?

  假如诱导赵令僖游览海夕谷的护卫与提前探查谷内情形的原东晖皆是受幕后之人指使,此人当是对赵令僖十分熟悉,且非寻常位高权重者。几个可能人选在心头依次闪过后,张湍神情愈发凝重,好在四周光线晦暗,不易被人察觉。

  犹疑片刻后,张湍抬眼望着已经开始移动的火龙,终于有了结论:“倘若公主认为湍是可信之人,这五名官差亦可信。”

  闻言,她回看张湍一眼,随即向次狐道:“把灯举起来。”

  黑夜中浮起一盏灯光,护卫队伍中有人一眼看到,当即禀明原东晖,原东晖带队从速奔来,脚底生风,拨动两侧草叶。三人站在原地等候,不消片刻,护卫便已赶到。

  不等原东晖请罪,她率先发难道:“原东晖,你好大的胆子。”

  原东晖不明所以,心中惴惴,当即半跪下身:“末将护驾不利,请公主降罪。”

  “护驾不利,赏四十杖。”她接过一支火把,微微屈膝,稍探身向前,旋即将火把探至原东晖脸侧。火焰在脸侧燃烧,火舌几乎可以舔到他的耳朵。灼烫感紧紧贴附上肌肤,使他鬓下很快淌出汗液。火光在他脸上铺出橙红,照着汗液荧荧闪光。

  她仔细看去,眉眼含笑,语调轻快道:“未经本宫准允,擅自收容钦犯随队同行,再赏四十杖。”

  未至赵令僖近前,原东晖就已觉察她身侧的张湍,此时她借此发难,原东晖亦难辩驳,只能领赏谢恩。张湍被囚宫中之时亦曾身受杖刑,深知八十杖打完,即便原东晖是武将,亦难免重伤,再想与谁人串通暗害赵令僖便不能了。思及此处,张湍将已到嘴边的话暗暗吞下。

  恰时赵令僖转身,见其欲言又止,抬眉笑问:“想求情?”

  张湍并未开口求情,而是低声问道:“倘若原指挥使受刑重伤,随后由谁率队护送公主回京?”

  “本宫亲自率队。”她举着火把向前行去,“传令下去,即刻拔寨,整装出发。”

  原东晖忙道:“启禀公主,就在刚才,鸾车不知何故撞树损毁,需要些许时间修理方能出发。”

  “次狐,寻人去拣两套衣裳带上,其余物品一概丢弃。”她脚步未停,“留下四人行刑,至于鸾车——就留给受伤的原指挥使乘坐吧。”张湍、次狐紧跟其后,向着营地行去。

  护卫领命四处传令,很快海夕谷内护卫开始拔寨整装。篝火丛丛熄去,护卫们排起长队鱼贯出谷。赵令僖翻身上马,护卫手举火把在前牵马,张湍亦得匹快马跟随其左右。

  队伍在道上不疾不徐向前行进,不久,开始有护卫次第掉队,更有甚者倒地不起。经御医匆匆查验,确定是被毒物咬伤,但因伤口细小未能及时发觉。且在盛暑时节,露宿野外被蚊虫叮咬乃是常事,护卫们不多在意,待毒发时已无力回天。

  听过御医回禀,赵令僖紧紧握住手中雄黄石香囊,脸色愈冷。

  张湍不忍见护卫枉死,出声提议道:“公主,毒虫大都惧火。现下已然出谷,不妨就地扎营,焚起篝火。同时令队中将士互相检验是否遭受虫蛇噬咬,也可尽早治疗。”

  御医附和:“张大人所言有理,与其冒险星夜赶路,不妨命队中众人早早查验伤情,症状轻微或毒发迟缓者,尚能尝试施救。否则野外药材欠缺,一旦毒发,便再难救治。”

  “先给他瞧瞧。”赵令僖脸色逐渐和缓,指派御医先行为张湍查验伤情,随后传令就地扎营,众人互相查验是否有虫蛇噬咬痕迹。有伤者排队等候御医复验,无伤者交替值守。

  一番折腾,待御医复验最后一人时,已近丑时。除却先前毒发者,队中另有十数人遭虫蛇噬咬,皆已接受救治。赵令僖难以入眠,百无聊赖便与张湍一同守在御医身侧,亲眼看着御医查过一人又一人的伤口。

  虫蛇所咬伤口十分细小,且大都十分隐蔽,赵令僖望着那些伤口,怒火愈盛。若非她一时兴起去往清潭取凉,偶遇张湍得知海夕谷真相,或许这些伤口就会无声无息落在她身上。

  次狐忧心忡忡道:“公主,奴婢看这些护卫身上的伤口大都不太起眼,不妨奴婢给公主仔细检验检验?以防万一。”

  她颔首应下,随即入帐内由着次狐提灯反复查验,确认无恙之后,次狐方安下心来。随后在次狐百般推辞之下,她亦是提灯为其查验伤情,再三确认无类似伤口后,两人一同离开帐篷。

  刚至丑时,天穹星子仍是璀璨。

  已得救治的护卫齐齐行至她身侧,叩拜跪谢。

  她摆摆袖,随口将人打发走。

  次狐望着一群护卫离去背影,轻笑道:“公主救了他们,这下恐怕即便没有金银官爵赏赐,他们也要为公主赴汤蹈火了。”

  她不以为意:“他们本就该为我赴汤蹈火。”

  次狐带着些许欢喜道:“往日是因职责所在,如今更是心甘情愿了。”

  她仍未将次狐所说放在心上,只问:“此前称自己家乡在海夕谷附近的护卫找到了吗?”

  “张大人已托那几位官差暗中查问过,那四名护卫先后毒发,其中一人昏迷不醒,三人身亡。”

  “都被咬了?”

  “御医验过,四人身上均有毒蛇咬痕。”

  这四人先后配合设计引她来到海夕谷内,应当深知海夕谷内实情,却均遭毒蛇咬伤,属实怪异。莫非这四人均是听命行事,并不知海夕谷内实情?亦或是——

  心有猜测,她立即吩咐道:“去传御医。”

  御医忙碌近一宿,听闻公主传唤,顾不得歇息便匆匆赶来。

  她寻一处石块坐下,手中握着雄黄石香囊,仔细盘问道:“先前毒发者,分别是何种毒物咬伤?伤亡各几人?病情如何?”

  御医回道:“回禀公主,共计毒发七人,一人被毒蛛咬伤,一人被毒蝎蜇?????伤,此二人暂不会危及性命。五人遭蛇咬伤,其中三人已经毒发身亡。一人陷入昏迷,但探脉象似乎暂时不会危及性命。还有一人,伤口乌黑溃烂,据微臣推断,当是五步蛇所咬,恐怕命不久矣。”

  她好奇问:“都是毒蛇,如何分辨是遭何种毒蛇所咬?”

  “医书记载有几类毒蛇咬伤后的表症,有血肉溃烂者、有体表淤青者、有肿胀发热者,依次可作判断依据,但也并不完全准确。”御医停顿片刻又道,“毒发身亡的三人,伤口表症相同,但是——”

  见御医突然吞吞吐吐,她愈发好奇:“但是如何?”

  “但依伤口及体表显露症状来看,咬伤三人的毒蛇毒性一般,不应当如此快速致死。昏迷那人更是怪异,看伤口情况,虽是蛇咬,但应该不是毒蛇。”说罢御医忽而感慨道,“世间之大,果真是无奇不有,竟有此类能致人昏迷却不伤性命的蛇类。”

  得了御医回答,她已笃定这四人是遭人灭口,故而叮嘱道:“务必保住此人性命。”

  御医连连应下,旋即告退。

  “等等。”她叫住御医再问,“张湍如何了?”

  曾有数月同行之谊,御医与张湍关系颇好,因而提及其病情之时,脸上难免带些喜色:“数月不见,应该是有良医妙手出马为张大人诊治,其体内沉积多时的旧疾得以疗养,已逐步康复,相信假以时日便可痊愈。民间有此等医术的郎中十分难遇,可见张大人福缘不浅。”

  宣禹山上,庆愚言辞凿凿,道是张湍体内沉疴痼疾扎根,身如朽木,时日无几。如今一看,不过是危言耸听罢了。

  此夜多经曲折,心中怒恨交织,郁气难纾。现听闻张湍病情好转,她也不知怎的,气息顺畅许多,心情亦有好转。拂袖屏退御医之后,她忽觉困倦,一个哈欠之后,稍眨眨眼,唤次狐随她一同入帐歇下。

  待至卯时,热气腾起,她方自梦中醒来,下颌脖颈皆有汗意。

  “公主醒了。”次狐见她睁眼,有条不紊奉上温水供其梳洗,娓娓道:“早膳已经备下,另有熬了些解毒凉茶,奴婢尝过,非但不苦,还有些甘甜味。昨夜许御医就着篝火画下不少草药图纸,天一亮便带人四处寻找草药,受伤的护卫们得了草药,外敷内服齐下,隔一两个时辰便见效了。许御医另有寻出些草药,熬煮药汁浸泡布料,也有驱虫避蛇的效用。奴婢挑了几块帕子染上药汁,制出几个香囊,公主暂且佩上,待过了这段山路再取下。”

  次狐正伺候她穿衣,说完便将香囊仔细挂在她腰间。她却未多留意新制香囊,而在帐中四处寻找。次狐先是不解,随即恍然,而后自枕下取出张湍所赠雄黄石香囊道:“公主在找这个?”

  她一手拿过香囊,一手托起腰间所坠香囊。次狐所制香囊模样精巧,全不似临时赶制,相比之下,雄黄石香囊显得更加粗陋。她捏着雄黄石香囊,怔了片刻后收入袖中,不再多言。

  次狐又道:“奴婢自作主张,将新制香囊赠予张大人一枚。”

  “凉茶呢?”

  “张大人也已服过。现下正在帐外守着呢。”

  “守在帐外?”

  “张大人虽未明说,但奴婢猜想,经昨夜变故,张大人忧心公主安危,不敢假于他人,便亲自在帐外守着。另外,那五名官差也在一旁值守。”待理平整衣衫,次狐轻声问道:“公主是在帐内用膳?”

  “出去看看。”

  次狐打起帘子,帘外阳光炽热,少有凉荫。不远处,张湍正与两名官差闲谈。

  忽然见刺目阳光,她微眯了眯眼睛,目光落在张湍脸上。

  阳光下,他一双眼睛半睁半弯,显得笑意深深,与她印象中大不相同。额上沁出薄汗,湿了几绺鬓发,她这才发觉,不知何时,他的头发已妥帖束起,入清潭沐浴时所着薄衫已然换成不大合身的囚服——倒是干净整洁。

  应是得了官差提醒,几人闲谈戛然而止,张湍回头望向她,旋即站起身。朝向她时背光,双眼再无阳光困扰,不必费力半睁,他脸上笑意褪去大半,只在嘴角尚留有细微弧度未曾落下。

  她醒时好似是有几分欢喜,却仿佛随着张湍睁开的双眼、压平的嘴角,逐渐消散无踪。心头钝钝,直觉四周燥热非常,一呼一吸皆带热气,化入体内,灼烫着五脏六腑。但又罕见地不知如何发泄,只闷闷向次狐道:“天热。”

  “已派人探过路,前方多山路,山里清凉。”次狐解释道,“昨夜停在此地是因地势平坦开阔些,方便扎营,但太阳升起便会比山里热上许多。公主若觉天热,不妨早些启程,赶在晌午前进山。”

  “依你说的。”

  她迫切想要消去暑气。

  半个时辰后,大队进山,几名翻山熟手在前辟出山路,两名官差为她牵马引路,张湍与另外三名官差跟随左右。山路艰难,但山中凉爽许多,护卫们心情畅快,不知是谁起头,队中唱起歌来。

  林中惊鸟高飞,走兽避散,偶有风过吹过飒飒作响,抖落几许微黄树叶。

  一片叶飘飘落下,斜入她的发间。她随手抚过发间,择出这片叶子,迎着枝叶隙间透出的阳光看去,见叶心绿如翠玉,边缘镶着一圈断断续续的鹅黄。

  ——快入秋了。

  死囚问斩,大都要在秋后。一过完九月,内阁呈上一年死囚名录,由皇帝亲笔勾朱,确认可斩首名单。她曾代劳过一次,将数十张名录平铺在地,朱笔蘸墨随手甩出,墨点落在何处,便斩何人。内阁叹她儿戏。但既是死囚,便都该死,又为何不能用她的法子裁定生死?

  她莫名自言自语道:“到京城会是几月?”

  忽然间,队伍停下,一人匆忙赶来回话:“启禀公主,前路发现异样。”

  作者有话说:

  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开始日更,我说真的QAQ

  ? 第58章

  前队开道,大队人马紧跟其后,一步步踏出小路。赵令僖乘马在中段,后有护卫警惕四周以防突生意外。虽山林行路艰难,但依此队列,进山后即便时常迂回曲折,亦减去许多崎岖坎坷。

  此时忽然停步,队中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折回通报护卫又是笨嘴拙舌,赵令僖听得心烦,扯起缰绳便向前去。前方队伍紧忙退让两旁,在山林中拥出一条窄窄小路,护她驱马直抵尽头。

  前队开路几人手中皆持劈刀,见她亲自赶来,匆忙收刀半跪行礼。

  周遭地面已经踩平,她下马落地,缰绳马鞭随手递给近旁护卫。辟路只至此处,再向前是草木萋萋,几束花枝点缀其中,一派生机勃勃之景。她探身看去,竟识不出花枝品种,一时有些好奇,命人剪下几朵送至队后御医处分辨。

  见护卫捧着花枝匆匆远去,她才问道:“有什么异样?”

  几人低头互递眼色,最终推出一人回话:“属下仲询,回公主的话,起初辟路时就有发现些野兽粪便,这在山中并不奇怪,所以没多在意。可就在刚刚,属下几个又发现些新鲜脚印,就在前边——”

  她向仲询所指方向看去,不远处的草木多有折断,仲询所说脚印在杂草遮掩下隐约可见。

  仲询紧跟上前,尽量压低声音:“属下几个发现脚印后不敢轻率,与队中熟悉野兽的兄弟商讨过,有九成把握这是野狼脚印,而且是不低于十只的大狼群。”十只以上大狼群在山中出没,使得此行危险重重,仲询等人满面忧色,不敢透露消息,以免引起队中骚乱。

  闻言,喜色骤然跃上眉梢,她两眼一弯,兴致勃勃道:“传令下去,就近扎营,整备弓马,今日在山中狩猎。凡能猎得野狼者,本宫有重赏,猎得寻常走兽飞鸟者,亦各有奖赏。”

  往年秋季,若天气合宜,皇帝会携天家亲眷往狩猎园狩猎,另点有文武朝臣陪同,禁军守卫。无论身份品阶,千百人齐聚园中,游戏狩猎,热闹非凡。赵令僖骑射功夫一般,却喜爱观赏狩猎场上弓马追逐,但因近年皇帝身体欠佳,便少有狩猎盛事。

  今日能借此良机在山中狩猎,是件喜事。

  仲询脱口而出道:“公主三思。大狼群出没非同小可,安全起见还是应该小心规避,尽快出山。”

  经海夕谷变故后,她总觉气息不顺,仿佛被阴云迷雾笼罩全身,十分不适。御医诊脉却未见病症,斟酌再三后,模棱两可地回话,道许是因中了暑气,多饮凉茶、少见日光,不久便可好转。

  暑气之说,她不全信,却也难将不适根源说清道明。此时发现野狼出没,可以狩猎取乐,一扫心中阴云。她精神抖擞,一门心思等着围猎山中飞禽走兽,自然不会理会仲询。

  “今日若猎不到?????狼,谁都不准出山。”

  她正在兴头,语调轻快婉转,言辞看似威吓,听来却是娇嗔。

  仲询作为随队护卫,张湍任钦差巡察原南岭北二省离京后,他一直随行左右。但直至队伍抵达宛州,他才知晓赵令僖暗藏队中。他只是寻常护卫,等闲难以接近赵令僖,对这位传闻中荒淫刻毒、祸乱朝政的靖肃公主的了解,仅限于在护卫们轮值闲谈时的些许听闻。常听说公主在责罚谁、训斥谁,先是罢免副指挥使晏别枝,使其重伤失踪;后在宣禹山上诛杀一省命官,致使原南险生乱象,更是令他深感这位公主手段狠辣残忍。

  可在归京途中,仲询与赵令僖更靠近些,知道因她骄奢享乐,众人需劳心费神哄她欢心。近有海夕谷内稍感不悦,便夤夜拔营行军,折腾随队护卫。但身为一国公主,自幼娇生惯养,难免金尊玉贵,即便任性妄为了些,也属常理。何况这一路上,除却惩处原东晖外,仲询未再见过赵令僖处置何人,甚至离开海夕谷后,队中有护卫被虫蛇咬伤,她还会停队休整,命御医为护卫诊病,全然没了传闻中狠辣残忍的模样。

  比起人云亦云的传言,仲询更愿相信自己的眼睛。尤其在今日,赵令僖一句婉转娇嗔的威吓,更令他觉得靖肃公主是被朝臣百姓中伤诋毁。这位禁宫中高不可攀的皓月明珠,与寻常闺阁小姐并无分别,只是年纪尚轻贪玩活泼,又受尽宠爱,自然会稍显骄纵些。须臾之间,他推断出这些后,内心暗自窃喜,犹如探知天地机密,世间唯他一人知晓,这便生出些自己与众不同的傲气来。

  “是,属下遵命。”仲询含笑应下,积极领命传令,很快便将狩猎之事告知队伍上下。

  张湍知晓后携官差赶去前堆,见仲询已率人在四周寻找地势平缓处清场扎营,赵令僖则坐在树下纳凉,望着众人忙碌身影,面上喜色难掩。

  “听闻公主要在林中狩猎?”张湍环视四周,“队中所备弓箭存量本就不多,今日在此过度消耗,来日若遇险情,恐怕会出现箭矢不足的状况,公主不该如此冒险。”

  她刚因狩猎有了兴致,开心不久,便又见张湍,气短不平之感再起,心情顿时如自云中跌落。她侧过身不再看他,抛出一句:“别来扫兴。”

  官差对她脾性略知一二,暗暗拉扯张湍衣袖,悄悄说道:“公主正在兴头上,张大人莫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她想看人猎狼,咱们寻几个弓箭好手,尽早给她猎来,哄开心了好出山去。”

  “山林野狼,凶残至极,太过危险。此事攸关性命,岂可如此儿戏?”官差所言虽有几分道理,但张湍并不赞同。

  次狐刚取来水果糕点,看到赵令僖在凉荫下避着张湍,张湍在近处心事重重,心中有了猜测,笑盈盈将一盘水果分送给几名官差,最后递送至张湍面前道:“张大人也吃枚果子解解渴。”

  张湍婉拒道谢。

  “是酸果,不仅生津止渴,如今盛暑天气,也能解暑开胃。”次狐又往前送了送,“公主今日因暑气倍感不适,恹恹许久。身子不适,心情自然随着低沉,煮了凉茶饮下,效果亦是不佳。后来听御厨说暑天吃些酸果或许会好些,忙洗了送来。奴婢看张大人仿佛心情不好,想着许是同公主一般,中了暑气,不妨试试御厨的方子?”

  “公主中了暑气?”张湍目光落在赵令僖身上,未觉异状。但稍作回忆,今日在山中行进,她与他相距不远,仔细想想,好似是与寻常不同。

  次狐叹道:“御医是如此说得。总之不大好。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处境,内因外因一并压下,任谁也不会太好。”

  天气炎热,难免使身体不适,危机四伏,心中恐是难安。张湍听得明白,赵令僖在海夕谷逃过一劫,今后会否再有劫难尚未可知。她生得聪慧,对暗害自己之人应当也有猜测,种种因由交织笼在心头,难免低落。

  所谓不适,许是心病。

  张湍默然,片刻后捡出枚果子,低声道:“多谢女官。”

  果子已经清洗干净,他轻咬一口,酸涩异常,引得口齿生津。他余光瞥向树荫处,细风穿林而过,抖落枯枝败叶,可提前窥见几分秋日落木萧萧之貌。树下侧影,于萧萧中,平添几许寂寥。

  他见惯她嚣张跋扈无所畏惧的模样,竟是忘了,世人皆有七情六欲,她亦如此。会忧愁恐惧,会伤心难过,终究避不开这世间酸涩。

  次狐低眉轻笑:“瞧张大人神情,这果子看来酸得很呢。”

  张湍怅然回说:“既酸且涩。”

  “这么一说,奴婢都不敢送去给公主尝了。公主不喜酸涩,这一枚果子送去,少不得要被训斥。”次狐无奈轻叹,“这凉糕甜,张大人取一块压压口中酸涩。”

  他垂眸看着手中已有缺口的酸果,不免怅惘道:“哪怕能借凉糕甜味欺瞒,酸涩亦已遍及口舌,如何压得下。”

  “张大人这便错了。”次狐送上甜糕,“再酸再涩总会消退,有甜味挡着,待甜味消去,酸涩早已散了。”

  他再咬一口酸果,刚刚减下的酸涩之感再度席卷而来。

  他道:“却是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但的的确确是甜的。”次狐柔声道,“公主已等候多时了,奴婢告退。”

  “女官且慢。”他前行一步,拦下次狐,犹豫道:“女官劳心劳形,若因一枚酸果受训,不值得。湍可代劳。”

  次狐问:“张大人不怕因此受训?”

  “湍有话与公主讲说。”

  “那便劳烦张大人了。”次狐将盘盏交予张湍,旋即退开。

  张湍捧着酸果甜糕上前。赵令僖仍侧着身,雪白指尖点在近旁树干上,轻轻描着纹路,不知在想些什么。他静静候在一旁,久不见赵令僖转身问话,不得不率先开口道:“公主——”

  “闭嘴。”

  作者有话说:

  ? 第59章

  密林枝繁叶茂,日光经枝叶滤过,沉入地面时热息竟丝毫未减,与愈发浓重的潮气交织,尤显闷热。即便仅着轻纱薄衫,仍觉燥热潮闷,浑身肌肤皆似贴有浸足沸水的皮纸。

  赵令僖在树荫纳凉,本有些许好转,却在张湍来后,愈发觉胸闷乏力、心烦意乱。张湍所言,她半句也不愿多听。

  ——越听越躁,越躁越热,越热则越发气短头昏。

  手中酸果甜糕未能递出,张湍微微愣神。她吐出的短促沉闷的两个字中,满是厌烦,亦显出些气虚之状。看她恹恹无神之貌,张湍内心踟蹰,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仲询已寻隙赶来,抢在张湍之前向赵令僖道:“启禀公主,营地已经清出,先搭了间凉棚布置着,公主是否要移步营地?”

  赵令僖提起兴致,将张湍留在原地,自己快步往营地行去。

  凉棚布置简陋,但遮阳歇脚已足够用。棚下不知是谁寻来的岩石,表面平整可作桌几,摆上茶盏鲜花,别有韵味。她在桌几旁坐下,手臂轻搭石面,丝丝凉意袭来,解去几分心中烦躁。

  她的面上再现笑意,添几分悠然惬意问着:“狩猎如何安排?”

  仲询全然一副主事模样,笑呵呵回话:“回公主的话,后方队伍正在清点弓箭数目,队中有不少兄弟跃跃欲试,等着给公主猎狼呢!现在只等弓箭数目清点完毕,由公主定下人数,分领了弓箭就可开始狩猎比赛。”

  这个消息令她十分满意,虽无明确指派,但狩猎安排几乎已全数交由仲询处理。仲询不负所望,跑前跑后,四处催促,只为能早早开始狩猎比赛。另一小队人就地取材,仔细布置营地,营地很快便具雏形。

  队中上下,皆在为狩猎之事忙碌。

  张湍手捧盘盏,静立树下许久,在次狐来时归还盘盏,表过歉意后,直奔向后方负责督促清点弓箭的丁渔。

  丁渔靠着一丝心狠,在旁人尚在瑟瑟之时,遵赵令僖之命剜去晏别枝右眼,得以快速升官,继任副指挥使一职。因着官职来得并不光彩,队中少有人尊他敬他,又因有原东晖坐镇,更无人真心实意听命于他。海夕谷中,原东晖受八十杖刑,丁渔原在窃喜,以为从今往后可取而代之。不料只一日功夫,他尚未施展拳脚,竟又冒出个仲询来,仗着狩猎之事在队中指手画脚。

  张湍到时,丁渔正因心中积怨,一腔怒火正如数发泄在一名稍有错漏的护卫身上。经人提醒,丁渔瞥一眼身后张湍,又呵斥几句后将人撵去,这才转身与张湍互相见礼。

  “丁指挥使,可否借一步说话?”

  丁渔扶了扶腰间兵刃,扯下盔帽丢上装载弓箭的板车,随张湍一同走向一株老树下。丁渔先行开口,满不耐烦道:“张大人有什?????么要说,赶紧的。公主等着弓箭分发出去猎狼,耽误不得。”

  “湍正为此事而来。”张湍言辞恳切道,“公主要在林中狩猎,队伍弓箭分配全仗丁指挥使一人。不知丁指挥使可否在供给时存下三成箭矢,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丁渔初时不明所以,细细琢磨之后,恍然大悟,当即怒道:“你让我私藏弓箭?想害我不成!”

  “丁指挥使误会,湍绝无害人之心。”张湍耐心解释,却未将刺杀之事挑明,另寻出一个妥善的理由劝说:“回京途中,公主偏爱游山玩水,倘若不幸遭遇山匪盗贼,保留这三成箭矢便可派上用场。倘若今日为狩猎耗尽箭矢,来日若遭遇险情,便只能近身搏杀,刀光剑影便在公主身畔,丁指挥使又岂能安心?”

  如他所言,备有弓箭,可在远程攻守。若无弓箭,遭人围堵,拼杀战场便会近在公主眼前。刀剑无眼,倘若伤了一分一毫,丁渔作为队中副指挥使难辞其咎,届时下场不容乐观。

  丁渔听张湍分析过后,心中犯起嘀咕,只怕张湍所言成真,来日担上罪责葬送性命。可若依张湍所言,藏下三成箭矢,一旦赵令僖知晓,他同样要担罪责。

  “这事儿不太好办。”丁渔为难道,“我刚刚才令人将弓箭数目清点清楚,马上就要分发下去,这会儿藏三成,不好交代啊。”

  张湍凝眉思忖,得了主意:“既然公主宣令狩猎为试,湍自不会扫公主兴致,愿领弓箭参与其中。另有押送官差五名,亦会随湍一同狩猎。烦请丁指挥使分发箭矢之时,多配些许,也好叫湍能多得些猎物。”

  借狩猎之名,藏下弓箭,即便东窗事发,也会有张湍顶罪,丁渔心中直呼妙极,击掌赞道:“这就太好了,张大人放心,箭矢数目绝不亏待了大人,我这就去告诉他们。”

  不等张湍道谢,丁渔便折回板车边上,正遇上来催促进展的仲询。

  仲询队首队尾来回奔波,大汗淋漓,却无丝毫疲态,焦急催问丁渔弓箭数目,语调轻扬,任谁都能听出他心情舒畅。

  “数目已经点清,弩机三十张,各配弩箭五十;角弓一百,箭矢五千。”丁渔随意摆弄着板车上的□□,不肯正眼去看仲询,语调尤为敷衍道:“抽一百人狩猎,各配五十支箭,足够用了。不过刚刚张大人来找我说情,想多配点儿箭。”

  仲询一来便得知丁渔与张湍往僻静处叙话,一直焦急探头盯着树下,看着张湍礼送丁渔离开,心中还在好奇二人聊了些什么。现下不等他问,丁渔便已和盘托出。他心思活泛,当即问道:“多配点儿箭?是想靠着多猎些鸟兽来博公主欢心?”

  “不然呢?”丁渔轻蔑道,“人家在宫中做惯这些谄媚事,可不是手到擒来?虽说犯了滔天大罪,但毕竟已经想方设法地凑到了公主眼前,保不齐这一路将公主伺候好了,回京后一道懿旨免罪,照旧平步青云。咱们可招惹不起。”

  作者有话说:

  周六的更新,我知道我短小了QAQ但是但是周日的会长!真的!

  ? 第60章 (虫)

  张湍平心静气等候消息,四周老树交错,将他的视线切割成狭长的片段。沉静时看着,令他莫名心悸。他深深喘息,随即抬眼向上看,目光越过树冠间的缝隙,见到天穹的蓝黯淡了些,原本稀薄的云彩渐渐聚集,偶尔遮住亮白的太阳,投落片片阴影。

  飒飒。

  又有风穿林,似山中老树长吁短叹。

  护送队伍突然热闹起来,护卫抱着角弓箭囊来回奔波,仲询正催促着丁渔快些分发弓箭。板车上的箭矢一捆捆送走,张湍仍在树下等候,静静看着余下箭矢数目减少。最终,大量弓箭送出,板车内剩余少量箭矢。

  丁渔向着张湍勾勾手指,傲慢无礼。张湍垂眸,脸上闪过一瞬苦笑,随后行向前去。丁渔最终留给张湍两成箭矢,一千支箭,道是仁至义尽。

  “至于能不能成,就看张大人自己的了。”丁渔笑着拍拍张湍肩膀,向着身后招呼一声,就带上队尾的护卫向前方营地移动。

  两名押送官差此刻赶往营地附近,依张湍所托,谨慎着赵令僖的安危。另外三人则在张湍四周,详问下一步打算。张湍取出三个箭囊,每个箭囊配二十支箭,交予三名官差道:“有劳三位参与狩猎,尽量靠近营地四周,无所谓收获多少,但倘若有猛禽野兽闯入营地方圆十丈内,务必从速射杀。”

  官差接过弓箭道:“张大人客气了,能得公主信任,还是托张大人的福。这趟如果能平安回京,升官发财跑不了的。也不怕张大人笑话,咱们兄弟都是吃皇粮的兵,能有这么个好机会,后半辈子的路能走得平坦顺畅,谢张大人还来不及。”

  “山野猛禽走兽凶狠危险,三位千万留心。”张湍不再客套,长长一礼。三人回礼后兀自前往营地,独张湍一人留在原地,设法归置余下箭矢。

  营地凉棚下,赵令僖将茶盏放回石桌,满意地望向前方高低错落站着的近百人队伍,个个手持长弓、背负箭囊,整装待发。

  “山中除却寻常走兽飞禽外,另有一群野狼。以黄昏为限,谁能猎到野狼,金银官爵尽可挑选。”赵令僖满眼期待,接着又道:“有奖便有罚,倘若有人空手而归,就要受罚。”

  猎手打猎一无所获实乃常理,尤其此处山林地形实际不宜狩猎。再者,以入山行进这段路程所见而言,林中走兽飞禽不多,要供近百人狩猎,恐怕数量不足。原本跃跃欲试的众多护卫,半数以上生出退缩之意。

  ——靖肃公主的惩罚手段,他们多少都有耳闻,晏别枝剜目之刑就是前车之鉴。

  她稍倾身向前,一手托腮,一手摆袖,笑容明媚:“都快去吧。”

  护卫们杵在原地,面面相觑。

  “属下遵命!”

  仲询胸有成竹,毫无顾忌地带弓提箭离开营地。有人做表率,其余有心换赏的护卫,在赵令僖的目光下,争先恐后涌入林中。心有忌惮的护卫,见前边众人已经占得先机,再顾不得其他,唯恐去迟一步,山中飞禽走兽尽被旁人猎取。

  近百人散入林间,惊动山中生活的动物。各色飞鸟振翅离枝,抖动枝头。赵令僖起身,踮脚仰面环望上空,看纷纷叶落。

  张湍费心将千支箭矢归置妥当方姗姗来迟,靠近营地,脚步渐缓,唯恐踩踏地面泥石花木之音,搅乱此地静谧悠然之景。林中动荡犹隔天际,他不由自主停下脚步,脚下是已被压整碾平的草茎花木。

  她在落叶纷飞间静望山色,颇有几分娴雅之态。

  直至远处羽箭破风,响起喜声。她欢欣击掌,小跑至营地边缘,向着林中招手挥舞。护卫颠颠送来一只野鸽,留守营地的官差谨慎接下,上呈至她眼前。似有呜咽声传来,她附耳去听,片刻后捏着野鸽几根翅羽将其拎起。野鸽尚未咽气,挣扎着扑腾两下,抖出几根绒羽,刚巧扑入鼻息。

  一声喷嚏。

  她手指一松,奄奄一息的野鸽坠地。

  又一声喷嚏。

  像是那野鸽无辜送命,于是临死前要捉弄仇人一把。她连连喷嚏,双目已见泪光,次狐送上锦帕,官差挥动衣摆试图驱开周遭绒羽。

  待终于停止喷嚏,她气恼地将野鸽踢开,转身时,余光中纳入一道人影。

  张湍仍在营地边上站着,既不靠近,亦不远离。他听到连声喷嚏时,微微垂首,眼中染上些许笑意。

  他少时读书,夙兴夜寐,寻常孩童喜乐他一概未尝一试。偶有歇息时,立于墙下,便可听闻墙外街巷里稚子孩童嬉笑打闹。孟川多柳,春来柳絮满城,便常听他们玩闹时的喷嚏声,他在墙内暗暗笑起,不知多少欣羡喜乐,尽藏其中。

  可惜,已许久未见过那些墙外少年。

  惆怅满怀之时,官差骤然现身,恰恰踩上他足前那朵半仰小花。

  “张大人,公主有请。”

  张湍随他见赵令僖,一张石桌横在二人中央。石桌上方茶雾微微,一线檀香燃在桌角。烟雾盘绕,虚幻了她的面容。

  “倾耳过来。”她难得坐姿端庄,两掌叠在膝上,抬眉微笑,话语间透着神秘。

  张湍不明所以:“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你附耳过来,我再告诉你。”

  一侧护卫在他动作之前就已出手扣住他的脖颈手臂,力道稍加,便迫使他弯腰躬身。顷刻间,头颅已在烟雾中,额头几乎与她额头相贴。护卫自知力道过度,忙松开些许,准他抬头拉远距离。

  衣袖坠入茶盏,浸茶汤,袖茶雾。

  眼前烟雾愈发稀薄,她的面容便格外清晰。

  “本宫见你在笑。”她悠悠道,“是在嘲笑本宫?”

  接连喷嚏,使她气恼?????难休,一只野鸽竟敢欺她,扒皮拆骨难解其恨。可偏偏瞧见张湍蓦然笑起——莫不是在笑她?

  恼意略消,刚刚压下的烦躁却又升起。好似一望见他,便会无端烦躁。于是她命官差将他传来,试图探究其中因果。

  一切于张湍而言突如其来,他疑惑不解,遂凝眉抬眼,与她双目相接。

  “你猜本宫会将这些绒羽,放入你头上哪一窍中?”她抬起叠放规矩的手,掌中原是藏着几缕绒羽,此刻被捏起竖在张湍眼前。她轻轻吹去,细羽摇晃,亦摇动他额上绒发。

  微风入眼,他不由合上双目,偏过头去,避开她的目光。

  “湍并无讥嘲之意。”

  她摊开右手,将一片绒羽置于掌心,随即鼓腮吹出。风挟绒羽,扑上张湍脸颊,而后扫过脸颊肌肤,送去些微痒意,轻飘飘落下。

  是戏弄,是羞辱。

  宫墙内那些本已淡忘的记忆席卷而来,只一刹那,万事归于原点。不知何时起,总有些源于她的隐隐约约的信任关切埋在他心头,此时此刻,却被吹散无踪。

  她还是她。

  他还是他。

  “那你因何发笑?”她再捏起一片绒羽,心生好奇。

  张湍眼眸微垂,看到袖角沉入杯底,极尽舒展的茶叶静卧其上,如刺绣点缀,淡雅清新。茶亦知其苦,抱袖以慰之。他低低回说:“思及少年事,油然生笑。”

  “少年何事?”

  “柳絮穿街,孩童嗅而喷嚏,声音越墙入耳,可依稀窥得几分喜乐。”

  她匪夷所思:“听着旁人喷嚏声开心?”

  张湍没有应声,一声喷嚏能有多少乐趣,大约是历过风霜后,少年往事忆来尤为动人。可这些,又如何能与她讲说?

  “姑且信你。”

  她命护卫松开张湍,反手拂落掌中绒羽。张湍直身后退,衣袖带翻茶盏。次狐匆忙截断桌上横流茶汤,以免污了公主衣裙。绒羽恰恰落入茶汤,浸湿沉坠,而后被扫入尘泥。

  张湍不再言语。

  很快,护卫再获猎物归来,她撇下张湍跑上前去。次狐示意张湍趁此良机退开。张湍怔住,被官差拉走,躲藏在赵令僖视线之外。

  官差叹道:“我看公主不似动怒,只是在与大人逗趣,大人如果觉得不适,不如先避一避。现在有狩猎的事在,公主或许很快就将刚刚的事忘了。”

  张湍默然,挪动几步,视线回向赵令僖所在。

  她正查看新的猎物。是只灰兔,被羽箭贯穿身躯,皮毛几乎完全被血染红。她掩了掩口鼻,摆手令人将灰兔带走。回头看向石桌,却不见张湍踪影。微感失落,大约是因猎物不合心意。

  回到石桌旁,次狐另奉盏茶,她没再问张湍,期许着猎物。

  茶续了一盏又一盏,天色渐渐暗去,却始终未见野狼。

  次狐安抚道:“狩猎需靠运气,或许今日运气不佳,这才一直不见野狼。但其余猎物收获颇丰,御厨们正琢磨着今夜菜式,公主是否要去瞧瞧?”

  “鸡鸭兔鸟,哪个不曾吃过?”她四下望去,“仲询还没回来?”

  问声传入张湍耳中,将他一颗心悬起。近百人狩猎,独问仲询一人,他猜得出她的意图。此番她在林中狩猎,本就意在狼群,其余猎物皆难入眼。至今未见猎得野狼,她怎会甘心?

  次狐稍加回忆,答道:“尚未归来。”

  “他能识得狼脚印,想必也能觅得狼群踪迹。”她招狩猎归来的护卫问道,“林中狩猎时,有谁见过仲询?”

  护卫们细细回想,丁渔率先回话:“启禀公主,末将见过,他往山上去了。公主找仲询有何吩咐?末将或许也能为公主分忧。”

  她奇道:“你也能探查野狼踪迹?”

  丁渔缩了缩脖颈,讪讪道:“末将不会这些。”

  后排一名护卫高声道:“回公主的话,属下先前见过仲询,他追狼群去了。”

  “你见过他?可知狼群何在?”

  护卫稍显为难道:“属下见过他,也知道他找到了狼群踪迹,原本想和他一起去为公主猎狼,可他却有心避开,不肯将狼群踪迹透露半分。还有几个兄弟他们也都见过,我们都被他搪塞到一边儿去,结果只能打打野鸡山兔。”

  人群中立时有几人开口附和。

  张湍心道不妙。

  仲询贪功,有意避开众人独自行动,可山中狼群凶戾,护卫结队狩猎尚有危险,仅他一人,倘若贸然动手,恐难全身而退。

  喧闹声起,多是议论仲询独占狼群之事。

  又有护卫陆续带猎物归来,先前张湍多有留心,再听赵令僖询问,依着几名护卫回答,约么推出仲询所在大致方位。仲询既是逐狼而去,其所在方位多半与狼群所在相差不多。

  张湍寻上官差,耳语几句,托官差请参与狩猎的三名官差于三十丈外,守住仲询所在方位,如有异状,即刻返回。官差应下,绕开守在营地附近的护卫将消息送出。

  营地中,数十只猎物被整齐列在赵令僖面前,她对这些猎物已是兴致缺缺,翘首等候仲询归来。

  不久,天色更暗。营外马匹发出嘶鸣,不住挪动马蹄。

  “看天色,恐怕要下雨。”次狐听到马匹躁动不安,心中惴惴:“山中经雨恐生意外,该尽早离山才是。”

  她望一眼天色,云彩染墨色,天光藏云后。

  有护卫小跑上前道:“启禀公主,队中马有异状。”

  次狐忧色难掩:“奴婢听闻飞禽走兽皆有灵性,能感知周遭环境变化,如有险情将近,会提前做出反应避险。公主,还是尽早离开为妙。”

  “次狐姑姑所说并不全对。”护卫见她未言语,便壮着胆子继续说道:“山雨虽然可能伴有危险,但不至令马匹恐惧至此。属下认为,是四周有猛兽靠近,马匹觉察危险,这才频频嘶鸣。”

  她转眼看去:“猛兽?”

  护卫脸上漾出喜色:“恭喜公主,民间猎户都知道,山中如有狼群,则无猛虎。此山能让马匹害怕的野兽,属下有九成把握是狼群。现在马匹受惊,狼群应该就在不远处。”

  “若当真如你所言,我定重重赏你。”她喜不自胜,“众人听令,准备猎狼!”

  ? 第61章

  天色愈暗,营地内生起火堆。

  丁渔寻到机会,主动请缨,得赵令僖许可后,安排箭囊有余者列队后侧,已无箭矢者持长枪于列前,其余持刀提剑者,则散入林间作侦查、围剿之用。

  两官差冷眼静听丁渔的排布,暗自发笑,二人悄声评价。张湍距离两官差较近,隐隐约约听到只言片语,眉头轻蹙,目光扫向林间。他读兵书,略懂排兵布阵,实战却是欠缺。两官差久经沙场,能看出丁渔排布疏漏甚多,一旦狼群扑至,捕狼失利尚在其次,人员伤亡必定惨重。

  队中指挥,任由赵令僖依凭喜好任免,原东晖、晏别枝任指挥使,但都已重伤离队;丁渔是破格提拔,胆量有余、能力不足;仲询是寻常护卫,只此狩猎之事可讨得赵令僖欢心。护卫人数虽多,却苦于群龙无首,似乌合之众,不堪一击。长此以往,百弊丛生,若无险况,自可一路平安归京,待遇危机暴露弊病,则为时晚矣。

  他刚要往凉棚行去,便被两官差拦下,官差猜出些许,劝道:“张大人何必自讨没趣。莫说狼不定会来,即便真的扑来,外围那么多护卫守着,扑不到营地来。这会儿去找公主让她下令收队,少则一顿训斥,多则如原指挥使那样,挨顿板子,指不定命都没了。”

  “只调整人员排布,公主许是会听。”他看林间又多几分忧色,“护卫何辜?要因排布不当,而为猎狼丧命。”

  官差叹道:“兄弟们也都明白。可跟着靖肃公主,无论奖罚死活,都只能自认倒霉。张大人如果不是撞到公主手里——”

  另一官差急忙出手捂住这人的嘴,随即赔笑道:“张大人,我们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可惜。”

  “无妨。”

  张湍神色未改,稍加思忖,得一法子,便托官差悄悄将次狐请来。次狐借故暂离赵令僖身侧,于营地后方与三人见面,张湍将实情道明,并躬身长拜道:“女官善解人意,想是有法门可劝公主改换排兵布阵,湍恳请女官不吝赐教。”

  次狐微感诧异,随即迅速整理情绪,暗自揣摩后道:“此事倒也不难。公主起用仲询,是因他先报狼群之事,又以公主为众,与才能职位无关。依奴婢之见,张大人只需向公主表明分忧之意,再讨份奖赏,公主多半会准允张大人所求。”

  “讨份奖赏?”

  “张大人久在公主身畔,想必也已觉察,公主身边之人皆图名利,公主也习惯如此。”次狐低声解释,“公主知你有所图,才能安心将事务交予你。”

  因她赏罚由心,贪图名利者便哄她欢心以得恩赏。于她而言,众?????人有所求,才会尽心尽力。张湍明白次狐所言,却仍犹豫。

  “张大人肯向奴婢求教,想必是存了些圆滑心思的。”次狐斟酌说着,停顿片刻,见张湍并无异样,方才继续道:“既然如此,处事讨巧些又何妨?”见他陷入苦思,次狐又道:“若张大人不知如何开口,奴婢可以代劳,将此事告知公主。张大人届时莫出声反驳就是。”

  曾经赵令僖发难之时,次狐多次帮他迂回遮掩,他却一味否了去。

  他自以为,宁死不屈、直言不讳,方为君子。可君子作为,却屡屡受挫,于赵令僖荒唐行事前无甚用处。赵令彻三番两次劝解,他亦不愿改之,直至今日。

  骤然风起,吹散热云。

  天幕披玄袍,黑云欺压而下,林中忽生肃杀之威。

  他将翩飞衣袖压下,而后恭敬礼道:“烦请女官代劳。”

  次狐知其无奈,心中微叹,面上却无显露,含笑应道:“张大人且随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迎着雨前凉风,快步行至营地中央。营中篝火因风而舞,营外护卫严阵以待。赵令僖百无聊赖,手指在石桌轻敲节拍。

  次狐禀道:“公主,张大人来了。”

  赵令僖斜眼看去,张湍正拱手行礼。

  次狐一同看去,随即笑道:“张大人怎的不言?这是羞了?”

  张湍默然,赵令僖奇道:“怎么?”

  “张大人方才与奴婢说,欲为公主布阵猎狼,却不知如何开口。奴婢想着将张大人带来,由他亲口告知公主,不成想还是害羞了。”次狐掩面轻笑,“张大人,如今奴婢已代为转述,至于张大人所求赏赐,可仍是要奴婢代劳?”

  只谋布阵猎狼的差事,赵令僖无动于衷,但听还有后话,却是起了兴致。赵令彻曾与她说,这世上有人不求己身荣华,只为天下苍生。张湍好似便是如此。她为此有过困扰,却百思不得其解。

  今日次狐却说,张湍欲求赏赐。

  稀奇。

  张湍所犯之罪,朝野上下,除她之外,无人能救。也许正是因此。面对功名利禄,他或能不为所动,可面对生死,又有几人真能镇定自若?

  她正眼看去,反复打量着问:“想求赏赐?”

  张湍求救一般望向次狐。

  “张大人心知此次回京,死罪难逃。”次狐声音低了些许,“不求公主宽恕死罪,只求能少些皮肉之苦。”

  满朝文武皆知,凡她所求,皇帝无有不应。可张湍不求宽赦死罪,只求减少刑罚。她微微愣神,下压手掌示意次狐噤声,随即向张湍问道:“当真?”

  张湍垂首回道:“如女官所言。”

  曾经张湍一根脊梁直直立着,在海晏河清殿内几乎葬送性命,可求饶也罢,求赏也罢,却从未有过。今日忽然折腰求她赏赐,只为免审讯刑罚皮肉之苦,她如何能信?

  她幽幽道:“可本宫不信。”

  “公主如何能信?”

  “且让本宫仔细想想。”话一出,她当真做思索状,久久未见回音。

  风更紧,马鸣声不绝于耳。张湍余光之中,深草被风压低,藏身草丛的护卫皆被迫显出身形。已经耽搁许久,若再无结果,待狼群赶至便无力回天。次狐观得他面带焦虑,犹豫再三,谨慎开口道:“公主不妨让张大人先行劳作,赏赐之事押后再议也未尝不可。”

  “先前我要猎狼,你多加阻拦,扫我兴致。刚过几时,却突然回心转意,要为我猎狼以求赏赐。以为本宫看不出吗?”她恍然大悟,笑看张湍:“若当真求赏——本宫离宫许久,无人侍奉。檀苑所习,可还记得?”

  张湍脸色骤然煞白,抿唇不语。

  檀苑所历,乃毕生难洗之辱,他竭力忘却。赵令僖此时提及,他猝不及防,不由自主回想檀苑种种。林中风已无丝毫热度,他在风中,脊背忽生热汗,一丛烈火烧起,灼遍四肢百骸。

  恨意渐起。

  悔不应该。

  他不该试图仿效旁人曲意逢迎、迂回行事。

  “公主恕罪。”张湍刚一开口,声音便被远处惊慌呼救淹没。

  狼群已至。

  赵令僖无暇顾及他,当即起身往营地边缘,远处惊慌叫唤不绝于耳,近处护卫亦显慌乱,生出退避之心。

  丁渔奔走高呼:“不要慌!不要慌!放箭!放箭!”

  弓箭手提箭搭弦,目光在林间来回扫过。视线之中却是一片昏暗,只见树影摇动、草木乱晃,难辨风动、人动或是狼动。数声狼吼回荡林间,引得人心惶惶。有人弃弓箭欲逃,有人惊慌之下使得箭矢仓促离弦,未行几步便跌落在地。

  叫唤呼救声愈发凄厉。

  赵令僖凝眉远观,前有人群遮掩,天色更是昏暗,难以看清情形。慌乱中,有细微爆声响起,她转眼看去,见篝火焚焚,遂唤来次狐,命她燃起火把。次狐举火把至近前,急急道:“丁指挥使无甚经验,如今场面恐怕应对不来。”

  她接过火把,踏出营地。

  次狐立时冲上前去,拦在其身前跪道:“公主,山林野狼凶残至极,公主万万不可靠近。”

  “再如何凶残,也只是畜生。”

  丁渔焦头烂额,当即生出脱身念头,见赵令僖离开营地,立时丢下指挥之责奔上前来道:“公主是想看清楚前方猎狼?属下有个主意。”

  “讲。”

  “十分简单,公主只需命两小队护卫举盾将公主团团围住,蹲行前进,野狼如果靠近,两小队人先后站起身,在公主身前排成一排,有他们拦住野狼行进之路,公主便可从容退回人群中。”

  火光愈盛,照亮她的背影。

  张湍转身看去,一袭桃红罗衫犹如烈焰,如瀑青丝亦染霜红。

  他垂袖攥拳,双唇紧闭。野狼行速极快,又性情凶猛,藏身营地尚不能确保安全。若去往前方,即便如丁渔所说,用护卫肉身做墙为盾,恐也难保平安。此去犹涉地狱,生死难料。

  赵令僖绕开次狐行至一侧,命丁渔尽快集结小队,护她往前方一观。次狐抬头,眼中满是焦急,目光左右扫过,最终与张湍目光相接。

  是在求助。

  张湍目光躲闪,低眉垂首。

  ——是她一意孤行,若葬身于此,怨不得人。

  ? 第62章

  林中陷入混乱,狂风将血气推向营地。四周沉闷昏暗,血气如潮涌至,笼上诸多护卫。众人心生退意,面对丁渔调派退缩不前。

  部分散落近处护卫纷纷撤回,逐渐聚成一团。前线惨叫声渐弱,狼吼犹如惊雷向营地奔来。更多护卫丢盔弃甲,奔逃而归,冲闯入营前阵中,阵型瞬时溃散,列不成列,行不成行。阵中众人惊魂不定,惊恐万状,多被吓破了胆,身上却全无伤痕,但无一人曾看清狼群分布。

  赵令僖身在后方,闻闹声不止,驱人传丁渔回话。丁渔胆战心惊,满头大汗,仓促退回营地,战战兢兢禀明实情。

  赵令僖不解,语带怒意:“上百人拿不住几只畜牲?”

  狩猎园中,豺狼虎豹皆有。每逢狩猎之时,诸猎将入场弓马追逐,无论何种凶兽猛禽,皆逃不出猎将掌中,至今海晏河清殿内仍有数室铺以虎豹皮毛为毯。

  受张湍所托把守去路的官差行路不稳,便以长枪撑地,一瘸一拐仍不减行速,艰难折返。靠近时,可见他面上溅血,半边身躯已被浸透。人群避让,搀扶其疾行抵达后方。

  丁渔被斥,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忽见一行护卫拥着官差返回,如释重负,急将官差推至赵令僖身前。

  官差顺势扑倒跪地,不待气息平稳便疾声道:“目前所见群狼约十五只之数,均迅猛袭击林中护卫,已有不下二十人受伤折损在林间。请公主下令撤退!”

  “十五只狼?”赵令僖瞥向丁渔道,“重整阵型,一只都不能放过。”

  丁渔苦着张脸,硬着头皮领命,大声呼喊,试图稳定众人,却被狼吼惊呼淹没。

  官差看赵令僖拿定主意,再多不满亦只能吞入腹中。次狐招来御医为其疗伤,转眼望见营地中静立的张湍,暗自思忖片刻,随即低声提醒官差道:“不妨将前方情况如实告知张大人。”

  御医正剪伤口附近衣料,官差闻言,恍然大悟,看着次狐满目感激:“多谢次狐姑姑提醒。”接着推开御医,兀自向张湍行去。

  八方声响汇聚如霾笼罩心头。

  张湍垂首,面色无异,心中五味杂陈。他试图沉下心来屏去干扰,却始终难以定心。赵令僖如若命丧狼口,是自寻死路,祸国殃民之人,更是死有余辜。他不该有所动摇。

  他合上双眼,反复警醒自己赵令僖曾经的所作所为。

  然而,朝有国法纲纪,赵令僖之过,来日自有公论。如今危险来临,他却坐视不理,试图眼睁睁看着她葬身狼腹,与借刀杀人的阴毒宵小又有何异?但凡良知未泯,又怎能面对生死袖手旁观?

  他抬手?????轻按额角,试图以深长徐缓呼吸定心宁神。

  官差慌忙扑来,一路相伴行至此地,二人十分熟络,此刻事态紧急,官差便省去一切虚礼,扑向张湍,奋力握住他的手臂,整个人几乎倾倒在他身上。

  张湍匆忙抬手扶稳对方,定睛一看,入目便是浑身鲜血淋漓的官差。他骇然失色,急忙出声关怀。

  官差却道:“最少十五只狼。天越来越黑,暗中难以视物,山林地形复杂,我们的人行动不便。但狼群如鱼得水,迅猛至极,一扑一个准。无论是谁,经狼咬上一口,当即就没法再动弹,野狼只管去咬下一个。不能再让人往前去填了。已经有不少尸体留在前边,足够这群狼吃饱,吃饱了就不会追过来。可人如果一直往前去填,狼群必然不会停下,这样一直下去,只会是我们损失惨重。”

  一口气说完,官差不住喘息,直直盯住张湍双眼。

  御医追赶上来,气急骂道:“你跑什么!你这伤口能跑回来已是万幸,不好好疗伤,不如趁着还能动弹,先给自己挖个坑躺进去等死算了!”

  张湍忙问:“刘大人,他伤势如何?”

  “他的伤势有我处理,但剩下这些人的命,怕就只有张大人能救了!”刘御医拂袖一探,搀扶着官差席地坐下,自随身药匣中取出药剪医刀、纱布药粉,为官差处理伤口。

  伤口剧痛,官差忍痛咬牙说道:“张大人,十五只狼,二三十人折在前边,再不停手,那二三十人就是白白送死。”

  遮挡衣料已被揭去,露出触目惊心的伤口。

  “张兄弟!”官差拦下清理伤处的医刀,“陵北百姓的命是命,我那一群折在泥流里的兄弟的命是命,这里这些随行的护卫将士的命也是命!你还在犹豫什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离开赵令僖的日子说长不长,却如同重活一遭,走上正路,做堂堂正正为国为民的官。脚下这条归京路,哪怕也是黄泉路,他仍然无怨无悔。可偏偏赵令僖再度出现,戏弄羞辱,迫使他重堕绝境。

  常在暗室,难见光明,故而不求光明。

  无望,心中自无波澜。

  一旦得照阳光,便再难归于平静。

  因心有不甘,一叶障目,致使他心中眼中只余一人,全然忘却这数百同样置身险境的无辜将士。张湍再不迟疑,脑海心府只余一个念头,快步寻向赵令僖,拦在她身前,开门见山道:“请公主下令撤退。”

  火光熠熠,落在他双眼之中,如萤火星点。

  对他的不知顺从、不晓安分,她习以为常。但这次却不同寻常。语调高扬,语速稍疾,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坚决。

  他没在请求她,而是在要求她、命令她。

  张湍,在命令她。

  “你在命令我?”

  “请公主下令撤退。”

  篝火烧出一声爆响,轻轻炸开,窜起数点火星,被风带出火焰,飘入空中骤然熄灭。丁渔千辛万苦稳住护卫,窃窃声、慌乱声、吵嚷声隐去大半。林中狼嚎愈低,被呼啸风声压下。

  “来人。”

  赵令僖忽觉疲倦,本该燃起的怒火,如流水缓缓逝去。她的声音亦如暗河淌水,轻微低缓,闺阁少女梦中呓语亦不及这般低柔。

  次狐守在近处,闻声而至。

  她自袖中取出那枚粗陋香囊,丢进火堆,幽幽低语:“传令下去,阵中众人,再有后退,就地处决。”

  火焰中,香囊布料燃烧,她偏头看去,火光在她双眼中灼出亮斑。仿佛太阳落身山林,在她眼前,炽热耀目。树林,护卫,马匹,都被这轮明日遮住,世间万物皆藏身其后。她合上双眼,抬起手指,揉一揉眼睛。

  猝不及防,一柄冷刃架上脖颈。

  明日在眸,遮住持刀者。刀锋冰线,紧贴瓷肌,冷意昭昭。她微微后仰,试图躲开刀锋,却被他锁住手臂,难以动弹。

  只听他在耳边说:“得罪。”

  张湍。

  众目睽睽之下,张湍趁其不备,动刀挟持。无论官差、御医、次狐,或是守在远处揣测张湍能谋得一个好结果所以翘首以盼的护卫们,无一人料到此时此刻的情形。

  “公主性命在我手中。众将听令,即刻重整阵型,盾枪在前,阻拦追击,弓箭其次,从旁协助。其余众人,成队列有序撤退,整理辎重,调转方向准备出山。一刻不得多留。”张湍向着一众护卫喝道,“倘若不从,我会——”

  他垂眸看向赵令僖。

  近在眼前。

  她也抬头看他,眼神变换不定,让人捉摸不透。她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有一瞬的愧疚涌上心头,却被林间狂风吹散。除却风声、林声,再无杂音。四周众人都在等候他最后一言落定。

  他说:“——杀死公主。”

  “张湍,你是要犯上作乱。”

  赵令僖蓦然笑起,两眼弯弯,两靥生花。她全然不怕,她不信张湍会杀她,他握刀的手甚至有些颤抖,拿不稳刀,又如何能杀得了人?

  “湍已罪犯欺君,不惧再多罪状。”张湍再向众人催道,“还不动身?”

  公主令进,张湍令退,无论进退,皆会殃及自身性命。

  众人犹疑不决,寂然无声。

  山中时间仿佛瞬息凝滞,次狐率先动作,高举火把斥道:“还不动身,若公主玉体受损,谁都逃不了干系!”

  丁渔紧随其后:“听他安排,枪盾弓箭就位掩护,其余人就地排成行列,动作要快。”

  赵令僖转头前行半步,张湍紧紧跟上,刀锋忽进些许,在她脖颈上轻轻划过,留下一线血痕。她吃痛皱眉,抬眼回望,不可思议道:“你竟敢动手?”

  张湍心头微颤。这一线伤痕非他本意。他用刀不多,持刀不稳,追上前时未能控住分寸,不慎划伤了她。鲜血细流缓缓淌落,经火一照,更显浓郁。

  事已至此,不如将错就错。

  他冷声道:“公主再进一步,刀便会再入一分。”

  次狐匆忙招来御医,央求张湍松刀。

  张湍未答,沉声问道:“前方猎狼护卫,经野兽撕咬,伤处血肉模糊、深可见骨,乃至送命。公主仅此一线伤口便不能忍,可曾想过前方护卫受伤之时,该是何等疼痛?”

  ? 第63章

  赵令僖不予理会,挣开手臂复向前行。拦在脖颈侧前的刀刃,因着她的前行,刀尖偏向旁侧,堪堪自她脖颈边擦过。她觉察到张湍下意识避开的动作,抬手搭上刀刃,回身望去。

  终究是不敢。

  看来之前只是色厉内荏,虚张声势。

  这才是他该有的态度。

  她双眉轻抬,了然一笑。随即抹过脖上伤口,垂眸看向指尖血痕,不悦道:“他们怎能与我相比?”

  张湍心一横,左手扣其手腕,将人拉至近前,随后锁住对方双腕,右手反手握刀,顶上脖颈正面。她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死死盯住几乎与自己相贴的张湍,骂声未出,脖颈上就觉一丝灼意焚过,灼意褪去,便是疼痛。

  ——又是一道伤口划过。

  “湍本就身犯重罪将受极刑,杀伤公主罪加一等?不过尔尔。”张湍恶声道,“公主为一己之私欲,视人命如草芥,湍早有领教。但这数百公主眼中的草芥,在湍眼中与公主并无分别。倘若要湍抉择,杀一能救数百人,湍不会再有犹豫。”

  张湍直视她,重复道:“不会再有犹豫。”

  她看到他双眼中的坚决,心中一丝火起:“既然如此,今日若本宫活着,他们就必须死。”

  张湍有一霎动摇,复又狠下心来,呼喝御医:“刘大人,绷带给我。”

  刘御医颤巍巍递上干净绷带,不敢发一言。张湍取绷带将她双手反剪背后绑缚,又以绷带封口,令其口不能言。

  张湍又向护卫喊道:“牵匹马来。”

  一护卫左右顾盼,见无人敢动,便自行奔上前来:“张大人,山路原就不好走,现在马又都受了惊,不宜上马。”

  “只管牵来。”

  她气恼万分,眼中蓄泪,不知是因伤口疼痛,或是因委屈伤心。自她记事起,从未有人敢如此待她。未名的苦恼烟消云散,心头燃起熊熊怒焰。眼前此人,千刀万剐亦不足惜。

  “刘大人,给公主止血包扎。速度要快。”

  刘御医急忙上前清理伤口,上药包扎,而后小心退下。

  马牵来时仍躁动不安,张湍一番尝试,稳住马后,将她推上马背,而后翻身上马,带她沿来路折回。此路经由数百人踏过,回去时平坦许多。张湍挟她在旁,下令命众护卫整队,成两列快速行进,另将赵令彻所调一百原南军营将士留在营地等候命令。队伍带着辎重一路小跑下山,山体随脚步颤动,沿途抖落无数枝叶。狼群呜咽声被远远抛在身后。

  不久,张湍停住,解开其双手束缚后下马:“这马已经温顺,公主可自行离去,亦可随队出山。”

  说罢转身折向营地,另牵?????一匹棕马,驱马疾速赶回营地。

  她一手握住缰绳,一手扯开封口绷带,欲发怒火,回头却只见张湍背影隐于昏暗林中。

  次狐与丁渔先后拥上前来。

  丁渔小心翼翼问道:“公主,接下来……”

  次狐拦在马前:“公主,此时天欲雨,实在危险。狼窝就在山里,等天亮雨停再猎不迟。”

  “都滚开。”她勃然大怒,“立刻去将张湍给本宫捉回来,本宫要将他千刀万剐!”

  马亦有感,愤然扬蹄,次狐却纹丝不动,面对忽泛冷光的马蹄铁,心中惧怕,紧闭双眼。一双马蹄蹬在胸口,次狐向后倒出丈许远,人倒在地,近处众人惊慌失措,丁渔急忙上前搀扶。

  胸口剧痛,眼泪迸出,次狐张了张口。

  话未出,鲜血直淌。

  队伍中段见状缓下脚步,渐渐停住。后段不明缘由,跟着停下。前段则又行进些时候,发觉后边掉队,急忙传话至队首。整个队伍渐次停下,护卫惴惴不安,悄悄看向赵令僖。

  她惊诧下马,招来御医。

  几名御医因体力不比护卫,皆在后列。问询后急匆匆追赶上前,围在一旁搭脉诊治。她则站在道旁,略显烦躁地踢开几块碎石。风暂歇,林中静静,马儿突然发出鼻响,响如惊雷。

  她正烦躁,抬手随意指一人道:“你,过来。”

  被指护卫胆战心惊上前回话。

  她道:“把这匹马宰了。”

  护卫松了口气,虽有不舍,却仍抽刀出鞘,并细心将马牵至一旁处决。手起刀落,血液喷出,马匹倒地。众人噤声,护卫回话后得许归队。

  “怎样?”她见刘御医撤手,低声追问:“需用什么药?几时能痊愈?”

  刘御医面露难色:“微臣医术浅薄,不敢妄下断言。”

  资历最老的许御医姗姗来迟,气喘吁吁。刘御医如临大赦,赶去搀着许御医行至次狐身前,短短几步路已将自己所断伤情交代清楚。许御医忧心忡忡,耐心诊脉,神情愈发凝重。

  片刻后她再催问:“到底怎样?能不能活?”

  次狐疼痛难忍,又呕鲜血,待许御医诊脉结束,却咬牙抬袖抹去唇下鲜血,声线微弱,断断续续说着话。

  身旁年轻御医倾耳聆听,待其说罢,心觉为难,小声劝道:“这时安心养伤才好,何必……”

  次狐摇了摇头,手掌抓住御医衣袖,眼带哀求望去。年轻御医终是于心不忍,点头应下,随即起身向赵令僖行礼道:“公主,次狐姑姑请求公主莫因她的伤势耽搁行程,最好能赶在落雨之前出山。另外,次狐姑姑想为罪员张湍求个情——”

  “出山可以。”她不等其说完,“但张湍必死无疑。本宫最后再问一遍,她伤得如何?”

  许御医斟酌后答:“若及时用药,能保住性命。”

  “那还不用药?”

  “随身所带药材已消耗不少,难再凑出一副为次狐姑姑疗伤。”许御医徐徐道,“早些出山,返回官道,大队去往最近的驿站,另派人去四处村镇搜罗药物,或还有救。如若只在山林间徘徊,恐怕不等凑齐药材,就会香消玉殒。”

  她看着面上血迹未擦拭干净的次狐,又回看一眼山林,很快摆手道:“出山。”

  丁渔这才上前,试探问道:“那张湍如何处置?”

  “带人去抓。”她招人另牵马来,“找驾车来,仔细照料次狐。找人在前带路,全速前进,去最近驿站。”

  半数人马放缓行速,押辎重前行,一成护卫驾马奔向四周村镇寻药,余下四成护送赵令僖前往最近驿站。至次日凌晨,驿站鸡鸣刚落,马夫门前泼水,忽闻整齐步伐正靠近,间有车轮滚滚,连忙通传驿丞来迎。

  驿丞潦草穿衣,未能梳洗便匆忙站在驿站门前檐下迎客。

  丁渔奔马先行抵达,将赵令僖下榻此间及有伤患之事知会驿丞。待大队人马赶至,驿站内已简单清扫,整理出驿站存放所有药材以供选用。次狐被小心送入房中,三名御医紧随其后忙碌起来,以便时时看护。

  去往各处搜寻药材的护卫陆续赶回,驿馆内煎药炉火十二时辰不熄。

  此地驿站太小,仅能供小队人马暂时歇脚饮马之用。半日不到,水粮减半,马料尽空,驿丞难以为继,踌躇许久,壮着胆子去水井边上寻赵令僖,准备说明实情。

  当日离京,为稳妥行事,赵令僖仅带两名婢女出行。次燕于宛州身故后,她身旁只余次狐一人前后忙碌伺候。现在次狐伤重卧床不起,驿站内无婢女使唤,寻常仆役手脚粗笨,相貌丑陋,令她更觉不适。

  近两日受热,落一身汗,她要沐浴。

  驿站正备热水,她稍一琢磨,将躺椅安置在水井畔,凉棚阴影遮下,即可避光歇息,又能纳深井寒凉之气暂且消暑。她窝进躺椅内,命护卫成小队分批次列于水井前,褪去衣甲盔帽,仅着单裤,袒露上身供她挑选。

  她定要选个细皮嫩肉、斯文谨慎的护卫,暂替次狐之职,伺候她梳洗沐浴。

  驿丞来时,第二小队刚刚褪去中衣,头顶烈日,由着赵令僖挑选。驿丞在小队后徘徊不前,待赵令僖状若无力地摆手命人退下,他才挪上前去,犹犹豫豫问了安,方战战兢兢将实情磕磕巴巴地讲完,赵令僖歪了歪头道:“你刚刚在说话?”

  驿丞声音太小,驿站人员拥挤,远处吵嚷穿屋越墙传来,驿丞声音混在其中,她没能听出。当驿丞停下,她发觉刚刚近处似有人语,抬眼一扫,看到躬身垂首缩在一旁地驿丞。

  驿丞擦一擦汗,再次将实情诉出,委婉询问公主鸾驾准备逗留几时。

  “粮水可拿着我的令牌去调。”这处驿站太过简陋,住着不会舒坦,无奈次狐伤势太重,不宜再长途颠簸。“传口谕,凡经筛选未留用者,收整行囊,去最近处城池外扎营待命。”

  驿丞久闻靖肃公主之名,来时未曾料到,这位恶名在外的公主,竟三言两语替他将水粮马料住所等问题全数解决。他连忙跪谢。

  “行了,别杵这儿挡着。”她满不耐烦将人打发走,随即婉婉笑起,摆摆手略带期许道:“传下一队。”

  作者有话说:

  驿丞:公主真是好人。

  阿喜:别在这儿烦我,我正挑小伙儿呢。

  ? 第64章

  驿站门前,百人队整装待发。

  受命捉拿张湍的百户将人带回,远远看到百人列队挡住大门,派人先行一步前去交涉借道。张湍队行缓缓,队中有十数名伤员,伤情不一,伤口只做简单处理包扎。伤员伤势不能耽搁,移动时亦不能颠簸,是以队伍披星戴月,整日整夜未停,一路赶回驿站。

  百人队让出道路,目送伤员进入驿站,张湍低声向门畔护卫打听列队缘由。得知次狐重伤,赵令僖将久宿驿站,因水粮住所供给不足,故而遣护卫往近处城池扎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赵令僖本就有被刺之危,在山中胡作非为刚刚消停,现又要遣走护卫,若再遇险,何人能护她安危?

  张湍央队伍暂且待命,容他去游说公主留下护卫。

  队中百户打量着送入驿站的伤员,点头应下,带队向前方不远处列队等候消息。

  驿站水井边,赵令僖审过百人,未见合心意者,甚是倦怠。暑气蒸蒸,丁渔寻柄芭蕉扇,安抚她道:“公主稍候,下一队立刻就到。”

  “往日没仔细看,这随队来的都是些什么人。肤如炭,皮如砂,臂粗如树,背厚如墙。粗陋不堪。”她叹息抿唇,无力缩在躺椅内。

  驿站差役小跑过来通传:“启禀公主、丁指挥使,有百余人抵达驿站,道是公主随队护卫,奉命捉拿钦犯归来。不知可有此事?另有十数名伤员重伤在身,驿丞已先行将他们安置在大堂内救治。”

  差役话音落下,她还未及反应,丁渔惊喜道:“公主,人抓回来了,不知公主想怎样处置?”

  她正合眸侧卧,恹恹乏力,闻言睁开双眼,半坐起身,招手命丁渔凑近打扇,眼中多了神采,笑盈盈道:“去将钦犯押来。”

  半刻不到,张湍被押送至她面前。

  她起身蹬上绣鞋,步履轻快行向张湍,丁渔手忙脚乱举起纸伞紧跟在侧。押送护卫避至两旁,百户半跪回道:“禀公主,末将前来复命,钦犯已捉拿归案。”她摆手示意,百户起身后退,让开位置。

  丁渔一手举伞,一手打扇,见百户退开,忙递眼色,将伞柄向百户送了送。百户心领神会,夺上前来接过纸伞,跟随她身后撑伞遮阳。丁渔则在侧打扇送风,呵呵笑道:“公主,人既然已经捉到,要怎么处置,公主只管吩咐。凌迟也好,五马分尸也罢,公主一声令下,属下即刻照办。”

  张湍垂首不语,她绕着他上下打量,见他形容略显狼狈,衣袖稍有破?????损,裙摆多染泥泞。看来略吃了些苦头,她忽有一瞬不忍,眼睫微动,想着千刀万剐大约是自己的气话,算不得数。却在转头时,牵动了项间纱带。纱带下,是他以下犯上割出的两道伤口。

  他持刀伤她,恶言恶语,缘何要她心软?

  张湍破损的袖口微微摆动,裂隙间隐隐透出一抹白。

  她铁了心,冷下脸,探出手道:“拿把刀来。”

  丁渔先一步送上匕首道:“他们手里的长刀太重,怕公主用不惯,这柄轻些。公主想要亲自动手?见血怕污了公主的眼睛,脏了公主的衣裙,不如交给属下来。属下准让公主满意。”

  她接过匕首,以刀刃挑起张湍衣袖。

  袖下长臂虽有污泥附着,却不掩白皙之色。他本就生得精致,又经檀苑养过,虽在外历了数月风雨,颜色却未减半分。

  “把他衣裳脱了。”她退回躺椅坐下,等着护卫动作。

  护卫们久久不动,她抬眉笑问:“没听明白?”

  丁渔忙喝一句:“还不快点儿。”

  护卫们只得悄声道一句得罪,随即将张湍外衫剥下。张湍合上双眼,并未反抗,此等羞辱已非首次,他何须为此置气。可双手却不由自主地紧握。脱罢外衫,护卫复命退至两侧。

  “这就完了?”她倾身向前,双目流波,托腮含笑。

  张湍骤然睁开双眼,此前她当众羞辱他,命人脱他衣裳,或在水潭相遇时,他在水中,皆留有中衣中裤。今日却要他不着寸缕示于人前。他咬牙道:“公主记恨湍,只管提刀杀人。”

  她并未理睬,歪头纳罕道:“还不动手?”

  丁渔回过味来,心中领悟,附和催道:“还要公主催几次?还不快将他上衣脱了,让公主好好检验一番。”

  中衣被护卫撕扯下,张湍生长至今,唯一一次当众裸露半身,颜面尽毁于此。他被护卫锁住双臂,强压双肩,将人押至赵令僖身前。他不得已跪伏在地,勾首含胸,企图回避众人目光。

  她凑近些,提着匕首,刀尖在他肩头轻轻扫过,最终在他侧脸落定。

  此间护卫有心回避,却又好奇,目光偶尔瞟去,见他肩头留下断断续续的伤口,沁出血珠。他未吭一声。

  她抬手触到自己项间雪白纱带,因暑天易汗,不利于伤口愈合,故只缠绕寥寥两圈。这两道伤口,她原想着千刀万剐方能解恨,如今人在眼前,她忽然有了新主意。

  “古有黥面之刑,我族先祖立朝后将其废止,只有在后宫内狱,偶尔会有犯错宫人,才能有幸受黥面之刑。”她将匕首轻轻前推,刀尖距离张湍面颊仅有毫厘。匕首停滞不前,她又有犹豫,如斯容貌,倘若留下字样,岂非可惜?于是将匕首微微回收些许,向下划去,令刀尖贴上锁骨:“我的状元郎,不妨你来挑挑,黥何字为好?”

  黥面为刑,伴随终生,其辱终其一生无法洗去。

  张湍头颅稍偏:“湍宁可遭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去取墨来。”

  她意已绝,刀尖刺入肉中,在其锁骨刻出一道伤口,伤口淌血,于白皙肌肤之上格外显眼。张湍吃痛身颤,下意识想要躲避,却被护卫按住,难以动弹,只能任由她肆意宰割。

  一笔一画,一道道血,一颗颗汗。她刻得极为细致,确保字形端正漂亮。当她将字刻完整,笔墨也已送至眼前。随即扔下匕首,提笔蘸墨。墨汁扫入伤口,刑罚便成,此后伤口即便愈合,亦会留下墨青字迹,非剜肉灼肌不能除也。她刚要将墨扫上张湍右肩下鲜血淋漓的刻字,目光瞥见他额上满是汗水。

  眉上亦有粼粼水光,根根眉毛闪耀分明。眉下双目紧闭,眼睫似乎有些湿润。

  哭了?

  笔悬于空,饱蘸的墨汁落下一滴,在地面绽开墨花。

  似乎,气恨恼怒已然消解。

  毛笔弃掷一旁,笔尖甩出一串墨点,点在他的身上、她的衣裙上。指腹按上刻字伤口,粘稠血液紧紧包裹她的指腹。手指微动,轻轻抹过,露出其下殷红字样。

  ——“喜”。

  “赵”为宗族,“令人”为辈,独“喜”为名。①

  她的名。

  原南军营,张湍不顾一切,拖着病体残躯,留下一纸请罪文书后悄然离去。那之后,她想了许久。他曾拼死示警,救她性命,又不顾后果,假传圣旨,言说为陵北万千百姓。七哥说他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亦非谋求功名利禄之人。

  她困惑,为何张湍不如众人那般,向自己谋求名利。

  即便他曾以命相救。

  或许在他心里,自己与原南、陵北那些灾民流寇并未分别。她责罚过、恩赏过,可无论待他好与不好,最后结果竟无分别。他将堂堂一国公主,最受宠爱的靖肃公主,当作微不足道的流民百姓。

  所以他被她放弃。

  她何必在不识好歹的人身上花心思?

  若非海夕谷内偶然重逢,她会将他丢进风永远吹不到的积灰下,这辈子再不会记起他。

  可在海夕谷内,他偏偏又在救她。

  一枚粗陋不堪的香囊,伴着拂起清潭粼光的细风,吹开那层积灰。他依旧漂亮,依旧傲然如霜梅。她想要放弃他,却不由自主地握紧他,握紧那枚香囊。她与他逗趣、玩闹,望与宫中众人一般,得欢心喜乐,他却毫不领情。

  直到山林猎狼,他再次告诉她,在他心中,她与那些野草般卑贱的护卫并无不同。

  甚至,她在他眼中不如那些低贱护卫。

  她是大旻开朝以来最尊贵的公主,权比帝王,岂容他如此践踏。

  “张湍。”她手掌轻轻覆上他的心口,肌肤相贴,他血肉灼烫了她的掌心。她开口,是迷茫,是困惑,是前所未有地带着些许鼻音:“你凭什么哭?”

  是你将高贵公主视为草芥,是你将污泥尘埃撒上明珠,你凭什么哭?

  一枚指印落在他的心口。

  血红。

  她挪开手掌,指腹在他眼下抹过,留下一道蜿蜒血痕。

  如泪。

  她猛地站起身,背向张湍冷声吩咐:“一身污泥,脏得厉害。去打井水来。”

  近处就是水井,一桶深井水很快送到。她俯身去提,水桶太重,她难以挪动。丁渔要帮,被她一眼吓退。她松了手,转身踹向水桶。桶身倾倒,幽寒井水撞出,溅了张湍满身。

  作者有话说:

  ①赵是她的姓氏,和宗族里所有人都一样。她字辈从令从人,是和自己的兄弟们一样。只有去掉单人旁的“喜”字,才是独属于她的名字。

  ②后半章阿喜视角的心理活动,肯定有歪,因为她本来就是歪苗苗……她个人想法不代表正确答案。

  ? 第65章

  井水泼身,凄寒彻骨,暑气难侵。泼水间隙,张湍才难得有片刻喘息。

  差役站得远,看又一桶水泼下,趁机禀道:“公主,水已经烧热,可以沐浴了。”

  赵令僖踢开水桶,睨向张湍。

  二人默默无言。

  张湍肌肤尽湿,身上水珠乱走,四处滚动汇聚,直至走投无路,颤颤落地。水滴下坠,叮咚叮咚,在院中回响。犹如大雪初晴,檐下冰棱逐渐融化,滴落冰水拍打木廊石阶之音。

  积水逐音泛起的涟漪渐渐平复,她亦逐渐平静。院中暑气似也消退许多。目光扫向张湍,他身上伤口经井水淋过,鲜血渗出即被冲去,除伤处红丝外,遍寻不见血色。她踩上积水,踏过溪流,行向侧院。

  差役跟上前乐呵呵道:“公主,小的特意从近处村落找到名老妪,来伺候公主沐浴更衣。”

  房门前,鸡皮鹤发的老妪正弓腰等候。她瞥见那双探来欲要搀扶她的手皴皱粗糙,甲缝间嵌着经年累月沉积下的黧黑细痕,心生厌恶,当即掩面避开,命人退离。

  差役见状,谨慎上前询问因由。

  她只道:“让他来伺候。”

  差役正低头琢磨,丁渔收扇拍在差役怀中,让他继续为公主打扇送风,自己回到井边,命护卫松开张湍,更要替他擦干水痕。张湍沉默良久,避开丁渔的动作后低声道谢,拾起破烂外衫披上。

  丁渔道:“张大人要不去屋里擦身子,我去找驿丞要套干净衣裳,待会儿就给大人送过去。”见他迟疑,丁渔又道:“张大人不知道,公主刚刚只是发发脾气,实际上刚到驿馆,公主就为大人留了间屋子。现在消了气,这不就命我来放了大人。”

  井寒尚未褪去,暑日又急切照来,冷水热汗融汇,外衫沾之紧贴在身,难受至极。他压下心中一半疑虑,跟随丁渔走到房门前。房门推开,丁渔留在门槛外,半步不进。

  他道:“多谢,有劳。”

  谢其不随己入室,为他留下最后一丝尊严,劳其引路至此,让自己有暂时遮蔽之所。

  随后,他跨过门槛。

  房门骤然合上,他惊然回头。

  锁环碰撞,片刻后,只听咔哒一声,房门落锁。

  不必?????出声发问,薄薄热气水雾漫来,将答案宣于眼前。他蓦然记起,不久之前,那差役正请公主沐浴。

  丁渔诓了他。

  她果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持刀伤她,她怎会放过他?与其被她百般折辱,不妨止于此时此刻,得一个痛快。他如是想着。环视四周,瓶壶摔地可得碎瓷,桌布撕裂可得长绳。碎瓷作刃,长绳悬梁,皆可得一解脱。

  茶壶入手,高高举起,摔出前骤然停住动作。

  他能够一死了之,可即便赵令僖不再迁怒其他人,押送他入京受审的官差却难免要担上办事不利的罪名。他早就被贬入泥潭,已无非是涉足深浅,岂能为躲一时之辱,害了他人性命。

  秋日将至,回京早些,认罪快些,今秋之后,他就能求仁得仁。

  只需等至秋后。

  他轻轻放下茶壶。

  内室传来声音:“过来。”

  赵令僖对镜松解发髻,镜中照出的半扇屏风上映有一道人影,张湍站在屏风后。她拿起木梳,语调平和:“过来与我梳发。”

  张湍缓缓绕过屏风,垂首向前,身影入镜。

  人愈发靠近,她怔怔地看,竟觉无措。但凡张湍有一丝一毫不顺从,呵斥责骂,她就能脱口而出,但张湍没有。直到张湍接过木梳,梳齿咬上发丝,她回过神来,抬眼看向镜中。

  张湍在她背后,微微倾身向前以便为她梳发,而他身上衣衫已然湿透。

  恍惚间,似见月下潭中影。

  她猛然回身,梳齿缠发,扯断数根青丝,隐有刺痛。她扶上痛处,抬头看他时,目光扫见他衣衫上绽开一朵红花。是她刻下的字痕渗出鲜血,在衣衫上悄悄晕染。红花有枝,蔓上肩头,攀入耳后,没于发间。

  看到他的双眼黯然无神,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她心中忽然安定。理所应当,若是寻常,他怎会容这一缕头发脱开发冠束缚垂落肩头。

  梳齿间的几根头发随她呼吸在空中飘荡,她将头发缓缓抽出,两指轻捏,示于张湍眼前。

  他举着木梳,纹丝不动。

  她聊有兴致问道:“该当何罪?”

  “请公主治罪。”张湍低声回应,语调平稳,无丝毫忧惧悲愁,好似一具徒有形骸的行尸走肉。

  是先前的责罚终于让他温顺驯服,还是真被抽去魂魄,从此成为木雕泥塑般的活死人?不易分辨。她站起身兀自向浴桶走去:“宽衣。”

  少顷,她在浴桶边站定,此处水雾更浓,如涉云间。屋内静谧无声,仿佛只她一人。直到不久后,一股湿热气息擦过脸颊——他在她身后。怅然若失,转而生怒,他可以长篇大论振振有词,却不能如此这般默不作声,他可以怒不可遏愤然离去,却不该在她背后悄然现身。

  他怎么敢无动于衷?

  他是否已全然不在意她要如何?

  “滚。”她叱骂道,“滚出去。”

  屋内仍旧寂静,她等了许久,回头转身,身后空无一人。他又默不作声地依令离开。她快步向外,看到他正站在外厅门前,额头抵着门扉。

  “怎么不滚出去。”

  她有一霎愉悦,但在扶上门后,心中阴霾再起。

  门被锁住——他不是不走,而是出不去。倘若大门敞开,他必然已经离去。

  “开门。”

  屋外守卫闻声开锁,他静静等着。铜锁刚刚离开锁环,他即动手启开房门,跨过门槛向外行去,离去前,不忘回身行礼。

  门前落有一路蜿蜒水痕,她的目光沿着水路渐渐回收,最终落在门槛上。她抬脚踩在门槛水痕上,垂眸低声轻唤:“来人。”

  丁渔应声上前。

  “谁落的锁?”

  丁渔眼珠微动,遮掩道:“落锁是怕钦犯趁机逃了。”

  “谁落的锁?”语调愈沉,已带有杀意。

  丁渔随手指中一命护卫,当即便道:“是他!”

  “穿足上锁,锁钥熔毁。”

  护卫辩解求饶,她未看一眼,一步一步,踩着渐干水痕,一路向外。至井院,地面尽湿,水痕消失无踪。她未停步,径直向驿站外走去。驿丞忙碌间忽见她孤身在驿站内行走,身旁无人随侍,急急追在旁侧问候。

  “点一百人马,备足弓箭火油,另将张湍带来。”她出了驿站,转眼见有一队护卫在墙边路旁席地而坐,看到她后仓促起身列队。她抬手叫停刚要离去的驿丞:“不必另再点人,就他们。”

  驿站内外,充斥着马匹嘶鸣。

  门外护卫很快列队牵马等候命令,弓箭火油运上板车随于队中,张湍被带到她身侧,两匹红鬃马一同牵到近前。

  她率先上马,扬鞭道:“全员上马,随本宫回山猎狼。”

  话音落,目光移向张湍,他垂首立在马匹旁,神情藏于阴影中。

  她强调道:“你也要去。”

  张湍应声上马,言听计从,看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无名怒气攒于心间,她狠狠挥鞭策马,绝尘而去。张湍抬眼望过烟尘,攥紧缰绳,与队伍紧随其后出发。马匹数目有限,随队出发护卫不足五十人,全员驾马,无伤员拖累,较来时速度快了许多。

  饶是如此,至山脚时,已近子夜。队伍刚刚停下,便有一声狼啸回荡在山野间。马蹄微乱,她扯着缰绳下令:“天亮之前,若能见十五只狼首,今日随队者,皆官升三级。”

  夜间山路更难行走,众人点起火把,配发弓箭。百户单独点出五人,护卫在她身侧,余下众人分为四小队呈包围之势入山。她留在山脚,看火光四散入林逐渐远去,后被丛林山势掩盖,放眼所见只余枝叶上镀着的淡淡月光。

  她转头回看张湍,他牵着缰绳,低首垂眸。

  仍旧不为所动。

  她厌恶这种感觉。之前,张湍将她视作流民、视作护卫,她愤怒气恼。如今,他对她看似言听计从,却更使她厌恶恼火。

  他不是心甘情愿地顺从,而是弃之度外的漠视。

  近处丛中,蟋蟀鸣叫不绝于耳,她烦躁气短,旋即夺过一支火把:“进山。”

  山中狼啸适时传来,她驱马循声行去。余下众人愣住,随后急忙驾马追上,张湍望着前方火光,顿了片刻后追赶上前。

  马蹄惊醒林中万物,虫高鸣,鸟振翅,马蹄过处如白日一般热闹。再近前些,她听到箭啸破风,听到低吼呼喊,枝叶摇晃。不知哪队护卫已与野狼遭遇,正围而猎杀,她赶到时,血气已逐风飘散。

  一只幼狼身中数箭,奄奄一息。

  护卫见她赶到,让开位置,任她上前检视卧倒的幼狼。她伸手触到幼狼脖颈伤口,温热的血沾上指腹。幼狼尚有一口气息,试图蹬出狼爪反击,却是徒劳无功,只有一声低沉悲戚的呜咽落入她的耳中。

  “做得好,在场每人赏银百两。”她站起身,“剥了狼皮,留下狼牙,继续搜山围猎。”

  护卫兴奋齐呼:“是!”

  张湍下了马,牵着绳,站在人群之外,只有些微光亮能照在他的身上。

  七支火把。她莫名将与他之间燃烧的火把依次数过,七团火焰,依然照不亮他。他仍旧置身事外,做出她厌恶的模样。

  他怎么能逍遥事外?

  她从护卫手中接过弓箭,搭箭上弦,却张不开弦。拉弦费力,初学亦常磨损手指,她幼时习射艺,仅仅学了两日,此后甚少接触。今到用时,却连弓弦都难拉开。

  护卫自欢喜中醒神,胆战心惊地看着她拉弓。

  弓箭所指方向,正是半身藏于暗处的张湍,此刻却纹丝不动。

  无声对峙间,马匹忽而嘶鸣,高抬马蹄后退。护卫当即取箭,拉满弓弦,对向四周。四周突然亮起团团幽碧之光,几名护卫围在她四周,亮出兵刃:“弓箭手在前退狼,后方火把驱开道路,保护公主后撤。”

  八团碧光,四匹野狼。

  狼群已经围来,低吼着靠近。

  护卫小心翼翼护她向另一侧后退,她不觉惧怕,更无慌乱,若有所思地望向张湍。

  十团火。

  他距离她又远了些,形容愈发模糊难辨。

  一支箭离弦,随之而来的是高亢狼吼,奔袭而来,彻底截断了她与他之间的道路。这些野狼,从头到尾都这般碍事。

  护卫于乱中吹响竹哨,而后护着她向后退去,避开狼群。后撤时,她看到一侧有火光正快速靠近,是哨声唤来的支援。当支援来的火光汇入阵中,她已数不清那里究竟多少团火,更看不清他在何处。

  两队人围猎四只野狼,当是轻而易举才是。

  她停下脚步。

  护卫劝道:“公主,野狼性情凶猛,倘若他们抵挡不住——”

  话语骤然停止,背后近在咫尺的一声低吼,封住了他的唇舌喉咙,另他不敢再发一言。围在她身侧的护卫们尽皆毛骨悚然,手脚僵硬地转身回看。她蓦然低笑,随之转身。

  约十步之外,一对碧绿眼珠,在暗中,泛着幽寒冷光。

  “公主快逃!”

  护卫将她推至身后,在她身前排成一行,挡住?????野狼。她踉跄后退,站稳时,身前护卫已列出阵型,挥舞火把,拉弓射箭。她探手入袖,袖中并无兵刃可用,唯有一个锦囊,是此前赵令彻所赠。

  她怔神瞬间,野狼已吼叫着突开阵型,径直疾速向她扑来。护卫追赶不及,她亦躲闪不及,只回想起一件事。

  血。

  瞬息之间,野狼扑至。她后撤倒地,狼吼如雷响在耳畔,利齿红舌近在眼前,口水腥臭扑入鼻息。她手掌出袖,带出一根丝弦。两手各握两端,奋力张开双臂,丝弦随之绷紧。

  一股热血喷洒满面,她被迫紧闭双眼。

  忽有重物压身,使她如溺血池深潭,几乎窒息。

  是幼狼血。

  她终于得空,将刚刚所想填补完全。

  ? 第66章

  群狼袭来,骚乱四起,灯火在林间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火把如龙,游动如星,张湍静立人群之间,犹如众星所拱高悬明月。人狼厮杀近在眼前,狼嚎呼喊不绝于耳,他仍旧不动不摇。马匹挣扎着后退,缰绳脱手,他垂眸看过掌心,灯影闪过照出些微红痕,随即轻轻垂落。

  赵令僖被护送着离开,身影渐渐消失在他余光之外,他忽感一阵未名愉悦涌上心头。山林一片混乱,他却觉得今日是此生至今少有的平静祥和。

  “张大人。”

  终于有护卫注意到与众人极其不协调的他。

  他抬眼看去,一名寻常护卫,是张熟脸,只是不知名姓。

  “太子殿下口谕,命我等伺机护送张大人早日回京。”护卫靠近低语,“趁山中混乱,公主无暇顾及,张大人快随属下下山。太子说张大人虽背负罪名,但若能早日回京,或有转圜余地。”

  假传圣旨,伪造印玺,怎会有转圜余地?他只道:“劳太子挂怀,罪员不胜感激。请恕湍今日无法随阁下离开。”他若不告而别,无论太子所言转圜余地是真是假,来日回到京中,总是难免赵令僖迁怒他人殃及无辜。

  “事到如今,属下也不瞒张大人,山上各处都泼了火油,不久后火势一起,再想走就来不及了。”护卫焦急道,“还是早些趁乱下山,山下兄弟已经备好快马,全速护卫张大人归京。”

  张湍愕然:“她竟要放火烧山?”

  山林刚经暴雨,草木泥石饱浸雨水潮湿非常,如无外物辅助,林中难燃篝火。赵令僖此行带有火油,他原以为是为点燃火把在林间作照明之用,未曾想竟是要放火烧山。

  护卫再催道:“大人,别再犹豫了。”

  他挪了半步,护卫大喜过望,将自己的马牵来交予他。他抓住缰绳上马,看向仍在与野狼殊死搏斗的其他护卫,一旁护卫道:“大人无需挂怀,他们只是暂时拖延,等火势上山,这些畜牲逃窜开,他们自然能够脱身离去。”

  护卫只怕他再徘徊不前,马鞭一挥,抽打马匹送他启程。

  马蹄高抬,便向山下奔去。

  他回看身后,一堆火把乱序交错移动,是在围猎狼群,另一堆有序前行,是在护送赵令僖离去。

  刚要收回目光,忽然见排布有序的火把乱了阵型,他拉住缰绳停下。远处火光闪烁,映出赵令僖的身影,转瞬间又没入黑暗。火把聚散掉落,狼吼随之传来,是有狼堵住她的去路。

  只在刹那,他想起赵令僖刚刚接触过将死的幼狼,野兽嗅觉灵敏,定是循着幼狼气息追来。未作他想,他掉转马头,向着赵令僖所在方位赶去。

  二人中间无道路行走,马在林间穿梭颇为艰难,想要靠近需得花些功夫。可野狼已近在眼前,护卫们措手不及,慌乱间难以抵挡。

  野狼直奔赵令僖扑去。

  马鞍侧挂有弓箭,他当即提弓竖起,搭箭上弦。

  左手持弓,颠簸间亦稳如泰山。

  右手引箭,弓弦如月,渐次追向圆满。力道自后背始,传至手臂,至指掌时,忽生剧痛,犹如长钉贯穿。右手有疾,弓弦太重,力道每加一分,痛楚足添十成。额上沁汗,右臂颤动,右手几乎捏不住箭矢。

  箭尖所指方位,一只成年野狼已扑开拦路护卫,于火光下飞跃向前。

  野狼脚下,只有一人。

  他咬牙拉弦,弓弦已满,借最后一丝灯火所照,放出羽箭。

  箭矢啸风,穿越林间,直奔远处将隐于暗的猛兽。

  奔马未停。

  野狼热血泼面,赵令僖微睁右眼,血液涌入眼眶,她不得不迅速合上眼睛。她想要抹去挂在眉眼间的血,手指微抬牵动掌心,一阵剧痛袭来,似被利刃切断手掌。剧痛难忍,泪水夺眶而出,在满面血迹冲出两道红泪。

  喧闹林间,飘出一线低低泣音。

  狼尸压在胸口,她快要喘不过气,试图推开狼尸起身,可狼尸太重,她双手负伤,难以动弹。护卫们呆在当场,见野狼纹丝不动,试探着上前,发现狼已毙命,才急忙手脚并用着将狼尸移开。

  重负消失的瞬间,她大口喘息,攥紧手掌,拳头撑地半坐起身。

  伤口更痛。

  浓稠的血自眉尾眼角滑落,她抬袖将血与泪一并抹去,目光转向一侧狼尸。

  野狼双目被一支羽箭贯穿,嘴角被锋利的琴弦割裂,鲜血不住涌出。这只畜牲半点好处没讨到。她抬手在火光下展开手掌,两掌掌心皆被琴弦划破,伤口淌血,与狼血混合。

  “你们——”厉色戾气丝毫不掩,她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怒不可遏道:“都是死的吗!”

  “公主息怒,公主恕罪。”护卫们半跪成圈,瑟瑟请饶。

  远处忽有亮光,她烦躁难耐,恶声催道:“去看看那边怎么了。”

  护卫爬起身向四周看去,发觉有光亮在尽处,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明亮。黑云自光中升起,铺上苍穹。护卫大惊失色,后退道:“山火,是山火!山下起火了!”其余护卫闻言亦是慌乱。

  说话间火势又进几分,山中骚乱起来。

  “火要,要烧上来了!快跑,快跑!”

  “跑,快跑!!”

  情绪瞬间蔓延开来,护卫们纷纷退避。

  她随之看向火光所在,见相距尚远,轻视道:“慌什么。”

  一阵风来,带着热浪,远处火焰骤然窜起,推进之快令众人惊骇万分。护卫们不再犹豫,一人道:“公主,快逃吧,山火烧起来了!”

  她尝试着站立,腿脚却似被绳索捆缚,难以动弹。

  护卫看她似乎动弹不得,回头又看火势仍在迅速逼近。目光来回扫过几次,看她仍然未能站起,索性一咬牙,不再犹豫,立即后退几步,在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逃入林中,身影消失不见。

  一人逃离,众人追随,很快围在四周的护卫作鸟兽散去,将她一人留在原地。她想要叱骂,却被伤口痛楚封住喉咙。近处的草木碰撞,远处的厮打吼叫,声音都渐渐弱去。她独自一人,与狼尸为伴,留黑暗山林中。

  当护卫散尽,她才听到林中其他动静,一阵马蹄由远及近,迅速靠来。她抬眼看去,目光越过近处草木。夜云不晓人心,偏遮去明月繁星,山林更暗,马蹄声在黑暗中回荡,她看不到马背上的身影。

  当云彩散开,星月光辉照在来人身上,虽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仍能辨得出,是张湍。

  张湍纵马越过重重障碍赶到近处,下马后匆匆上前,全不复半刻前行尸走肉的模样。见她瘫坐在地,脱口而出一句:“公主,可有受伤?”

  语调温和,带有关切。

  眼前张湍满面是汗水,或是夜里林间湿气在他面颊凝出霜露。她看到他手中的弓,想到被羽箭贯穿双目的野狼。

  眼中泪光微闪,她问:“是你箭?”

  张湍低声应下。

  泪水滚下,双唇轻抿,她摊开双手,将两条横跨掌心的长长伤痕送至张湍眼前。张湍接过一支火把,照亮她的掌心,伤口处的血泛起微光。稍一观察便知是琴弦勒出的伤,伤口深可见骨。她是用琴弦阻拦野狼,琴弦横入狼口,卸去些许野狼扑来的力道,琴弦因此勒入肉中。

  难怪落下眼泪,这样深的伤口怎会不痛?这样痛的伤口怎能不流泪?再坚强的人也无法忍下剧痛逼出的泪水。

  张湍撕裂衣摆,扯下布条,为她暂作包扎,同时低声安抚道:“伤口太深,公主且先忍忍,待出山之后再做处理。”

  “本宫要先斩了那群临阵脱逃的鼠辈。”

  张湍将布条末端打结,凝眉抬眼,见她忿然作色,不得不平心静气问:“风向不利,山火很快就会蔓延开。等躲过山火再做打算。”

  她说:“慌什么,火势来得正好,这山中畜牲竟敢袭击本宫,一把火将它们烧个干净。”

  张湍看一眼火起之处,心道不能再等,语速加快道:“时间紧迫,委屈公主与湍同乘一骑。”

  她再尝试站起,腿脚酸麻,无力站直而跌回。张湍慌忙靠近,虚扶一把,见她回坐原地后满面不耐。看?????其模样,一时片刻怕是难以站立行走,张湍只迟疑片刻,一侧马匹忽而扬蹄逃窜。

  先前急于查看她的伤势,忘记拴马,现在马匹先逃去,她无法行走,而自己手伤复发。张湍抬眼望向远处,山火仍在快速推进,他心中一沉,今日他们二人或许要葬身山火。

  “混账,这畜牲竟也敢逃!”

  “趋利避害是走兽本能,无可指摘。”张湍轻叹一声,“公主放火烧山,可曾想过会引火烧身?”

  她满眼疑惑看向张湍:“放火烧山?”

  一霎风停,山火似有瞬息渐弱,继而愈发旺盛。

  四字疑声入耳,张湍心府骤然紧缩,方才侍卫所说山中将起山火,难道并非赵令僖指使?几乎刹那,他忽而明白,为何太子会说假传圣旨一案或有转圜余地。

  将假圣旨变成真圣旨,掩去他的罪责。

  然而伪造圣旨中,字字句句降罪责难靖肃公主,依照皇帝对赵令僖的偏袒,必不会为保一个罪臣处罚于她,这便做不得真。可若赵令僖归京途中遭遇意外,不幸身亡,朝中或许能顺水推舟认下假圣旨,争取皇帝的从轻发落。

  这把山火,不是奉她之命烧起,而是为夺她之命烧起。

  如今她行动困难,只要他撒手不管,尽快逃离下山,跟随太子安排车马赶回京中。无论来日朝廷如何决断,都不会比他料想的结局更差。

  张湍没有退后半步。

  “得罪。”

  她万分诧异,只见张湍进上前来,右臂自她身后环过,左臂揽起双腿。

  离地时,怀中身躯自然下沉,张湍右臂受力吃痛,停了片刻,忍下疼痛调整姿态,才又将人抱起站稳。

  两人相贴,她清晰地看到汗水自他脖颈滑下,脖颈脸侧皆有青筋凸起,似乎十分吃力。她又恼又笑,动了动手当即痛得蜷起身子。

  忽如其来的变化令张湍动作不稳,几乎跌倒,却仍全力护住怀中人,尽快稳住身形,谨慎前行。

  “文人果真体弱。”

  张湍没有应声,只将她抱得更紧些。

  她回头看向火起处,火势当真愈发靠近。可她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慌张,却觉五脏郁气一扫而空,心情无比舒畅,伤痛都被遮掩下去。她索性倚在张湍肩头,话语间已隐有笑意:“不是说时间紧迫?你怎么走得这样慢?”

  夜间山路难行,又无火把照亮,二人又皆有伤在身,速度自然慢下。

  “火势快要追上来了。”她再度回头看去,身后火焰分外明亮。

  他心中焦急,虽有心冷静,却不免加快步子。

  “前边的火光,是火把,还是山火?”她回过头,瞥见前方远处,似乎有隐隐约约的亮光闪烁。

  张湍闻声,循之望去,而后环视四周,山中各处都有火光,有强有弱。果真如那护卫所言,山中四处泼有火油。看来今日随行前来猎狼的护卫,多数都是太子部下。只有一处山火尚且难逃,何况多处一同起火?他连忙找寻对策,忽而想起一事,便问:“公主可还记得前日在山中开辟的营地?”

  “记得。”

  “当日营地铺开一片空地,四周草木藤蔓皆已清去。”他心知以他们二人如今状况,想在火势抵达之前下山难如登天,不得不冒险尝试他法。定了定神,语气愈发严肃:“无草木助燃,火势自然会绕开营地,如能赶到营地中央躲避,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前往营地避火,一旦被火势包围,仍是死局。

  可哪怕希望渺茫,这也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依你。”她觉出张湍语气沉重,有一瞬晃神,片刻后恢复如常。或许是因他曾三番五次为她舍命,她总莫名信任他,即便恼他怒他,却仍信他。

  林间愈发潮热,张湍加快步子,很快摸上林中开出的小路,沿着小路一路向前,终于在火势靠近之前抵达营地。营地中留有些许用具,上次他将赵令僖送出山后,折返回此,带将士退狼,救下前方被野狼重伤的将士护卫。为将伤员带回,他们腾空车马,抛下许多物件。

  她的腿脚仍旧酸麻无力,被安置在营地石案上静坐等候,远远看着张湍在四周寻找可用之物。

  天空满布彤红,色彩比之朝霞夕照更加浓艳。

  火势更盛,亮光已照上营地,热浪频频随风侵来,遍布林间。

  张湍翻出几件包袱,将包袱皮撕扯开来,送至石案旁道:“火势太近,浓烟很快就到,这些布料浸透雨水,以之遮掩口鼻,呼吸时便会少呛浓烟。”

  她点点头,再抬抬下巴,示意自己手掌有伤,无法持湿布掩住口鼻。张湍会意,便将布料蒙上她的口鼻。布料浸雨浸泥,于潮阴处久久未干,生出霉气。她忙摇头,呛咳几声道:“太难闻了。”

  “公主忍一忍。”

  她仍摇头,除了霉气,布料上还有些酸腐气息,着实难以忍耐。

  空气中的烟气愈发浓郁,焦糊味挥之不去,张湍又在营地搜寻一周,最终扯下衣料,选择在近旁草木枝叶上取水,沾湿之后匆匆送来。

  湿布再蒙上面时,她没有抗拒。呼吸间除了染有潮湿的幽幽青草香,亦有张湍身上气息,隐隐约约传来。张湍再将余下湿布披在她身上,至此,他已尽力而为,能否躲过一劫,只看个人造化。

  热息再近,他抬手擦汗,低声叮嘱:“公主留在营地,不要随意走动。”

  她疑道:“那你呢?”

  “有队护卫攀得高,恐怕难以逃开火情,我去找找,尽力将他们带回。”依他观察,山顶并无火情,那队护卫恐怕并非太子部下,预先不知山中纵火之事,待觉察时火势已盛,恐难逃脱。

  将他们找来,一来人数较多,可伺机找寻活路,不必在此坐以待毙。二来若有生路可走,便于带行动不便的赵令僖离开。三来若无路可逃,他们也能躲进营地,暂避火势。

  先前,张湍于远方引箭来救,珍视她、爱护她,她本已消气。

  可现在,张湍要将她撇下,只为去找几个护卫。

  “张湍,你真当自己是菩萨不成!”她恼怒道,“你为平民百姓拼命,为护卫兵将拼命,可将我置于何地?”

  张湍顿住脚步,看着突然发作的赵令僖,不禁困惑。

  “你既有菩萨心肠,此去正好在火里烧上一遭,说不准还能烧出几颗舍利!”

  话尾带有鼻音,她忽然噤了声。她心中委屈,亦觉愤恨,五味杂陈,兼之掌心伤痛作引,极难忍耐。再多吐出一个字,泪珠便要随之滚落。

  她想起皇帝,想起太子,想起七哥,甚至想起次狐。

  今日无论他们有谁在,都万万不会让她受此委屈。

  可偏偏,只有张湍。

  ? 第67章

  “湍非菩萨。”

  四个字出口,张湍忽而看到她双眼泛起细微亮光,愕然失声,仓惶无措看向一旁。四周皆有滚滚浓烟逼向天空,千万分的焦虑亦在此刻趋于平静。她所思所想总与常人不同,生死关头,无暇过多解释。

  “这山火多半是为谋害公主而来。”张湍将实情道出,“依湍推测,山上那队护卫较为可信,或可助公主脱困。”

  已有烟气透过湿布送入口鼻,她轻咳几声。张湍最初回应四字令她心烦意乱,随后几句入耳,烦乱渐渐消去。她缓了缓气息,抬眼直直望着对方道:“言下之意,你是为了我?”

  “是。”

  她再呛咳两下,滚出两颗泪珠。呛入肺腑的烟尘经过咳嗽,仿佛已被驱逐,她肺腑松快,连带心情也愉快起来,带着轻快笑意道:“那你去吧。”

  张湍万没料到她竟未在此事过多纠缠,怔了一瞬,很快回神应声行礼,转身快步向林中去。滚滚黑烟散入林间,他沾湿衣袖掩住口鼻,摸索着前进。未行出几步,脚下便被一物绊住,轻轻踢开,借着透过林木洒来的光亮,看到枯枝败叶间的长弓。

  弓身折断,但弓弦完好,目光向四下一扫,见到些散乱箭矢。此前护卫在林中发箭猎狼,离开时因太过匆忙,未能仔细将散落林间的羽箭收回。他将残弓拾起,快速在林间穿梭,捡拾羽箭,随后折回营地。

  他有了新的办法。

  与其在山林中漫无目的地搜寻,不妨守在原地,放出信号,将还未来得及撤离的护卫引来。

  她见张湍去而又返,动了动脚踝,想要起身迎他,却仍觉无力站立。只好抬抬受伤的手掌,招呼他向近前来。看他怀抱残弓羽箭,眨眨眼问:“没找到人吗?倒也无妨,你射艺绝佳,足够保护本宫。”

  张湍将箭矢摆放一旁,快速撕下衣摆,将弓身对齐后用布料缠裹,而后试着拉开弓弦。先前拉满弓使右掌伤势复发,又抱赵令僖远行至此,他的右手早已不堪重负。此时轻轻拉弦,便觉疼痛异常,使不上力。

  “你怎么了?”她看到他脸色苍白,目光很快捕捉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颤抖不止,肿胀如球。她听御医说过,被毒物咬伤会有红肿之症,故而惊讶万分:“你手伤了?是被毒物蛰咬了吗?”

  因问得着急,不慎吸入浓烟,话音未完便咳嗽不止。她想要抬手掩面,动到伤口筋肉剧痛,弓起身躯,浑身沁汗。

  张湍暂时放下弓箭,赶到近前,指尖捏住她所蒙面巾下沿。布料不似初时湿润,只余细微潮气,不足以隔去浓烟。近旁林木枝叶已被热气烘干,难再寻霜露润湿布块蒙面。张湍动了动右手手指,咬牙忍住剧痛道:“借公主纱裙袖边缠于箭头,点燃射向空中为信,不知可否?”

  “你手肿成这样,还能拉弓吗?”

  火光愈近,照亮四周。张湍额角鼓起的青筋,两耳后淌落的汗水,以及肿胀右手克制地颤抖,她都看在眼里。

  “只是旧疾复发,并无大碍。”

  她纳罕道:“你一介书生,怎会有伤筋动骨的旧疾?”

  张湍顿住,左手微攥,不知何处漏来冷风,钻入心底。

  她又道:“旧伤发作,不必勉强。这火既是要取我性命,待山火燃尽,必会有人上山搜查,且等着吧。”

  “公主不怕葬身火海?”

  “你说火会绕开此地,我怎会葬身火海?”她心中安定,张湍一心为她,她自然乐得信任。

  心底冷风骤散,张湍看她无丝毫惧怕慌张,耐心强调:“恶意纵火,其心昭昭。即便侥幸等到人来,怕也不会善待公主。”

  知其有所顾忌,她思虑片刻,忍痛抬起胳膊。

  “自己动手。”

  衣袖垂坠,染着污泥血迹,夹有草叶枯枝,显得分外落魄。

  “多谢公主。”张湍左手提起箭头,试图划破衣袖。衣料柔软丝滑,箭头每每落上,都会行偏滑落,几经尝试亦未能割下布条。衣裳在她身上,不可随意撕扯,张湍一时犯难,握着箭头抬袖擦拭汗水。

  她看得心急:“帮我把面巾摘了。”

  “面巾潮湿不易燃烧,倚靠它尚能隔些烟气。”

  “啰嗦,快摘。”

  张湍照做。

  经过几次烟气熏呛,她已有心得,面巾摘下后,她将呼吸放得更加轻缓。随后手掌翻转,手臂微回,头颅前倾,叼上腕间布料。她咬住衣袖,目光转向张湍,微抬下巴示意。

  张湍颔首回应:“委屈公主。”

  她想咬住衣袖,手臂打开拉扯衣袖绷紧,张湍就能用箭头划破衣袖。可手臂刚刚发力,掌心随之剧痛,伤口淌血更甚,已有血珠缓缓滴落。她不得已收回手臂,却仍咬住衣袖不松口。

  张湍犹疑再三,屈膝半跪在她身前。

  她在疼痛中艰难回神,垂眸瞥去,见他轻轻衔住袖子远端。她的神思被掌心痛楚紧紧攥握,却有一缕逃出掌控。

  抽离在外,因而格外清明。

  神思落在他唇边,她看到悬而未落的水珠,映着荧荧橘光,如夏日繁星。她看到他唇下隐约一线皓齿,很快被嘴唇遮盖,水珠因双唇抿起而颤抖着汇聚滚下,其中半数滑入唇间。她看到自他口中泄出的水红绸纱打褶起皱,随他一呼一吸而有细微起伏,又因他微微昂首的动作而趋于平整。

  她怔怔看着。

  当绸纱绷紧,裂帛如霹雳,在她耳畔响起。

  却远不及此刻心府震动来得响亮。

  箭头已经落下,张湍噙着断裂绸纱收手,在她的注视下,将绸纱撕裂成条。

  纱布条缠裹箭头,张湍捡起此前遗落在营地间的火把远行取火,再返回楔入营地附近泥土。他咬住断箭,左手自断处持弓,右手颤抖着提起箭矢。裹纱箭头一点即燃,随即搭箭上弦,朝天射出。

  箭矢飞过枝头后斜斜坠落。

  她看到他汗流浃背,一箭发出后便要弓身喘息,停顿片刻方能引第二支火箭上弦。从前,好似也曾有过为她示警、救她脱离险境。但今日,是她第一次亲眼看他用伤残红肿的手,一次次拉开她费尽力气也拉不开的弓弦。

  曾经的“豁出命去”,却无论如何敌不过今日一次次张开的弓弦。

  待数支火箭全数发出,他脱力垂臂,断弓落地。

  火焰熊熊,他逆光而立,纹丝不动。

  她尝试起身,想要靠近他,可足尖落地后又收回,她犹豫了。

  倘若,他死了呢?

  念头一起,她开始焦虑,目光所及之处,是格外明晰的光影闪烁和他塑像般的身形。她只觉时光漫长,仿佛天地早已被火焰吞没,世间只余她与他两人,在灰烬中苦苦远望遍布业火的偌大乾坤。

  他不能死。

  她脑海心府只剩这一个念头。

  幸而,短暂而又漫长的伫立终于结束,他转身向她走来,步步靠近。

  她听到心跳声,听到风穿山林,听到火焰熊熊,听到一切世间嘈杂下,缓缓靠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

  心府猝然收紧,心跳犹如骤然敲响的天鼓,响彻天地,等漫长尾音落下,方能渐渐归于平静。

  “信已发出。”张湍在她身前半跪,轻轻抬起她的手掌,用余下绸纱仔细再加一层包扎。

  他没有死。

  她忍痛含泪,微微带笑,轻声问他:“你呢?”

  他轻轻将绸纱尾端折进层层缠绕下。

  没有得到回应,她耐心再问:“你的手怎样?”

  “无外伤,不碍事。”

  烟气愈重,窜入眼中,熏得她双眼发痛;钻入鼻息,诱使她鼻头微酸。山火更近,漫天灰烬飘飞,灰扑扑贴上脸颊。泪水冲下,脸上血污与草木灰烬,皆为其让开道路,画出两条清晰水痕。

  她双臂打弯抬起双手,看着平整的包扎,语气坚定道:“即便耗尽天下良药,本宫也会为你疗伤,根除旧疾。”

  “公主言重。”张湍静静站直身子,隐去愁色,沿山路远眺。尽处是冲天烈焰,火光灼亮黑夜。

  她诚心诚意道:“你的箭救了我,我为你治病疗伤,怎会言重?”

  张湍余光瞥向她的双手,低声道:“即便没有那一箭,公主亦能自保。”她用琴弦勒住野狼口齿,暂缓其攻势,即便没有他远处送来一箭,只要近旁护卫动作快些,一样能够从野狼口中救下她。

  “真不识趣。”她倒不恼,“无论等到谁来,我都不会食言。”

  张湍怔了怔,仿佛喃喃自语道:“若来者为敌——”

  她听得认真,再细微的声响,都尽数收入耳中细细分辨。

  “来者为敌又如何,无外乎是我哪位兄姊。”她满不在乎,声线慢慢沉下:“以为我在宫外,手脚大胆了些。”

  听着她的语调变化,张湍隐约从中抓到一丝失落,但很快被轻蔑遮去。他沉心思索,没有应声。

  “张湍。”她探身侧首,看到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好奇问道:“你知道是谁?”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脏兮兮的阿僖和小张0-0

  ? 第68章

  离京至今种种凶险一一闪过,张湍沉思良久,摇头回道:“仅有猜测,并无实证。”

  “不妨事。”周遭愈发炎热,她困顿疲累,胸闷气短,单坐直身都觉劳累。“等回宫后,我来收拾他们。”说着慢慢侧身,语调愈低愈缓:“张湍,你过来坐,给我靠靠。”

  营地中早已烟气缭绕,毒息会随高热一同侵来。他们躲在营地,能避开火势,却避不开这些。她会愈发虚弱,直至大火熄灭,尘埃落定。

  张湍未作过多犹豫,侧身坐上石案,任她倚靠。

  她倚上张湍脊背,两人隔着单薄衣料相贴,她能感觉到他绷直的身子和紊乱的呼吸。他们总会紧张,但终会平复。她宽了心,打个浅浅哈欠,倚着他絮絮低语,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张湍留心火势,亦留心她。她的呼吸藏在热浪后,配合着轻缓语调的节律,轻轻拍打他的脊背。

  初时密集的话,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发稀疏,她要停上许久,才会忽然吐出一句,且前后往往风马牛不相及。

  他后背的动静越来越轻,她的喘息愈发低缓。

  大火炙烤,比之盛暑烈日更加炎热。她合上眼睛,心中念着往昔,若在海晏河清殿,便有取之不尽的寒冰消暑。如是想着,四周仿佛真有冷气吹来,疲乏、疼痛、炎热都被隔开。

  “公主,火势似有减弱迹象。”

  虚幻凉意令她沉醉,忽而一声低唤,让她猛地打颤,微张了张眼睛,声音愈发轻柔:“现在什么时辰?”

  “天要亮了。”

  “我有些累。”她合着眼睛,身子已完全歪倒向张湍,半分力气不愿出,甚至说话都只愿微微启开双唇:“有什么事,等睡醒再议。”

  张湍稍有犹豫,随后稍直了直脊背。她被迫也直起身子,带着些恼意半睁开眼睛。张湍转过身,扶着她的肩膀,与她面对面道:“公主,火势减弱多半是因将入秋,此地多雨,山中草木潮湿,虽有火油助燃,但火势没能完全铺开。既然这山未被火势封死,等天亮了,可寻一寻出路。”

  “烧?????不过来,等着就好。”她说着便栽进张湍怀中,额头抵肩头,昏沉沉就要睡去。

  张湍不得已再将她扶起:“公主劳累困顿,可在营地稍候,湍去寻找出路。”

  她只耷拉着脑袋敷衍应了句声,随后再没动静。他低叹一声,由她靠在自己右肩,左手将些布料折叠作枕放在石案上,最后轻手轻脚扶着她歪躺在石案上。

  天光渐渐压过火光照进营地,起身时匆匆一瞥,见她所披薄纱浸汗,衣下肌肤若隐若现,他惊得仓促转身。四周烟气浮动,缭绕盘旋。久违的梦魇忽然袭来,在他脑海中闪过。

  ——她是锁,也是钥。

  他心慌撩乱,快步要走,未出营地便停住脚步。

  倘若他判断有误,在他搜寻出路之时,火势忽而将营地包围,她孤身一人,双手带伤身体虚弱,如何能捱到山火止息?他此一去不知多久方能归来,她昏昏睡着无法应变,倘若有虫蛇逃窜至此该如何抵挡?况且这烟中毒息必会愈来愈重,将她一人留下,他无法安心。

  “公主,醒醒。”他折回石案边上,半蹲下身,在她耳边轻声呼唤。

  她本是昏沉沉漫无目的行走在一片荒芜地中,天际忽而响起一声声动听的呼唤,她忽然有了精神,四处张望,想要找到源头。可要看到源头,就要张开眼睛。她的眼睛仿佛被浆糊封住,被丝线缝紧,她反复挣扎着,才张开一条缝隙。

  “张湍。”她张了张口,没喊出声音,只有模棱两可的口型在问:“太热了。”

  “山上会有水源,现下天已亮了,湍带公主找水。”张湍温声安抚道,“公主只需稍忍耐些时候。”

  她摇摇头,不想动弹。

  张湍抹一把汗道:“可公主独自在此,湍不放心。”

  她眼睛又张开些,目光一斜,便看见花着脸的张湍。草木烧出的灰烬四处飘舞,落了满身满面,汗水混着灰烬,经衣袖抹过,留下道道墨痕。面颊污浊,却遮不住他那双情真意切的眼睛。

  “可我好累。半点力气都使不出。”

  她也想站起身,可她甚至没有力气抬起手臂。

  张湍抬袖为她擦拭面上的血污泥灰,暗暗思索。先经野狼袭击负伤,又历一夜山火煎熬,即便她曾耐得住一路奔袭至原南军营的颠簸劳累,可在此种境地也难免心力交瘁。倘若他仍有余力,大可抱着她寻找出路。可如今他的右臂已彻底用不上力,最简单的动作也会引起钻心之痛。

  再三思忖后,张湍扶她坐起,引其将双臂环上自己脖颈。

  她浑身绵软无力,双臂刚搭上张湍双肩,便倾身趴伏在他身上。两人交颈贴耳,她能听到紧促的心跳声,却难辨是己是彼。

  “公主抱紧些。”张湍低语叮嘱,而后左臂托起她的双腿。

  凌空而起,后背无处可依,她不由自主环紧双臂,上半身与他贴得更加紧密,他的身躯此刻就是她唯一的倚靠。

  张湍站稳后稍调整姿态,压下疲累,带着她迟缓地向山上行去。

  她能从他沉重的步伐中,感到他似乎已精疲力竭,却仍在勉力支撑,带着她一寸一寸前行。她垂眼看着地面,草木枝叶上,印着他的脚印。他们走过的路,都在她的眼底。

  这条路太漫长,任谁也无法丈量。

  当视野中的营地完全被密林掩盖,火光若隐若现,铺天盖地的烟气愈发稀薄,她也愈发清醒。

  她歪着脑袋,静静看着,倾耳听着张湍的一呼一吸,感受着他胸腔的震动起伏,眉眼间渐渐浮出笑意。

  远处林中蓦然传出动静,张湍慢慢停下,谨慎望向林木摇曳之地。山林多野兽,谁也不知那些被山火围堵的野兽都逃向何方。

  “遇到什么了?”她能听到枝叶摇动的声响,却看不到前路境况。

  远处树下,忽然显出一道身影,张湍只看清了轮廓,便听到高声呼喊:“是张大人!”

  张湍松了口气,站在原地,那道身影已急急奔来,他身后另有数道身影追来。不久,七名护卫在他身前站定,打头的护卫兴冲冲说着经过。他们就是往山顶去的小队,因半山起火,多数野兽纷纷向山上逃去,他们被受惊的兽潮裹挟,虽然见到火箭为信,却没能及时下山,直到天亮才出发赶往营地。

  听完护卫陈述,他方问道:“有水吗?”

  “山上有小瀑布!”一名护卫忙说,“但我们没有水壶,只喝了个饱。”

  听到答案的同时,她感受到他呼出长长一口气,随即稳稳将她放下。

  她在裸露的树根上坐稳后,松开环绕张湍脖颈双臂,抬眼看他,语调轻快:“张湍——”

  在她的注视下,他扑倒在她脚边,没入枯枝败叶。

  护卫们这才惊觉她的存在,慌张下跪行礼。

  她急声道:“有谁会诊病疗伤?”

  护卫们常年训练,多少都能治些寻常的跌打损伤,两名护卫扶起张湍,仔仔细细地查看伤情。张湍身上并无明显外伤,昏睡是因疲劳过度。右手红肿像是挫伤筋骨,并不难办,便只留一名护卫处理伤势。

  余下几名护卫动作麻利地借树枝藤蔓拼起简易小轿与她搭乘。四人轮流抬轿,两人轮流背负张湍,一人在前开路,很快赶到小瀑布旁。

  到近前时,只闻水声不见瀑布。

  经护卫指引,她看见草木后、山石间,挂着一带一寸宽、离地两尺高的瀑布。护卫折来大片树叶取水,她少饮些许润过喉咙,精神许多,看着仍在昏睡中的张湍,稍加思忖便将七名护卫全数招到眼前问道:“你们可知山火因何而起?”

  护卫们纷纷摇头。

  “是有宵小逆贼蓄意纵火,意图加害本宫。”她毫无忌惮地缓缓说着,“昨夜张湍释出火箭时说,你们几人可信,本宫便相信你们。待山火停熄,必会有逆贼搜山找寻本宫,或十余人,或近百人,或是更多。今日,本宫不许诺功名利禄,但倘若愿追随本宫屠尽逆贼,从今以后你们就是本宫的亲信。”

  往日在皇宫,皇帝对她千依百顺,她出行往来皆有宫人伺候,有禁军护卫,有五城兵马司差遣。即便出宫离京,亦有百千护卫将士随侍,从来不缺人手。是以一直以来,她从未似兄姊们那般培植亲信。

  护卫犹疑不决:“属下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可是十几二十个逆贼还能试一试,如果来人众多,仅靠我们几人如何能敌?”

  “虽说事态紧急,但本宫也不会将酒囊饭袋收为亲信。”她微微笑道,“有能者显其能,无能者也该有为本宫拼命的决心。”

  “属下斗胆,敢问公主,仲询为公主猎狼,却命丧山林,若非昨夜属下等人路遇其残损遗骸,他就要落个曝尸荒野的下场。我等为公主搏杀逆贼,命丧黄泉,下场又会如何?”

  “仲询?”她回想片刻,忆起此人后道:“莫以为本宫不知,他觅得野狼踪迹,却不带队围剿,妄图独占功劳,最终命丧狼口是咎由自取。你们与之不同。倘若力战而死,必予以风光大葬,家中所遗亲眷荣华无加。”

  有护卫意欲再问,她见之则道:“不杀逆贼,本宫不会死,但你们会。”

  片刻的疑惑沉默后,护卫们顿觉恐惧,而后恍然大悟,当即下跪掷地有声道:“属下誓杀逆贼,保护公主周全!”

  护卫刚要各自报上姓名,却被她叫停,扬眉笑道:“等你们杀尽逆贼后,再带名请功。”

  护卫纷纷应声许诺,斗志昂扬。现下人手短缺,如要杀贼,必得做足准备。七名护卫商量过后,留一人守在赵令僖与张湍身侧,余下六人入林中搜罗药草、食物、木材,于四周布设陷阱。

  晌午,护卫捡来被山火焚过的野兽尸身为食,她没甚胃口,只进些许野果。后晌,云青欲雨,她携张湍躲入倾斜石壁下,身旁升起火堆取暖。不久,张湍苏醒,浑身疲乏难纾,却仍依着她意,取软纱蘸热水,为她擦洗满是污浊的面颊、双手,再捣药草重新包扎双手伤口,并将十指露出,可灵活动作。

  至黄昏时,大雨倾盆,仅一个时辰便将山火彻底浇灭。

  再一日,远处传来动静,七名护卫严阵以待。

  小瀑布侧,张湍将枚青果洗净,透过水帘看向藏身幽绿林间的护卫,心中已有揣测。青果送到她面前,她眉眼弯弯,不施粉黛尤显俏丽,盯着青果想了又想,道:“刚刚那个太酸,我才不要先尝。”

  张湍无奈,轻咬一口,细尝过后道:“微甜,稍带苦涩,但汁水丰沛。”

  “那我不吃。”

  她歪开脑袋,瞥见刚刚丢在一旁的酸果,轻轻抬脚踢了踢,酸果滚向瀑布,而后被水流推着漂行。

  张湍看她动作灵动,问道:“公主腿脚好些了?”

  “我没受伤。”她坦然道,“只是太累才不想动弹,?????如今不累了,自然就能动了。”

  “无事就好。”张湍并未深究,目光不由自主又转向林中。

  她倾身向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后收回目光,望着他问:“在想什么?”

  张湍不免忧心道:“山火已熄,山雨亦歇,大可寻路遁去,离开山野,此为稳妥行事。可公主却要兵行险着,仅凭这七名护卫,恐怕不是他们对手。”

  “逆贼无赦,我必杀之。”她不以为意,再拣一枚红果,央张湍清洗。

  红果还未送入瀑布下,山林之中,已起哀鸣。

  张湍惊神望去,瀑布砸下,冲上手掌,打落指间红果。

  “哎呀,我的果子。”

  她探身去看,红果在水中几经沉浮,逐水远行。再向远去,水流越发狭窄,直至完全没入草木销声匿迹。

  有护卫踩过水道尽头,匆匆赶回。

  作者有话说:

  关于断更这件事,认识错误,立正挨打QAQ。

  国庆给大伙儿抽个奖弥补一下。。

  ? 第69章

  听护卫回禀,果真有人守在山下,见雨火皆停,已寻上山来。来者人数不多,仅有四人,赵令僖略一琢磨,命众护卫藏匿林中,只出一人将那四名探路者引至近前。护卫照做,很快四名衣带潮气脚带泥的护卫出现在她面前。

  稍加询问便知,有二十人守在近旁未敢离去,一等到雨落火熄,就急匆匆赶上山来搜救公主。

  她手指拨弄着石边苔藓道:“本宫疲累至极。去把那些人都叫过来,带着轿子马匹接本宫下山。”

  四人各自递了眼色,留两人在旁守着,另外两人下山传旨。雨后山间泥泞,山火烧过又多树木倾倒,野兽横尸,道路难行,再带上轿子马匹,往返需得一两个时辰。张湍心中惴惴,思及先前以太子之名劝他离去的护卫,更是难安。

  赵令僖则在水畔悠然自得,左挑右捡,拎起一串浆果递给张湍。

  “委屈公主吃这些。属下带有油饼,粗陋些,公主若不嫌弃,可先垫垫肚子。”留守此地的护卫忙从怀中掏出油饼奉上。

  张湍代她接过,转眼一看,见她正探头远望,于是随之望去。远处下山护卫正艰难跋涉,背影已几乎无法分辨。直至背影完全消失,她方抬起手,将留守二人招致近前。

  两人面面相觑,小心翼翼走向前去。

  她满怀期待,笑吟吟看向两人,仅剩三尺之遥时,忽听一声惨叫。其中一人颤巍巍向后坐倒,另一人受惊退向旁侧,还未出声即被绳索勒住脖颈。今晨刚醒时,她便命人在此掘出深七寸、方圆九寸的陷阱,陷阱下藏有尖刃。两人□□脆利落地解决掉,尸身拖至一旁,藏于腐叶下。

  张湍垂眸不语,手中油饼一时不知该作何处理。

  所幸护卫动作麻利,很快折返回禀,得她准允后,将油饼赠其充饥。护卫嚼过两口,面色越发怪异,当即将口中饼子吐了个干净,禀道:“公主,这油饼味道不对。恐怕加了佐料。”

  张湍沉吟良久后忧心道:“他们曾告知我纵火之事,劝我离去。”

  倘若她不知有人蓄意纵火,山下护卫寻来见她尚存,仍可借救驾来迟将山火之事遮掩过去。

  可张湍知道,且在她身边。

  护卫品出其中利害,当即跪道:“请公主决断。”

  她面色愈冷:“来者格杀勿论。”

  “刚刚对方所报不可全信。”张湍起身至护卫身前,“好在他们亦不知我方人数,可先做布置,抢占先机。”

  护卫的目光越过张湍,看向赵令僖。

  她托腮浅笑,志足意满:“听他安排。”

  二人得令向林中去,片刻后另一护卫调回瀑布前守卫。护卫先将她身前陷阱重新伪装,后在近旁谨慎观察四周。张湍去得久了,她百无聊赖,便将护卫招至眼前问话闲聊。

  听护卫简述他知晓的张湍的排阵部署后,她未在多问相关事宜,反倒好奇问:“你们好像都很喜欢他。”

  “公主是说张大人?”护卫怔了怔,挠挠头道:“属下是从京城一路走到这里的,只途中和张大人说过几次话,要说喜欢,张大人确实亲切和善,兄弟们也都喜欢同他说话。”

  “他都同你们说些什么?”

  “有时候聊些家长里短的,有时候大伙就只听着,听张大人讲天南海北的奇闻异事。天底下的事好像没他不知道的,大伙以为他哪儿都去过,他只说是从书上看来的。”护卫说得兴起又道,“有回队里的兄弟提起离京前家里老婆怀了孩子,还央着张大人取了名字,兄弟不识字,张大人就撕了截袖子将名字写下来。说是这样不容易丢,也不容易破。”

  话匣一开,滔滔不绝。

  她也没拦着,听护卫说个不停,忆起车队抵达鹿趾城前,张湍确实常与护卫们一道守夜。

  似是见她久未叫停,护卫壮了胆子,顿了顿后道:“公主,前几日在山中猎狼,许多兄弟被野狼咬伤,倒在林子里。后来属下所在队伍先随着公主前去驿馆,是张大人带将士救回那些受伤的兄弟,张大人带回伤员的时候——是属下亲眼见到的——大伙眼睛都红了。”

  “他一向如此。”她手指点上一枚野果,指腹拨着果子向前滚了滚:“赏你了。”

  护卫谨慎打量,确信她并未恼怒不悦后,方敢谢恩接过。

  她却是在想,张湍会喜欢什么?

  自幼父皇疼爱她,给了她一切她想要的,她也要将张湍想要的送给他。

  护卫看她陷入沉思,自觉退到旁侧,两刻钟后,来人与他替岗,让他前往林中听候张湍安排。再一刻钟后,张湍与最初报信的护卫回到瀑布边,赵令僖已斜靠石壁浅睡入眠。

  腥风血雨将至,她却能安稳入睡。

  “张大人?”护卫悄声问询。

  张湍回看来路平静山林,低声回说:“去吧。小心些。”

  “这把匕首大人留着。”护卫自怀中摸出短刃送上,“如果属下等拦截失利,大人——用得到。”

  张湍迟疑许久,将短刃推回:“你留着吧。尽人事,听天命。”

  闷雷滚滚出云层,二人同时抬眼向天际看去,护卫还想再劝,张湍轻摆了摆手,温声含笑道:“快去吧。”

  她仍睡着。

  梦里是夏末时节,沉闷湿热,她提着裙摆,露出一双未着鞋袜的雪白脚丫,在宫中长街小步奔跑。为藏好自身,她在交错小道中迂回前进,直到四周愈发荒凉。当她站在最后一条小道的尽头时,身后炸出一声闷雷,她吓得耸肩,捂住耳朵挤着双眼。当雷声消去,她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睛。

  焦土映入眼帘,前方是无穷无尽的灰烬废墟,其内神号鬼哭不绝于耳。

  嚎啕中,好似有女人低语。

  她侧耳倾听,却是柔和的男音。

  ——“公主。”

  她张开双眼,自梦中醒来。

  张湍躬身在侧,柔声呼喊着她。

  她怔了怔神,刚刚的梦她记得,那是她小时候的事。幼年同乳母婢女捉迷藏,找见一处废墟,废墟中黑漆漆的木柱交错躺倒,蛛网尘埃铺遍碎瓦。乳母找到她时说,在她父皇登基后,这里就划为宫中禁地,无人能够踏足。

  后来,那块废墟被工匠清空,金玉重铺,便成了她的海晏河清殿。

  是她向父皇索来的“玉宫”。

  梦中回忆罩上迷雾,渐渐隐去。她缓缓抬眼看向张湍,他的眼下落有一点污泥,针尖大小。她直起腰身,冲他招了招手。

  张湍再近些,她的指腹烙在他的眼下,轻轻一抹。

  红色,是星点血迹。

  “结束了?”她问。

  张湍低声回应,眼底带有悲色。

  她再问道:“活了几个?”

  张湍闪开身位,她将目光抛向他的身后,两名护卫跪在前方,衣甲破碎,满身鲜血。

  “属下庄宝兴,昙州镶河人士,不负公主所望,杀贼五人。”

  “属下白双槐,银州瓶县人士,不负公主所望,杀贼三人。”

  她问:“一个不留?”

  二人齐齐昂首回答:“一个不留!”

  “好。”她扶着石壁起身,“庄宝兴,白双槐,自今日起,你二人即在海晏河清殿任职,薪俸比照二品武将发放。其余五人,暂且葬在此山,待本宫回京之后,另行赐葬。”

  “属下代谢公主隆恩!”

  逆贼全歼,横尸四处,庄宝兴与白双槐二人拼杀许久,待将过世五人埋葬后,体力几已耗尽,无力处置余下尸体。张湍牵马而来,扶她上马,离去时看林中血迹横尸。她垂眸一瞥,不远处的草叶亦淋有鲜血。

  在她睡梦时,逆贼几乎杀到她的身前。

  “放把火,烧了吧。”

  她双手带伤不便拉握缰绳,张湍与她同乘一骑,缓行下山。

  背后烈火飞舞,再度席卷山林。

  行至下半山时,她看见遍地焦土,花草成灰,高树倾倒,四处可见野兽焦尸。庄宝兴眼力极佳,瞥见一处异状,当即策马赶去,随即快速折返回禀?????,道是旁侧林中有几具焦尸,按照尸身残存衣物可见,是同行护卫,应是火起之后逃躲不及,葬身火海。

  “点过人数吗?”她追问一句。

  庄宝兴心中计算一番,回道:“加上林中焦尸,正合当日猎狼之数。”

  “既已齐全,回驿馆。”她猜得出,林中那几具焦尸,便是当日守在她身旁,火起之后却将她抛下自行逃跑的护卫。

  张湍亦已猜出,却未置一词,轻甩缰绳,驱马前行。

  四人一路不疾不徐,第三日晌午方抵达驿馆。

  远远望去,驿馆未起炊烟。内有将士众多,却又离奇静谧。张湍勒住马匹,与她说明疑虑。

  “次狐还在驿馆。”她喃喃道,“小白,去看看。”

  白双槐领命前往驿馆。庄宝兴打马绕行四周,见四处草木枝叶多有异常折损,更有断刃隐在草丛之下。查得异况,庄宝兴略作推断后回禀:“有械斗痕迹,参与人数不少,现场被刻意清理过。”

  ? 第70章

  片刻后,白双槐探路归来,道明驿馆内情形。

  驿丞已遭斩首,头颅悬于门下。干涸血迹随处可见,后院堆有数十具火焚焦尸,各屋室内无论粮草陈设皆被洗劫一空,如此行径,像是盗匪所为。至于随队的护卫将士,驿馆中未见踪影。

  赵令僖追问:“次狐呢?”

  白双槐低声回禀:“未见次狐姑姑踪迹。”

  “不像盗匪。”张湍面色凝重,“尸体被烧,看似盗匪烧杀,更像是掩盖其身份及死亡时间。在屋内翻箱倒柜带走粮草陈设,更像伪造盗匪劫掠。更何况,倘若是盗匪,已在驿站内堂而皇之留下罪证,何必大费周章清理驿站外部械斗痕迹?”

  “阿宝,你再去看看。”她再叮嘱道,“仔细找。次狐聪慧,如遇险况,必会留有线索。”

  庄宝兴得令前往,搜查期间,白双槐依命在林中捡拾木柴。

  驿站虽遭洗劫,好在浴桶、灶台皆是完整。山中徘徊数日,经山火、赶路,身上汗起汗落,满是泥灰污垢,她早已耐受不得。先前只能借山林泉溪稍作清洗,今日得此良机,她定不放过。

  张湍知她所想,虽有心劝说,话到嘴边终还是咽下。

  由于院中焦尸如山,白双槐便将浴桶挪至屋外林间,就地取材搭出简易草棚,可作遮挡之用。颇费一番功夫后,终于在傍晚时分,她得以在温水中沐浴舒缓。

  庄宝兴将次狐所在屋子来回翻找数遍后,终于发现一处隐秘暗格。暗格中塞着件衣裳,纱衣绸衫,内裹中衣上留有血色字样。庄宝兴识字不多,急忙将此事禀明赵令僖。她正沐浴,无暇顾及,便遣庄宝兴将张湍寻来解题。

  “庾燕危。”张湍疑虑在心,沉吟许久后道:“可有舆图?”

  “没有,不过老白对这块儿比我熟悉,可以找他问问。”庄宝兴虽没听明白这血字含义,却知事关重大,立刻去往后厨寻白双槐。白双槐仍在烧柴煮水,得知其来意,当即将附近至京城几条通路途中与“庾燕”二字有关的大小城池县镇一一道出,庄宝兴反复尝试后仍难记下,索性将白双槐自灶台边上轰起,自己替了他的位置,使唤他去答话。

  得白双槐相助,张湍以树枝为笔,以泥土为纸,在地面绘出张简易舆图,对次狐示警信息有了推断。

  “琢磨明白了?”赵令僖伏在浴桶边沿,听草棚后边没了动静,哈欠着问。

  张湍回道:“大约有了线索。”

  “阿宝说是件新衣。”赵令僖扶着浴桶起身,“拿来与我换上。”

  先前所穿衣物被撕得破破烂烂,好容易有件新衣裳,她自不会再忍。张湍怔了怔,想到她独自沐浴无人侍候,此时要他送衣,恐有不妥。再一转眼,白双槐没了踪影。犹疑再三后,张湍站在草棚侧边,单手递送衣物。

  “伤口裂了。”

  她刚要去接衣裳,却因不慎猛然舒展手掌,导致掌心伤口开裂。血迹顺着净白的手腕缓缓滑入水中。她吃痛落泪,声音亦弱了许多。

  张湍心中低叹,垂眸靠近浴桶,目光有意避开浴桶内,将衣裳轻轻搭在桶沿后道:“里衣写有血字,不便穿着。公主稍忍耐一二,湍去寻药。”

  她抬眉斜看,向着张湍所在方位挪去。长发披散,在水中徐徐铺开,覆上她洁白的后背。伤口无损的右掌轻搭浴桶边沿,下巴抵在手背,左手探向前去,指尖轻轻戳在张湍后腰。

  “怎么又突然躲躲闪闪起来?”她将左掌摊开,掌心伤口仍在渗血。痛是仍痛,却已满门心思落在张湍身上,倒也觉不出痛来。

  张湍身子一颤,垂眸后瞥,瞥见如玉掌心绽着红花,掌心向后,便是霜雪皓腕,再向深处,便没入腾起的稀薄水雾之中。他避开目光,低声答说:“此前情况危急,性命关紧,湍对公主多有唐突,还望公主海涵。伤口开裂,待湍寻些止血草药来重新为公主包扎。”

  “次狐不在,无人与我更衣。”她委屈道,“我这双手痛得厉害,几乎要了我的性命。”

  张湍为难,艰难启齿欲加劝说:“公主——”

  “张湍——”她叹息道,“太痛,又没力气。”

  她声音愈发细弱,呼吸亦如游丝。张湍忧心她因久泡热汤脱力,只好效法从前,褪去外衫铺上浴桶,裹住她的身躯后将人抱出。

  双足□□,地面泥石俱有,她便踩上他的脚面,斜靠浴桶站立。张湍目光躲闪,扶她蹬上绣鞋后,方取来衣裳,合上双眼后央她稍作配合,艰难套上衣裙。他右掌伤势未愈,绑带结绳多有不便,她含笑腾出右手,与他左掌配合,将系带系好。

  “公主稍候,湍去取药。”张湍逃一般匆匆离开,竟连行礼告退都忘得一干二净。

  她悠悠然打了个哈欠,看着掌心裂口、腕上血痕,蓦然一笑。

  驿站被洗劫一空,附近未见草药,白双槐铲出些草木焚灰奉上,告知张湍此物亦可止血。张湍带着草木灰返回,见浴桶旁,赵令僖正拎着血字中衣若有所思。

  张湍将草木灰轻轻倾洒在她掌心伤口处,心中疑窦忽现。

  “这衣裳上的字——”

  “这衣裳样式、颜色确然像是尚衣监为我所制。”她讥嘲道,“可用料却错。”

  张湍心有揣测,却不动声色地问:“有何不妥?”

  “料子虽细,却不够软。”她缩回手掌,看着掌心灰烬,满不情愿道:“这可信吗?”

  “公主放心。”张湍将她换下的旧衣收拢一处,捡起此前包扎伤口所用布条时方开口:“这字应是近两日所写。血迹颜色太新,较早先公主换下的纱布相去甚远。但据白双槐所说,后厨灶台应有多日未用,恐怕这讯息并非次狐女官所留,而是凶手在得知公主幸存后,留的后手。”

  她愈发好奇起来,提起血衣左看右看道:“留个模棱两可的消息,想引我们去哪儿?”

  “自此地归京,若依血衣所指,较大城池皆会避开,囤粮重县亦在其列。只有两三条小路可行,行路途中补给困难,且沿途多山多川,有遇山贼河匪之患。”张湍迟疑许久,“此地并不安全,还请公主早下决断。”

  “你刚刚说囤粮重县?”

  “是,‘庾’亦指谷仓,若避‘庾’字,此地也当绕行。”

  “就去这儿。”她丢下血衣,“叫小白和阿宝别忙活了,现在启程。”

  白双槐与庄宝兴得令,将自驿馆四周搜集到的可用之物带上,四人再度启程,沿途少见村镇人烟,便猎野兽、觅野果、饮山泉。五日后,四人踏上平整过的宽阔大路,路上有车辙碾出的深深沟壑。

  “禀公主,咱们离禾丰县不远了。”白双槐下马看过车辙后道,“看车辙深度,近期应有载粮车队经过,车辙印间还有些谷物。”

  她向着前方遥遥望去,未见城墙,便吩咐道:“阿宝,你去探路。”

  庄宝兴纵马疾驰,她则与张湍一道,跟在白双槐马后缓缓前进。

  晴空湛蓝,清风徐来,马蹄信步向前,于林道间悠然闲适。张湍轻握缰绳,尺寸之隔便是赵令僖,他默然良久,方开口问道:“公主令信全失,如何调动此地驻兵?”

  囤粮重县,必有重兵。

  赵令僖此来,确为驻兵而来。

  “不必调兵。只需将粮仓付之一炬,此地将士自会八百里加急向京中报信。”

  张湍骤然拉紧缰绳,勒马停足。

  “粮仓攸关千万百姓生计,烧不得。”张湍凝眉下马,慎重行礼劝道:“还请公主另觅他法。”

  “你也说了,现下我令信全失。又无随侍,禾丰县将士不认得我的脸,无法调兵。况且还有逆贼藏于暗处虎视眈眈。”她两手一摊无奈道,“我也无计可施。不如你来想个办法。”

  “先往驿站稍作歇息,湍自当竭尽全力,护公主安?????全回京。”

  身后大道上,一阵烟尘袭来,庄宝兴探路归来:“回禀公主,前路并无异样,可安心前行。再五里地就到禾丰县,因路有曲折,故在此处望而不见。”

  “先去禾丰县。”她头颅一歪,笑看张湍道:“姑且先听你的。”

  张湍稍松口气,这才上马跟随庄白二人赶往禾丰县城。

  城门关卡较为松散,四人未费周折直奔驿站。驿站不大不小,却已几近住满,只余间促狭小屋,常年荒置。驿丞眼光毒辣,看出张湍并非等闲之辈,所携女眷虽未佩珠饰,但气度衣着皆不寻常。稍加思索后,提议让出自己的屋子供他们暂住。

  “如此便有劳阁下。”张湍两耳微红,只觉难以启齿,又不得不说:“还有一事劳烦阁下。不知可否备上热汤以供沐浴?”

  “这……”驿丞瞟一眼赵令僖道,“驿站内柴禾只够这两日烧锅做饭用。阁下如果不备不可,可以去县里大户陈家问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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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71章

  半个时辰后,一架马车碾过黄土长街,停在驿站门前。来人是名年轻男子,青衣绸衫,腰佩玉环。驿站差役识得,纷纷打了招呼,又唤驿丞来迎。驿丞得知其来意,欢天喜地引人去见赵令僖。

  赵令僖斜卧竹榻休息,白双槐依着她的要求收拾屋子。

  敲门声响,驿丞在门外喜道:“这位小姐,陈家有意邀请小姐下榻陈宅。人此刻就在门外。”

  “小生陈涉云,家父略备薄酒,诚邀小姐至寒舍做客。”陈涉云温声再道,“张相公已在寒舍等候,烦请小姐移步。”

  白双槐见她颔首,上前打开房门。

  陈涉云抬眼扫去,瞥见竹榻上一抹水红身影,便匆匆缩回目光道:“马车就在楼下,如若小姐觉得不便,小生车上备有幕篱,可为小姐取来。”

  她浅浅一个哈欠后问:“张湍在你家?”

  “张相公原是来借柴,得知舍弟将考县试正觅良师,便与家父商议,愿为舍弟指点功课。家父见张相公满腹经纶,有心留其长住,张相公推拒,家父这才得知小姐探亲一事。”陈涉云微微笑说,“便急急催小生来接小姐做客。”

  “小白。”她坐起身,慢悠悠吩咐道:“将他绑了。”

  陈涉云大惊失色,眨眼间便被白双槐捆住双手。

  驿丞亦是大惊,急忙劝说。她站起身,并未理会驿丞,信步走向门外,领着白双槐押着陈涉云上了马车。车夫见自家少爷在对方手中,战战兢兢依命驱车前往陈宅。陈涉云冷汗涔涔,未料想这小姐生得温柔甜美,却会不由分说将他绑了。

  待差役们围到门外时,马车已然消失在巷尾。

  陈宅门前,立着一对仆役四名丫鬟,只等着陈涉云将赵令僖带回后迎接。却不料马车刚停在门前,车夫就踉跄下车,逃一般地扑到门前,慌慌张张将陈涉云被绑一事告知门房。门房惊慌失措,呼喝着叫来护院,与仆役们一道,四五个人便将马车堵了。

  白双槐绑着陈涉云坐在车前道:“主子,陈家到了。”

  护院仆役听着车帘内传出个女声,是说:“将张湍与这家主事的叫出来回话。”

  嗓音清甜柔和,不似恶徒。

  白双槐向门房道:“叫你家老爷和——和张相公出来,我家主子有话要问。”

  门外动静不小,兼之丫鬟腿脚麻利,张湍与陈父不多时便至门前。陈父看到门前阵仗吓得不轻,忙向白双槐道:“这位英雄,有话好商量,莫伤我儿,莫伤我儿。”

  张湍见白双槐押着陈家公子,茫然不解道:“白兄,这是怎么回事?”

  白双槐不敢擅自回答,只等着赵令僖发话。

  “张湍,上来。”

  帘子未动,白双槐先将陈涉云踢下车后跟着跳下马车,自觉闪开位置给张湍让路。张湍惊觉她亦在此,莫名半晌后恍然大悟,多半是陈父自作主张,惹怒了她。

  “小姐,其中或有误会。”张湍向着马车揖了一礼后,转向陈父拱手道:“陈老爷,小姐不会无故伤人,容湍细问一二。”

  陈父连忙摆手,确认车内女子身份后,他方迎上前去,立在马车前侧,态度和缓,颇为客气道:“这位小姐有礼,老朽陈鲤,在邻近几座县城做些小买卖。大约是犬子没能向小姐道明原委,老朽邀小姐来,是想留张相公多住些时日,能多指点指点幺子的学业。”

  见马车仍无动静,陈父忐忑的心安定许多,接着说道:“另外么,说来不怕小姐笑话。老朽老来得女,如今已经及笈,因不舍女儿离家,就一直没说亲事,只想着来日招个赘婿。听说张相公是小姐家的抄书先生,一见面,竟是如此仪表堂堂的青年才俊,便起了将小女许配给张相公的心思。本想着将小姐请来,茶酒间商议商议,没成想竟成了这般难堪的局面。既然话已说开,老朽索性腆着脸直接与小姐求了这门亲事。张相公才高八斗,做抄书先生委实是大材小用,若能与小女完婚,老朽必倾尽全力,助其春闱秋试考个功名,谋个好前程,绝不叫他耽搁在这小小县城里。而小姐这边,老朽会备五百两白银作盘缠,再觅家镖局护送小姐探亲。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一番话说完,张湍脸色愈发难看,后背更是发出冷汗。

  车帘内传来浅浅笑音,好奇问:“张湍,你说呢?”

  张湍听她话语间并无怒意,松了口气,向陈父一礼道:“陈老爷错爱——”

  “瞧,”只听一句,她便接过话来,向陈父道:“你家女儿做不得状元夫人了。”

  陈父尴尬道:“这……张相公若不愿入赘,也好商量。”

  她代为问之:“怎么商量,说来听听。”

  “嫁娶如常,只要婚后住在陈家——或是我在附近另置办一处宅院。”陈父呵呵笑道,“老朽倒不是一定要找个上门女婿,最重要的还是女儿能陪在身边,时时见着。”

  “陈老爷莫再说了。”张湍心惊胆战,只怕她突然翻脸发作殃及无辜。“婚姻嫁娶,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湍父母未在,实不宜继续再议。否则既是不孝父母,又唐突陈家小姐。”

  她掩面轻笑,悠悠然道:“既是要婚姻嫁娶,我依稀记得些,什么‘纳采问名’之类。张湍,既然陈老爷中意你,我先做主,快将你的姓名八字写给陈老爷看看。”

  陈父大喜,就要迎赵令僖入席商榷。

  她道:“不急,就在这儿写。”

  “好好,就在这儿写。”陈父招呼仆役去取笔墨纸砚。

  张湍知她所想,合眸轻叹,提笔攘袖,只将姓名表字写下交予陈父。

  陈父第一眼见只有名姓,刚要开口提醒,但再看一眼,却觉这姓名有些熟悉。再三回忆,恍然记起曾经有道昭告天下的圣旨,是说新科状元深得靖肃公主喜爱,提拔做了二品大员。

  那圣旨中的新科状元,姓名似乎正是“张湍”二字。

  一阵寒意袭来,马车内的女子先前脱口而出“状元夫人”四字,陈父只以为是她说笑调侃,意在说张相公来日必成大器,却不料这位张相公竟是真真正正状元郎。

  而这天底下,又有哪位女子,能得新科状元随行侍候?

  陈父慌了神,攥着写有张湍名姓的宣纸,小心翼翼试探道:“说了这么许久,还不知小姐贵姓?”

  她笑回:“赵。”

  众目睽睽之下,陈父向后踉跄几步,门房仆役急急拥上前来将人扶住。陈父摆了摆手,弓着腰,颤巍巍问道:“尊驾、尊驾可是靖肃公主?”

  “然。”

  陈父扑通跪地叩头行礼,陈家下人见状,连忙跟着磕头。

  玉指探出,将车帘轻轻撩至一旁。白双槐推开陈涉云,跑到马车旁摆好踏脚凳。下了马车,她目光未偏分毫,带着笑意落在张湍身上道:“早该带我一起来的。”

  陈父跪着转向,朝着她道:“草民不知是公主凤驾,请公主恕罪。”

  张湍低声道:“公主,不知者不罪。”

  “好吧,这次放过你。”她心情舒畅,“备水备衣,本宫要沐浴。”

  陈家上下立时忙碌起来,成捆成捆的木柴运去后厨,烧出一锅锅热水。丫鬟仆役散至各处,采办新的浴桶浴巾、香露脂粉,又请数名裁缝赶制全新被褥。县里上得台面的金钗玉环、丝绢绒花,以及绸衣玉带、纱巾绮罗,转眼间齐聚陈宅。陈鲤妻妾亦不得闲,只怕丫鬟侍候怠慢公主,各自分派活计,伺候公主沐浴梳洗。

  月挂树梢时分,赵令僖刚刚出浴。披着件水绿衣衫,浸香罗巾裹住湿发,一朵淡绿丝绢兰花压鬓,搭着陈母手腕,懒懒步出水雾。

  院中,陈家上下跪得齐齐整整,迎赵令僖用膳。

  “小白,阿宝。”她?????目光一扫,向柱边立着的两人招了招手,安排道:“带着信回京找崔兰央,片刻不能耽搁。”陈母将她在浴中所书信函交予白庄二人。信纸染有牡丹浓香。二人妥善收好信函,领命离去。

  张湍知晓她已决定暂住陈宅,遂暗自与陈父交涉,托其觅镖局看家护院。

  日复一日,陈家提心吊胆尽心侍候。念及胜过风餐露宿,个中寒酸粗陋之处她便不多计较。

  直至某日后晌,陈家小姐撞见她在院中闲坐,她随意问了两句,陈家小姐却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句囫囵话。她听得心烦,随口说了两句不轻不重的话,却将人吓得不轻。陈父得信,急忙向张湍求助。

  张湍抛下学生,匆匆赶来调解。

  陈家小姐如逢大赦,起身时腿脚酸软,勉力平稳腔调后依礼告退,由丫鬟搀扶着,一步一颤返回内院。

  待背影消失,她好整以暇:“来这么快?”

  张湍心虚应道:“恰巧路过。”

  “你怕我处置她?”她将张湍一霎慌神纳入眼底,旋即笑盈盈道:“不戏弄你。她父亲见你模样学识出挑,因着疼爱女儿,想要招你为婿。我不会因此便要发落他们,更不会发落你。”

  张湍恍惚,似懂非懂,直觉她较往常宽仁许多。

  至第七日清晨,城内鸡鸣两嗓,一队人马踏着滚滚烟尘抵达城门下,叩开城门后直奔陈宅。

  这日赵令僖醒早,用过早膳,往庭院闲坐喝茶时,见院中列着三排将士,为首者正是崔兰央。

  “末将崔兰央,拜见公主。”崔兰央仓促一礼后,急急扑上前去,拉着她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检视一番。确认她完好无恙,崔兰央眼底登时泛红:“先前公主丧命山火的消息传回京城,可吓坏了我们。皇上更是忽发重病——”

  她惊道:“父皇病了?!”

  “是啊,据说皇上听到消息,当时便昏倒过去。如今可算好了,等公主平安回京,皇上一见到公主,无论什么病都该痊愈了。”崔兰央擦了擦眼角泪花,“只是末将依照公主信函安排,未提前将公主平安的消息呈报皇上,这次是借剿匪之名出来。另外,庄白二人也已按照公主要求,请了武师夫子仔细授课,此次未随队前来接驾。”

  “备快马。”

  自得知皇帝病重,她再无其他心思,只想早早回宫。

  崔兰央知她回宫心切,不敢耽搁,当即派人寻来数匹精神饱满的快马,点数名好手跟随在侧,与赵令僖踏上归途。另遣两人在前开路,日夜兼程,夤夜不休,吩咐沿途驿馆早早备上良驹供她换乘。张湍则被留下,与其余将士一同返回。

  途中,除一日三餐外,赵令僖每日只歇两个时辰,终于赶在三日后抵达京城。

  京城城门半开,来往行人列队等候守卫检查。

  一匹红鬃马奔袭而来,逼退列队行人,跃过拒马,撞开守卫,直冲过城门。

  红鬃马闯入长街,溅起斑斑泥点,留下条狼藉街巷后扬长而去。

  如此横冲直撞,很快惊动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林胤,发觉其目标是皇宫后,当即通知禁军首领崔慑。京城兵马瞬息调动,宫门前百名守卫于宫墙下严阵以待,数十名禁军于宫墙上引箭待发。

  少顷,红鬃马现身。

  箭矢目标汇于一处,守卫长枪尽刺前方。

  马鞭扬起落下,只听一声叱骂,回响在宫墙之前:

  “都给我滚开!”

  红鬃马上,赤衣翻卷,青丝飞扬。

  再逼近些许,可见来人乌黑鬓间簪着一朵金粉牡丹宫花。

  崔慑立在墙头遥遥望去,很快辨出其身份,当即传令宫墙上下:“都让开!是靖肃公主凤驾回宫!打开宫门!”

  守卫慌忙挪开拒马,情况紧急只让出条狭窄小道。

  红鬃马自小道掠过,穿过宫门半开缝隙,最终在钦安殿前勒马。不等马匹站稳便跳下马去,在一众宫人惊呼声中,推开钦安殿大门,径直扑向病榻。

  “父皇,儿回来了!”

  语带颤音。

  珠泪砸落,伴着呜咽哀声:“父皇,却愁回来了。”

  ? 第72章

  秋日肃杀,落木萧萧。

  宫中死气沉沉接近半月,终于拨云见日,阳光彩霞照玉瓦。

  皇帝恰在这日醒来,目光呆滞,木然转向床畔,落在伏在床边浅睡的身影上。几绺青丝脱开发髻,落在鬓边宫花上。皇帝抬手抚过宫花,望着她憔悴的面容,眼含浊泪,时隔多日终于得以应答,嗓音干涩沙哑:“回来就好。”

  喜气传遍前朝后宫,道是靖肃公主守在钦安殿七日,孝感动天,老天这才依依不舍将伴同自己神游太虚的皇帝放还人间。公主平安回宫,皇上病情好转,是谓喜事成双。又逢中秋将近,皇帝下了两道旨意,一是中秋庆典大办七日举国同贺,二是今年秋后不斩死囚。

  旨意传去大理寺,大理寺少卿解悬郑重接旨,掩住喜色送走传旨宦官后,从案下拎出壶花雕,提起从如月楼买回的饭菜,脚下生风奔去牢中。

  张湍随崔兰央率领将士归京后,便自行前往大理寺投案,如今正被监押大理寺狱。解悬在牢房内摆好酒菜,邀张湍庆贺,张湍不明所以。待解悬一杯花雕下肚,道明原委:“是个好消息,你还能再过一个新年。”

  张湍晃神,蓦然想起赵令僖策马离去的背影。

  或许,是她。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解悬满了杯酒,“你这罪名,过一天少一天,趁着我今儿个带了好酒好菜,快享受享受,别磨磨唧唧浪费时间。”

  张湍回过神来,又默了良久,最终只吐出一句:“多谢。”

  京城中向来不乏青年才俊,解悬亦是其中之一。张湍与解悬初见,是在大理寺门前,张湍投案,解悬喜上眉梢道了句:“牢房一早就收拾出来了,等了你好久。”

  ——便是现下这间。

  据解悬所说,内阁刚派钦差赴陵北拿人,就有人跟他打招呼,要他千万好生照看着,莫叫人吃苦受罪。一问是谁,解悬报出不少人名,且毫不遮掩地评点着对方送来的礼物。

  ——“灵杳一贯抠门,要我给你好好诊病养伤,却只送来截细瘦细瘦的人参,我打开盒子一看,嚯,还以为是根面条。”

  ——“还是薛岸大方,两张银票往桌上一拍,好酒好菜他全包了。”

  ——“王大人,哎,要细说起来,我也是王大人半个学生,小时候去他家听过堂课,讲《诗经》,我不爱听,半途就跑了。”

  张湍从未料到,他一意孤行犯下欺君之罪,竟还会有人愿意同他瓜葛。

  解悬又拍拍桌子,敲醒张湍,催促道:“愣什么呢!早就说过,别辜负薛神童的酒菜,快吃快吃。”

  他蓦然一笑,应声举杯。这一席终了,他才慎重问道:“先前押送回京的鹿趾县令朱陶及驿丞吴狄,不知是否审过?”

  “这事儿啊,”解悬收起盘盏,“你别掺和。”

  解悬一走,张湍独在牢中,免不得胡思乱想。思绪纷繁,牵着一端向下顺去,恍然发觉尾端连着的,始终只有一人。

  他却没有她的消息。

  赵令僖在宫中,整日陪着皇帝养病,一心挂念皇帝病情,再装不下其他。直到崔兰央携薛岸进宫拜见。皇帝心疼她,命人在光晔楼上摆了宴席,好说歹说方将她劝去赴宴。席间闲聊提及张湍,她才晓得,张湍也已回京。

  “街头巷尾说着呢,张湍投案,大理寺少卿扫榻相迎。不像是投案,倒像是做客。”薛岸笑吟吟斟酒,“原以为状元郎刚正不阿,却不料胆子比谁都大,连假传圣旨的事都做得出。就是不知那假圣旨上写了些什么。”

  她怔了怔,没有回答。

  薛岸察言观色,揭过这页,换了话题。

  她坐在席间想了许久,招崔兰央上前道:“阿兰,有件紧要事,我只放心交到你手上。”崔兰央仔细听着,宴席未了便出宫办事去了。

  “想来是我不得却愁信任。”薛岸叹一声,自斟自饮,大有借酒浇愁之态。

  “圣旨上写本宫祸乱原南官场,当问罪处罚。”她挪到薛岸近前,伸手按住酒壶,双眼清亮含笑:“子湄哥哥帮我想想,怎样让这圣旨成真?”

  圣旨若真,张湍便是无罪。

  薛岸出的主意被她拿到皇帝面前,皇帝药刚饮半盏,气着将药碗搁在一旁,余下半盏药汤又洒出来一半。

  “父皇就当这圣旨是儿下的。”她努着嘴唇,鼓起双腮,眉眼间写尽委屈:“若没有他,父皇恐怕就再见不到儿了。”

  “一码归一码。”皇帝拍拍她手背,“拿他归罪的旨意已经下了,大理寺早已开始彻查。况且他那道假圣旨我看过,不仅要放过陵北那群人,还将你数落一通,要拿你问罪,这岂能作数?”

  “怎么不能。”她倚上皇帝肩头,抱着他的手臂,含笑说道:“左右父皇病情?????痊愈之前,儿要一直陪在父皇身边。父皇就说是罚儿禁足宫中,面壁思过。至于陵北官员,饶了这一次,总有秋后算账的机会。”

  皇帝拗不过她,于中秋前夕下了旨,张湍无罪开释。

  解悬在大理寺狱前点着火盆,说给张湍去去晦气。

  出了狱门,马车轮子转了两圈,解悬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在京城租的房子已经转租他人了,现在有一个好去处,住着比你那小破屋子舒坦太多,只是有些拘束,我不太喜欢,就让薛少爷送你去吧。”

  车轮停下,解悬下车,片刻后薛岸上车,笑盈盈道:“奉皇命,接状元郎入宫。”

  薛岸以为他会夺门逃开,却不料他面容平静,毫无波澜。

  他一直知道,普天之下,只有一人能救他。

  但不知她是否会救他。

  甚至不知,自己是否盼望着她来救他。

  京城不似山野,城墙围堵,街巷圈禁,将所有人困住。回到京城,便是回归原点,倘若能活过秋后,他还要做回那个困足内廷、受尽耻辱的张湍。他知道自己那时该是满腔愤恨,可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当时的心情。

  那些苦楚,已恍如隔世。

  他掀起车帘,远远望见高高的红墙,宫闱已近。

  马车停驻,薛岸带他步行入宫,宫人在前提灯引路,两人在后并肩同行,相顾无言。

  夕阳余晖消逝,灯烛摇光铺上玉阶石板,斜斜向前爬去,直至与另一道光亮交织。宫人驻足行礼,薛岸向迎面而来的队伍拱手揖礼:“草民薛岸,见过太子殿下。”

  “来见却愁?”太子温声笑道,“自她回宫便起早贪黑照料父皇,少得闲暇。你多来宫中走走,带她多歇一歇。”

  薛岸含笑应声。

  “张湍?”太子又转向张湍道,“听却愁说,这一路险象环生,多亏有你照顾。我代却愁谢一谢你。”

  “太子言重,皆是微臣分内之事。”张湍眉头一跳,想起山中护卫劝他逃离之事,随即试探道:“天色已晚,太子是要出宫?”

  太子回说:“明日中秋,玥儿带谌儿去接母后回宫。母后不愿声张,便来得迟些,后晌送来信说今晚会到,我去迎一迎。”

  张湍敛眉垂首,与薛岸一同行礼,目送太子远去。

  待人走远,薛岸方在他耳边低声道:“皇后自去云崖斋修行,至今未回过宫。今年皇上下旨中秋大庆,太子特意修书请皇后回宫团圆。”

  张湍道了声谢,心中疑云渐起,腿脚跟随薛岸走着,思绪却已飞至九霄云外。待到殿门前,张湍直觉不对,抬头望一眼匾额,并非海晏河清殿,而是钦安殿。太子说她日日照料皇上,看来并未夸张。

  “先前说了,奉皇命接你入宫。”薛岸笑道,“别多想,这个时辰,公主不在钦安殿。是皇上要见你。”

  “是皇上?”

  “是皇上。”薛岸重复一遍,“我只管将你带到,就不陪你进去回话了。走了。”薛岸转身摆了摆手,自行退去。

  殿门启开,孙福禄小步赶上前来,迎张湍入殿面圣。

  屋内弥漫着汤药苦味,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偶尔翻书的声音。皇帝刚吃过药,合眼半躺休息,身旁堆有几叠奏折。张湍隔着明黄帷幔行礼问安,迟迟没有回音。

  又停些时候,皇帝睁开眼缓缓道:“假传圣旨,胆子不小。”

  “微臣知罪。”

  “过来看看这些。”皇帝推了推手边奏折,“老七他们送来的,隔三日一封,将原南、陵北的情形说得清清楚楚。胆子大是大了点儿,事办得还行。稳住两省算你有功。护送却愁回京,也算你的功劳。”

  张湍缓向前去,接过奏折后只听皇帝说着,并未翻阅。

  “但是这样的罪过,非是能功过相抵的。”皇帝瞥他一眼,“却愁饶你,朕不想叫她伤心,只能将你放了。也别想着有却愁保你,你就能仗着却愁偏袒为所欲为。否则,朕定杀你。”

  “微臣不敢。”

  “说吧,山火是谁放的?”

  张湍身子微僵,垂眸回说:“微臣不知。”

  ? 第73章

  “不知道就去查。”皇帝阴着脸,语调短促、声色低沉:“让解悬帮你。趁早把人揪出来,不管他几根骨头连了多少筋,统统翻出来。要切切实实的证据,不要那些模棱两可随意就能辩白过去的东西。”

  “断狱辨罪实非微臣所长。三法司内,能查擅断者不在少数,皇上何必舍近求远选用微臣?”

  皇帝转眼看他:“为什么叫你去原南,就为什么叫你查。这事儿瞒着却愁。等事情办好,你父母就不必再在小荷县藏着。届时给你指门婚事,去省里头,为国也好、为民也好,做什么都行。”

  张湍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堆积的奏折上。他的父母受南陵王照料,藏身南陵省小荷县。他一向认为皇帝昏庸,可细细回想,他求师孟川大德之时曾有耳闻:新皇登基继位,改元兴平,最初几年也是政通人和之景。

  “微臣领旨。”

  孙福禄亲自送他往海晏河清殿。

  熟悉的殿门前华灯高挂,照出一道斜长的影子。樊云生踩在门槛上左右顾盼,看到张湍回来,小步迎上前道:“老师,您真的回来了。”稚嫩嗓音带着微微哭腔,樊云生拽上他袖摆,踮起脚,借灯光仔细打量着他,最后抹抹眼角开怀笑道:“公主娘娘说您从牢里来,学生担心极了,只怕老师再受了伤。还好还好。”

  几个瞧着脸生的宫人跟在樊云生身后,绿衣婢女向前一步,恭谨行礼道:“张大人,公主说先前大人所居清平院不大吉利,已命奴婢将琅嬛斋收整出来,用作大人日常起居之所。”

  樊云生眨眨眼,小心翼翼地说:“次柳姐姐,我知道琅嬛斋在哪儿,我带老师过去。你们先回去吧。”

  次柳微微笑答:“樊少师要与张大人叙话,奴婢会跟远些,也好及时侍候。”

  张湍牵着樊云生跨过门槛,温声道:“那就有劳你带路了。”

  次柳如约跟在身后,不远不近,樊云生悄悄回头看着,看了多次后才悄声告诉张湍:“琅嬛斋后墙离小重锦寺只隔一条小巷,老师千万要当心,别被那里的妖魔鬼怪缠上。”

  “小重锦寺?”

  “嘘,他们都不知道。”樊云生谨慎回头,看到次柳远远跟着,声音又压低许多:“海晏河清殿藏着一尊大金佛,学生前段时间去琅嬛斋找书,看到一个穿着百衲衣的和尚竟然能穿墙,就爬到卿云小榭上去看,可惜离得太远,我又爬得太慢,到台子上后蹲了很久,也没见着和尚出来。”

  张湍莫名开口:“那和尚身形相貌如何?”

  樊云生仔细回想一番后答说:“脸白,个子高高,是有些漂亮的。”

  他默了默,低声说:“不奇怪。”檀苑檀郎尽皆容貌俊美,以她往日行径来看,将外形姣好的和尚道士招至宫中并不稀奇。倘若可心如意些,在宫中为其另起宫观庙宇亦无所不可。

  “老师不好奇那些妖魔鬼怪吗?”

  他心不在焉应了一声:“什么妖魔鬼怪?”

  “遇到和尚那天晚上,学生悄悄翻墙去看。”樊云生说着握紧他的手掌,害怕中夹着一丝雀跃:“墙后边可奇怪了,明明也是宫殿,可那里的屋子都很小很小,屋顶瓦片和手指甲一样小。院子中央坐着一尊和老师差不多高的大金佛,金佛莲座下刻着‘重锦’,学生想走近些看,但突然听到有和尚念经,后来就做了个梦,梦里好多张牙舞爪的怪物。学生被吓醒后,发现是躺在自己床上。”

  “许只是做了个梦中梦。”

  “不是的。”樊云生又向后看一眼,然后悄悄换了只手握住他。

  掌心忽被硬物硌到,他脚步微滞,随后继续向前。樊云生将他送到琅嬛斋后,指了指两角的高台小屋道:“那就是卿云小榭,站在上边其实看不太到小重锦寺。”

  卿云小榭勾落月华,搭上飞檐。

  他松开手,掌心硬物滑至指腹,被他轻巧捏住。较指节更短,方形,触感微糙,指腹仔细碾过,似乎有些浅浅刻痕,像是什么图案。

  不等他认真分辨,琅嬛斋宫人已在院中列队,次柳带人上前。他不记得自己是否问过些什么,只听次柳同他说:“公主要为明日中秋准备,张大人今夜可自行歇下。自今日起,便由他们侍候大人。”

  他神不守舍,次狐道出的那些名字过了耳便消散,半点没记下。

  不久人群散开,樊云生被送回听桦阁,内侍则引他去往浴池。幽香雾气层层笼来,四周安稳静谧,引人不由遐想万千。合眼时一抹红纱闪过,他不敢停留,仓促梳洗后离开。

  夜风吹过湿鬓,他恍惚间回想起海夕谷的夜风,不由自主地走上卿云小榭。

  那和尚出没的地方,是在琅嬛斋后。?????

  站在卿云小榭上远远望去,却只见连绵如云的屋顶。灯火照上琉璃瓦,跃起点点流光,与倾洒而下的月华交相辉映。

  确然望不见那座小寺。

  他举起樊云生偷偷递来的物件,迎着月光看去。是块小小瓦片,做工极其精巧。如樊云生所言,不足指甲大小,其上刻有较发丝更细的纹路,填以朱砂。两指卡住瓦片稍作拨动,朱纹泛起细微金光,似烛色,似月光。

  再要细看,便觉眼睛酸涩。他眼疾虽愈,但这瓦片太小,映着光线细看太久,他吃不消。

  “张大人,天色晚了,该歇了。”

  内侍婉言催他,他目光再向后墙扫去,仍旧无果,这才离去。

  许是此前清平院中合院宫人因他失踪而惨遭屠戮,自他此次归来,身旁总有人守着,从无空缺。哪怕入夜安寝,仍有宫人静静守在屏风后,他虽看不到,却知道。

  是夜难眠。

  曦光透窗而来,一夜辗转反侧终了,张湍渐渐入睡。

  赵令僖踏着笑声步入琅嬛斋,得知张湍尚未起身,本要去瞧一瞧,却有宫人急急通传,说是皇后回宫,请她往佛堂一会。无奈,她吩咐宫人请御医给张湍诊脉,仔细右手的伤,趁早拟出法子为他根除旧疾。

  内廷佛堂大大小小数十座,皇后久居云崖斋,喜好清静,昨夜回宫后未宿东宫,去了南苑净心阁。赵令僖到净心阁门前,浓郁檀香扑鼻而来,扰得她连连喷嚏。扫地姑子闻声放下扫帚,引她入茶室。

  室内檀香渐淡,取而代之的是清幽茶香。

  茶香起于帘后,姑子挂起纱帘,露出内里乾坤。室内仅有两人,上首女子衣着朴素,捻珠微笑,下首罗书玥未饰钗环,默然煮水沏茶。

  她快步到罗书玥跟前,俯身轻撩茶雾,嗅得寒香。

  “好别致的茶香。”她转眼睐向上首,“定是母后带回的好东西。”

  皇后笑容慈蔼,将她招至跟前,收了手中念珠,轻抚过她发间宫花,声音轻柔:“落尽群花独自芳①。这朵拒霜裁得真好。茶叶是我在云崖斋后山伴着拒霜一同种的,今日赶了巧了。”

  她将发间拒霜摘下,簪在皇后染了霜色的鬓边:“那儿就用这朵拒霜花,换母后的茶。”

  罗书玥端上茶盏,笑道:“昨夜殿下看到母后两鬓飞霜,暗自不知抹了多少眼泪。如今有了却愁亲手簪上的拒霜,银丝怕是都要争先恐后变黑发了。”

  皇后指着小案,示意罗书玥将茶盏搁在一旁,自己则又关怀道:“听衍章②说,我们却愁出宫时受了委屈?奴才们办事不力,可都罚过了?”

  “尽数失踪,至今没有下落。”她随口说罢,便兴冲冲问起皇后在云崖斋的事情,三人闲聊叙话,茶续了一盏又一盏。晌午御膳房送来斋饭,她跟着一同用膳,后在净心阁睡过午觉,下午才折回海晏河清殿。

  尚衣监主事携十数名女官,各自捧着绢花罗衣候在殿中,等待赵令僖挑选。

  她刚落座,见红衣红梅,便又起身,脚步轻快往琅嬛斋去,尚衣监众紧随其后。还未进门,她就瞧见卿云小榭内的一抹红影,张湍正在高台远望。

  “张湍,快下来。”她站在院中,向着台上招了招手。

  张湍回神,垂眼扫去,心神微动,稍显迟钝地走下高台,在她面前三尺之地停步。他嗅到股浓香,不是她常熏的牡丹香。是檀香。她去了何处,染得一身旃檀佛香,他怔然想着。

  她捉着他的右手,轻轻抬起,左右打量着问:“御医怎么说?”

  在高台站久,秋风吹得张湍双手冰冷,与她温热的指掌相触,便觉分外灼烫。他惊然回神,手指轻蜷,手臂回缩。十指连心,他惧怕那分灼意,想要逃开。

  “疼?”她松开手,转头吩咐道:“去叫御医。”

  “谢公主挂怀,”张湍拦了拦,“湍伤已痊愈,并无痛觉。只是秋风吹久,有些寒意。”

  高台风大,她了然心安,随即带着张湍往书房去。

  内侍备好笔墨纸砚,排出各色颜料。

  她挪过镇纸压下,不容推拒道:“今日中秋,就以满月为题,作花鸟画一张。”稍作停顿后又向内侍吩咐:“在屋里烧几个炭盆。”

  画作收尾时,她已斜靠座椅睡了不知多久。浓艳晚霞拓上窗纸,好似绽出纷繁黄花。

  张湍搁下画笔,一声细微脆响,将她自睡梦中唤醒。揉揉眼睛,倾身向前看去,案上画纸间花团锦簇,但都偏离本色。色偏暗,却带几分暖意,仿若繁花藏于黑夜,终被月色点亮。

  画送入尚衣监众手中,依样拣出宫花。

  铜镜抬进书房,婢女为她匀妆梳髻、贴钿簪花。

  张湍以纱帘作隔,暂避一旁,手中一卷书册,半晌只翻过三两页。

  待妆成,她抬手抚花照镜,左右细细看过,笑唤张湍。张湍回首望去,红宝贴为钿,宫花堆满髻,抚鬓眄睐含笑间,俏如春色。而那发间花束,正如画中月下繁花模样。

  她甚是满意,再看一眼镜中,随即问道:“什么时辰了?”

  内侍答说:“回禀公主,进酉时了。”

  次雀收拢着首饰道:“朝臣赴宴皆是申时入宫,如今想是已经齐了。皇上定的酉末开宴,现下还早,公主不必着急。”

  “先去钦安殿。”她起身向外,临行时又向张湍道:“今夜热闹,你若不愿入席,我叫御膳房另备一桌酒菜送来琅嬛阁。若想去,待会儿随樊小童一道过去。”

  张湍愣神,醒神时已只见她的背影。

  中秋夜宴设在宣天阁,在京官员皆可入席庆贺,另有各宫主事,带着糕饼至京城各处,分发予京中百姓。

  席间酒过三巡,她招来樊云生问话,得知张湍未在席间。怅然片刻,笑意重现,她遣次雀回海晏河清殿,命其子时引张湍往满月台。

  子时,月行中天。

  张湍跟随次雀抵达满月台下,恰时云遮月影,台上一片漆黑。次雀提灯守在一旁,叮嘱他小心登台。

  拾阶而上,登愈高,晚风愈寒。

  至顶层,环视四周,各处灯火明亮,仿佛置身银河。

  一阵风过,吹开层云,月色无遮无拦,若悬河淌落高台。

  黑暗被月光驱赶,暗中身影亦在此时显现。台上丈许方圆,她在远处站着,扶栏昂首,犹然沐浴月光。

  “张湍,过来。”

  鬼使神差,张湍走上前去。

  “宣天阁子时祭月,会很热闹。”她指向宣天阁的方向,“但要赏月,却是满月台更好。”

  她伸出手,指尖向着明月探去,玉轮在天,触手可及。

  张湍抬眼,云髻入眸,宫花团簇被深夜压黯了色彩,又得满月镀上一层暖辉。一如他笔下画作。

  明月坠花间,亦是触手可及。

  “张湍,你想要什么?”她望着满月柔声说,“今日中秋,想要什么,都可允你。”

  张湍久久不答。

  她回眸看去,与他目光相接。

  他匆忙避开视线,仓惶间回道:“愿家家户户,团团圆圆。”话音落地,他竟无法分辨,这是否是他此时此刻本心所愿。

  作者有话说:

  ①《拒霜花》王安石。木芙蓉,又名拒霜花。

  ②好像一直没有写太子的大名。太子赵令律,字衍章。

  ③张大人听樊小童讲灵异故事后:和尚,和尚在哪儿?她身上有檀香,是不是去见和尚了?

  ? 第74章

  至丑时,宣天阁祭月终了,群臣散尽。只薛岸携数名好友转去海晏河清殿中,定要再喝一场。次鸢将消息传来时,赵令僖刚下高台,她毫无困意,回看仍在步下台阶的张湍,迟疑片刻,将人交给次雀带回,自己则兴冲冲回到殿里寻薛岸。

  后半夜更冷些,光晔楼上尤为清寒。众人载歌载舞饮酒作乐,酒半酣时不知谁先提及张湍。她回想满月台上,扑哧一笑,眼睛似是张不开般,含含糊糊地将这事说给在场人听。

  “团团圆圆?”

  薛岸闻声呛了酒,咳得两颊飞红,稍稍平复后方匪夷所思地将这话重复一遍。

  “是家家户户,团团圆圆。”她一字一顿重复着,随即耷拉着眉眼,茫然望向薛岸道:“子湄哥哥,从前他们要金银珠宝、要香车美人、要加官进爵,只不过是我点点头的事情。他如果想和家人团聚中秋,将他父母接入宫里一并养着就是。可家家户户——不如我调兵将京城中离家的人全都抓回来。”

  “那些兵,不也是离家的人?”薛岸抿一口酒,轻笑抬眼,眉尾微扬,声色幽幽卖弄玄虚道:“状元郎所愿,倒也不难满足。”

  她靠近薛岸坐下,仰面好奇:“你有法子?”

  “自然是有。”薛岸将酒盏捧上前,喂她饮酒,仔细看她呷去半盏。她半醉半醒,双眼迷离朦胧,半盏下肚,她忽然抬眼,与薛岸隔盏对视。

  宴中宾客环在近旁,看着二人喂酒纷纷起哄:“我看剩下一半,该进?????薛子湄的肚。”

  “薛公子,快喝快喝!”

  薛岸笑得肆意,垂首咬住酒盏薄壁,昂首一饮而尽。

  掌声雷动,薛岸抬手取下酒盏示于众人,其内空空如也。

  灯火暖黄迎风摇曳,照在薛岸脸颊。隐约间,她好似望见张湍,见他唇边泄出一抹水红绸纱,绸纱起伏,浮光如跃。她上身微起,倾向前去,轻含浮光。

  是酒香。

  双眸半合,唇舌轻扫,缓缓吮尝。

  确是美酒。

  席间众人看她吻在薛岸唇边,惊奇万分,继而欢呼起哄。

  薛岸身体微僵,不敢再动。往日他们不忌男女,举止亲昵,却从未有如今日之举。她一贯将饮宴好友与伴驾檀郎分得清楚。那条心照不宣的界限,他与陆亭皆知,是以有恃无恐,相处毫无顾忌。

  帘后琴音忽断,喧哗声渐渐弱下,门外急促脚步声变得格外清晰。

  “公主,我来迟了。”

  崔兰央披甲戴盔,推门闯入,带来一阵湿寒晚风。

  冷风拂过昏沉沉的脑袋,她身子低沉,落座席间,抬手揉着额角。

  崔兰央摘下头盔,随意抛给紧随身后的次鸢,匆匆一礼,便挤开呆滞一旁的薛岸,挽着赵令僖的手臂道:“天还黑着,公主就醉了?”

  “胡说。”她推了推崔兰央,“你这衣裳硌人。既回来得迟,就得先罚。子湄哥哥,快拿酒来。”

  薛岸神情一改,又复从容,奉上酒壶附议道:“却愁只信任你,交代你去办事,你竟迟了这么许久。莫不是借着办事的名头,出去游山玩水了?”

  崔兰央横他一眼,自怀中摸出一方小小玉匣:“可不是我的衣裳硌到公主,而是这匣子硌到公主。”

  拿过匣子,她迫不及待地打开,又问:“是这条吗?”

  “公主放心,绝不会错。”

  她收起匣子,摆手散去宴席,一众宾客交由薛岸安排,独独将席间琴师带离。次日,薛岸醒了酒,询问婢女得知公主将梨苑乐师尽数招入海晏河清殿中,如今皆聚在椅桐馆。

  秋日晴空堆有层层叠叠白云,光线劈开云层铺下,穿过桐树枝叶缝隙,随黄叶一同落地。薛岸俯身拾起片落叶,迎着断续琴音,信步行入椅桐馆内。

  椅桐馆南北两侧开门,东西两侧列有屋室,院内是座十丈见方的轩榭,数十根红漆高柱顶起覆瓦屋顶。轩榭内,数十张琴桌整齐排列,薛岸目光扫过,琴桌上皆是古往今来名琴。梨苑乐师或凝神思忖,或随手抚琴,断断续续,不成曲调。

  赵令僖游走在众多琴桌周围,提笔执书,有时停在某处倾耳听调,有时缓行徘徊若有所思。

  “却愁是在谱曲?”薛岸在琴桌之间穿行而过,于她眼前驻足。她正托着书册提笔书写,薛岸稍稍探身低头看去,书页上记着些调子,凌乱非常。

  她停笔抬头,笑眼弯弯道:“在改谱子。”

  “我来听听——”薛岸倾耳聆听,轩榭内错位的曲调渐渐在心中归于原位,他恍然道:“是《离支词》。我记得却愁钟爱这首,如今是对这曲谱有何不满?”

  “南风文弦有缺,奏曲时不能尽善尽美。昨晚酒宴的琴师有音弹错,但我醉时听来,倒是别有韵味。”她放下书笔,话锋一转道:“子湄哥哥,如今酒已醒了,快些说说你的法子。”

  薛岸心脉忽得猛跳几下,不露辞色道:“张大人胸怀大志,有济世爱民之心。却愁若想圆他心愿,不妨任他为官上朝。至于能不能做到‘家家户户,团团圆圆’,便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与公主全无干系。”

  她细细一想,旋即眉欢眼笑。

  找到皇帝跟前时,皇帝正与皇后对弈,太子坐在一旁观棋。

  她放缓脚步,目光扫过棋盘,看黑白棋子争锋之态,自正在沉思的皇帝手中取出黑玉棋子,点在棋盘上。皇后神情微凝,一丝不快转瞬即逝。皇帝定睛看着棋子落定之处,再观局面,发现只这一枚棋子落地,便助他扭转战局。

  “好,下得好啊。”皇帝抚掌笑道,“对了,你不是聚着乐师们要谱曲子,怎么这会儿过来?”

  “改谱的事有子湄哥哥帮儿看着,儿来是同父皇商量件事。”她提起裙摆,褪去绣鞋,在皇帝身侧落座。

  皇后捻起枚白子,静静思考。

  皇帝得闲,笑着打趣说:“又有什么事来作难我?”

  “哪有难事?儿何时为难过父皇?”她笑吟吟靠在皇帝肩背,“儿这次出宫,经历了不少事情。”

  太子从一旁桌案上端过青枣,搁在她手边,接着话说:“确是经历不少,一路上险象环生,听得我都心惊肉跳。父皇母后更是心疼极了。下回若再要出去,必得叫我们这些做兄姊的亲自跟着。”

  “还有下回?”皇帝冷哼一声,“一回就把朕吓得够呛,再没有下回了。”

  “有没有下回,父皇说了可不算数。”她捡颗青枣塞给皇帝,“正是出去看过,儿才觉得,儿应该将张湍还给父皇。让他在朝中为父皇排忧解难。”

  “张湍?”皇帝转头看她,佯作不满道:“又是为他来的。刚从狱中将他捞出来,现下又要将他塞回朝里,还说是还给我。朕三年一考选出的状元,就是让你拎来捞去的?”

  “父皇只管说依还是不依。”她坐直腰杆,扭过身子,背向皇帝。

  无声间,白子落棋盘。

  “这个张湍,是什么样的?”皇后含笑问说,“瞧来是却愁喜欢的。皇上依她就是了。”

  皇帝看向棋局,直呼不妥,连连向着她招手道:“却愁快来,快来给朕看看,下一子落在那儿好?”

  “不看。”

  “你帮朕赢了这局,那张湍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如何?”皇帝赔笑与她商议,“这样,只再下一子,无论输赢,都依了你。”

  她这才展颜欢笑,捏一枚黑子摆入棋局,随后跳下坐榻,蹬上绣鞋小跑着离开。刚得应允,她便直奔尚衣监挑选料子样式,要她们尽快赶制出几套崭新官衣。离开时见门外有名官衣男子正在等候,其面容清秀、身量颀长,好似从未见过。

  “微臣大理寺少卿解悬,拜见公主。”解悬微笑行礼,又解释道:“曾蒙皇上厚爱,得赐金带。想着要日常打理,但又手笨,怕损毁金带,就送来尚衣监劳烦劳烦诸位女官。”

  说话间,尚衣监女官将金带送出,交予解悬手中。

  “大理寺少卿?”她回想一番,“张湍投案,就是你扫榻相迎?”

  “公主说笑,确是微臣。”解悬收好金带,又吞吞吐吐许久,见她脸上已有不耐,才急忙开口:“微臣与张大人一见如故。听闻张大人如今正借住公主殿内,不知能否,能否拜访一二?”

  对着解悬,她满心好奇,便准允了:“跟着来吧。”

  解悬随她前往琅嬛斋。

  琅嬛斋内藏书丰富,多是孤本古籍,等闲不与人看。自满月台归后,张湍心事重重,为平心绪,便在书楼内翻阅,看至入迷时索性倚着书架坐下,天将明时在书楼内沉沉睡去。待睡醒后,只简单梳洗便又沉醉其中。

  她还未进琅嬛斋大门,次柳便寻到书楼,将张湍从书海中拉出。不由分说替他整理衣冠,告知他公主来了。

  张湍被推去门前相迎,未到门前,便见门外除却那抹扰他心神的身影,还有一人。

  解悬迎上前去:“张大人,士别三日,可还记得下官?”

  张湍忍俊不禁,含笑提醒:“尚不足三日。”

  “倒是妙哉。”她将张湍脸上松快笑容纳入眼底,对这解悬更添几分兴趣:“解悬,昨日中秋夜宴,我怎么没见到你?”

  解悬摇首叹息,满面颓色:“说来惭愧,昨夜微臣也在席间,只因品阶稍低,距离公主略远。又因不胜酒力,半盏不足人就倒了,这就被几位内侍抬出宫去。今晨鸡还未鸣,就被内子提到院中静思己过。”

  她哑然失笑,摆摆手道:“难怪从前都没见过你。你尽可在此与张湍叙旧。次柳,好生照看他们。”

  送走赵令僖后,张湍携解悬进书房。

  “皇上传来密旨,要我助你查案。”解悬一扫衰颓之态,合门将宫人尽数拦在门外,颇为严肃道:“张湍,这天底下想要她性命的人何止千千万万。将卷宗束之高阁,让这事儿不了了之,对谁都好。你怎就要逆天下万民之心,一意孤行?说让你不要插手,你全作了耳旁风?”

  密旨只道要解悬全力配合张湍查明公主遇刺一事,并未陈明前因后果。兼之此前张湍挂心朱陶、吴狄二人审讯之事,解悬以为是张湍主动请缨,要为靖肃公主鞍前马后。即便如此,解悬亦要直言不讳,哪怕被张湍出卖,受罚受戮,他也认栽。

  张湍探向袖中的手暂悬空中,不由问道:“天下万民心之所向为何?”

  “祸国殃民之辈,死不足惜。有?????人杀之,便是为民除害。”

  “解少卿,慎言。”张湍双眉蹙起,回看门扉,忧心隔墙有耳。倘若解悬这一番言辞被人听去,恐会招来杀身之祸。

  “慎不慎言也已说了,要杀要剐我也认了。”解悬自袖中抽出卷书册,“朱陶、吴狄及随行侍卫一早问过,事无巨细都在册中,仅此一份。皇上有旨,我不得不帮你这回,但也仅限于此了。”

  解悬转身要走。

  张湍接过书册开口唤她:“解少卿。”

  解悬不应。

  “解兄。”

  依旧未答。

  他心下着急,连声呼唤,一声压过一声:“解兄,解无绾——解悬!”

  “天底下会查案的不止我一人。”解悬无奈转身,“你要为她上刀山下火海,何必叫我横插一脚,夺你功劳。”

  “原来解少卿煞费苦心入宫,只是为见一个谄媚小人。”张湍气不平,冷脸呛他。

  “这话我可没说。”

  “设计巧遇公主,托词叙旧来会,难道不是煞费苦心?湍为立功,利用解少卿查案,难道不是谄媚小人?”张湍冷声讥道,“解少卿口舌之锋利,湍叹为观止。”

  头回见张湍气势汹汹,解悬咋舌:“士别三日,确实应该刮目相看。”

  张湍更恼,拂袖侧身:“解少卿既然要走,请便。”

  “我忽然不想走了。”解悬拉张椅子坐下,“你是觉得委屈?那我倒要听听,你是哪里委屈。”

  作者有话说:

  ①解悬,字无绾。解少卿是查案小能手,也是气人小能手√曾经的受害者包括但不限于楚净、薛岸

  ? 第75章

  “送客。”

  冷冷两字掷出,解悬回看向房门,见无动静,愈发心安。

  “没听说你有这么大脾气,今日这是怎么了?”解悬仰靠椅背,幽幽叹息:“你在大理寺狱的邻居整日蹬脸骂你,也没见你还过半句。是我较他们好欺负些,还是回宫有了靠山?”

  张湍心慌难复,忽忽不乐。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同解悬置气,是股无名忧愤凭空而起,叫他烦躁不安。

  “不说话?”解悬纳罕,“靖肃公主不知体统,重则危及江山社稷,这是新科状元殿前明志所言,字字句句,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叫我这庸臣愚人听了热血沸腾。即便被锁囚笼,受尽酷刑殴辱,新科状元宁折不弯,叫我这钻营小人闻之落泪。地方生乱事,官场尽被屠,还是这位新科状元,冒死假传圣旨,不惜担上株连九族之罪名,也要安地方百姓之生计,叫我这自私俗人无地自容。他本该前途无量,造福万民,却惨被靖肃公主扼于深宫。你若仁心善心,不肯为他以血洗血,闭眼捂耳就是,我自不会怨你怪你。可你竟要助纣为虐,对舍己为人高义之士拔刀相向。我这粗鄙野人,只是不痛不痒说了两句,你倒冲我横眉竖目起来。你对得起殿前那位新科状元吗!”

  听其历数过往种种,张湍有所动容。

  可当其推崇以血洗血,尊幕后贼子为高义之士,张湍不由忿然作色

  “解悬,”张湍含怒向前,“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室内骤静。

  等到张湍怒意渐平,解悬带着几分傲气道:“书香门第,两榜进士,未及而立已官拜大理寺少卿。决狱断刑数年,清积案、翻旧案、洗冤案、破悬案,三法司内无人能比。我记得自己是谁,只怕有人已不记得自己是谁。”

  “身为大理寺少卿,司掌刑狱,却藐视律例,妄以血洗血。”张湍冷声质问,“自身不正,而决狱断刑,如何叫人信服?”

  “藐视律例?”解悬霍然起身,逼近张湍,烈焰蕴于双眼:“你来教我,赵令僖所作所为,适于何律何例?由谁决断?由谁问刑?”

  张湍毫无犹豫:“纵然其祸泱泱,罄竹难书,亦该绳之以公法,杀之以朱笔。而非以武乱法,诉以阴谋诡计。”

  一声嗤笑回荡屋内,继而笑声漫开。

  “我曾有一神交挚友,去岁本该与你名列同榜,今日却渺无音讯。”解悬讪笑,“只因生得俊秀,先遭纨绔欺凌,又被反咬一口送入牢狱。我认识他便是狱中。一张血状送来,因我忙于查案,只与他通书信若干,应许他定还他清白。可当我得闲去查,他已没了踪迹,只知曾有宫中女官前来提见。后托薛岸打听,才知道是那纨绔在靖肃公主面前夸耀,害他被押入宫,至今生死未卜。而那纨绔,纵是我拿出他欺男霸女的铁证,却因有人袒护,至今仍在逍遥。”

  “他是——”

  “他是谁又有何相干?京中此类卑劣恶徒何止他一人?甚至今日,你还在为此类恶人义正辞严。”解悬自嘲笑道,“我那位神交挚友,同我通的最后一封信上,还天真以为我真能还他一个公道。如今想想,委实可笑。”

  张湍痛心:“若人人都因噎废食,长此以往,世间哪里还有公道可寻?”

  “律法条例于王公贵戚眼中,形同虚设。”解悬冷笑,“仅能用来规训平民百姓的东西,算什么公道。”

  张湍匪夷所思:“你不信公道?”

  “不信。”

  “普天之下,任谁都可不信公道,唯你不能!”

  “凭什么?”

  “因你就是公道。”张湍苦心劝说,“今有积弊而不争之,养痈遗患贻害无穷。前路纵有千难万险,但秉公理、守本心,终能得见乾坤清明。”

  解悬避开他的目光:“一纸空谈谁不能?”稍作停顿,忽又玩味笑道:“若她身死,我就试上一试。”

  “无绾——”

  “不必再说。”解悬退至一旁,“东西已然送到,你的公主受了委屈,你身陷囹圄也要千方百计替她泄愤,与我不相干。从今往后,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狱中交情止于今日,想要状告悉听尊便。告辞。”

  解悬拱手一礼,转身离去,不作丝毫停留。

  张湍气闷,郁结心头,只觉头脑昏昏。次柳见他面色苍白,当即要呼御医诊脉。

  “不必劳烦,只是昨夜没有睡好。”他拦下次柳,犹疑再三,低声垂询:“薛子湄薛公子,今日可在殿中?”

  次柳回道:“薛公子昨夜留宿殿中,应当尚未离去。”

  “烦劳女官问一问薛公子,可有闲暇与湍一叙。”

  次柳应下,便往椅桐馆请薛岸。赵令僖醉心曲谱,摆摆手便放了人,由着薛岸去往琅嬛斋。薛岸知晓解悬刚刚离去,稍加揣测,约么猜出张湍用意,刚一会面便开门见山,将解悬故友之事和盘托出。

  “人确实进过海晏河清殿,但我未曾见过。年年入宫美人不计其数,能够留下侍奉的却少之又少。”

  张湍听出话外之意,面露尴尬,啜一口茶后再问:“薛公子可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

  “陈年旧事,记不大清,好似是姓屈。”薛岸叹息道,“如若次燕还活着,说不准能问出些什么。可惜。”

  张湍喃喃道出一个名字:“屈昭明?”

  薛岸奇道:“你见过他?”

  倘若真是屈昭明,何止见过。

  张湍胸口憋闷,抬手按在心口。火自心中焚,顷刻遍及全身,肺腑如灼如蜇,引得胃中翻涌。一股腥气直逼喉头,片刻后,丝丝鲜血漫出牙关。

  薛岸觉出异状,轻声询问:“张状元不舒服?可要传御医?”

  他不敢开口,只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在下先行告退,公主那厢还等着呢。”

  目送薛岸离去后,他摸出方帕,呕出一口血来,再仔细将唇角擦拭干净。

  眉眼之间悲色难解。他与屈昭明,不止见过,还曾朝夕相对。檀苑之中,除却主事太监与待选檀郎外,另有数名教习,屈昭明便是其中之一。檀苑教习,常以己身为范,授众阴阳调和之法。他自今日方知,缘何身在檀苑之时,屈昭明极尽戏侮于他。

  往日羞辱尽浮眼前,他颤颤起身,步履摇晃,最终倒在门前。

  赵令僖得信匆匆赶来,不由分说处罚了琅嬛斋宫人。

  御医战战兢兢回禀因由:“张大人是郁结难纾,服食汤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心病还须心药医。”

  “药先煎着,等他醒了,本宫亲自医他心病。”她信心满满,继而吩咐次鸢:“去问问薛岸、解悬,将他们与张湍交谈内容一字不落都记下来。”

  薛岸闻言,亲自前来回话。

  一番询问探查后,屈昭明与檀苑主事一同被传召至琅嬛斋。两人跪在庭院中央,心中忐忑,悄悄抬眼打量她的神情,暗自揣度。她只睨一眼,两人纷纷伏身,额首贴地,檀苑主事更是不等询问便急匆匆坦白。

  自张湍被关入檀苑,只最早时有过自裁之举,后来忽然心平气和,不再有过激行径。苑内檀郎与之交谈,也是温和有礼。屈昭明作为教习传授课业,知他是新科状元,本就嫉妒,又见他不争不闹,更是愤恨,屡屡当众为难羞辱他。

  檀苑主事将?????屈昭明所作所为和盘托出,屈昭明初时惊恐万分,待主事说完,已然恢复平静。

  “非妒也。”屈昭明直起身,正视赵令僖道:“是恨也。”

  她心觉好奇:“只恨他?”

  “何止。我恨他求死之心不坚,恨尔荒□□人,更恨天理不存、公法不公。”屈昭明缓缓站起,仰天长笑:“杀我,以祭天下夭亡的公道。”

  薛岸蓦然发笑:“却愁意下如何?”

  “陈腔滥调,没点新鲜玩意儿。”她兴致缺缺,“将人送去大理寺少卿家里,就说是本宫赏他的小官。不必来谢恩了。”

  屈昭明刚要咒骂,便被破布塞口,绑了双手拖出宫去。

  薛岸明知故问:“公主觉得此事与解少卿有关?”

  “他刚一来,张湍便问起此人,多半有些渊源。若不是他在狱中善待张湍,定不会轻易饶了他。”

  里屋,张湍昏昏睡着,梦魇缠身。昔日檀苑旧梦频频袭来,搅得他浑身发烫。两三碗汤药喂下,仍是高热难退。

  事情传入皇后耳中,遣来几名僧人,在院中做起法事,是为驱邪。

  木鱼轻敲,唱诵经文,声音入耳,渗进梦中。

  张湍梦里溺入温泉,挣扎求生之时,艰难张开双眼,瞥见岸上站着一名僧人。僧人褪去百衲衣,铺上水面,将他视线遮住。诵经吟哦声不绝于耳,水面渐渐转红,他伸手拉扯,那红色却无穷无尽。

  “张湍。”

  他听到轻声呼唤。

  “张湍?”

  声音层层叠叠,如只素手,推开水面红衣。

  愈发清晰。

  他睁开双眼,隔水望见一张娇俏面容。

  “张湍?”

  她看到他双眼微张,惊喜展笑,伸手拍拍张湍脸颊。

  他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

  “醒了?”她反手扣住张湍手掌,转头向众人叮嘱:“今日院中僧侣皆有重赏。”而后招来御医,又遣人备好吃食,另命尚衣监主事速速来见。

  连串吩咐说完,张湍彻底苏醒,神情木然,配合着吃药喝粥。

  她知他刚刚苏醒或是神思混沌,便在一旁看着,直至尚衣监主事捧着官衣赶来,方回到床前与他说道:“父皇已然应允,等你病愈,便可入朝参政。我思来想去,给你寻了个好去处。就往内阁去,怎样?”

  张湍望着她,神情恍惚。

  “至于能否让家家户户、团团圆圆,便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她含笑取过官衣,放置在他枕边。

  张湍张了张口,声音虚弱:“我睡了多久?”

  “足足睡了两日。”她笑看张湍,“觉得如何?我给你寻的去处。”

  “多谢公主,湍阅历浅薄,恐不能胜任。”张湍满是疲惫,脑海中是挥之不去的梦境,他被那梦境困住两日之久,一时间竟难彻底脱身。

  “无妨。”

  她将此事定下,不容再改。

  八月末尾,张湍病愈,得皇帝召见,而后离开内廷。

  内廷与外廷,隔着一扇红漆木门,一道高高门槛。他跨过门槛,门外,王焕已久侯多时。师生再会,相顾无言。两人一前一后,静静走过一条长街,最后在文渊阁门前停住脚步。

  王焕缓缓道:“日常内阁议事拟票,就在此间。”

  “老师。”张湍长揖,“学生自知才疏学浅,忝列其位,惶恐难安。”

  “封疆入阁,多少臣子毕生所愿。”王焕仿若未曾听见,“你有才学,宅心仁厚。今有此良机,能够入阁议政,记得多听多学,将你个人之福,转为天下百姓之福,方不枉来此一遭。”

  张湍垂首:“学生羞愧。”

  “进去吧。”王焕挥挥袖,携他步入文渊阁内。

  半晌功夫,张湍入阁的消息传遍京城。众人慨叹,所谓一步登天,不外如是。外界议论纷纷,他充耳不闻,一心跟随王焕左右,细听勤学。每日丑时起身,寅时便在阁中,或收整卷宗,或翻阅典籍。

  赵令僖虽准他入阁议政,却仍留他住在琅嬛斋内。若无要事,每晚戌时归去,倘有急差,便是通宵达旦。

  除却日常政务外,皇帝交代查案一事,亦要抓紧办结。解悬拒绝与他合作,他只能自行去查,初时全无头绪,但仔细翻阅解悬交予他的书册后,忽而有了方向。此前解悬暗中提审朱陶等人,为避人耳目,不得不小心行事,可即便如此,所问之事亦是详尽非常,全数录在册中。

  如此忙忙碌碌,让他无暇理会外界纷扰。月余后,他已能娴熟处理内阁政务,查案之事亦从初时一团乱麻,渐渐理出头绪。偶尔有百思不解之处,便修书一封,遣人送去解悬府上。书信虽然全数石沉大海,可他隐隐觉出,似乎有人在暗暗将他引出错综复杂的陷阱,向着真相逐步靠近。

  日升月落,老树枯了枝丫,黄叶堆积墙角,秋风消散,倏忽冬至。

  尚衣监新裁了冬衣,霜红的缎子,银丝绣线暗藏其间,温暖且奢靡。他已学会不再推拒这些好意,平声道谢,而后照旧寻公主谢恩。赵令僖整个秋日都与薛岸呆在椅桐馆中,他踩着枯叶,听着不成曲调的琴音靠近椅桐馆。

  沿着宫墙前行,断续音节忽然停下,静了片刻后,一段熟悉又陌生的曲调缓缓泛开。他驻足聆听,听到春雨化雪,润泽万物,听到四海升平,处处欢笑。他分辨得出,是《离支词》的调子,却在多处改了音调。他亦分辨得出,操琴之人,正是他曾偷艺的琴师。

  琴师现就在椅桐馆内。

  他喜色难掩,快步向前,还未至门前,忽听一声疾呼。

  一名内侍气喘吁吁奔来,拦住他的去路,语无伦次说完一句,而后弓腰喘息长歇。他将内侍吐出的字句重新拼接,大约知道,是王焕有急事寻他。

  犹豫间,他回看一眼椅桐馆——琴音已歇。

  倘若此刻入内,以赵令僖的脾性,怕是要耽搁许久。两相权衡,他托内侍向赵令僖带话,自己则匆匆向外廷行去。

  王焕等在门外,刚一见面,便抓住他的衣袖,话不多说,拉着人快步向宫外去。宫门前,一架马车静候,王焕未作解释,带他上了马车。马车近乎狂奔一般跑了一炷香左右,颠得他头脑昏昏。

  等到了地方,他走下马车,仍觉脚步虚浮。

  许是颠簸太久,他站在街上,听着四周人群吵嚷,心悸难安。

  “舒之,有人要见你,就在这座宅院中。”王焕这才道明原委,“我在此等你,你速去速回。”

  张湍应声致谢,随即孤身入宅。

  宅院内破败凋敝,死气沉沉,想是荒废已久。只有一条小径清扫干净,一路延入侧院。张湍循路向前,看到侧院石桌边上,立着一名蓝衫女子。

  是孟文椒。

  衣着锦绣,头戴珠玉,富贵逼人。

  “微臣拜见南陵王妃。”

  张湍莫名,但仍依礼拜见,并退避开些许距离。即便撇开旧事不提,他在此地私会王妃亦是不妥。何况孟文椒亦是孤身一人,未携侍女。

  孟文椒为何着急见他?

  老师并非不知轻重之人,又怎会让他孤身来此会见女子?

  “免礼。”孟文椒低声道,“张湍,南陵王命我暗中回京,将此信函交予你手。”

  张湍了然,赵令彻封疆在外,倘无诏令不得回京。而信中所述干系重大,不能假于他人之手,只能让孟文椒冒险潜入京城。

  他接过信函,得孟文椒首肯后启开。

  信上寥寥数言,犹如晴空霹雳,霎时间魄散魂飞。

  “舒之,节哀。”

  孟文椒转身抬袖揾泪。

  这薄薄一纸信笺,载有他父母死讯,重如千钧。

  作者有话说:

  ①老规矩,张解俩人吵架内容仅代表他们俩的立场,和作者本人无关。

  ②解悬:愚人、小人、俗人、野人,加上无人能比,我愿尊之为“五人”月饼(×)。

  ③以防万一,备注一下,解悬屈昭明俩人和bl没有半毛钱关系,阿僖坏坏,才故意那么说的。

  ? 第76章

  入冬骤凉,经一场风寒后,皇帝身体愈发虚弱。皇后原定中秋后离宫,但因各类事务繁多,一再耽搁,又见皇帝病体缠绵,迟迟未去。赵令僖侍疾多日,眼见皇帝病情每况愈下,哀戚难解、愁眉难纾。

  皇宫上下,一片惨淡光景。

  次鸢来换新炉,劝赵令僖稍歇片刻。炉内焚有安神香,她捧着炉子,暖热双手,再去握住皇帝手掌。

  “却愁,你不是大夫,整日耗在这里,若哪日熬坏自己,可该叫我心疼了。”皇帝微张双眼,抬了抬手指。

  她捧起皇帝手掌,贴在自己鬓边,由其轻轻抚过。

  鬓边丝绢牡丹颜色黯淡,仿若沾染上病气,恹恹将枯的模样。

  屋外宫人通禀,孙福禄听罢,面浮喜色,急急入室禀报:“皇上,弥寰法师弟子已回来了。”

  皇帝温声精神一振,刹那间容光焕发、疲态稍减,显是对来者饱含期待。见状,她满腹狐疑。出生至今,她从未听过弥寰法师之名,亦少听父皇提及?????与佛僧道人往来密切之事。

  来者是个年轻和尚,弱冠年纪。其身形高挑,披百纳僧衣,其上赭垩之色泛旧,略显褴褛。似是个乡野和尚。行至近处,可见其面容清秀,破旧衣色倒衬得其肌肤细白。又似是养尊处优。若在往常,她倒会对这和尚有些兴致,但如今皇帝病情反复,她劳心于此,无暇顾及其他。

  “父皇,这细皮嫩肉的小和尚难不成是什么大夫?”她疑声发问,左右瞧着对方不像个正经和尚。

  “却愁,莫要胡闹。”皇帝倚着靠背半坐起身,话语间未带苛责,反多笑意。因是心情愉悦,皇帝抬手指向赵令僖道:“小师父,这就是靖肃公主。”

  无念单掌行礼:“小僧无念,见过皇上,见过靖肃公主。”

  皇帝关怀道:“弥寰法师身子可好?”

  “劳皇上惦念,师父一切都好。”无念垂眸应答,“师父推知今岁寒冬有一灾劫,此灾此劫,与皇上所患病症息息相关。是以临行前授小僧化解之法,遣小僧为皇上排忧解难。”

  她不信灾劫之说,又恐其言来日成真,心中惴惴,不由追问:“什么灾劫?”

  “香灰所示,可解为‘业火焚血’。”

  无念不疾不徐,平声讲述。依他所说,香灰示警的这场灾劫,会起于南方,继而沿隐龙之脉烧入宫廷,危及皇庭。但因其话语间半遮半露,仿佛唯恐泄露天机。她听得一头雾水,索性直言道:“何谓隐龙之脉?与龙脉有何干系?若是龙脉,又是何方邪神有如此胆量?”

  “却愁,休得胡言。”皇帝面色凝重,制止她后虚心求教:“小师父,如何化解?”

  “父皇缠绵病榻多日,小和尚既有神通,为何不先将父皇的病医好?父皇乃是真龙天子,待病体痊愈,龙脉必随之而振,何须惧那些个邪神业火?。”她尤觉不满,于是冷笑讥嘲:“如此一看,倘若有神医再世能治好父皇的病,岂不是也可说是怀有通天神通?”

  孙福禄立在近旁,听她口出妄言,难免着急上火。

  皇帝更是难得冲她显出怒气,竭力压低嗓音,肃声道:“却愁,不得胡闹。”

  虽无厉色,但规训入耳,却叫她委屈万分。自记事起,父皇何曾同她如此严厉?越是回想,越发羞恼鼓气,本要即刻发作,可抬眼望见皇帝病色未消,她心头一酸,只能闷声不语,霍然起身向门外去。

  无念脚步微挪,面向她的侧影缓声回答:“公主孝心昭昭,但天子圣体,非凡俗药石可医。”

  朝中御医,民间名医,这段时日她寻了个遍,可无论是谁的方子,都未能见到成效。此刻听无念所言,她稍有动摇:莫非真如这小和尚所说,是什么业火焚烧危及皇庭,导致父皇一病不起?

  她冷声斥道:“照你所说,我父皇竟是药石无医了吗!好大的胆子。”

  “公主莫急,且听小僧细说。”无念转向皇帝,“三日后,师父会在重锦寺布下道场,以祈福德,借而化劫。但须与皇庭道场同步开启,小僧此来,正是要将道场法事典仪授予宫中法师。”

  她还要再问,皇帝却忽然道:“却愁,去将皇后叫来。”

  “孙福禄,你去。”她不依不饶,“儿要听这小和尚详细说说。”

  “却愁,听话,去请你母后。”皇帝示意孙福禄将她劝离,孙福禄面带苦涩,上前哄着她离开钦安殿。

  刚出殿门,她立时停下脚步,转身逼近孙福禄,瞪大双眼质问道:“父皇和那师徒二人有何秘密?为何要将我支开?”

  孙福禄有苦难言:“公主,皇上哪里是将您支开,您想想看,这无念师父是佛门中人,皇后娘娘在云崖斋修行,修得亦是佛理。老奴猜度,是那两地同开的道场,需要借皇后娘娘的功力。公主快些将皇后娘娘请来,不就能早些知道原委?”

  她将信将疑,带着次鸢乘轿辇,快步往南苑净心阁请人。

  来回只耗费半个时辰,她与皇后一同抵达钦安殿。

  “皇后,这是重锦寺弥寰法师的徒弟,无念小师父。”皇帝开门见山道,“三天后,重锦寺要做场法事。皇后身在皇室,修行多年,这场法事需你襄助。朕已叫孙福禄派人收拾行李,待会儿就请皇后同无念小师父一起往重锦寺。”

  无念应声行礼。

  她焦急开口,话未吐出,便听皇帝补充道:“还有,却愁也一同去。”

  “儿也要去?”

  “公主与皇上血脉相连,若能在场,必有增益。”无念微笑应答。

  皇帝复又叮嘱:“这次去到寺中,并非游山玩水、寻欢享乐。寺庙清苦,但好在法事只需一天,稍忍一忍。等你回来,要怎样吃喝玩乐,朕都依你。御膳房也给你备好了吃食,待会儿就放在车上。”

  “儿去原南时,也曾在山间寺庙留宿,这点清苦可难不倒儿。”她笃声回道,“父皇放心,只要对父皇病情有益,儿什么苦都吃得。”

  皇帝招了招手,她在床榻边上坐下,望着她鬓边宫花道:“朕还活着,哪有要你为我吃苦的?早些出发,路上慢些走。这回叫崔慑带走一半禁军,护送你们母女二人。我也好在宫中安心养病。”

  “叫崔慑留在宫里护卫父皇,我带着阿兰去。”

  “崔慑那个闺女,是有些能耐,可让一个小女娃娃守着你,我怎能放心?”

  “阿兰身手很好,不比崔慑逊色,父皇安心养病吧。”说完,她又附到皇帝耳边,悄悄说道:“儿还有两个亲信,刚刚学武回来,定能护儿周全。”

  皇帝迟疑许久,看着她满心期许的模样,不忍否决,便应下了。等她们离开后,皇帝又传崔慑,命他在暗中跟着,以免出现意外。

  鸾车停在宫门前等候。

  另一驾马车自远处奔来,在鸾车侧停下。张湍失魂落魄走下马车,天色阴沉,灰云欺压巍巍宫墙。冷风号号,吹起他单薄衣袖。他自鸾车旁行过,穿过宫门,漫无目的地前行。

  王焕刚掀开车帘,便见张湍已经走进宫门,不由哀叹。若在往常,张湍必会在车旁等候,迎尊长下马车。足可见南陵王妃带来的消息对他打击之巨大。可惜自他见过南陵王妃后,便是如此模样,一路上半句话也不说。

  愁煞人。

  王焕遣走马车,看着侧旁鸾车稍觉困惑。但来不及多想,便匆匆追赶张湍,只怕他这副模样再出了什么事端。

  张湍神不守舍,步履迟滞走了许久,后被台阶绊到,踉跄扑向前去。紧跟在他身后的王焕急急出手捉他衣袖,却被他带着一同扑倒在台阶上。

  这才半醒,看着侧倒在台阶上面色痛苦的王焕,张湍惊了神,急忙搀扶王焕起身,替他理顺衣袖,拂去灰尘,愧疚问道:“老师,您没事吧?”

  “老骨头摔一跤,算不得什么事。”王焕扶着腰,刚刚被台阶石棱硌到,疼得厉害,却又不忍让学生担心,只摆摆手将这事含糊过去。“如今你在内阁,虽只是旁听,不需要你做决断,但将来总有一天,是要你独自一人挑起大梁的。今日听了些事情,便丢了魂儿,若不是摔着一下,恐怕还找不回来。这如何能行?”

  两人一同拾阶而上,张湍小心翼翼虚扶着王焕,只怕再磕了碰了。听其一席话毕,张湍沉默凄凄,脚下如坠巨石,寸步难行。

  王焕回头看他。

  他茫然抬头,嗓音干涩带有鼻音:“老师,十日前,家中双亲,俱过身了。”

  王焕怔住,缓缓转身朝向他,抬起手臂后,想了又想,最终轻轻拍在他的肩头。

  “随我来吧。”王焕脚步愈发沉重,带着张湍回到文渊阁内。

  阁中众臣齐齐抬头,看向门口,目光迎二人入内。张湍跟在王焕身后,低头跨过门槛,这些目光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王大人,有件急事要办。”一人举着奏章上前,好奇瞥着张湍,口中不忘解释:“皇后离宫,要带上半数禁军,马上就出发,需户部紧急调来粮草辎重。”

  王焕道:“拟份公文给去五城兵马司,他们那儿的粮草辎重装车就能出发,随后再叫户部补上。”

  “好,我知道了。舒之,你来起草稿件,我去找人核算数目。”

  王焕拦道:“这事先交给旁人,舒之这儿,我另有安排。”说罢带着张湍去到内间。

  张湍看他在内间翻找东西,愣了片刻才上前去:“老师在找什么?学生帮你。”

  “找着了。”王焕抽出件陈旧信函,递到张湍手中:“依葫芦画瓢,写封奏章,陈明丧情,报请解官丁忧。你先写着,我去给你拟票,两不耽搁。动作快些,今晚你就能离京回乡。”

  信函上落有浮灰,张湍感激涕零,抬袖擦去浮灰,抽出信笺,目光刚扫过一行,便是为之一怔。这是王焕的笔?????迹。再细看内容,是说乡里遭灾,家中老母亡故,请辞还乡,以尽孝道。

  张湍忧思满怀,稍作平复,稳住双手,提笔疾书。

  一刻钟后,师生二人皆已书成,王焕从他手中收过信纸,安抚他在内间等候。京中官吏,无论品阶,解官丁忧皆需报呈皇帝御笔朱批。王焕知他此时情绪低迷,只怕误事,便要代劳。

  张湍知晓老师好意,却不忍劳烦,执意亲自前往。

  念及两人若继续争抢,难免引来外人目光,王焕便不再坚持,但定要亲自送他去往钦安殿见驾。

  天色愈黯,天风愈寒,巍巍宫墙未能截断冷风。寒风在宫内长街肆意流窜,吹出猎猎响声,犹如亡魂悲泣。

  张湍跟随王焕,静静穿过宫门。

  钦安殿内灯火晦暗,王焕疑心皇帝已经歇下,立在门前悄声与内侍沟通。内侍拿不定主意,便通报孙福禄,孙福禄急急出门来迎,向王焕道:“皇上刚吃过药,还没入睡,王大人稍候,老奴这就去通传。”

  片刻后,钦安殿们启开,孙福禄引二人入殿。

  炭火烧得旺盛,屋内温暖犹在炉中。张湍从寒风中步入暖房,不由头脑昏昏,稳了稳神,方随王焕步入内室。

  “王焕,孙福禄说你有急事,说罢,早些说完,朕也好早些睡觉。”

  王焕同张湍一起下跪叩拜,而后道:“是臣的学生,家逢变故,呈请解官丁忧。”

  奏折交到孙福禄手中,孙福禄欲言又止,垂眼瞥向张湍,心中叹息着将奏折转呈皇帝。皇帝半卧榻上闭目养神,抓过奏折,一目十行扫完,最终目光聚焦在张湍的名字上。

  “原来是你。”皇帝低哼一声,“你父母亲族远在南陵,是谁将这事儿告诉你的?”

  张湍默然答道:“家中亲眷托人将信送入京城,臣得信方才知晓。”

  皇帝仿佛没有听见,再问一句:“是老七亲自回来的,还是派人回来的?”

  “回皇上,是臣家中亲眷托人送信回京。”

  “行了。”皇帝随手将信丢至一旁,“允你休沐七日,解解哀思。至于解官丁忧的事,不必再提。”

  王焕急忙开口:“皇上,万万不可啊。”

  皇帝合眼回躺:“没什么可或不可。南陵路途遥远,即便八百里加急,信送到时,人也已入土为安。何必折腾这一遭。真要为父母守孝报恩,朕可准你着素服出入宫闱。下去吧。”

  张湍双眼通红,叩首陈情,字字句句情真意切,哀声祈求皇帝能收回成命。

  皇帝眉头紧锁,摆了摆手。

  孙福禄会意,强行将张湍搀起,劝他趁早离开。天威难测,一旦龙颜大怒,莫说夺情之事,恐怕还会牵连王焕王大人。

  张湍悲愤交加,忍而不发,拂袖奔走。手足无措间,欲要闯宫离去,却被拦在内廷门前,不得离去。王焕看他已举止失常,更是不忍规劝,只能挺着一副朽骨,拉扯着他,免得他惹出什么不可转圜的事端。

  看着老师忧心劳力,张湍怨尤愧恨,却是无可发泄。最后身撞宫墙,恨不得将这堵红墙撞得粉碎,再圈禁不住他。

  可这宫墙如斯牢固。

  他贴着宫墙,慢慢滑坐在地。

  泪水再忍不住,夺眶而出,缓缓滴落。

  王焕看着他,悲恸不已,弓着腰探身过去,将学生揽入怀中,轻轻拍打着后背。

  “王世伯。”

  男子在王焕身后低唤,王焕回眼看去,现如今能够随意出入宫廷、又有他家中世交的男子,除却薛岸还能有谁?

  “我当是谁,原是世伯的得意门生。这是怎么了?”薛岸先是轻笑,随即好奇在旁蹲下,头颅左探又探,自王焕衣袖间隙瞧见张湍面容,讶然惊呼:“状元郎这是遇见什么难事?怎么还哭了?”

  张湍无心与他周旋,轻手推开王焕,手掌按上宫墙就要起身。

  薛岸又道:“看着一双眼睛,红成这样,叫却愁见了定然心疼。”

  张湍动作一滞,犹如见到救命稻草一般,顾不得什么礼数,急声问道:“薛公子手中是否是有自如出入禁宫的令牌?”

  “有,但可借不得你。”

  王焕叹道:“子湄,且看在我的面子上,帮一帮舒之。”

  “世伯说笑。堂堂次辅尚且无能为力,我一介草民又能有何作为?”薛岸似笑非笑,“但我却知道,无论何事,只需求一求公主,便没有办不成的。”

  张湍默了片刻,转身向海晏河清殿去。

  薛岸在其身后遥遥喊道:“张状元,错了。公主动身去往重锦寺为皇上祈福,人不在海晏河清殿内。此刻鸾车就在宫门外,跑快些或还能赶上。”

  张湍刹住脚,拎起衣摆便向宫外奔去,王焕要跟上前,却被薛岸拦下。

  “内廷宫门落了锁钥,他出不去,我得去帮他叫一叫门。”王焕似是解释,又似喃喃自语,抬脚就要跑去。

  薛岸幽幽回道:“世伯不急,愚侄来时便将门叫开了,侍卫不会拦他。倒是世伯,上了年纪可得爱惜身体,几日不见怎就拐了?”

  “你这性子。”王焕安下心来,不由感慨:“你要帮他,又何必气他。”

  “谁要帮他?我不过来寻个乐子。世伯瞧不上愚侄,却对他关爱有加,叫他推了撞了也没脾气。”薛岸嫌道,“走吧,愚侄送世伯回文渊阁,免得回头薛慈知道我对世伯不敬,再与我发鬼脾气。”

  日再沉几分,薛岸搀扶王焕向文渊阁缓缓行去。

  张湍一心见赵令僖求情,全顾不得其他,一路狂奔。皇宫太过宽广,他只觉这条道路好似没有尽头,愈发焦急。

  待跨过内廷宫门,遥遥望见皇宫大门敞开着,门前停有鸾车仪队。他远望见赵令僖身披淡黄衣衫,服色素雅,全不似往日明媚张扬。

  赵令僖在他视野之中,缓缓登上鸾车。他脚步又快了些。

  忽而,与另一道身影靠近鸾车,身披百纳僧衣,长身肃立。鸾车门帘敞开,赵令僖向外探看,莞尔微笑,张了张口,不知说些什么。那僧衣和尚随即单掌行礼,踏上脚凳,三两步便探入鸾车。

  门帘落下,一声高喊,响彻宫门内外。

  “启——程——”

  他还在远处,还未赶上。

  车轮滚滚,扬起微尘,没入远方。

  他仍在奋力追赶,可等他奔至宫门下,被侍卫长枪挡在门内时,那鸾车仪队已没了踪影。他穷尽目力,也难望见。

  灰云酝酿了整日,至阳光全数消失,方将腹中冰雪吐出。

  这一年初雪,就这么缓缓飘落在她离去的路上。

  雪花贴上他的面颊,很快便被体温融化,他灰心丧气,几乎一步一顿,在落雪中前行。他的腿脚麻木了,双手也麻木了,五官面颊也麻木了。

  蓦然,他笑了一声。

  满是绝望。

  ……

  鸾车内,赵令僖忽然想起,自己匆忙离宫,未曾嘱咐殿内宫人照看张湍,遂扯开车上窗帘。冷风倏地钻入帘内,带入几朵雪花,落在她的鬓上。

  “下雪了。”她惊喜道,“今年的雪来得早。”

  无念微笑道:“瑞雪兆丰年。”

  她抬眉瞥他一眼,随即向驾马跟在车旁的崔兰央喊道:“阿兰,派个人回宫,告诉张湍说我过几日再回。记得差人去取尚衣监给他和樊小童新裁的冬衣。”

  崔兰央拱手领命,即刻将此事安排下去。队中两人策马离队,折返回京。

  马车悠悠向前,她放下窗帘,回看车内,见无念已合上双眸。车内灯光照下,肌肤不似白日看着那般净白,五官却较白日更加俊朗。

  她存心逗弄,含笑问他:“小和尚,你困了?”

  无念回说:“路途遥远,公主若觉无聊,小僧可授公主静心经文。”

  “你在念经?念出声来让我听听。”

  无念微启双目,低声吟哦,阵阵梵音清净微妙。

  她倚靠软枕仔细聆听,试图分辨,却辨不出经文字句,再听着听着便沉沉睡去。

  ? 第77章

  重锦寺坐落在高山之巅,寺庙藏身烟雾,金顶早已披上银霜。

  鸾车停在山脚,皇后与赵令僖一前一后,徒步登山。长队如龙在山间盘旋,次鸢搀扶赵令僖,一步一摇,艰难前行——这才刚至山腰。山风冷冽,但她额间却生细汗,疲惫时,她抬眼向前望去,无念仍在前方,脚步平稳,不紧不慢。

  她捡起枚石子,向着无念后脑砸去。

  无念停步,那枚石子并未飞出多远,在距离无念丈许远的地方便坠落在地。她属实没有多余力气抛掷石子。

  皇后踢到这枚石子,无奈叹道:“却愁,佛门圣地,莫要胡闹。若是累了,便叫队伍停下休息休息。”

  “母后,你竟也不觉累的吗?”

  皇后笑说:“母后常年在云崖斋修行,已经习惯了。无念小师父亦是时常上下山,才能健步如飞,不觉疲累。却愁养在深宫,近处有轿辇,远行有鸾车,凡事无须亲力亲为,此刻觉得劳累才属常理。若不觉?????得累,反倒是件怪事。”

  护卫送上小凳供她坐下休整,次鸢、次雀围在近旁替她捶腿捏肩,松活筋肉。她抬脚踢开脚边碎石,忽然想起在那无名山上,山火起时,张湍怀抱着她,艰难穿行在山林之间。自行登山便已如此疲累,他带着伤,抱着自己走那样远的路,难怪会累昏过去。

  休息一炷香后,皇后抬了抬手,吩咐继续赶路。

  她仍是疲惫乏力,赖在小凳上不肯挪动。皇后无计可施,只好下令再休息些时候。无念却上前来道:“山中天气变幻莫测,现在山中已是寒冬时节,一旦落雪落雨,冷风一吹,山路上了冻便难行走。安全起见,请皇后娘娘下令继续赶路。”

  皇后看着赵令僖,左右为难。

  无念再道:“皇后娘娘随队先行,小僧守在公主身侧,等公主歇好,再引路回寺。”

  “却愁,你意下如何?”

  “好主意。”她坐得更加安稳。

  一半队伍随皇后继续登山,另一半队伍留在山腰,等候赵令僖休息。崔兰央亦留在此间,扶着一根光秃秃的树干,仰面向上望去,见树尖直插云霄,不由赞叹一声。

  又歇一炷香后,无念见她仍无动身打算,再看天色阴沉,默默自袖中取出一颗念珠,于无人处将念珠碾碎。少顷,忽有野兽低吼之声在林中传来,禁军将士万分警惕,看着四周林中动静。

  崔兰央当即拔剑,护在赵令僖身畔。

  “山中有猛虎。”无念低声道,“请公主下令前行。队中人数众多,一旦开始移动,猛虎便不敢靠近。”

  “猛虎?”她两眼一亮,“阿兰,猎虎。”

  无念面上神情终于有了变化,双眉一拧道:“公主为求皇上康健,方来重锦寺做道场法事,倘若两手染血,血煞冲道场,恐怕祈福不成反添灾殃。更何况,佛门之下,不可杀生。”

  崔兰央兴致勃勃,却叫他这一番话搅了,同时觉得这和尚言之有理。

  赵令僖颔首道:“言之有理。启程上山。”

  队伍终于启程,在山路间穿梭。她攀着崔兰央,脚步沉沉向前行进,看着前方无念挺直的脊背,频频喘息道:“什么血煞冲撞。阿兰,等下山时,一定要将那只老虎从林子里揪出来。”

  无念脊背僵直,平生头回咬牙切齿。

  山寺亭亭,立在峰尖,唯有一道险峻陡峭的青石台阶通向金顶主殿。禁军将士被留在石阶前,无念在前,赵令僖在后,崔兰央及庄白二人紧紧跟随,目不转睛盯着她的背影,只怕有何闪失。

  皇后已在主殿等候,另一老僧安坐佛案旁侧。

  崔兰央先入殿内,引燃三株清香,奉于赵令僖手中。赵令僖持香随意拜过后交给崔兰央。老僧敲磬,震鸣声在殿内回荡。

  “老衲弥寰。二位贵人登山辛苦,寺中备有斋饭,今夜休息一晚,明日一早便开道场。法事开始,便不能停,届时辛苦二位了。”老僧声色沉闷,似是铜铃裂隙被封,摇晃时闷声作响。

  听来很不舒服。

  她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步下台阶。

  重锦寺斋饭倒是令她出乎意料,房内陈设亦是颇费心思。屋中烧炭取暖,炭火烟气几乎细不可见,两床被褥铺着,用料柔软细腻,其内棉花蓬松软和。崔兰央查看一番,奇道:“京城一些大户人家,冬日里怕都没有这样上乘的炭用。”

  她随意笑笑,与天家往来的寺庙,岂会短缺银钱?

  这晚睡得安稳,山中一夜风雪未能侵入房中半分。晨起鸡鸣,天幕仍是漆黑一片,皇后侍女早早唤她起身。她迷迷糊糊又睡了半盏茶的功夫,待次鸢捧来温水,方睡眼惺忪起身梳洗。

  法事自寅时天未亮便开始,山林中藏有蒲团,待法事开始,四面八方的林中传来唱经声。她打足精神,依照弥寰所述,配合法事。至傍晚,法事停下,林中僧人仿佛突然之间消失无踪。

  她与崔兰央说起此事,二人皆觉奇异,欲一探究竟。她找人问明无念居所,去寻无念答疑解惑。

  无念所住小院在次峰,由主峰去往次峰,需过一条吊桥。崔兰央站在桥头,看着悬于两峰之间随风摇摆的桥身,再看桥下重云叠雾的万丈深渊,忧心万千,于是提议由白双槐过桥传召无念至主峰回话。

  她在桥头遥遥望去,对岸云雾缥缈,如在蓬莱。

  不等白双槐请命,她先行上桥,于山风中一步三摇走向对岸。

  次峰小院是间土墙茅屋,外围篱笆。她刚推开柴门,一声沉闷呜咽自她身后响起,好似昨夜登山途中遭遇的猛虎。她攥紧双手回头看去,一只白老虎正双腿前伸,身子后拉,脑袋压低,血口大张,呼出长长哈气后塌下腰身,团卧在近旁干草堆里。

  她盯着老虎。

  白虎亦盯着她,两只眼睛是如天穹般的淡蓝。

  一人一虎,静静对望,直到茅屋门开。

  作者有话说:

  是谁狼狈赶榜单并且失败?

  是我QAQ

  ? 第78章

  山间湿寒风雾吹袭,携来血腥气息。她侧身回看茅屋,无念手捧托盘,其上盛有只被扒皮去首的四足野兽,血肉模糊难辨原貌。

  “猛虎?”她目光折回静卧草堆的白虎,白虎抬起头颅,向茅屋张望。无念手中那盘生肉,多半是用来饲喂这只白虎,她半恼半疑:“假和尚?扮作和尚哄骗我父皇,这是欺君之罪。”

  两峰险峻,吊桥横架其间,迎崖谷烈风,临茫茫深壑。每逢冬日,桥面霜露凝冰,稍有不慎即会葬身崖底。等闲难渡。

  无念未能料到,赵令僖竟能踏过吊桥。

  “既然和尚是假,”见其不答,她逼近无念,接连发问:“所谓‘隐龙脉’更是凭空捏造?‘业火焚血’亦是无中生有?道场法事更是故弄玄虚!小和尚,不妨你告诉本宫,你和那老和尚刻意将本宫和母后诓骗至此,有何意图?”

  身后白虎忽发呜咽之声。

  她已在无念面前站定,生肉血腥扑鼻而来,那白虎误以为她来抢夺食物,故而示警。

  无念颔首微礼:“容小僧先行饲喂。”

  白虎在柴门外焦急昂首,却徘徊不进,想是饲喂日久,自幼规训,养成习惯。她将无念手中木盘抽走,一松手,木盘坠地,生肉震荡零散,地面渐起尘土。木盘落于她身前尺寸之地,她探足向前,足尖轻踩木盘边沿。白虎抬抓扒上篱笆,来回抓挠,却始终没有入院。

  “看来饿得不轻。”她掩面轻笑,“畜牲尚懂规矩,你比它又如何呢?”

  “公主何苦为难小僧,为难一只畜牲?”

  “本宫喜欢为难谁,就可以为难谁。”她踢踢肉块,厌嫌道,“真恶心。本宫荤素不忌尚觉恶心,和尚不杀生不食荤,端着这东西竟然面不改色。平日里怕没少偷吃。难怪第一次见你,就觉得细皮嫩肉养尊处优,全不像是吃斋念佛的正经和尚。说罢,你和你师父,编纂虚言,有何目的?”

  无念避而不答,频频看向抓挠篱笆的白虎。

  “不说?”

  “公主,公主你还好吗?”白双槐的声音忽然响起。

  紧接着崔兰央惊呼:“好大一只老虎,公主,你没受伤吧?”

  “还不说?”她斜眼睨去,“杀了你,再去问老和尚,一样可以。即便问不出答案,将你们师徒二人宰了喂老虎,照样可解本宫心头之患。”

  远处寒光一闪,白双槐拔刀,小心翼翼靠近白虎。

  “不要伤它。”无念叹息。

  她抬手拦道:“小白,住手。”

  “请公主随小僧往金顶主殿。”

  她踢开肉块,向外行去,无念步伐稍快,拦在其身前。在其发话之前,无念半蹲下身,动作轻柔为她脱下绣鞋,低声解释:“鞋面染有血污,一旦出院,必引得白虎发狂,恐会伤及公主。”

  玉红缎面金丝绣线,置于院中泥土上,犹如春深花开。

  无念又脱下僧鞋为她换上,这才起身向外。

  僧鞋并不合脚,她走得便慢。离开院子后,崔兰央与白双槐齐齐围来,见她步子有异,崔兰央并无忌讳,低头见她换了鞋子,急声发问,知晓她并未受伤方才安心。随即又道吊桥危险,鞋履不适更难行走,便催白双槐往宿处取鞋。

  一来一回,又耗近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下。桥头未点灯,白双槐背负长棍,棍头挂灯,战战兢兢过了桥。无念提盏风灯交予崔兰央,由崔兰央在前引路,赵令僖紧随其后,白双槐守住无念,待前者成功渡桥后,白双槐方盯着无念一同渡桥。

  四人桥头会和后,直上金顶主殿。

  殿中长明灯燃,却无一人值守。

  “公主请看佛像。”无念双手合十,抬头上看,直视佛像。

  主殿佛像巨大,高近三丈,房顶四周亦挂有成排灯盏,于深夜照佛像通明。初来时赵令僖满不在意,如今细看方才惊觉,主殿供奉并非寻常如?????来观音塑像,是尊无名女佛。甚至并非女佛。

  塑像脚踩云浪,衣为霓裳,手执灯台,项佩金环,发梳高髻。

  通身金塑,唯有鬓边簪花材质不同。

  灯火熠熠照得金身流光,远远望去,流光镀上簪花,泛金黄之色。她目光在四周扫过,屋顶灯盏需定期更换,必有梯子可登顶端。最终,目光落在神台之上。她唤白双槐上前,为自己垫脚登上神台,绕到塑像后端,果见向上台阶。

  快步登顶,硕大花萼近在咫尺。

  那朵簪花如她头颅大小,她将簪花取下,是朵拒霜花。指尖刚刚触及花萼,便知是以金线丝绢缠成的宫花,用料与她此刻簪于鬓边的宫花一模一样。

  向灯下一照,看金线丝绢崭新,应是刚换不久。

  “皇后娘娘,师父。”无念声音远远传来,她凝眉,目光越过塑像肩颈向下看去,皇后与弥寰法师先后步入殿内。

  弥寰问他:“怎么在这儿?”

  “公主欲要添香。”无念平声回说,“夜深凄寒,便遣二位大人代劳。”

  白双槐正在神台下,闻言抓起柱香应道:“是啊,大晚上的天冷,万一公主染了风寒就不好了。”说罢引燃柱香插上,像模像样拜了拜。崔兰央随机应变,与皇后行礼后便与白双槐一起告退。

  片刻后,无念亦被弥寰支开。

  皇后与弥寰深夜叙话,想必是有要事,无念既然设计让她听上一听。她索性躲了躲身形,仔细听着。

  “有什么话,定要在这里说。”皇后在神台边坐下,拿起木槌把玩手中,嗤笑道:“听敲这些木头听得久了,我有时就会想,倘若世上真有鬼神佛魔、因果报应,武宁姊姊会是哪类?她在这儿听着我说的话,会不会想方设法地报应我。”

  她握住手中宫花,听到“武宁”二字,忽然明白这尊金塑的身份。

  武宁王赵贞柔。

  她父皇同母所出的姐姐,因幼年处境艰难,无金玉珠饰,便以旧宫花压鬓作饰。她戴宫花,便是因为武宁王。她一直以为,是因她容貌俏似武宁王,是以皇帝喜爱看她佩戴宫花。她问次狐,次狐也说侄女似姑,或许是皇帝见她模样便会忆起早逝的姐姐。但今日见到塑像,要说形貌相似,赵时佼更像武宁王些,而她在容貌上几乎全无相似之处。

  “皇后娘娘大可安心,若有报应,二十多年前就已报应在老衲身上。”

  “果真是鲜廉寡耻之辈,竟还能如此坦然说出。”皇后哑然失笑。

  弥寰微笑回答:“有皇后娘娘庇佑,老衲自然心中无忧无惧。如今时日无几,老衲也已老迈,想求娘娘来日赐老衲一座香火旺盛的寺院颐养天年。”

  “就为这个?”

  “要再多,老衲也没多少年头享用了,不折腾那么多了。”

  “好说。”皇后应道,“香火鼎盛也只为财源滚滚。宫中佛堂数不胜数,寻处最大最热闹的,你在里住着,本宫保你锦衣玉食寿终正寝。”

  “皇宫到底规矩多些,老衲乡野里待惯了,怕不自在。”

  “弥寰,从十多年前本宫察觉到你弄出的那个小杂种的身世,便觉恶心至极。若非你能编纂些假话糊弄皇帝,本宫绝不会容你活到今天。你带着一肚子的秘辛,想跑?二十多年前敢进宫里扯谎,就没想过今日下场?”皇后理平衣袖起身,“若无旁的事,本宫回了。”

  弥寰目送皇后离开,末了只得叹息。

  她在塑像后听得恼怒,弥寰同皇帝所说,更字字句句皆是假话。而皇后在云崖斋修行许久,却全然不信神佛,且对弥寰所作所为无所不知。他们串联勾结,狼狈为奸,一同欺瞒父皇。

  捧中拒霜花艳,她垂眸看着,武宁姑姑不能在天有灵,报应此二人,但她可以。

  她将宫花簪回原位,步伐坚定走下台阶。

  脚步声回荡在主殿内,弥寰竟然抬头,眼看着她从塑像后现身。

  她站在神台上,手扶塑像云浪底座,审视着仰面看来的弥寰,似笑非笑问:“你想要一座香火鼎盛的寺院颐养天年?母后不肯给你,但本宫可以给你。本宫觉得母后的云崖斋就很好。虽然没有去过,但凤驾曾居,断然少不了香火。”

  “公主说笑。”弥寰合掌礼道,“云崖斋四周山势险峻,常有香客失足坠崖丧命,重锦寺亦然。夜已深了,公主回宿处时注意脚下。”

  “威胁本宫?”她蓦然一笑,“你只知道皇后背后有太子,却不知公主背后是谁。更不知山上禁军听谁号令。你若在殿内伤不到我,我不会叫你失足坠崖,我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公主若想死无对证,请便。”

  “本宫不需要证据。”她怜悯地看向弥寰,“本宫只是好奇。但你若一心求死,本宫也可不追究其中原委。左右杀了你们,什么事都一了百了,何须再费心力?但若原原本本说出来,看在小和尚的面子上,说不准能饶了老和尚。”

  ? 第79章

  弥寰比谁都清楚靖肃公主背后是谁。

  既是当今皇上,亦是薨于皇上登基前的武宁王。

  往事尽被连同废墟一同扫去,世人能自皇帝追谥加封武宁王的诏书中,窥见些许源于血脉的深情厚谊,但也仅此而已。弥寰看得更多,他更知道这位皇帝对胞姊的眷恋之深。

  虽至今未曾知晓缘由。

  兴平十五年,弥寰假装高僧入宫,以轮回之说,骗取皇帝信任。兴平十七年,赵令僖出生,他令皇帝对赵令僖是赵贞柔转世之说深信不疑,此后十九载,皇帝几乎是对赵令僖言听计从。

  “这么说来,本宫还要谢谢你了?”她冷声再问,“隐龙脉又是怎么回事?”

  “一如追谥武宁王,皇上也想要给公主裂土封王。”弥寰声音稍低,“隐龙之脉是我以此编撰而来,‘隐龙’即是公主。此前公主遭遇山火,宫中的眼线知晓后知会我,我就又以此编撰了‘业火焚血’。”

  “皇后与此有何干系?”

  弥寰说来道去,尽是因她而起,然他与皇后的对话虽只一鳞半爪,却也可知皇后牵涉其中已十年有余。而皇后离宫往云崖斋修行,亦是十年有余。

  “起初我是为功名利禄,后来事情被皇后知道,便再无法抽身,就听从皇后吩咐说话。”

  “皇后远在云崖斋,指使你做这些事情,于她有什么好处?”

  “这……我只是听命行事,皇后要做什么,我实在不知。”弥寰为难道,“人生在世,无外乎功名利禄。皇后是国母,地位尊崇,其子为太子,来日是要登基当皇帝的。实在猜不出是为什么。”

  无论是猜不出,或是不敢猜,弥寰都不再开口。

  只在刹那,她已有猜度。倘若父皇笃信隐龙之说,太子之位便是摇摇欲坠,皇后要保太子登基,定是不遗余力。或许,归京途中要杀她的,不是她的哪位兄姊,而是这位皇后。

  她抬眼盯着弥寰恶声道:“本宫最后问你,你所说时日无几,是指何人?”

  目光如刃,身环杀气,似能将弥寰剐得尸骨无存。

  弥寰僵硬如木,睁大双眼,喉中发出嘶哑难听的呼声,片刻后口吐白沫,目淌血泪,倒地不起。

  她受惊后仰,扶着金塑底座仓促站起身,立在神台上探头去看。见弥寰四肢抽搐,好似还有呼吸,忙自袖中抽出枚玉哨。哨音一响,片刻后庄宝兴提刀冲入殿内。

  庄宝兴依命查看弥寰气息,探过脉搏后回禀:“人已死了。”

  “怎么死的?”

  “看不出。”庄宝兴稍做检查,摇了摇头:“公主,如何处置?”

  “叫无念来查。不要声张。”

  无念匆匆赶来,看到弥寰尸身,怔了半晌后,面色如常地上前检视尸体。翻来覆去查了多次,最终回说:“应是惊惧过度。师父素日常怀忧虑,大概是公主说了什么,点到师父心结,一时背气,人便没了。生死无常,各有命数。”

  “吓死的?”她诧异瞥去,又嫌弃地转过目光:“尸体丢下山去。”

  “公主。”无念求情,“烦请公主让我师父入土为安。”

  “他也配?”

  “师父突然过身,想必公主尚有疑惑未解,亦有些许事务需要人证。小僧愿凭公主差遣。”

  思考片刻,她摆摆手,命白双槐将人悄悄埋了。等到白双槐复命,已是子夜。她又到塑像身后,缓步登上台阶,取下那一朵拒霜花。她坐在台阶上,后背倚靠着武宁王塑像后背,冬夜金器更加冰冷,透过层层衣衫,将寒气送入寸寸肌肤。

  愈冷愈静。

  她应该勃然大怒,将这些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的骗子悉数问斩,将真相告知父皇。

  可她迟疑了。

  她想起大年初七,宣天阁祭天前,父皇替她梳头,说起和武宁姑姑从前的事情。武宁姑姑去世近四十载,父皇仍旧思念至深,难以释怀?????。转生之说是骗局也是慰藉,如若她当真带人力争真假,以父皇如今病情,或许便会应了那句“时日无几”。

  夜里凄寒,崔兰央送来暖炉棉被,劝她爱惜身体,被她搁置一旁。

  是一宿未眠,忧心如酲。

  直至鸡鸣时分,无念提起木槌,敲上铜磬,将她自泥淖中解救。

  她只记得祭天前梳髻簪花,却忘了祭天时,父皇力排众议,以她心血制墨陈书,焚表告天,不愿见神仙祖宗,只求一见武宁王。如果父皇真心认为她是武宁王转世,又怎会有此举?

  无论从前如何,但如今,皇帝并未全然相信弥寰等人。

  于是不再犹疑,她单掌捧起拒霜宫花,另一只手掌掌心贴上塑像后背,金属塑身经一夜后,被她暖出些许温度。

  “大姑姑,宫花借侄女一用。”她将自己鬓上所簪紫荆宫花放在塑像肩头,而后匆匆走下台阶。

  崔兰央在殿中守了一夜,庄白二人则分向两处放风,知她步下神台,便传话催促次鸢。昨夜她一夜未归,次鸢等人提心吊胆,得传信后急忙带着新衣赶到主殿,为其在主殿内更衣梳洗。

  待收拾妥当,她将拒霜宫花锁入奁中。

  皇后并未觉察昨夜之事,临行前见弥寰未来送行,自无念口中得知弥寰忧思过度卧病不起。因赵令僖催促早日下山,皇后只于人前温声关怀几句,留下几名内侍,便下山去了。

  返程时无念同行。

  京城雪落纷纷,车轮碾过积雪,雪便入泥。

  亥时末,鸾车在宫门前停下,次鸢撑开纸伞,为她遮去风雪。轿辇等候多时,她与皇后一齐换乘轿辇,径直往钦安殿面圣。禁军归队,庄白二人由崔兰央带领,先行前往海晏河清殿。

  钦安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孙福禄手捧紫貂大氅,轿辇刚一落地,便急急上前为她披上以御风雪。

  “皇上晌午知道公主今日就能回来,后晌一直等着,都没打盹儿。”孙福禄感慨道,“老奴劝皇上歇一歇,合合眼,皇上只怕万一合上眼,等公主回来时已睡着,不能第一时间见到公主。”

  “雪路难行,走得慢了些,叫父皇久等了。”她紧了紧大氅,牵上皇后手掌道:“母后一路辛苦,快和儿一同去见父皇吧。”

  进了殿,她就看到皇帝不听劝阻,披着氅衣迎到房门前。夹棉的帘子掀开,风雪吹入殿内,吹开他的衣襟,免不得一阵哆嗦。她快步上前,用自己的氅衣拥着皇帝,握着他皴皱的双手与他取暖。

  “却愁是心疼父皇的。”皇帝笑呵呵拍拍她的手掌,带人入内殿炉子边上坐下叙话。皇后跟随在后,解下斗篷交予宫人,亦在炉边绣墩坐下,静静听着父女二人嘘寒问暖。

  不久,皇帝问及重锦寺法事。

  她睐向皇后,轻笑道:“法事一切顺利。此外,儿还带回件珍宝,正不知何时拿给父皇。不如就此刻吧。”说完招来次鸢,命其将奁匣取来,捧出其中硕大宫花,递送至皇帝手中。

  皇帝捧着宫花,怔怔出神。

  皇后一眼看出那正是重锦寺金顶主殿供奉武宁王金身所佩,当即警惕起来。

  “儿看到大姑姑了。”她轻声说,“儿想着,父皇一直想着念着大姑姑,就将这朵花摘了回来。”

  “却愁,你是有话要告诉父皇?”皇帝抚过她的头顶,“想说什么,尽管说吧。”

  皇后起身礼道:“夜已深了,臣妾先行告退。”

  “皇后无须回避。”她招了招手,几名内侍拦在内殿门外,挡住去路。随即看向皇后道:“皇宫再大,也有宫墙围着,再躲能躲到哪儿去?”

  “放肆。”皇后沉声看她,“即便常年不在宫闱,本宫也是执掌凤印的皇后,是族谱玉牒上你的母后!”

  “都坐下。”皇帝阴着脸,命殿中人尽数退去。

  瞬息之间,钦安殿内只余三人,炉中炭火静静焚烧。

  “却愁,说吧。”

  “弥寰老和尚与皇后暗通款曲,编纂谎言欺瞒父皇。自十二年前皇后离宫往云崖斋修行之后,弥寰口中所言,桩桩件件,尽是听从皇后指使。”她冷声道,“皇后离宫,也并非是为修行,而是得知我的身世,想要加以操纵利用。”

  皇后冷笑回说:“信口雌黄。本宫十二年前离宫修行,乃受命于天,是为大旻福祚绵延。”

  皇帝却未理会皇后反驳,而是抬眼望着她,犹犹豫豫、吞吞吐吐,最后讷然问道:“这些,是弥寰告诉你的?”

  “是皇后告诉我的。”她随即嗤笑,“倘若皇后都能受命于天,那么武宁姑姑受香火日久,早已修得仙神,报应到你身上。”

  听她复述自己夜会弥寰所言,皇后确信她已全然知晓,心中暗骂弥寰。

  只片刻慌神后,皇后又缓缓道:“皇上向来宠溺却愁,但此事关乎武宁姊姊,容不得信口胡言。却愁年纪还小,整日里不论贵贱将那些年轻男子召进宫里作伴,弥寰法师的弟子生得确然貌美,但你喜欢,也不忌佛祖将人带进宫中作乐,这些我原不想过问。只是前边那些荒唐言辞,可是这无念和尚说来与你听的?犯戒僧人,其言不足为信。却愁,再年轻,也要学着去明辨真假是非。”

  “十九岁,不小了。”皇帝扶着小案起身,“朕十九岁时,太子都已满周岁了。朕的长姐,甚至没能活到十九岁那天,却早已独当一面。”

  她凝眉疑惑:“父皇不信儿?”

  “无念小师父跟你回宫了?”

  “是。但儿没有——”

  “孙福禄。”皇帝忽然高声呼喊。孙福禄急匆匆赶入殿中,等候旨意。皇帝踱了两步,抬手吩咐:“无念不能留,派人去处理干净。另传崔慑在殿外候着。”孙福禄领旨退去。

  闻言,皇后面容煞白。

  她不解道:“儿带他来,是要他亲口承认,他们师徒二人所作所为。父皇缘何要杀他?”

  “舍不得?”皇帝笑得和蔼,“这回啊,舍不得也要舍得。你母后指着用他来给你大哥开路。若仅仅是开路,朕也不忍向佛门中人下刀。可是你母后心狠,要把你当路上的障碍给平了。朕不忍心也得忍心。”

  皇后脸色愈发难看。

  她惊喜道:“父皇都知道?”

  “比你知道的早,比你知道的多。”皇帝刚抬手,想要抚摸她鬓边宫花,目光却落在那朵硕大拒霜花上。最终,他收回手,指肚轻轻拂过拒霜花瓣:“看到这花,却愁伤心吗?”

  “儿不伤心。”

  “真不伤心?”

  她连连摇头。

  皇帝眼中湿润,一滴浊泪落在宫花上,低声絮语道:“不是没有想过把真相告诉你,可每回话到嘴边,就说不出来了。小时候,因为什么事都怕,什么人都怕,所以从来不敢多说一句话,长姐却总能猜出我心里想什么,尽全力来全我心愿。后来做了皇帝,以为再没什么叫我害怕的,可却莫名地怕你。”

  “害怕儿?”

  “小时候我不懂,为什么都是父皇的孩子,父皇却偏爱兄姊,独独对我和姐姐弃之不顾。”皇帝自嘲一笑,“可当我成为父亲,又何尝不是偏心。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越是偏爱,便越在意,也就越怕。”

  “够了!”皇后厉声喝道,“龌龊腌臜的丑事说不出口罢了,装什么父女情深。”

  皇帝冷眼横去:“别以为死到临头,就可以口无遮拦。你该死,你儿子能活多久,却还没有定论。”

  “笑话。”皇后忽而长笑,“还真以为本宫有多在意你的儿子,和那个朽腐已久的皇位?我只是觉得恶心,从十二年前知晓一切,就觉得恶心。你是脏的,你也是脏的,从肌肤到血脉,都布满了肮脏污秽的烂泥。”

  似是不觉痛快,皇后复又指着皇帝骂道:“你不妨告诉她,二十年前被偷偷招进宫中豢养的女人们,暗娼贱奴、戏子尼姑,在那一个日夜,哪个是你没有染指的?令人作呕。这些年来,每每想起这事,我就食不下咽、夜不能寝。天底下,哪怕街边乞丐,都要比你们父女二人干净。”

  一通疾言厉色砸下,她有些发懵。

  她以为自己已知晓身世,可仿佛其中另有玄机。

  皇后似是看出她心中疑惑,当即转向她道:“既然他不敢说,我来替他说——”

  哐当一声,皇帝抬脚踹翻火炉,炉盖飞出,在地上越滚越远。炉中炭火倾洒,直砸上皇后衣裙,不仅衣裙带上火星,其手背亦被灼烫泛红。皇后退后两步,躲开遍地炭火,摸到边侧案上冷茶,整盏泼上手背伤处。

  舒展开的茶叶贴敷在伤处,暂缓痛觉。

  “不让我说,我偏要说。”皇后时刻警惕着皇帝的位置,“弥寰拿‘十八年轮回转世’诓你,你信以为真,依他所述去找生辰八字相合的女子。又怕一个不成,于是将能找的全都找来。?????无论是花街柳巷的明妓暗娼,还是远离红尘的尼姑女冠,统统养在宫里,就等着弥寰所说赵贞柔投胎那日,一同交构……乃至坏了根本,久经调理而不成,更是气急败坏,愈发贪恋女色,想要为己正身……”

  字字句句,冲撞脑海。

  她想要开口,却无法出声,想要离开,却挪不动脚。见她异状,皇帝扶她安坐一旁。旋即不顾肺腑血气上涌,快步上前,一掌打下。

  屋内骤然安静。

  衣裙火星化作火舌,向上舔去。皇后抹去唇角渗出的丝缕鲜血,映着火光仔细看着指肚红污,随即高高抬手,重重掴下。

  皇帝站在原地,匪夷所思。他的脸上火辣辣得疼。他从未曾料到,在他登基之后,竟还有人敢对他拳脚相向。

  皇后甩甩手掌,笑得肆意,仿佛尤觉不满,再度抬掌,却被皇帝攥住手腕。皇帝几乎将全身气力汇聚于手掌之上,试图捏断其手腕。皇后笑得更加张狂:“不仅那些下贱女人被你践踏,赵贞柔也被你践踏,赵令僖也被你践踏。你的龌龊私心,你的肮脏举止,早让这宫闱、这天下,都变成藏污纳垢之地。”

  两个巴掌,没有打在她的脸上。

  但两次巴掌声,已将她从混沌中惊醒。

  这就是藏进废墟灰烬的宫闱秘辛,这就是皇帝始终没有胆量告知于她的“身世”。她不在意皇帝将她当做长姐转世还是当做女儿,但她却不知晓,是否应该在意那位来历不明的母亲。

  “真要细说,你们父女二人倒也是一脉相承。老子秽乱宫闱,女儿有样学样——”

  一盏热茶泼来。

  二人一同回看,望见她端着茶盏。

  茶盏自她手中滑下,跌上炭火,破碎成片。

  真吵。

  安静真好。

  她高声喊道:“孙福禄。”同时上前扯下鬓边绢花,强行塞入皇后口中。孙福禄再度急急来到内殿,看一地狼藉,见皇后衣裳带火,又满身茶渍,不免揣测猜度。“传御医为父皇诊治。母后忽然撞邪,发疯癫狂,封口绑住手脚,送去净心阁关押。”

  孙福禄小心翼翼抬眼看向皇帝。

  皇帝松了手,缓步坐回榻上:“照她说的做。”

  皇后吐出绢花,刚要声嘶力竭,又被绸布封口,扭送往南苑净心阁。皇后挣扎着,死死盯住赵令僖,却无力抵抗。

  父女之间,再无对话。

  等到御医诊过脉,宫人将一地狼藉收拾干净。

  她面无表情道:“夜已深了,父皇安寝,儿先行告退。”

  门帘掀开,她走出钦安殿,迎面而来的寒风显得格外清爽。她深深喘息,似要用这寒风驱走五脏六腑内的浊息。

  孙福禄急急送来紫貂大氅,被她丢在雪地中。

  次鸢撑着伞,跟随在她左右,她踩着积雪,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一路步行往海晏河清殿去。

  宫墙宫墙,漫漫无望,长街横纵,风来风往。

  冷风吹起她的衣摆,将纸伞吹得摇晃,落雪因此乱次飞舞,积雪亦是纷纷上扬。她探出手,没有任何防护,就那么探入风雪之中。烈风带着雪粒擦过肌肤,带来细微的痛感。

  “次狐。”她喃喃道,“你说,我要不要杀她?”

  伞沿压低,伞身微颤,伞面积雪陡然在她眼前落下,砸入地面积雪之中。

  次鸢颤声回应:“回禀公主,次狐姐姐还没找到。”

  是啊,她陷身山火时,次狐失踪,至今未能寻回,或许已经悄然死去。

  她默了良久,垂下手臂,缓缓前行。

  海晏河清殿宫门前,两盏灯笼挂在檐下,灯影摇曳,暖黄的光线铺在冷白的雪地上。大门洞开,稍有褪色的大红门槛拦住积雪。

  门槛上,有一人倚门独坐。

  身披白衣,乌发半束,静坐风雪中。每逢风起,便有飞雪染上眉睫,挂上青丝。发尾与衣袖随着烛光一同飘摇,摇摇欲坠。

  他已在此等了五日。

  他知道,今日她会回来。

  哪怕已是子夜,哪怕雪夜深寒,他亦不肯离去。

  直到她出现在长街尽头,一步一步,向着宫门靠近。

  他听到积雪被踩实的声响,在风啸声中委实细微,却仍旧被他捕捉。他抬眼看去,历经多次空欢喜后,他终于见到了久违的身影。

  于是扶着宫墙站起身,四肢僵硬,却仍勉力挪向外去。

  最后,他迎着来人的脚步,直直跪在雪中。

  从拐入海晏河清殿门前长街时,她就看到门前灯影下的身影,一身雪白,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是张湍。

  她一眼认出。

  她步子稍快了些,变化之微小,连自己都没能觉察。

  当再靠近些,她发现曾经在朝会指责她衣冠不整不成体统的张湍,此时此刻,发未束冠,仅着素白中衣,便出门来迎。

  衣冠不整,不知礼也。

  她无声轻笑,呵出一团白雾,走得更近。

  骤然间,张湍在她眼前,直直跪下,将松软的积雪压密压实。

  “张湍。”她微微倾身向前,身旁灯笼送近,照出他衣襟下半藏半露的肌肤已经冻得发红。“你想做什么?”

  ? 第80章

  长街静寂,风也止息。

  袖摆垂坠,灯火明辉。

  张湍背向檐下烛,面朝袖间灯,冰雪覆眉睫,压低双眼。只一张拟雪苍白的脸,点上细碎红梅的霜,病态难解,犹然清艳。

  她探出手,指腹轻压他堆雪的眉,冰雪在她指下融化。

  雪水凝珠,仅此一颗,划过眼睑,如泪滚落。

  她提起灯笼,贴近他的脸庞,重复再问:“你想做什么?”

  “湍,双亲故去,恳求公主,开恩降旨,赐湍还乡,居丧守孝,以尽人伦。”

  字字句句,声颤瑟瑟。

  泣血椎心,悲恸欲绝。

  一行清泪覆盖雪痕,缓缓滑下。她抬指点去,泪水温热转瞬即消,霎时如雪冰冷。她苦苦思索,未至解惑时,又一滴泪浸过她的指尖。

  “求公主开恩。”

  他俯身叩求,额首紧贴彻骨冰雪,青丝散开埋入雪地。尺寸之外,是纤尘不染的玉锦绣鞋,唯有淡淡风雪,遗有浅痕。

  拘囿宫闱,风木含悲,安能释怀。

  苦思冥想终于得出结果。她记得,张湍父母亲族早已逃离孟川,杳无音讯。此前派去找寻捉拿的将士,在她回宫后皆被召回京城,不再搜查。

  她困惑:“张湍,父母死讯,你从何得知?”

  “族中亲眷,传书报丧。”

  有生有死,死者落葬,生者报丧。

  她倏忽忆起,沈越尚在朝中时,授她诗文:

  ——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穀,我独不卒。①

  常听人读诗,而今方觉心有戚戚。她垂眼看着伏地长叩不起的张湍,寒风冰雪,钻心刺骨,恐不及心中哀恸十之一二。数日之前,她因父皇病情牵肠挂肚,今日,她因往事揭露罔知所措,撇下病中父皇,漠然离去。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②

  父皇久病缠绵,时日无几,不知何时便会与她幽明永隔。来日她会否如同张湍此刻,长恨难平。

  而母亲。

  皇后虽常不在宫中,她仍能唤一声母后。如今往事揭开,难堪至极。而后宫中从无人提及的,她的亲生母亲,她甚至不知姓甚名谁、是生是死。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

  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③

  她的来处,又在何处?

  “张湍。”

  她蹲下身,灯笼放在雪地上,环臂抱膝,静静看着张湍。

  张湍闻声,尤然悲矣。他缓缓直起身,风骤归也,灌满衣袍。

  她看到他衣襟飘摇,风雪直入胸膛。

  她看到黯淡烛火下,半隐半现的心口上,浅浅凸起的字痕。是她的名字。原来,她的名字早已镌刻在他心头,除非血肉枯朽成灰,将永伴在他左右。她将手掌探近,掌心熨上字痕。冷暖交织,最终寒不是寒、暖不是暖。

  “你想回去?”

  她问。

  “求公主成全。”

  他求。

  “好。”

  她缓缓站起身,从次鸢手中接过纸伞。

  纸伞倾斜,为他遮去风雪。

  “我放你回去。”

  张湍叩首谢恩,起身与她擦肩。双膝冰冷僵硬,步伐不稳带倒一旁灯笼。灯烛倾倒,触雪而熄。他浑然不知,仍向前踉跄行去。

  她转身追看,檐下灯盏却照不见行入深巷的背影。

  只有一袭黑影,融入风雪长夜。

  张湍知来处,今向归途去。可今日向归途,来日向何处?

  “张湍。”

  她看着漆黑一片的远处。她不知张湍是否因她呼唤停步,她弃了伞,走向檐下。

  余下字句,还未宣之于口,便已隐入风中。

  ——会回来吗?

  倘若再不归来,便不归来罢。施舍也好,怜悯也好,她可以放他离开。

  只此一次。

  崔兰央仍在宫内等她,见她披风戴雪,急忙捧来手炉,握住她的双手贴上,为她取暖。白双槐与庄宝兴守在一旁,坐立难安。他们此前从未踏足宫闱,此刻置身金碧辉煌宫殿之内,无所适从。

  “小白,跟着次雀去趟内狱,倘若无念小和尚在那儿,把人带?????回来。谁敢阻拦,杀无赦。”炉火暖暖,她脸上浮出微笑:“阿宝,张湍现在离宫,宫门已经落锁,带着我的令牌给他开门,将他平安送去孟川后再回来。另外,回来前——代我在他父母坟前上柱香吧。”

  次鸢送上令牌与一件玄狐皮氅。

  白双槐多问一句:“人不在内狱怎么办?”

  “倘若不在,就去消业井,无论是生是死,哪怕只剩把灰,也要将人带回来。”

  二人得令,一同离去,自殿门前分道。

  庄宝兴揣着玄狐皮氅前追不远,便见张湍形单影只,跌跌跄跄向宫外去。庄宝兴较赵令僖回得早,刚回时就见张湍衣衫单薄守在门前,问过宫婢,才知自公主离宫之后,张湍就在门前等着,少食少水,日夜少眠,直等到公主回来。追问缘由,只有猜测,无人知晓详情。

  张湍受冻许久,行动迟缓仍固执前行。玄狐皮氅披上身后,怔了阵子,他才自温暖中醒神,发觉已有人追在左右。

  并非赵令僖。

  刚刚,在海晏河清殿前长街,他走开不远,就仿佛听到她在喊他。可当他回身望去时,却只见她缓缓走进檐下灯光之中。

  他只以为是幻听。

  自她离宫后,他常常幻听。

  时常以为她在唤他名字,可每每找寻,都只是空欢喜一场。

  庄宝兴不知他心中所想,看他愣神,遂解释说:“公主派我护送张大人出宫回家。”

  有庄宝兴持令跟随,离宫时畅通无阻。待出了宫门,见远处停有一架马车,车上挂着“王宅”灯笼。是王焕的车驾。马夫领命在此等候张湍,一连数日未见人影,怠惰许多。见今夜尤为寒冷,便缩进马车内睡着。

  两人至马车前,敲开车门。马夫睡眼朦胧,看到张湍时惊讶万分,语无伦次地将王焕安排说完,才将二人迎上马车。马车一路奔向城南,敲开一座宅院大门。孟文椒暂居于此,得知张湍脱身,夤夜起身送他还乡。

  见张湍想要推拒,孟文椒道:“南陵王有令,命我将你安然带回家中。”

  张湍回看近旁的庄宝兴,欲言又止。

  庄宝兴道:“我只依命护送张大人回孟川,到地方就走。期间无论发生何事,等回宫自会向公主禀明。”

  这是暂时替他瞒下,他感激一礼,旋即动身。因怕夜长梦多,众人轻装简行,借公主令牌之利,夤夜离京,直奔孟川。

  清晨,天微明。

  赵令僖整夜辗转难眠,天光铺来时索性睁开双眼。听着耳畔回响的细微动静,她招人来问。次鸢这才惊觉昨夜帘子未合整齐,早晨透光搅醒了公主。往日有次狐在殿中,如有惩处,便会设法减免,让她们少受些罪过。可如今次狐不在,只怕免不得被发落出去。

  “是,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次鸢小心翼翼回话,“昨夜便来了,说是待公主起了再通传。”

  昨夜她命孙福禄将皇后绑去净心阁软禁,太子该是听到风声,故而连夜赶来。

  “小白呢?”

  “白将军半个时辰前将无念师傅带回殿内,估计刚合上眼。”

  “去把无念叫来。”

  幸而未被发落,次鸢不敢再多问,急急去传无念。

  白双槐是在消业井找到的无念,井中火焰刚燃起不久。由于连日风雪,井中积雪化水,火一直没能烧旺,无念好运捡回条命。

  等赵令僖梳洗罢,见无念满身泥污炭灰,赐温水稍作冲洗,洗出张净白俏脸。

  “本宫不想浪费时间。”她端盏早茶道,“二十年前,弥寰搜罗进宫的女人,分别来自何地、姓甚名谁?”

  “此事师父并未告知小僧。”

  “十八年转世投胎要拟生辰八字选人,会吗?”

  “此事师父亦为传授小僧。”

  “所以你是一无所知。”她将茶盏放下,“那留你何用?”

  无念回说:“个中内情,皇后娘娘必然知晓。小僧可与公主面见皇后,问明原委。”

  “要问皇后,本宫何须救你?”

  无念合掌躬身:“小僧握有实证。”

  早膳未用,她便带着无念向南苑净心阁去。太子与太子妃守在殿内,见她现身,匆匆拦上前来,还未来得及寒暄,便听她道:“皇后风邪侵体,言语失常,举止疯癫。今日我要带这小和尚前去驱邪,哥哥嫂嫂先回宫吧。”

  轿辇直奔净心阁,挥手遣退层层守卫,待人散尽,她才将封口的绸布解开。

  皇后被绑在阁中一夜,神容憔悴,吐开绸布后,虚弱抬眼看她,眼神中满是讥嘲。可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端盏温茶喂皇后喝下。

  皇后慢条斯理咽下茶水润喉,瞥眼无念后嗤笑道:“本宫说得果然没错,你们父女当真是一丘之貉。看来你终究是舍不得这漂亮小和尚,皇帝下了死令,竟然还能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十二年前,你从何处得知‘十八年轮回转世’一说?”

  “你来审我?”

  “是对证。”她从容落座,“弥寰、无念所述,我不会全信。但若无对证,就只能照单全收。”

  作者有话说:

  ①《小雅?蓼莪》:南山高峻难迈过,飙风凄厉人哆嗦。大家没有不幸事,不能终养独是我!

  ②《小雅?蓼莪》:没有亲爹何所靠?没有亲妈何所恃?出门行走心含悲,入门茫然不知止。

  ③《破冰北极点》毕淑敏

  ? 第81章

  内狱刑具还未完全铺开,皇后便松了牙,将所知始末和盘托出。

  赵令僖端起玉碗,将碗中冷药缓缓倾下,药汤浸透暖席,漫开刺鼻苦涩。司刑房峰向皇后介绍此药时,有意提及张湍,是其曾受过的灼心之刑。皇后没沾半滴,但张湍,却曾饮下整碗。

  跨过净心阁的门槛,深红宫墙延向深处,她远远望着,忽而想着,倘若张湍当日喊一喊、哭一哭,同她告饶求情,或许她会饶他。纵然她已记不起,那日他究竟犯下何种罪过。

  如若最初,张湍就能识趣听话,何至于与父母离散许久,直至阴阳两隔。

  张湍若如檀郎,至今时今日,已该是花败时节,当赐还归去。

  “只丁点儿刑罚,怎会忍不下?”她喃喃自语,脑海满是昨夜风雪中张湍踉跄的背影,他那样急着离去,甚至连她的叫喊声都没有理会。

  四周静寂,细细的疑惑声传入无念耳中,一如佛前磬音般清晰。

  无念合掌回答:“皇后娘娘出身高贵,自幼养尊处优,面对苦痛,相较吃惯苦头的人来说,更为软弱。”

  她在道上缓缓行,两侧宫墙愈发破败,地处愈发僻静。

  “是这样吗?”她记得,张湍生于孟川,虽非钟鸣鼎食之家,却也是书香门第,丰衣足食。谈不上养尊处优,也绝非吃惯苦头,但他能够忍下。

  “锦衣玉食者更加软弱,历尽苦难者更加坚强。”无念低声喟叹,“可若有得选,谁不想当一回软弱之人。”

  她似惑似述:“倘若锦衣玉食者更加坚强呢?”

  “则为圣贤。”

  出身高贵,意志坚强,便可为圣贤?

  她垂眸讪笑,不置可否。

  再向前方,宫墙坍圮,荒凉凄清。无念定定看去,泥浆污雪拥着败草残花,盘在一座石井四周。石井外刻《准提咒》,有消除业障、积累功德之效;内刻《往生咒》,有超度亡魂、拔除业障之效。

  正是无念昨夜险些丧命之地,消业井。

  皇帝自弥寰献策后,痴迷佛理,建此井以消除业障。

  自建成以来,井下亡魂无计。

  宫中无人不知消业井,却又无人会主动提及消业井。皇帝下令抹除无念,赵令僖猜得出无念会被投入井中。她聪明,亦猜得出,那些自她出生之后再无音讯的女人,大约便是在这里。但仍想要求证。

  她走到井边,手掌撑着井沿向下看去。

  井并不深,约么只有一层楼高,不等无念及随行宫人反应,她翻身跳下井去。

  落地时,脚下土地意外柔软,双腿虽有痛觉,稍缓片刻便是消退。

  井底漆黑,只有井口投下光柱,照在她身上。雪水凝成冰碴,少许零落泥灰混在其中,她双手紧贴地面,寒意袭向掌心。随后她蜷缩着四肢,缓缓躺卧在狼藉污秽的井底,任由冷光笼罩,任由扬灰成被披盖满身。

  二十年前的一个日夜,十三名来自各地、身份各有不同的女子被迫承接雨露恩泽,最终两名女子受孕,未受孕者赐死,投入消业井中。次年二月,御医产婆齐聚一室,剖出男婴女婴各一。男婴与两名产妇,以及所有知晓此事的御医、产婆、侍卫、宫人,亦俱被投入消业井内,一场火,一篇经,葬送了性命。

  应当被她称为母亲的女人的尸骸,在经声中、在烈火内,化为灰烬,与众多葬于消业井内的亡魂交混,不分彼此。

  自此,她与母亲阔别十九载。

  而现在,她在她怀里。

  她想起张湍眼下的泪,父母亡故,儿女悲泣,理应如?????此。

  可她却没有眼泪,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幽寒深井里,一柱冷光中,她安稳入睡。

  皇帝听闻赵令僖离开净心阁后来到消业井,不顾病体匆匆赶来,只见井畔独立沉思的无念,未见赵令僖的身影。

  无念垂眸,自井口窥得抱膝蜷曲,酣梦如许的赵令僖。她的姿态是那样安宁,叫人不忍打搅。风雪愈大,无念终自内侍手中接过绳索,攀绳下井,动作轻缓地背负着熟睡的赵令僖离开消业井。

  直到返回海晏河清殿,她依旧未醒。

  皇帝守在床畔,似乎刹那之间,风雪满头。

  醒来时已是黄昏,难得放晴,躲藏多日的太阳挂在天际,在苍穹之上泼出浓艳晚霞。赵令僖张开双眼,看到昏暗的纱帘,她仔细回忆方才的梦境,却好似从未梦过,脑海只一片空白。

  没有失落,没有惊惧,没有悲伤。

  心头满是释然与愉悦。

  “却愁。”皇帝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如春暖花开时节,振翅滑过花丛的斑斓蝴蝶。曼妙美丽,生机勃勃。她应道:“父皇,儿想吃枣酥蜜饯。”

  皇帝愣了片刻,立即传旨御膳房准备,另备茶汤粥乳菜肴为佐。

  待安排妥当,再无事可以忙碌,皇帝在她面前复又紧张,吞吞吐吐多次,最终唉声叹气:“却愁,是我不对,瞒了你。”

  她掀开锦被,赤足点地。屋内铺设地暖,刚一入冬便会烧起。皇帝仍急急捧起床边绣鞋,扶着床榻要站起身跟上。

  “父皇,你有没有想过。”她走到门边,“为何除弥寰外知情者尽死,皇后却还能知晓二十年前秘辛始末?”

  “你不生气?”

  “不气。”她回头笑答,随即推开房门,迎着冬风,望着宫墙屋檐割出的规整晚霞。门外,孙福禄与无念皆在门旁,海晏河清殿所有宫人齐齐跪候院中。她向孙福禄招了招手:“传旨。皇上身体抱恙,暂由太子监国理政。皇后于净心阁清修养身,任何人不得打扰。太子妃罗书玥为帝后祈福,至香安寺抄经礼佛,皇太孙同往。”

  皇帝追到门前,焦急道:“你穿得单薄,天虽放晴,风还是凉,别再冻着。”复又怒视宫人喝道:“一群没眼色的东西,还不来给公主添衣!”

  宫人们慌忙涌上前来,搬椅子、取衣物、备暖炉,为她披上冬衣,扶她安坐门前,将暖炉安置在她掌心。皇帝捧着绣鞋,单手撑着大腿,想要弯腰给她穿鞋。无念见状,赶在孙福禄前到近旁,从皇帝手中接过绣鞋,蹲下身子,小心翼翼为她穿上。

  “孙福禄,按照却愁说的吩咐内阁拟旨。”皇帝见她愉悦,复又追问:“还有什么要安排的?一并说了。”

  “要天下名医尽入内廷,好好为父皇调养身体。”她向旁侧微挪,让出些许位置,拉着皇帝衣袖,引他与自己同坐一张椅子。“至于其他事宜,尽可交到儿手中。父皇安心养病,待病情痊愈,父皇还要千秋万岁呢。”

  “好好好,只要却愁开心,父皇什么都听却愁的。”皇帝舒了心,在海晏河清殿内与她一同用过晚膳茶点后才离去。

  今夜有星。

  院中躺椅铺上温暖皮毛,她懒洋洋躺着,披盖紫貂,怀中揣着暖炉。

  “公主在想什么?”无念不解。

  清晨时,她满腹怅惘去见皇后,寻求一个答案。得到回答后,她失魂落魄,甚至冲动跳井,在井底昏迷。

  可一觉醒来,却全然不同。

  与今日、昨日,乃至初次会见皆不同。

  倒更似寻常。

  她低声轻笑,笑声如泉响:“我在想,天上星斗与井底砂砾,孰多孰少?”

  无念仰头看星河,沉思良久。

  她扯了扯紫貂,目光斜向无念:“樊小童今日见你后,悄悄告诉我说,他从前见过你。就在琅嬛斋后。小白已经查过。本宫年十二迁居海晏河清殿,今年虚岁二十,八年间,竟从不知自己宫中有这样一处密地。本宫初次见你是在钦安殿,你见本宫又是何时?”

  “八年前。”无念毫无隐瞒,“宫殿落成之后,我就常在小重锦寺内。”

  “这里原本是处废墟。”她手指敲着暖炉,“小时候与乳母嬉戏,误入此间,满眼尽是残垣断壁。我想这里变得漂亮,就告诉父皇,想在废墟上盖一座高高的、亮堂堂的宫殿。”

  那些无足轻重的往事,常被她扫去角落,此事亦然。

  却是在不久前,山火中,她梦到这件往事。幼年不知分辨,如今再做回忆,那座废墟是经烈火烧透的痕迹。但史料所载,并没有一场可焚尽整座宫院的大火。

  “公主想知道什么?”

  “你的年纪不比我大。”她翻身侧向无念,“将这里变作废墟的那场大火烧起来时,你同我一般,还未出生。”

  “但公主知道,小重锦寺内有玩具般的宫院,墙瓦之上更是遍布梵文经篆。”无念合掌躬身。

  她懒懒道:“本宫不想拆了那座玩具宫院去查经文。”

  “查不到。”无念稍作停顿,“那些是师父搜罗出镇邪缚鬼的旁门左道,而后译成梵文,存世经文典籍之中并无收录。旨在令其沉堕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是什么邪,又是什么鬼?”

  无念摇头:“不得而知。但必然与武宁王有关。”

  作者有话说:

  说一下更新问题。

  先说结论:

  有没有更新以书架上书的状态栏为准(即“有更新”小绿签),如果要捉虫/修文,会在更新新章节前完成,不会让出现假更新。

  再说原因:

  目前我是在职备考,预计今年考研。因为各种原因,九月才正式开始备考,所以课程很紧。日常还在上班,因为加班的不确定性,所以更新也极不稳定。下班早,下课早,就有时间更新,一旦有一项拖延,就会拖到凌晨更新,如果实在太累,还会断更。正是因为太不确定,所以没有挂假条,毕竟假条是给稳定更新偶尔请假的人准备的,而不是给可能会接二连三放鸽子的人准备的QAQ。

  这种不稳定更新状态给大家带来不好的追读体验,真的很对不起。

  ? 第82章 (修)

  “父皇好似不愿这些事情被翻出来。”

  “如果是公主,无论现在想知道什么,皇上恐怕都会回答。”

  赵令僖低声慢笑,双手握着暖炉伸出紫貂,暴露在冷风中。她将暖炉顶盖掀开,炉内炭火微明。片刻后,炭火被倾倒在紫貂毯上,焦糊味瞬间随风散开。紫貂毯在她身上迅速燃烧,无念手快,将毯子掀起抛开,同时解下百衲衣披在她身上。

  “我知道。”她轻轻抓住百衲衣的边缘,“只要我问,他就会说。”

  “公主不想问?”

  “小和尚,你是个假和尚,酒肉尚且无忌,又何必穿着这样的旧衣裳。”她的手掌抚过百衲衣,布料粗糙磨得她掌心泛红,粗陋的针脚已有些松散。“皇后与弥寰将你养得如此细嫩,就没备些漂亮行头?他们可曾教过你,如何侍奉本宫?”

  “没有。”无念仍旧心平气和,“是师父将我抚养长大,与皇后并无瓜葛。”

  “可我不相信。”她缩了缩脚,百衲衣只能盖到双膝,双足仍在风中受凉。无念好似习以为常,半蹲在躺椅边上,为她穿好绣鞋。她笑着踢踢脚:“哪怕你刚刚还在为我穿鞋、避火、披衣,可你究竟是个假和尚。”

  父皇偏爱她,她也爱护他。

  父皇欺瞒她,她便不信他。

  所以,即便父皇偏爱她,她亦不相信他会说出真相。

  合情合理。

  无念捧着她的双足,稳稳落回脚踏。

  “自今日起,是太子哥哥监国理政。”她掀去百衲衣,站起身,次鸢捧来新氅衣为她披上。“内廷宫殿定期修葺,会由内官监核准,户部拨款,后派送工部营缮司动工。一座宫殿想要凭空消失,需毁去的记录太多,难免会有遗漏。太子哥哥做事向来尽心尽力,定能找到答案。”

  她披着氅衣回屋,门扉闭合,只留无念在院中遥遥望着。

  旁边紫貂仍在燃烧,无念垂眸,回看到火焰烧出黑烟。他以为她回到了从前的模样,却原来只是假象。往事枯井还是在她心中埋下病根,是难以疗愈的心病,却藏在深处,等闲难以觉察。

  无念捡起地上百衲衣,拍去泥灰,重新穿着,缓缓离去。

  临近年关,各部清点账目、整理公文,最终归拢呈送内阁。往年皇帝懒得多看,便由内阁阅后批示。今年太子监国理政,亲自核对,有疑处一一查问。王焕有心辅佐,事无巨细皆会召相关人员问明,直至腊月二十九才堪堪审完,而其余朝臣大都已与腊月二十三起开始休假。

  除夕,合宫欢闹。

  太子清晨照旧往内阁,以便随时应对节中突发事件。王焕亦早早抵达文渊阁内,昨日张湍拜?????年问安的信函已递至内阁,王焕拆了信函,欣慰一笑。太子见状,到近前问了问,王焕只说张湍走得急,但因临近过年,途中交通不便,应还未到家中。这信是在途中写了送来的,与各地拜年贺表堆在一处。

  太子得空翻看,见一份公文混杂其中,内容是户部欲清查前朝修葺内廷宫殿所支款项,请内官监及工部核对项目。看落款日期,早先几日就送到了内阁,只因混在贺表中,耽搁了。

  初七祭天,因皇帝病重,便下旨交由太子代行祭天典仪。

  待祭天礼毕,太子将耽搁的公事安排下去,由内官监与工部将前朝修葺宫殿记录清出条目,交由户部核对款项。工部尚书莫名其妙,仍是将此事安排下去。宫内宫外一同翻查起旧账。

  钦安殿内,赵令僖带着尚衣监新绘的绢花图样,正与皇帝挑选。孙福禄匆匆来禀,道是内官监来报,太子下旨,命内官监清查前朝宫殿修葺记录。

  “查这些做什么。”皇帝挑出张图纸交还赵令僖,“不好好监国——想干什么?”

  赵令僖将图纸留白处后折,只与花团在前,而后在发髻见比划着:“父皇,这样好看吗?还是再做大一些?”

  “这样就好。”皇帝笑眯眯道,“却愁戴什么花都好看。”

  “那就听父皇的。”她笑盈盈转向孙福禄道,“正巧太子哥哥要查这些,海晏河清殿内也该修缮修缮,回了内官监,叫他们顺道去找人来修一修。”

  皇帝似是想起什么,脸色微沉,向孙福禄递了眼色。

  赵令僖仿若未觉,命人将绢花图纸尽数收了,兴冲冲道:“儿亲自去找尚衣监,盯着他们制花,过两日就戴给父皇看。”说完提着裙摆,快步向殿外跑去,宫人们急急跟上。

  内官监的人仍在殿外候着,赵令僖推开门,瞥见门前两人,含笑催道:“快去将那什么记录拿去给太子哥哥。再觅人来将海晏河清殿翻修一番。”内官监两人面面相觑,未见孙福禄传话,但想到赵令僖所言亦如圣旨,便匆匆告退。

  皇帝有心阻拦,可内官监的记录到底还是送去了内阁。

  经三方记录比对核查,太子核出了些不同寻常来。

  时值上元佳节,赵令僖远远望着华灯点上,笑听白双槐回禀。

  有两件事。

  其一,太子清查前朝内廷宫殿修缮记录,发觉有人伪造记录,借修葺宫殿之名,行贪墨之实。有工部修缮纪要及户部账册为证,工部修了座并不存在的宫殿。于是一道奏折送入钦安殿中,激起皇帝盛怒。

  其二,庄宝兴送信回宫,八百里加急。

  “阿宝说什么?”她手指微曲。正涂蔻丹的笔便不慎画过她的指节,葱白玉指上落下一截红痕。宫婢当即伏地求饶。

  白双槐顿了顿,看次鸢传人将宫婢拖走后,方继续说道:“信写得不短,太啰嗦了些。属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笼统挑出了三点主要的,先讲给公主听听。第一是说离京时,南陵王妃早已在京中等候,随后一路陪着张大人回孟川。途中遭遇两次截杀,也是南陵王妃的手下护住了人。”

  “原来是七哥。”她喃喃道。

  赵令彻迎娶孟文椒那日,花轿自宫内出发,进孟宅落轿迎孟文椒回宫行礼。随后就是张湍出逃。大约是迎亲前,张湍得赵令彻相帮藏身花轿,随着迎亲送亲队伍,寻机逃脱。张湍合族亲眷,也是得赵令彻庇护,才能躲过她派去搜查捉拿的护卫。

  她的七哥,原来一早就瞒着她,做了这么许多。

  白双槐继续说:“第二是说,张大人到孟川后直奔宗族祠堂,但张家宗亲却拦在门前,吵闹着不准张大人祭拜双亲,还要请家法训诫张大人。”

  “阿宝就由着他们动手吗?”

  “这倒没有。”白双槐叹道,“可阿宝虽然拦在张大人身前,但张大人却不愿领情,甘心受罚。光天化日之下,就在祠堂门前,张家宗亲是半点不留情面,拿来藤条就要抽打。阿宝说那藤条都是带刺的,以张大人的体格,抽个一下两下那都是要命的。阿宝想着只要能让张大人进门,他替张大人受受罚也没什么。但被张大人拒绝了。”

  “他惯喜欢自讨苦吃的。”

  “公主有所不知。”白双槐再叹,声调低沉,带了些悲意:“阿宝原本也不明白,张大人何苦受这个罪过。但那藤条抽落的时候,张家宗亲念念有词,倒是将前因后果说了个清楚。原来张大人的双亲,是被活活气死的。”

  “气死的?”赵令僖忽觉好奇,“仔细说说。”

  “此前公主派侍卫请张家宗亲进京赴宴,他们不知好歹,举家迁走。到孟川请人的侍卫气不过他们拂了公主面子,就在张家祠堂小闹了一把。没想到他们竟将账记在公主头上。后来不知怎的,张大人侍奉公主的消息传到他们耳中,这原本是无上荣耀的事情,我估摸着他们是记祠堂的仇,认定张大人背弃先祖,败坏张家名声。那二老更是气量小,就因着这点事,活生生气死了。张大人听了张家宗亲的话,也认定自己不孝,致使双亲早早离世,所以才甘心受罚。”

  她疑道:“就因为这个?”

  “信里是这么说的。”

  “回头去找找林胤、崔慑,让他们将当时闹祠堂的侍卫都找出来,送去孟川张家祠堂。”她略想了想,“都给张家那委屈的列祖列宗磕磕头、上上香,末了在牌位面前赐自尽吧。”

  白双槐迟疑道:“这恐怕难找。再说祠堂见血也不吉利,保不齐张家人又要拿这事做文章。况且,侍卫们说到底也是为了公主。”

  “也是。”她听白双槐所言,改了主意:“那就让他们在祠堂门前,将张湍受过的抽打都受一遍。倘若张家不再记仇,便都各复原职,赏些金银偿偿委屈。若还记着,就日日受罚。直到张家不再记仇、不再为难张湍为止。”

  白双槐应下,继续禀道:“接着就是第三件事。是说张大人的老师,要将他逐出师门。”

  “他的老师?”

  “说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姓颜,孟川及邻县都对他颇为尊敬。阿宝说,如果真叫这姓颜的老头把张大人给逐了,张家那群老头估摸着也要依葫芦画瓢把张大人逐出族谱。”白双槐看她脸色冷下,忙道:“阿宝原本想着,索性将这颜老头宰了,人一死也就不能逐张大人出师门。但因为这颜老头到底是张大人的老师,没有公主下令,他不敢贸然动手。”

  袖摆轻摇,她刚抬手要将此事定下,却忽然转了主意。

  宫人呈上笔墨纸砚,白双槐好奇张望。见她左手提笔,稍作思量,便振笔疾书。不多时一篇信成,待宫人吹干墨迹,叠起封蜡,信函便送入白双槐手中。

  “找崔兰央要队人马,将信送去昙州,沈越看过信,自会随你前往孟川解决此事。”她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命白双槐退下。

  一个姓颜的老匹夫,不过在孟川附近有点名望,就想趾高气扬踩她的人。

  而沈越,却是天下人心中的泰山北斗。

  白双槐刚转身抬脚,又折回问道:“那太子那边的事?”

  “险些忘了。”她若有所思,“那座不存在的宫殿,叫什么名字?”

  “获麟呈祥殿。”

  “名字倒是吉利。”

  死物本无灵,世人择字名之,大凡图个吉利。

  可惜事与愿违,全无吉祥如意。昔日雕梁画栋,其存在本身及佐证都尽付之一炬,却仍旧可从纸笔下窥得片言只字。赵令律费尽心思拼凑,以为是支利箭,可杀朝野。却未猜过,会是柄刺向自身的尖刀。

  上元佳节,满月明辉。各宫各苑自行滚元宵、燃焰火、挂花灯,喜气满宫闱。独东宫院墙内,满是凄清幽寒。

  席间无念听赵令僖提起,评说:人非先知,所见所思受所知所念所扰,难免有欠缺错漏之处。

  赵令僖不以为然:“蠢笨而已,哪有这些借口。”

  无念哑然,倘若太子早先便从皇后口中得知获麟呈祥殿之事,抑或皇后未被幽禁,他眼前必不会是如今局面。但见赵令僖兴致缺缺,无念默声,不再争辩。

  尚衣监在散席前赶来,呈上一朵硕大赵粉牡丹,金色花蕊于灯下潋滟流光。是朵宫花,花瓣如常制以丝绢,花蕊却非金丝掐成。捧来一看,可见金蕊是颗镶宝胡桃漆金,再细看去,胡桃刻纹竟是宫殿模样。

  发髻重新梳过,不缀珠饰,仅余一朵牡丹压鬓。

  她照镜看过,心满意足向钦安殿去。

  “听说父皇动怒,儿原不敢来,却又担心父皇气坏身子。思来想去,还是来了。”她提盏宫灯在床畔坐下,“假和尚给儿出了道灯谜,儿解不出,顺道来求父皇帮忙。”

  “竟有却愁解不出的灯谜,我倒要?????好好瞧瞧。”皇帝接过宫灯,将之稍稍倾斜,细细看着灯面。憔悴的面容被宫灯柔火照着,显得红润许多。

  忽然,一簇火焰窜起,点燃灯面。

  事发突然,皇帝怔然失神,她忙起身,抬手提起衣袖扑压火焰。

  作者有话说:

  剧情稍有调整

  ? 第83章

  火焰在她袖底熄灭,鬓边牡丹却因此跌落,发髻也微微松散。

  钦安殿内一阵慌乱,残损宫灯被孙福禄急慌慌撤去,其余宫人赶忙上前检视。皇帝回过神,焦急抓起她的衣袖,慌张张问:“可被烧着了?”

  她拉起衣袖,亮出毫发无损的小臂,莞尔道:“父皇不必担心,儿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皇帝看着她袖间火灼痕迹,仍是心神不宁,立即传御医入殿,另遣宫人往海晏河清殿取新衣。

  “儿当真没事。”她握住皇帝手掌,“反倒是儿带来的灯害父皇受惊。”

  皇帝心不在焉,频频催着御医。御医紧忙赶到钦安殿,再三诊脉,告知皇帝公主无恙,皇帝依然难以安心。她在旁看着,心知皇帝并不惧怕火焰,甚至设立消业井,将一切罪孽投入其中焚烧殆尽。那他在害怕什么?是怕她被火焰焚烧?

  或是说,害怕的是另一个人。

  获麟呈祥殿毁于一场大火,倘若武宁王死在这场大火中,皇帝因此想要抹去这座宫殿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并将废墟设为禁地,就不难理解。

  几名御医在旁商讨着,回禀时云里雾里说了一通,最终道是开几贴汤药用着。见到药方,皇帝才稍稍安心,叮嘱御医仔细煎药。恰时前去取衣的宫人也已返回,她往另间屋子更换衣物,回到殿内时,见皇帝正捧着跌在被褥间的那朵赵粉牡丹。

  “换衣时还在想宫花落在了哪里,原来是在父皇手里。”她笑吟吟在床畔坐下,招手唤孙福禄送来梳子,央着皇帝为她梳发簪花。

  皇帝仔细为她梳髻,簪花时赞道:“花蕊做得别致,是谁的心思?”

  “这花蕊是去岁七哥离京前送儿的生辰贺礼。此前裁的几朵牡丹,金丝掐蕊呆板木讷,儿不喜欢。后来瞧见七哥送的胡桃,就命尚衣监漆了金嵌在宫花里头。”

  “我记得去年老七去南陵时,还没到你的生辰。他倒是有心。上头镶的这些宝石挑得也不差,总听王焕说老七节俭,差点就相信了。”

  “宫里怎样的宝石没有?镶几颗算不得有心。”她将胡桃自蕊心摘出,递到皇帝眼前:“真用心的地方——父皇仔细瞧瞧,胡桃上另有玄机。”

  闻言,皇帝侧目,捏着胡桃迎光细看,见其上雕刻着亭台楼阁,各色宝石恰拟作花园湖泊。无须她再提醒,皇帝认得出,胡桃上刻着的正是海晏河清殿,从东至西,自南到北,大小宫殿亭台无一遗漏。

  甚至琅嬛斋后小重锦寺,亦列其中。

  皇帝脸色微沉:“这雕刻手艺倒是精细。”

  天下工匠巧手数不胜数,但精雕细琢,除却一双巧手外,海晏河清殿建宫时图纸必不可少。当年修造海晏河清殿,是他亲自命人将图纸拆分,完工后只留拆分图件存档以备不时之需,其余图纸皆被销毁。

  存档图件老七绝无可能拿到,那么胡桃雕刻图纸从何而来?老七知晓多少?看来不仅太子妄图纠缠往事,老七亦不让他省心。

  “今岁元春,父皇没将七哥召回京过年。不如现在下旨,将七哥召回京来,正巧下个月是儿生辰。”说着见皇帝发呆,她倾身向前凑近些许,一声轻喝将皇帝惊回神,才又笑眯眯道:“父皇说好不好?”

  “好。依你。”皇帝将漆金胡桃放回花心,“看看你七哥今年给你备了什么礼物。”

  次日清晨,王焕进宫候旨。

  将近午时,赵令僖方姗姗来迟。

  她笑吟吟跨过门槛,解下氅衣,捧着手炉在文渊阁内落座,向王焕道:“老师久等,我来迟了。”

  “公主言重。公主天资聪慧,微臣才疏智浅,岂敢以师者自居。”

  “我虽不常往学宫听课,却也是学宫的学生。老师是七哥的老师,自然也是我的老师。”寒气久久不消,她打个寒颤,缩缩脑袋,手炉捧得更紧:“屋内这样冷,文渊阁的人怎么当得差?还不再送几个暖炉来。”

  王焕回道:“正月间,文渊阁内日常仅有三四人值守,点多炭盆未免太铺张浪费些。是微臣命他们减些炭盆、灯烛。”

  “看来七哥不仅课业学得好,连着节俭都记进心里,平日身体力行。”暖炉送到,四周逐渐温暖,她舒展开身子,由着暖炉烘烤:“学宫那么多学生,我猜老师最钟意的定是七哥。这道旨意,交给老师来拟,再合适不过。”

  “请公主示下。”

  “皇上有旨,召南陵王归京,接旨后即刻启程,务必于二月初九前抵京。”她将手炉放在案上,“老师现就拟旨,有我代父皇加盖玺印。传旨钦差由老师定,黄昏前出京。”

  “这——”王焕心中生疑,“原南、陵北两省目前由南陵王暂理局面,贸然将人诏回,两省事务搁置不前,恐怕不妥。尤其原南,百姓再经不起折腾了。不知能否延缓一二,待南陵王将原南、陵北事务妥善安置后再进京?”

  “可若迟些,就赶不上我的生辰了呀。”她困惑道,“难道原南陵北的百姓没了七哥,便活不下去了么?”

  “微臣绝无此意。微臣这就拟旨。”

  待圣旨拟好,赵令僖粗略看过,取来玺印盖下。传旨钦差亦被召入阁中,临时受命出发,临行前,王焕另修书一封,请钦差随之送到赵令彻手中。

  至夕阳西沉,赵令僖站在城墙墙头,眺望远去烟尘,向身旁王焕问道:“老师作为次辅多年,朝野上下各级官吏的才能水准想必尽在心中。现下有件小事,需个能查擅断的人来帮一帮我,老师可有推荐?”

  “三法司内,若说查案断狱,无能出解悬之右者。”王焕沉声,“只是年前时候,吏部报内阁对其停职查办,如今人正禁足家中。”

  解悬的确是查案断狱的好手,但三法司内,贤才能手不在少数。王焕只提解悬,是其被停职多因曾遭赵令僖戏弄为难,几个平日与他不对付的同僚趁机请了御史弹劾。一通争辩下来,解悬不得不停职回家等候发落,尽管没能查出什么,但启用之事还是推了再推,遥遥无期。解铃还须系铃人,不如借此机会,由赵令僖亲自启用,化去这桩无端是非。

  “那个对张湍‘扫榻相迎’的解悬?也不知我去他家中,他会不会这般迎我。”她蓦然笑笑,“老师带个路吧。”

  解宅地处偏僻,赵令僖久见京城繁华,从未到过如此荒僻之所。又值元月天寒,几道冷风刮过,更显荒凉。

  “微臣解悬,恭迎公主。”

  侍卫早早传讯解宅,解家上下候在门前礼迎。

  她刚下鸾车,便听宅内传来吵嚷,从一阵慌声乱语中,可辨出句细腔急声:“公主驾临,我岂能不来!”

  解悬暗自叹息,回望院中。

  灯火明亮,将院外重重人影映上门内照壁。照壁旁侧,几名侍女侧身提灯急行,灯笼不住摇曳。侍女身畔紧跟着名女子,浅碧衣裙,云鬓花容。女子经照壁时,灯光铺过,将其身影投上石壁,腹部隆起尤为明显。

  “内子身怀六甲,臣唯恐其冲撞公主,先前未允其来迎。恳请公主海涵。”解悬忧心妻子,说罢频频回看。

  “妾身商氏,恭迎靖肃公主凤驾。”商云衣跨过门槛,步下台阶,行动颇为艰难。到赵令僖面前时,托着孕肚矮身行礼,模样稍显滑稽。

  “商氏?”她细想一番,印象模糊地问:“我记得,赵时佼的驸马似乎也姓商?”

  “公主说得是妾身堂兄,侥幸得天家垂青,得以尚四公主。”

  “是吗。”她好奇上前,抬手轻轻压在商云衣腹部。她少见孕妇,今日头回晓得孕肚摸上去不似软枕云被,倒似瓜果。于是又问:“很重?”

  “承蒙公主关怀,月数一大,肚子就愈发沉重,让公主见笑了。”

  她出手托了托,好似是有些分量。

  与此同时,商云衣忽而凝眉轻呼,站立不稳。一旁解悬赶忙上前搀扶,商云衣搭着丈夫手臂,倚靠其肩,扶着腹部哑声低喘:“好像是要生了。”一句话喘了多次,难说囫囵。

  解悬急命侍女去请产婆,刚要抱起妻子回院,才忽而忆起一旁还立着个赵令僖,不得已稳了稳神道:“内子临盆,冲撞公主,恳请公主宽宥。若有罪责,微臣愿一力承担。”

  “要生孩子?”她微感诧异,但见商云衣转瞬之间额发尽湿,脸色煞白,面容扭曲,被牙齿咬出血红的嘴唇下压抑着痛苦的哀声。“去,去请御医和产婆来。”她?????左右看去,招来次鸢又道:“找几名侍卫骑马去,跑快点儿。”

  王焕在旁附声:“公主,院外寒凉,还是进屋说话吧。”

  “对对。”她点点头,目光仍在商云衣身上。

  解悬再顾不得许多,横抱起妻子便向院内奔去。解宅侍女急着先去请近处产婆,另有管家侍女引赵令僖入厅落座,其余家眷跟随在后。宅邸上下灯火通明,慌乱折腾,闹个不停。

  她坐在厅内,刚刚端起茶盏,便听到院中侍女吆喝呼喊。而解悬迟迟不来,她等得心烦,又好奇不已,起身要往产房去。

  解宅家眷跪在躺下,急忙劝说:“产房多见血光,不吉利。公主千金之躯,岂能涉足那等污秽之地。”

  “不吉利?”她自众人身畔行过,“二十年前,本宫也是从产房里出来的婴孩,依你们所言,本宫也是秽物?次鸢,看看是谁说的这话,掌嘴。”解宅家眷不敢再拦,厅内侍女战战兢兢在前引路。

  商云衣在内宅生产,她刚跨过内宅院门,就听到声凄厉惨叫,抬眼一看,解悬正趴在门上着急喊问:“阿霓怎样了?”

  “孩子太大,难出来。夫人遭着罪。”房内守着的侍女隔门急声回答,“可产婆没办法,说往常也有,只能,只能听天由命。”

  “告诉产婆,阿霓不能有事。只要阿霓平安,解悬必当重谢。”解悬心急,“若清兄,若清兄定有办法——”说的是御医贺沅,贺若清。贺沅乃是朝野上下众所周知的妇科圣手,若能请他前来,必有对策。

  赵令僖站在院中,看解悬心急如焚的模样,不由低声轻笑。

  一旁侍女疾行报信说:“御医贺大人来了。”

  解悬闻之两眼一亮,终于放开那扇紧闭木门,快步窜至院中。侍女刚报过信,贺沅随之赶至,前襟后背尽被汗湿透了。

  “若清兄,快帮帮我。”解悬抓住贺沅手臂,拉扯着便往前去。

  贺沅刚要上前,猛然见一旁赵令僖正含笑望来,扯着解悬刹住脚步,向其行礼。

  “免了。”她踮踮脚,“解悬,本宫帮你将贺御医招来,你待如何?”

  解悬焦急妻子安危,仓促行礼回说:“日后必定鞍前马后,为公主解忧。”

  “去瞧瞧吧。”

  等她令下,二人匆匆谢恩,便急着往门前去。贺沅来时,只怕遇到意外情形,随身带着名医女。闻说是胎儿巨大,当即指点医女入室为商云衣施针,再送丹丸化汤紧急服用,又拟了药方差人抓药煎药。

  随后陆续又有数名御医、产婆赶至,门内门外挤了个水泄不通。解悬无地落脚,挪到窗边扒着窗缝,想要看个究竟。

  至戌时,一声响亮啼哭响彻院中,惊醒了昏昏欲睡的赵令僖。

  “恭祝大人,母女平安,母女平安。”

  解悬急忙推开挤在门边的人群,想要进屋去看,又被产婆拦住:“夫人刚刚生产,见不得风,大人且再等等。”

  “恭祝贤弟。”贺沅悄声提醒,“还不快去谢恩。”

  解悬一门心思在屋内,几乎已忘记院中还有个赵令僖,得了提醒,方不情不愿地前去谢恩。

  “孩子呢?”赵令僖抬眼一扫,只见乌泱泱的人群,耳畔虽有小孩啼哭,却不见踪影。

  “在屋内。”

  “抱来看看。”

  产婆将孩子里外包裹严实,战战兢兢送到赵令僖眼前。

  红锦棉被将小孩团成一团,只露出张皱巴巴的胖圆脸,她轻轻扒着锦被边缘,斜眼看着解悬问道:“你瞧过吗?”

  “回禀公主,微臣尚未得见。”

  “恐怕见了要难过。”她低笑道,“这样胖的脸,眼睛也小。真丑。”

  解悬紧张抬头探看,想要一看究竟。她摆摆手,产婆得了许,忙将孩子送到解悬身前。解悬小心翼翼抱起孩子,见到孩子时情难自已,潸然泪下,又怕泪水落在孩子身上,忙将孩子递给产婆,自行抬袖抹泪。

  她惊讶:“丑是丑了些,怎还哭了?”

  “微臣一看见她,便想起微臣的妻子九死一生才将孩子生下来。”

  她霎时怔神,九死一生也是生,而她出生时,她的母亲有死无生。片刻后,她回过神来,沉声道:“解悬,如今你妻女平安,得了空闲,本宫有话要问。去年春上,有商贩以赈灾粮充春粮在京城售卖。可还记得这桩案子是由何人审理?”

  得此提醒,院中众人方才觉察,靖肃公主此来解宅,忽逢商氏生产,竟是一直等到孩子平安出生。对其往日行径有所耳闻者,无不后怕。

  解悬无暇理会赵令僖今日转变,细细思量此事。

  去年赈灾粮在京中贩售一事,轰动至极。其一是因涉事商贩被赵令僖亲自下令处刑,其二则是此事直接牵出后续派钦差巡察原南之事。但这桩案子交由三法司会审后,虽有蹊跷,但因事主已然毙命,又牵涉靖肃公主,故而潦草结案。解悬欲要追查,却被压下,所有证据卷宗也被封存,他再不能看。

  “这桩案子是由三法司会审,已经结案,涉事粮贩也定了罪。”解悬寻机又道,“卷宗证据皆被刑部封存,公主想要知晓详情,微臣可往刑部去取。”

  她问:“查得清楚吗?”

  “卷宗所录足够定罪。但不知公主想要怎样的清楚?”

  “若叫你来查,能有多清楚?”

  “前因后果,事无巨细,绝无疏漏。”解悬说罢,仍觉不足,补充道:“微臣敢以项上人头作保。”

  她招次鸢来问:“王焕呢?”

  “王大人道是不便出入内宅,现仍在前厅。”

  “让他趁早拟旨,其一,即日起解悬官复原职,另兼任刑部侍郎。其二,解悬之妻商氏,封四品诰命。”说完又向解悬问道,“你这女儿,想要什么赏赐?”

  “微臣谢公主恩典。”解悬俯首,“但如今解悬无功,不敢求赏。只是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公主准允。”

  “说。”

  解悬郑重其事道:“微臣查明此案前因后果,不求封赏,只求能有机会重审另一案件。”

  “莫说一件,只要你能让本宫满意,三法司内所有案卷,你想重审,就能重审。明日一早就去刑部报道,取了案卷到宫里来回话。”她已觉困倦,不多逗留,回宫去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剧情有改动。

  ? 第84章

  鸡鸣婴啼,忙碌整宿的解宅刚得片刻消停复起闹腾。

  继而“啪啦”几声响,在庭院中回荡。

  屋内解悬蹦跳着,试图接下商云衣砸来的碗盏,无奈两手并用亦不足够,身边已满是碎瓷。他刚刚将接到的茶碗搁下,再转身,一张小碟迎面飞来,正中额角。屋内拔地一声哀号,惊得商云衣急忙扯开帷帐:“砸到你了?疼吗?”

  “不疼不疼,阿霓消气我就不疼。”解悬趁机上前,“阿霓昨夜辛苦,好好歇歇才是正事,何必与我置气。”说着将裙袍撩起,双膝一曲便跪在床前脚踏上:“即便心中不悦,只需抬抬眉瞥瞥眼,我自个儿就来跪好等着你发落。”

  “油嘴滑舌。”商云衣刚顺了气,抬眼瞥见架子上挂着的官衣,便又恼着委屈道:“昨夜若不是怕她寻你麻烦,我何必挺着肚子跑出门去,闹得动了胎气。今日你倒好,自己巴巴往她那里跑,上赶着想做几日驸马爷是吗?”

  “我这又老又丑的模样,倘非阿霓不嫌弃,哪来的人愿多看我一眼?”解悬仍跪着,探身替商云衣掖好被褥,这才正形解释说:“去年有件案子,闹到三法司会审结果竟是潦草结案,我想查却不能。如今借着她的势,有机会重新查证,我正求之不得。”

  商云衣莫名:“你不是不愿查她的案子?”

  “那是另一桩,说了不帮,张舒之还要隔三岔五来信问。如今他回乡丁忧,哎,却不知案子查得如何了。”解悬扶着床沿站起身,“天色还早,你再睡会儿,我要去内阁见见王大人。”

  “无绾。”商云衣半起身,扶着床畔栏杆,满怀忧虑道:“查案便只查案,莫生事端。咱们一家三口,能安安生生过日子就好。”

  解悬温声应下,换上官衣往内阁去。

  王焕昨夜便拟好旨意,清晨见到解悬,亲自带他去到吏部取函,再转刑部就职。丰登粮坊春粮案的卷宗亦入其手,王焕再引其入宫拜见。途中解悬粗略审过案卷,对部分疑点已心中有数。

  海晏河清殿内,赵令僖正查看工匠依她要求新制的箭矢,是投壶所用。一旁无念低声哼着经文。近些时日,她听倦了丝竹管弦,忽觉唱经的调子有几分趣味,便常召无念来唱。

  解悬刚至殿中,还未拜见,便有枚箭矢入怀。

  “解少卿,投投看。”她提起另枚箭矢,轻点向旁侧双耳玉壶,示意解悬投掷。

  解悬提箭抛投,箭矢落在地上,随即拱手礼道:“微臣技艺粗陋,让公主见笑。?????去岁丰登粮坊春粮案的卷宗,臣已取来,敬请公主阅览。”

  “不看了。三法司内,王焕只举荐你一人,本宫相信你能查证清楚。”她举箭瞄了片刻,箭出入壶,叮当脆响。响声停落,她又问:“认得薛岸吗?”

  “认得。”

  “本宫记得,当日出宫有人拦轿,其人抱有粮袋,袋中装有绢花,引本宫去往售粮所在。”她走近解悬,轻拍其怀中案卷,笑盈盈道:“那人薛岸见过,叫他画给你瞧,把人找出来。”

  解悬退开半步,躬身再礼,将此事应下后匆匆告退。

  殿中宫人将方才两枚箭矢捡回,她提起箭矢,看着平整箭头上的刻印,笑说:“也不知七哥几时能到。”

  无念垂眼扫向投壶近旁地面,刚刚解悬随手投下的箭矢,箭头在地面盖下枚模糊红章,字迹隐约可辨,是“彻”。字迹边缘晕开道道赤红细线,犹如溅壁鲜血,无力垂坠道道竖痕。

  正月未完,解悬查出些眉目。但碍于重重阻力,再难进一步,于是索性将现有的线索推论一股脑写了信函呈报上去。

  正月末,太阳暖意愈重,风中寒意褪去大半。温凉的风,温凉的光,层层叠来,勾起人的困意。

  赵令僖倚在园中石案上,看无念喂鱼。

  春来早,鱼群亦活泼起来。

  解悬的信被压在茶托下,厚厚一叠,她暂时懒得去看。

  “公主,崔指挥使来了。”

  宫人通传,是崔兰央,可巧来个读信的。她将信函推向前去,让崔兰央仔细看过后挑重要的念给她听。

  崔兰央道:“看着像解无绾的字——还真是他。”

  “认得?”

  “认得,不常来往。薛子湄与他熟络。”崔兰央细看信后,面色愈沉,末了合上信函,张了张口,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她懒洋洋道:“只管拣重要的讲。”

  崔兰央理理头绪,吞吞吐吐将信中所述笼统讲出,刚刚说完,又急着岔开话题:“这回来宫中,是收到先前派去昙州的那队人马传信,算算时日,二月下旬沈先生才能到孟川。”

  “张湍那边不急。”她坐直身子,略理了理衣襟:“你先回吧,顺道代我去香安寺,将罗书玥母子接回宫来。”

  崔兰央应声告退,无念回身看她,轻声发问:“去见太子?”

  “太子哥哥禁足这么些日子,我该去看一看。”

  无念将手中鱼食洒出,引来红尾游鱼拥挤争抢。赵令僖临走前瞥眼鱼塘,笑眼弯弯,留句话道:“吩咐御膳房,晌午添道鱼汤。”

  不似旁处万物勃发生机盎然,东宫依然幽寂如冬。

  宫人叩开门扉,刚跨入院内,便有冷风挟落叶吹来,吹起曳地衣裙。赵令僖命人拦下要去通传的宫人,问明太子所在,兀自往书房行去。她脚步极轻,走到窗边时,房内正习字的太子仍未察觉。

  许是春风爽神,书房窗子对开。

  她双臂叠放在木窗台上,歪首望向屋内,声如清泉击石,笑意深深:“太子哥哥在写什么?”

  太子手下毛笔一顿,纸上晕开墨点,转头望着窗外。春光微暖,照她两鬓花开,笑亦如花。好似仍旧是往日天真烂漫、喜怒随心的却愁。

  “怀古帖。”太子搁笔,“早年沈先生教过。”

  她绕进书房,挪开镇纸,拿着太子所书怀古帖左右细看,脚步轻抬轻落,一字一句认真读过,末了回身望他说道:“好似未完。”

  “还差一句。”

  “可惜被墨点污了。”她将纸张卷起,“太子哥哥再写一张,就当是送我的生辰贺礼。”

  太子怔了怔,心中算算时日,笑说:“一眨眼,又到却愁生辰了。”

  “去年赶着去原南,就免了生辰贺仪。今年可得好好热闹热闹。”她快步回到桌案边上,提笔递给太子,笑说:“今年刻意央求父皇,将七哥召回京来。”

  笔尖饱蘸墨汁,太子握着笔迟迟不落,墨汁在笔尖凝聚成珠,摇摇欲坠。许久,太子似是感慨:“七弟已离京一年了。”

  “是呀,我去找王焕拟旨时,王焕还说,原南、陵北两省百姓,如今全指着七哥。再算上七哥封地,如今七哥手握三省实权,这次回来前,单单交代各省事务恐怕都要许久。毕竟七哥不比父皇,有太子哥哥在旁监国理政。”

  墨珠再难挂悬,坠入纸面,破碎四溅。

  “以前却愁从来不管这些。”太子揭去这页,重新蘸墨,提笔书写,又道:“却愁从原南平安归来,好像变了个人。”

  “有吗?”她微展双臂原地转身,将己身上下示于太子,最后抬手摸摸脸颊道:“不过近几日,两颊好似是胖了些。”

  太子抬眼看去:“依我看,是较上次见时清瘦了些。”

  “听说嫂嫂在香安寺也瘦了不少。我叫阿兰去将嫂嫂和谌儿接回来,大约傍晚就能回宫。”

  收墨提笔,一张字成。

  赵令僖带着字离开,再未提其他。太子心中惴惴,待傍晚见到妻儿,一番询问,得知赵令僖命解悬重查去岁春粮一案。

  翌日赵令僖带着尚衣监的宫人再来东宫,道是为罗书玥母子二人裁新衣。太子等了又等,仍未等到她开口。如此三五日后,太子派人反复查问,依稀知道解悬查案的进展后,有了盘算。

  二月初,柳梢抽新芽。

  赵令僖带着纸鸢与樊云生往东宫寻赵子谌,说是今日风光宜放纸鸢。太子支使罗书玥带着两个孩子放纸鸢,单单将赵令僖留在宫中。

  “太子哥哥有事?”

  她坐在秋千架下,架子上缠着的藤蔓发出花苞,偶有几多小花悄然绽出春色。

  “七弟的事。”太子轻轻推动秋千。

  秋千荡出,衣裙飘摇如云烟。她迎风飞起,又被风推回原位,灿烂笑容浮在脸上,一如蔓上春花。她渐渐收了笑声回道:“信使传回消息,七哥再有两日就能抵京。也不知给我的生辰贺礼是否备妥。”

  “我知却愁受了委屈。”太子叹道,“七弟为揽原南实权,假借宫花春粮诓骗却愁,诱使却愁离京,途中几次三番遇险。若非张湍处处谨慎,恐怕——想来属实后怕。”

  “所以?”

  “七弟做了这些恶事,自然要给却愁一个交代。”

  秋千停下,一朵小花悠悠飘落,缀上云鬓。她站起身,轻声回道:“获麟呈祥殿并非虚构。可惜一场大火,不仅宫殿倾颓,武宁王亦葬身火海。此事是父皇一块心病。我们姊妹当中,四姐相貌最像武宁姑姑,不过可惜,武宁姑姑眉梢并无红痣。”

  太子至今日方才恍然大悟。

  “此事你如何知晓?”

  “猜的。”她蓦然笑起,“太子哥哥倘若信我,我有法子叫七哥再不得翻身。”

  “这……我们毕竟是手足兄弟。”

  “太子是为储君,来日父皇驾鹤西去,太子登基继位掌管天下。可天下若有三省在藩王手中,好似双掌被人截去三指,形如残疾。任谁想做一个残疾皇帝?太子哥哥如果愿意,也不会因获麟呈祥殿的事情被父皇幽禁东宫,对吗?”

  “我是太子,故而有此顾虑。可无论谁是皇帝,却愁都是大旻最尊贵的公主,何必为此劳心?况且,除却春粮一案,七弟待却愁不薄。”

  “可春粮一案,他算计利用我。我既查出来,定要还回去。”她撇撇嘴道,“而且之前张湍逃出宫去,也是七哥安排,张湍举家迁离孟川,仍然是七哥安排。哪里待我不薄?”

  听其愤愤所言,太子虽仍存疑,到底安心许多。稍加安慰后,便听其将计策娓娓道来。翌日,皇帝下旨,解了太子禁足,却未复其监国理政之权。太子也不失落焦虑,带着罗书玥一同协助海晏河清殿筹办赵令僖生辰。

  二月初九,赵令彻抵达京城,入宫觐见后往海晏河清殿送上拜帖,却是杳无音讯。

  二月十二,靖肃公主双十生辰之宴,于海晏河清殿内铺开,京中王孙贵胄、文臣武将皆获邀出席,席间繁华喧嚷可谓空前绝后。

  是夜亥时,一点微火,点燃帷幔纱帐,继而火势如龙,席卷殿中。

  走水消息瞬时传开,人心惶惶,皇帝勃然大怒。

  子时大火扑灭,赵令僖携皇帝至焚毁宫殿查看,见赵令彻怀抱赵时佼自灰烬中闯出。御医涌上前去,粗略检视之后向皇帝回禀,道是四公主与南陵王性命无虞,但四公主身有烧伤,恐会落下疤痕。

  宫人拿着浸过温水的丝帕简单擦拭去赵时佼面上污浊,皇帝见状,揉着双昏花老眼,颤巍巍走向近前。霎时惊惧悲戚遍及全身。

  赵令彻俯首请罪:“父皇恕罪,儿臣未能护四姐周全。”

  四周寂如死潭。

  顷刻间,皇帝抬脚踹去,赵令彻猝不及防,被掀翻倒地。

  声嘶力竭的厉声叱骂在夜幕下回荡:“她是你姐姐!你躲在她的身后,任她被火烧成这样!你算什么东西!算什么东?????西!”

  随后,众目睽睽之下,皇帝一口鲜血喷出,歪倒一旁,不省人事。

  赵令僖慌张撑起皇帝身躯,仿佛撑着一座大山。

  她未曾料到,父皇竟会因此病情加剧。

  二月十三,钦安殿药味深重,久久不散。殿外跪满朝臣,殿内满是皇子公主妃嫔,唯赵令僖与太子二人守在床前,等候皇帝苏醒。

  傍晚,皇帝张了张眼睛,气若游丝,吐出断续字句后,复又昏迷。太子闻之,传令王焕拟旨,七皇子赵令彻德行有亏,不容于天,着褫夺爵位、削除宗籍、贬为庶民。殿内殿外,尽皆骇然。

  多名御史随即上表,弹劾南陵王借安定官场之名、行把控地方权柄之实,历数罪证条条,一应送入内阁。

  朝野震荡,始作俑者却已无暇顾及。

  “公主,茶凉了。”无念手指探过茶盏瓷壁,低声轻叹,旋即嘱咐宫人再换一盏。

  赵令僖捧着本医书魂不守舍,恍惚间应了一声,再没说话。热茶送来时,无念端到其眼前,低声劝道:“昨日御医诊脉,说公主是心火旺,多饮茶水,少思少虑,口舌溃烂自会缓解。”

  她就着茶盏啜饮一口,不慎烫到舌尖,无念急忙将茶盏搁置一旁,唤人取来凉茶。

  “无念,先前张湍昏迷不醒,几个僧人在院中敲敲念念,他便醒了。”她蓦然抬头,“你说是不是该找那些僧人来,去钦安殿敲敲念念?”

  “公主,所谓经文佛陀,都是虚假,前人杜撰来自欺欺人的。”无念将手中佛珠缠在她的腕间,“若求心安,我代公主在钦安殿诵经祈福,以求皇上早日痊愈。”

  “那你快去。”她催促道,“每日多念几篇。”

  无念无奈应下,还未出门,忽见远处有人本来,仔细分辨后,他出言提醒道:“公主,庄宝兴回来了。”

  庄宝兴自孟川归来,带回个好消息。哪怕知晓皇帝病重,有意遮掩喜色,可话出口时,难免带点儿喜气:“公主,临行前张大人给我一个锦囊,叫我到地方了打开。公主定猜不到,属下到地方打开一看,照着锦囊指示,将谁找回来了!”

  赵令僖心中烦闷,拿着医书扣上脸颊道:“别卖关子。”

  “公主稍等,她身子不大方便,赶不得急路,我们路上走得慢了,不然早该到京城了。”

  凉茶刚巧送到门前,遇到庄宝兴带回的人,那人伸出一双皴痕交错的手掌,从宫人手中接过凉茶,缓缓送到赵令僖面前。

  “公主,喝盏凉茶消消火。”

  她闻声蹙眉,旋即抬头,医书滑下,视野豁然开朗。

  一名荆钗布裙的妇人正立在她眼前,其眉眼神态虽然如昨,可满面风霜却难抹去。她接过茶盏,一饮而尽。久别重逢。不知怎的,她竟为其流下一滴眼泪,倏忽坠入盏中。

  她唤:“次狐。”

  次狐将茶盘侧竖,扶着腰身艰难半跪行礼。

  她垂眼看去,这才发觉,次狐腹部凸起,已然有了身孕。她稍显无措,无念在她开口前,先行将次狐搀起。

  “怎么回事?”

  次狐回禀:“请公主恕罪,奴婢此前落难,幸得兵将搭救,后来未曾请示公主便私许终身。”

  见其手掌托着腹部,动作颇显笨拙,她想起之前猝然生产的商云衣。于是摆摆手道:“坐下回话。阿宝先说。”

  作者有话说:

  小张大人下章回来。

  ? 第85章

  庄宝兴所述甚是简单,他只依张湍所说,回京时舍近求远,取道禾丰县城,夜探禾丰粮仓及军营。后在军营角落,找到了正在浣衣的次狐。

  张湍交予庄宝兴的信中并未说明因由始末,赵令僖只稍作推测,心中就已明了。逆贼虽行恶事,但舍不得这数百训练有素的护卫将士。既想藏人,又要能够供给数百将士日常消耗,靠近粮仓的重军营地,再合适不过。庄宝兴忆起当日抵达禾丰县时,路上所见车辙深浅,倘若车队所载是那数百将士,也说得通。

  如需查证,无论比对兵部记录在案的禾丰营地名册、清点人数,或是调营地及禾丰粮仓粮草进出账目,总能找出蛛丝马迹。

  一旦找出,就是铁证。

  即便有谁试图销毁,回到她身边的次狐亦是实证。

  张湍既查出线索,此事便有着落,她不必再费心细查。随后吩咐次狐退下,命人传崔兰央进宫。

  虽无需细查,也当知些梗概。崔兰央自幼喜爱武艺兵法,钻研之时,便生出来日效父为将的念头,兼之崔慑领禁军统领之职,崔兰央对朝中武将了解颇多。取醉园中赏花闲聊几句,禾丰营中几名主事武将的履历,经谁举荐提拔,与谁关系亲厚,就已说个大概。

  一枝桃花折下,她将花枝交予崔兰央道:“桃之夭夭,当饮桃花酿。阿兰代我将这枝桃花捎给子湄哥哥,约他明日晌午到南陵王府。就说我与七哥饮宴,请他作陪。”

  崔兰央领下差事,带着桃花离宫。

  海晏河清殿内宫人自酒窖搬出桃花酿,预先运往南陵王府。

  惩处赵令彻的旨意虽下,但因皇帝始终神志不清,朝中官员对此各执己见,每每提及都争吵不休。太子只说左右为难,下令将赵令彻圈禁王府严加看管,其余事宜皆等候皇帝病情好转再下决断。

  靖肃公主将酒酿搬进南陵王府的消息,不出半日已传遍京城。

  傍晚赵令僖带无念往钦安殿,看着皇帝迷迷糊糊吃药用膳,心中叹息刚落,太子随之现身。几句关怀问候说罢,太子话锋一转道:“却愁突然要去南陵王府,这事确实难向朝臣交代。往日有父皇,任你随心所欲。如今父皇昏沉沉的,我虽为储君,但许多事情不似父皇那般令行禁止。”

  “我做什么,为何要向他们交代?”她笑答,“往日我能随心所欲,如今亦然。”

  太子劝说无果,默然良久,随即下令御膳房备菜,明日送去南陵王府摆宴。次日朝会,群臣议及此事,太子推说靖肃公主代他前往问话。散了朝,解悬未出宫门,就被截去海晏河清殿中。

  晨起,次狐照旧取来衣裳,为赵令僖更衣。

  刚套只袖子,次狐的手指触到她的肩头。指上皴痕新茧粗糙,只轻轻擦过肌肤,就令她倍感不适。次鸢见状,上前接过衣裳,继续为她更衣。次狐略显无措退开,她瞥见镜中身影,其腹部隆起格外刺眼。

  她随口吩咐:“叫人将旁边院子收拾出来,你安心住着休养。”

  次狐垂首谢恩,与此同时,屋外宫人通传:“启禀公主,解少卿到了。”

  梳洗完已近午时,她带上解悬一同前往南陵王府。

  王府内外皆有重兵把守,赵令僖带解悬直入府内,无人敢拦。转过照壁,便至庭院,院中一树桃花灼灼。

  树下,赵令彻与薛岸二人闲闲站立。

  赵令彻衣冠齐整,好似精神抖擞,但走近再看,其眉宇之间愁色难扫。虽不至形销骨立,却也清减不少。近旁薛岸以一枝桃花作簪,头发半束。她经过时斜睐一眼,见枝上桃花已然打蔫儿,应是昨日崔兰央捎去的那枝。

  在赵令彻面前站定后,她踮脚细看,关怀道:“七哥脸色不好,难道是久住南陵,再回京中不大适应?”

  赵令彻无奈笑笑:“却愁说笑。宴席备妥,酒已温热,快快入席吧。”

  席间推杯换盏,闲话家常。

  至酒酣罢宴,移步后院,半醉半醒赏花游园。赵令僖在前折花扑蝶,步履摇晃,赵令彻小心跟在近旁,以免她不慎跌倒。薛岸与解悬并肩在后,不紧不慢,不远不近跟着,始终默不作声。

  待至花间隐榭,赵令僖稍觉疲乏,斜靠红栏半卧。微风携花香拂过,吹起几绺松散乱发。双眼微张,两颊泛红,转眼见薛、解二人缓缓跟至,莞尔醉语:“琼枝璧月,养诸玉宫。”

  “这是该争上一争。”薛岸抬手拨开柳帘,步入亭中笑问:“却愁可要好好说说,今日谁为琼枝?谁为璧月?”

  赵令僖顿觉为难,抬指在空中来回划过。解悬避之不及,暗暗藏入柳荫。赵令彻无奈轻笑,上前握住她的手指轻轻扣回掌心,解下外衫披在她身上,低声道:“她醉了,你何必闹她。”

  她转眼望向榭外垂柳,柳绿之下,藏有花红。满园春色中,朱红官衣,长身玉立,倏忽间,她想起张湍。

  “站那么远。”她招招手道,“几时回的,怎么藏在七哥院中,不来见我?”

  “果真醉了。若非我知无绾,回头定要去找商夫人告上一状。”薛岸奇道,“这是将无绾认成谁了?”

  柳荫下,解悬莫可奈何,推开柳枝揖礼道:“公主,微臣解悬。”

  “解悬?”栏杆硌在后背久了,她觉着酸麻,于是手臂搭上栏杆,上身歪侧,脸颊半枕手臂,松闲疏懒道:“害七哥幽禁府中的罪魁祸首还敢现?????身?”

  薛岸笑道:“却愁这是醉糊涂了。”

  “你说本宫糊涂?”她睨向薛岸,满是不悦道:“解悬,丰登粮坊春粮案的始末,难道不是你查明的?”

  解悬应声:“尚有些许细节未能补全。”

  三言两语入耳,赵令彻已不复闲适从容,他大概猜出赵令僖所言何意。奉诏归京途中,他曾收到密信,知晓解悬奉赵令僖之命重查春粮案,抵京后意欲当面解释,却被拒之门外。至今日,他方有机会与赵令僖单独叙话。

  赵令彻屏退其余人等,又摆手示意薛、解二人退下,解悬喜上眉梢,行礼告退。薛岸随之离去,走远后回望一眼,小榭风光被层层柳帘遮住,难辨究竟。

  人已散尽,小榭内仅余兄妹二人。

  “春粮案确实是我一手设计,却愁恼我也是应该。”

  “很恼很恼。”赵令僖缩回手臂,侧枕着冷硬栏杆,垂眼低眉,声调闷闷:“七哥想做什么,大可与我明说,怎能如此算计。”

  赵令彻暗自苦笑,解释道:“地方官场向来难缠,若非京中春粮之事震动朝野,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朝廷才会出手清理。但至今未与却愁说明实情,确是我的过错。”说罢长揖肃声:“我在此向却愁道歉赔罪。”

  “冷。”她缩缩脖子,又撇撇嘴道:“还硌。”

  赵令彻直身,略作迟疑后,在她身旁坐下,将人揽在怀中。

  她枕着赵令彻的肩膀,悄声道:“是我命解悬查明春粮案,案件详情却被太子问去。”

  赵令彻柔声低语:“我知道。也知今日迟早会来,不怪你。”

  原南官场贪墨成风,其中官吏受太子提拔举荐者不在少数。他握有罪证,这才伪造春粮案,借赵令僖之手,以赈灾粮款为引,彻查原南官场。春粮案由三法司共同查处,当时便已有人查出端倪,最终被王焕压下,所以草草结案。

  此前因牵扯贪墨赈灾粮款之事,太子怕横生枝节,对此结果默不作声。如今原南能够指认太子的官吏,大都死在赵令僖手下,自是没了忌惮。太子获悉真相报复他,是迟早的事,他早早做足准备,却没料到会因为一场火惹来雷霆之怒。

  赵令僖再问:“记得武宁姑姑吗?”

  “没人会不记得。”

  武宁王,皇帝唯一胞姊。

  从皇帝忆及往昔时的只言片语可知,他们姐弟二人因故不得圣宠,幼时过得颇为艰辛,相依为命长大。可惜赵贞柔没能等到皇帝登基继位同享荣华便溘然长逝,成为皇帝毕生之憾。

  “母后说过,四姐容貌最像武宁姑姑。”

  赵令彻恍然大悟。

  令他狼狈落败的,不是烈火,不是智计。

  击败他的,唯有“姐弟”二字。

  太子借来的这把刀太锋利,天下间无人能躲。

  赵令彻沉声问道:“四姐伤势如何了?”

  阴影下,在赵令彻目光难及之处,她的脸上忽而浮出笑意:“性命无忧,醒来照镜子,看到脸上烧伤后,变得疯疯癫癫。父皇盛怒之下的决断,当不得真。好歹四姐性命无虞,等到父皇清醒,叫她去为七哥求求情。届时再略微罚一罚、训一训,将此事揭过,自不至于削除宗籍这般严重。”

  削除宗籍,贬为庶人。这是皇帝最后一道口谕,自那之后便长期昏迷,偶有醒来,也是神志不清。赵令彻眼神愈暗,脸色愈冷。倘若皇帝能够撑过这次,平安醒来,一切不难转圜。

  但若撑不过呢?

  大行皇帝最后一道圣旨,文武百官从还是不从?

  “父皇可有好转?”赵令彻哀声低叹,“归根究底,还是我的过错。”

  “没有。”笑意骤然消散,她紧紧抓着赵令彻的衣袖,片刻后轻轻松开,神情亦有和缓。赵令彻说的对,父皇重病不起,归根究底,是他与太子的错。继而闷声说道:“若非要查是谁在归京途中暗害我,就不会牵出春粮案,父皇就不会病成这样。昨日次狐回到宫中,是张湍在禾丰县附近的军营找到了她。禾丰军营内主事营官的出身来历,七哥一定知道。”

  名册在心,一一数过后,赵令彻应道:“禾丰驻军主事几人中,有一人名为方袭,曾是东宫门客。方袭原名方律,因犯太子讳,险被革职。太子知晓后,不仅未罚,反倒赐名重用,于方袭算是知遇之恩。”

  “几时有避太子讳的规矩?若要避讳,《大旻律》怎不改称‘大旻袭’。”她微恼道,“就是赵令律。我现在就回宫去,当面问一问他,究竟是何人有如此胆量,敢几次三番刺杀暗害皇子公主。”说罢推开赵令彻就要起身。

  “却愁,等等。”赵令彻拦她,“往日父皇在,由你随心随性,所生事端非议,皆有父皇压制权衡,闹不出什么乱子。可现下父皇病重,朝野内外虎视眈眈,再不能毫无顾忌贸然行事。”

  赵令彻知道,从前她如何骄纵荒唐,皇帝看似久疏朝政,但总会有法子替她收拾烂摊子。所以文武群臣心中再多不满,也没能掀翻天去。但今时不同往日,更何况,赵令律确实对她存有杀心。

  “不能饶他。”

  “我来。”赵令彻应道,“我来同他算这笔账。”

  “不许抵赖。”顺心遂意,困乏便来,她声量渐弱,倦倦再道:“头昏,困了。”

  刚刚还委屈难耐,转眼便我醉欲眠,赵令彻啼笑皆非,知她再懒动弹,小心将人抱起,离开花榭。

  薛、解二人虽是告退,但并未离府,只在后院廊下叙话等候。

  赵令彻要带赵令僖往卧房休息,经长廊时,遥遥听见解悬戏谑之音。

  ——“我倒从未想过,靖肃公主竟也会栽赃嫁祸、借刀杀人。”

  赵令彻稳步前行,片刻后迎上薛、解二人,抬眼扫向解悬,温声道:“她不会。”

  解悬立时收敛,恭恭敬敬行礼,装聋作哑,置身事外,仿佛先前未出一言。近旁薛岸看了,不由暗暗笑骂。

  “却愁自幼占尽父皇宠爱,寰宇之内,予取予求,无论是非,皆无怪怨。故而不藏喜怒,不欺不伪,率性随心,安闲自得。”赵令彻垂眼看向怀中,她已沉沉睡去,呼吸轻浅,神容宁静。赵令彻放轻声音:“善行恶举,都是单纯。她要赏惩毁誉,不会罗织构陷、阴谋诡计。”

  解悬噤声不语。

  薛岸应道:“公主心思单纯,最易遭人利用。”

  “我知道。”赵令彻看向薛岸,“我做过。我知道。”

  如芒在背。薛岸避开他的目光,不动声色扯扯解悬衣袖。解悬从善如流,先行礼敬告辞,薛岸随之附和,二人得允后一同离开王府。

  赵令彻带她回到内宅。

  自赵令彻晨起离开内宅,孟文椒便坐立难安,她与赵令彻协助张湍的那些作为,不知赵令僖清楚多少,今日前来是否是兴师问罪,赵令彻本就触怒天颜被罚再次,若再添祸事,以后日子恐怕更是难熬。

  焦虑难解,心绪不宁,直至见赵令彻归来,孟文椒仍难安心。

  “却愁晌午醉了,来不及收拾其他院舍。”赵令彻低声问道,“子兰,可否让她在你屋内暂歇?”

  孟文椒这才看出,赵令彻怀中抱着赵令僖,刹那间,似乎她的担忧顾虑尽成笑话。她不由自主蹙眉,心头微酸,片刻后眉舒眼笑,柔声应允。赵令彻进了卧房,轻手轻脚将赵令僖安放榻上。

  “劳烦你照看一二。”赵令彻道,“先前回孟川,将谁留在张湍身边了?”

  孟文椒替赵令僖掖好被褥,微微回头应道:“依你吩咐,留的雪青。是寻舒之有事?”

  “嗯。”

  半个时辰后,一封密信悄然出府,暗中离京,直向孟川。

  时进四月,减去春寒,未披夏暑,天气分外怡人。宫外槐花香满枝,赵令僖呼朋唤友,打落满树槐花送去御膳房。御膳房洗净槐花,制成糕点、蜜糖,依她吩咐散去各家各院。

  尚衣监亦应时节,裁出细碎槐花,由她梳妆簪鬓。

  待妆成,她带着热气腾腾的槐花糕,兴冲冲向钦安殿去。许是因入四月天气晴好,皇帝病情转好,每日都能同她说几句话。

  还未入室,皇帝便已嗅到细细花香。

  “父皇,儿来看你了。”她脚步轻快跳过门槛,笑盈盈跑进内间。

  皇帝勉力抬眼,望见她乌黑鬓边,串串黄白小花随风飘摇。

  原来花香自此来。

  “慢点儿。”皇帝轻轻笑着,“别摔了。”

  “儿才不会摔。”她招招手,命人将槐花糕端上前:“儿亲自摘得槐花,父皇快尝尝。”

  皇帝疑道:“爬树了?”

  “没有。”她绘声绘色地讲起打槐花的经过。

  皇帝含笑听完,回说:“没有就好,树高易摔,太危险。”

  “儿年岁不小了。”她佯作气恼,“父皇这回病好,怎么越发爱唠叨了。”

  “却愁长大,父皇变老,人一老,就喜欢唠叨。”

  “那却愁?????还小,父皇不老。父皇要唠叨也无妨,儿就在旁听着,唠叨多久儿听多久。”

  “又在胡说。”

  “怎就算是胡说了?”

  皇帝看她瞪眼扬眉,不由笑起,待笑意落下,又起愁色,语重心长道:“世上许多危险的事,我从前以为有我在,你就永远不用怕。可我忘了,我总有离开的那天,到时候,我撒手走了,却要叫你自己去面对那些未知的危险。”

  “父皇才是在胡说。”

  皇帝握住她的手:“从前是我太过自私,许多事情都没教你,如今想教,却来不及了。”

  “来得及,父皇知道的,儿学什么都快。”

  “却愁,听我说。”

  她抿唇不语,眼中已有泪花。

  “这些日子躺在床上,我思来想去,陆文槛的儿子最合适不过。从前他就常陪着你,此前也曾求娶过你。”皇帝见她张口预言,压了压手,示意她继续听着:“上次因你不愿,明赏暗罚了他们父子,一旦受罚,难免积怨,可挡不住那陆亭喜欢你。知你脾性,知你作为,仍旧义无反顾,与此相比,边关待两年的怨恼,算不得什么。我走之后,他能保护好你。”

  “儿不需要。”

  “却愁!”皇帝猛地喝声,随即又咳又喘,孙福禄送茶饮药,停了许久方有好转。皇帝再看向她道:“无论来日是谁登基,陆文槛在军中地位都难撼动。只要陆文槛不死,你在陆家,就不会受委屈。”

  “来日无论是谁登基,都是我的哥哥。父皇如果觉得他们都不能保我不受委屈,区区陆亭又如何能保证?”

  皇帝怔了怔,陷入沉默。

  良久,再道:“可你总要有个依靠,我才能放心。”自知大限将至,最偏爱的女儿却仍无依无靠,如何放得下心。

  语带彷徨,郁郁累累,搅人肺腑。她忽而觉得,心头好似被针穿刺而过,疼痛细微,难以抓挠。

  蓦然,她莫名想起张湍。

  是宫外多次遇刺,令父皇担忧她来日身陷险境无人可依。但陪她走出险境的,从来都是张湍。

  张湍离宫多久了?

  她忽然忘记该如何计算,于是伸出指头,一根根数过。

  已近半载。

  皇帝看她沉默,怅然低叹,覆上她刚刚展开的手掌:“回去好好想想。”

  “嗯。”她低低应声,“父皇好好休息,儿先走了。——槐花糕别忘了吃。”

  “哎,记着呢。”皇帝笑着看她起身离开。

  离去时的背影很是迟缓,在门槛前顿住脚步,良久方才跨过。皇帝的笑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腹惆怅。倘若时日长久,他还能从头教起,可他没时间了。他没得选了。

  光阴渐行,五月带着闷热笼罩宫闱,一场暴雨后方得清凉。

  悠悠驶来的马车上,车盖四周随着车轮滚动,偶尔落下几颗清澈水滴。车一进城,便转入幽僻小巷,最终在处废宅前停驻。有乞丐自车旁窜过,见窗帘被风带开,便自怀中摸出团污物砸入车内,随即溜之大吉。

  片刻后,车夫驱车离去,七拐八拐回归大道,最终停在宫门前。

  宫人一早候着,车一来便迎上前:“大人路途辛苦,请随奴婢去换身衣裳,再往钦安殿觐见。”

  偏殿整好衣冠,扫去风尘,转向钦安殿去。

  孙福禄守在门外,见人来后,与之耳语几句,轻推开殿门。

  听到门开,皇帝双眼微睁:“是张湍吧。”

  ? 第86章

  此次回宫觐见,张湍带来三道奏疏。

  其一为楚净所书,述明原南、陵北二省贪墨实情,相关审问记录及案卷账册已移交刑部;

  其二为赵令僖原南之行遇险详情,另附有查案记录,幕后主使、行凶人员及作案手法,事无巨细,桩桩写明;

  其三为弹章,张湍履御史之职,劾当今太子。

  皇帝逐字逐句细细读过,尤其关乎赵令僖遇刺一册,反复翻看数次。随即几声疾咳,惊得孙福禄携宫人涌来。皇帝搁下奏折,将来人屏去,招手命张湍向近前来,待其在床前站定,便又翻开奏折,沉声问说:“有实证?”

  “人证物证俱全。”

  “老七给你的?”

  “是微臣自行查证。”

  “朕知道了。”皇帝苍老的手掌在奏章字句上缓缓抚过,低声喃喃:“怎么忍心,他怎么忍心。”

  钦安殿内静默良久,张湍立候近旁,等待结果。

  三道奏疏,皇帝最终未作批示,倦声道:“朕乏了,你先退下吧。”

  张湍撩起衣摆下跪,叩首拜道:“臣乞请皇上早做裁决,以彰国法。”

  “朕的儿子不多,能者缺缺。老二前月戏鸟,被琢瞎左眼,废了。老三自幼痴愚,养在东岭夏城,至今识字不足半百。”皇帝缓缓道,“今日你劾太子结党营私,二月朝中御史亦写了同样的弹章,劾老七结党营私。你说太子纵二省之贪墨,致百姓之贫苦。他们说老七擅权地方,养吏自重,目无朝廷。照这么说,无论朕怎么选,都是不仁不义之辈。”

  张湍欲为赵令彻辩驳,迟疑许久,终未开口。

  皇帝见他欲言又止,摇头轻笑:“老七有恩于你,自是恩德无加的仁善之辈。太子将戮手足,自是不仁不义的奸恶之徒。”

  “皇上此前降旨,云七皇子德行有亏,废其爵位,贬为庶人。今太子恶行昭昭,上愧君王,下愧百姓,俱有实证。臣张湍,乞请圣上,废黜太子,另立新储。”

  “太子所作所为,”皇帝手掌再抚奏折,“朕恨不得将之千刀万剐。但是老七,却当不得新储。”说罢抬手合上奏折,转眼看他:“张湍,朕且问你,今日你弹劾太子,是因他设计刺杀却愁牵累到你,还是因老七有恩于你,你想以此报答。”

  心府陡然一颤,漫山遍野的大火于眼前浮现,将他牵回过往。张湍深深呼吸,将回忆挥去,肃声应答:“微臣只为尽臣子本分。”

  皇帝注视他许久,末了摆摆手道:“下去吧。你回宫的事,朕还没告诉却愁。她自作主张放你回乡,又请沈越帮你平息流言,于情于理,你该回海晏河清殿谢恩了。”

  张湍不愿轻易放弃,酝酿出千言万语,欲要犯颜直谏。话未出口,忽闻赵令僖之名,沉默许久后将那些字句吞回腹中。不甘与热忱烟消云散,只留丝微难以明辨的胆怯,堵在喉头,令他再不能言。

  或未妄语,弹章是为尽臣子本分。

  却不敢断言其中无有私念。

  自己尚且不能明晰之事,又如何敢向他人言之凿凿?

  他实是不敢。

  皇帝提铃轻摇唤人,孙福禄应声入殿,暗劝张湍离开。

  即便不劝,张湍早已口不能言,再留也是徒劳。他谢恩告退,离开时步履迟迟,神思游离,魂不守舍。

  在孟川时,他没见到沈越。

  只知授业恩师听信流言,义愤恼怒,于是广发请帖,遍邀省内鸿儒硕学,在孟川设下文会之宴,要当众与他逐出师门。文会当日,他被困锁家中,无法赴宴。是白双槐带沈越至孟川,一连三日,以寡敌众,驳斥群儒,将他狼藉扫地的声名拉回悬崖边缘。

  违抗圣意放他丁忧,全他孝义;远在京城请动沈越,保他清誉。

  他怎能置若罔闻?

  足尖撞上门槛,张湍回过神来,木然提起衣摆跨过。阶前久侯的御医见他出殿,与他颔首作礼后,急匆匆进殿请脉。

  殿外天已黑了。

  月下殿前,怅然久立。

  “张大人?”宫人几番催促,终于见他应声,连忙询问:“张大人接下来去哪儿?”

  刹那间,他想要逃躲,躲去内阁值守,或去拜见王焕道谢。可躲过今日,还有明日,躲了明日,还有后日。他躲不开。

  或在心底,亦有一丝一绪,令他不想再躲。

  最终,张湍轻叹低声:“海晏河清殿。”

  这条路他并不陌生,今日走来却短暂而又漫长。

  “这是去哪儿?”途中偶遇御药房婢女,询问去向。

  引路宫人答说:“海晏河清殿。”

  婢女喜道:“可巧了。我这待会儿还要去东宫和净心阁,这是海晏河清殿的安胎药,劳烦你帮我捎上一程。”

  安胎药?

  海晏河清殿内,谁人有孕?

  谁人有孕,当此照料?

  惑在心头,未敢作解。

  张湍目光微垂,他该闻之欢愉,可却难起笑意。

  宫人接过汤药,回身与张湍致歉,道是耽搁了时间。随即动身,刚走出两步,一人低声叫停,示意众人回头看去。宫人住步回瞟,见张湍仍立在原处,不得已折返回去,委婉催促。

  张湍怃然应声,继续前行。

  明月悬,灯影摇,他远远望去,海晏河清殿朦胧迷离。他曾在绝望等候中倚靠数日的门槛宫墙,依旧在檐下角落独自晦暗。开门来迎的婢女们喜气洋洋,推着侍卫跑快些去向公主通禀。继而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引着拥着张湍往合浦池去。

  今日赵令僖在合浦池设宴。

  五月荔初红,千?????里迢迢送进宫中。适逢合浦池内珠蚌收成,便在此设荔枝宴,品荔赏乐,剖蚌取珠。与宴众人,可各自挑选珠蚌作赌,珠优为胜。

  几枚珠蚌启开,其内珍珠品相参差不齐,以薛岸所选最劣。众人闹哄损他,薛岸懊恼不已,摘下一粒荔枝剥开,置于金盏奉上,笑说:“依我看,这席间珍珠,皆不如这一枚。”

  荔肉嫩白,晶莹圆润。

  赵令僖望之而笑,提起银签。池畔忽而起风,苑内红灯飘摇,为荔肉披上段若有若无的红光。银签触及荔肉,《离支词》的调子随之响起,是薛岸在旁落座抚琴。

  今日薛岸所奏,是旧调。

  忘了曾听谁说,张湍擅抚瑶琴。她为张湍新编了《离支词》,曲谱刚成,他便远去家乡,还未听过。

  她更想听听新谱,听听张湍的琴艺。

  可惜张湍不在宫中。

  心中忽生出些许烦闷,左手银签前推,荔肉在金盏中微微滚动。遥想前年,她于梦中见满山红荔,醒来寻父皇,恰逢进士授官,见到了当年还是新科状元的张湍。

  如今两载春秋去,又是一年荔枝红。

  右手微蜷的指头次第伸展,再细细数过,仍是半载有余,张湍未归。

  或许,他已趁机远逃,再不回来。

  荔肉被她拨弄着,在盏内来回翻滚。

  报信侍卫飞奔而来,得许入苑,气喘吁吁,热汗涔涔,疾声禀道:“启禀公主,张大人回来了。”

  “谁?”

  银签停住,琴声渐缓渐歇。

  侍卫吞口唾沫,回答:“是张湍张大人,属下在前跑得快,张大人在后跟着,一会儿就到。”

  瑶琴止音,薛岸按住琴弦,望向池畔风亭,看着赵令僖自迷惘中醒来,顷刻间惊喜欲狂,投袂而起。

  银签丢落,撞上金盏,响声清脆。

  苑中人声嘈嘈,私语不休。

  她兀自向苑外去,疾行两步,复提裙奔跑。苑中众人自觉让开道路,目光追其背影而去,见霓裳如云,青丝如瀑,随步飘摇。

  人群后,琴案前,薛岸脸上笑意渐消。他垂眼看着琴弦,片刻后起身缓步亭下,两指捏起盏中那颗荔枝,静静盯了许久。蓦然间,他指下发力,汁水溅出,再被他攥进掌心,甜香汁液透出指缝。不久后,他摊开手掌。掌心荔肉已经碎烂如泥,却拥着颗世所罕见的黑珍珠。

  水花扬起,黑珍珠被弃入池中,再无人问津。

  合浦池水无声漫延,顺着苑墙下的通路流向苑外,铺开一带浅浅溪流。溪畔拔起座水榭连廊,素雅幽静,甚至墙内欢笑都被压下。

  张湍逐渐靠近,缥缈的繁闹声渐渐入耳,步子莫名快了些。待跨上连廊,望着廊外墙后的火树银花,他又突然慢下。婢女传信心切,见他停步只说:“烦请张大人在此稍候,奴婢到苑内通传。”

  他站在连廊中央,眉眼微低,目光下放,瞥见廊下浅溪。

  溪水映月,随风而皱。

  忽而一道霞光入水,他晃了晃神,目光微抬,看到赵令僖身披霞彩罗衫快步跑来。纱绸蓬松,掩住身形。衣袂飘摇,犹如风推云动、霞光变换。将近时,赵令僖放缓脚步,踏着月光徐徐走近。

  喧嚣隐去,耳畔只余心动之声。

  她在张湍身前站定,两人足尖仅留尺寸之距。

  久别重逢,她目不转睛盯着对方,面容清俊,身姿挺拔,傲然如松鹤,恍若朝堂初会。

  是张湍。

  ——却又不像。

  她的目光回扫,如画笔,描过张湍眉眼鼻梁,轮廓如昔温和,但寻不见往日疏离清冷的神色。

  似是因灯光昏昏,照得他神情分外柔和。

  画笔最后描上嘴唇,停留许久。

  多日凄惘历尽百转千回,争先恐后涌上心头,激起心潮摇漾。

  她轻踮起脚,身子微微前倾,与他愈发贴近。

  张湍怔怔看着赵令僖愈来愈近,温热的吐息将他笼罩,甚至蒸热他的掌心。眼前景象变得模糊,梦中纱影红光、水声潺潺纷至沓来,好似又陷进那段迷梦,难以自拔。

  他嗅到清甜荔枝香,头脑空空,心府荡荡。

  不知不觉松了口,露出一线皓白。

  垂袖无风自荡,藏在袖间的手掌,不知何时已攥握成拳。他握得用力而不自知,虎口纹路初时青白,直至桃红涌现亦未松展。

  云遮月影,四周渐暗。

  分毫之距外,赵令僖骤然顿住,时空仿佛随之凝滞。

  ——他没有退,也没有躲。

  倘若再进一分一毫……

  只需一分一毫,或可如往日殿前檀郎,云雨高唐,鱼水相欢。得朝暮欢愉,直至腻烦厌倦,弃旧迎新。只得昙花一现,难得长久。

  她想要长久。

  足踝微动,足跟下沉,她稳稳站定。

  ——或待之如薛岸阿兰,方能长久。

  檀苑檀郎无数,可张湍、张舒之,天下仅此一人。

  赵令僖后撤半步,与之拉开距离。脸上浮出烂漫笑容,摆摆手转过身,雍容闲雅,翛然远去。

  双拳不知何时舒展,试图探出却被囚于袖间。

  张湍黯然远望,直到她身影隐入夜里,听到合浦池苑乍然沸腾。

  婢女行来:“稍时续宴,公主说张大人舟车劳顿,今夜好好休息,就不邀大人出席了。奴婢送大人回琅嬛斋。”

  疑是心府空缺未填,张湍茫然自失,迟声应答:“有劳。”

  回返琅嬛斋,梳洗换衣。听更漏点滴,时辰尚早。入书房翻书习字,甫一提笔,见墨仍未研,纸仍未铺。竟觉无所适从。索性弃笔离去,院中无一人阻拦,任他四处行走。

  不知不觉,迎上带有湿气的夜风,张湍抬眼看去,是到了摄云湖。湖中光晔楼灯火通明,照得湖水粼粼。有琴声自光晔楼上传来,相隔较远,若有若无,难辨曲调。他停下脚步,细细聆听,却听到身后杂乱的脚步声。

  “张大人有礼。”

  张湍转身回看,是檀苑主事行至近前,身后带着几名形容姣好的男子,皆是面生。各自颔首示意后,主事带着他们向摄云湖去。

  湖畔停有兰舟,几人跃上船只,长蒿入水,撑船向湖心去。

  船尾水波悠悠散开,推向两岸。

  张湍走得更近,直到抵达岸边方才停下。漪澜已消,水中倒影清晰,他在水底,高楼亦在水底。

  琴声再来,音色清晰可辨,极为熟稔。

  张湍抬头看向光晔楼顶,琴音源头是在灯火明辉间。

  是他。

  心中念头一起,张湍恍惚茫然。

  “他”是谁?

  是赵令僖,还是琴师?他竟分辨不清。湖风拂过,单薄衣衫乱序摇曳,尤显落寞。他知琴音,亦知檀郎,游思妄想浮上心头,叫他不敢再想。于是匆匆逃离,逃开那道琴音,也逃开春色欢愉。

  次日丑时刚过,张湍照旧早起,整宿的辗转反侧,令他神昏意乱。凉水洗面,稍作清醒后,他潦草告知次柳自己将去内阁,等候起复诏令。

  次柳应声,提灯带人启开院门。

  门外,无念久侯。

  “张大人。”无念单掌行礼,晨风将他衣袖檀香与荔枝甜香吹入张湍鼻息之间。

  张湍颔首:“无念法师晨安,不知有何要事?”

  无念自身后宫人手中取过托盘呈上,张湍目光一扫,盘中搁着一枚令牌,一叠契书,心中莫名忐忑。

  “公主懿旨,张大人日后可不必留在海晏河清殿里。这是京中房契,附有仆役身契若干,另有京外良田地契,尽数赠予张大人。张大人可宽心,这宅子位置距宫城不远,不会耽搁上下朝的时辰。还有这枚腰牌,佩之可自由出入内廷,一同赐予大人。”

  一席话撂出,张湍猝不及防,许久方才明白话中含义。

  莫名,他开口道:“昨夜……”

  他想起昨夜兰舟划过湖面,扩开层层水波。

  那水波仿佛无论如何也散不尽,最终闯入他心中,更难平息。

  无念回答:“公主疲劳一宿,刚刚歇下。睡前交代了,张大人想何时离去都可,不必辞行。”

  作者有话说:

  阿僖理想中的未来:以后可以天天找张大人饮酒设宴寻欢作乐

  放一下阿僖身边男性重要程度参照(现阶段):

  T0:皇帝;

  T1:太子(初始版)、七哥(初始版)以及其他未提及的不太重要的兄弟(初始版);

  T2:陆亭(求娶前版)、薛岸(当前版)、无念(当前版)以及其他未提及姓名的玩伴群演;

  T3:服务期限未满的檀郎;

  T4:入职培训前及入职培训中的檀郎;

  T5:其他无关紧要的官员、百姓等,如王焕、林胤、解悬等;

  T6:服务期限满的男宠,如晏别枝;

  T7:死人;

  T8:有些人活着他已经死了,如陆亭(求娶后版)、太子(当前版)、七哥(当前版)

  ? 第87章

  离宫时,张湍寸缕未带。

  次柳张罗收拾衣冠用物,结束时才惊觉人去楼空,就连公主所赐契书令牌,也被张湍留在书房。困囿宫闱乃是屈辱,如今得释,算不得什么好事,是以不辞而别?????。至于其他因由,张湍走得匆忙,无暇细思推敲。

  天初亮,宫殿飞檐自天幕勾来淡淡鱼肚白,尽铺廊道。

  张湍没有提灯,踩着暗弱天光缓缓行向宫外。绕过最后一个拐角,天色更亮。远处宫门檐下,两盏宫灯投下亮光,照见太子负手而立,正等他来。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我听说了。这两年,辛苦舒之了。”太子虚扶张湍手臂,“自今日起,舒之在朝为官,将与其他官吏无异。是件好事。”

  迎光垂首,暗影遮住面庞,张湍沉心静气,不疾不徐应答:“承蒙太子挂怀,无论身在何处,微臣都会尽忠职守。”

  “却非易事。”太子脸上挂笑,却未及眼底,话锋一转,意味深长道:“各级官吏逾千人,形形色色。往日舒之并未深涉其中,说话办事可游刃有余。今日跨过此门,踏足官场,再无悠闲可言。”

  “多谢太子殿下提点。”

  “算不得提点,只有一句话,想与舒之共勉。”太子脸上笑意渐消,若有所指道:“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多见阙殆,慎行其余。①直言无讳能留直名不假,可等到了回过头来看,早已是孑然一身。”

  张湍低眉作礼,送太子离开。待其行过拐角,张湍方才直身。看来昨日他所呈报的三道奏折,太子全不知情,否则绝不是威胁两句就肯善罢甘休。

  天已大亮,初日布霞,将天际青白改作丹红。彩云堆如纱,任早风吹拂,好似昨夜浅溪霞光,匆匆闯来,未置一词便又离去。张湍望眼天色,看向朱漆宫门,心中难生欢喜。

  文渊阁不远,但他走了许久,最后停在门前,请托侍者通传。

  “学生拜见老师。”见王焕出门来迎,张湍惶惶,躬身长拜:“学生昨日下午回京,因皇上诏见,未曾上门拜见,还望老师恕罪。”

  王焕扶他起身,慈蔼笑道:“不碍事,回来就好。现下时辰正好,我刚告过假,休沐半晌,带你去吃碗热汤面。随后再往户部支领俸禄,在京中挑座宅子——毕竟日后要在宫外住。”

  “老师您知道了?”

  “宫里不想藏的消息,一日之间就能传遍京城。边走边说吧。”

  王焕在前走,张湍在后跟。

  一老一少,踩在皇宫铺地石板上,倏忽间,仿佛回到张湍初授官那日。两人坐在摊上喝着热汤面,味道与当日赵令彻捎回宫的一般无二。离开时,两人路过张湍先前租住的小院,张湍驻足多看了两眼。门前扫得干净,有条藤蔓爬过墙头,挂在墙外,虽是清寒居舍,却有盎然生机。

  “草色入帘青。②”王焕赞道,“你挑的地方好,幽静闲雅。如今屋子的主人,想必也有几分雅趣,若得闲暇,可结识一二。”

  话音刚落,木门推开,户主怀抱几册书卷,匆匆忙忙向外跑去。

  “像是明年春闱的考生。”张湍喃喃。

  王焕笑说:“这是贪睡误了时辰,到学堂书塾,少不得一番训诫。人年轻的时候,总想着多睡会儿,睡着睡着就老咯。像我这样的年纪,瞌睡是越来越少,有时候早上醒来,还不到上朝的时辰。”

  “老师宵旰忧劳,学生心悦诚服。”

  “拍马屁的话,少说。”王焕笑着伸出挥挥手,“老了就是老了。你还年轻,两年前,你也是春闱的考生。殿试那日,看着你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就像回到年轻时候,也是满腔热忱想要大展宏图。”

  “老师肩负天下苍生二十载,学生难望项背。”

  “听听,又来了。”

  “是学生肺腑之言。”

  “肺腑之言也好,溜须拍马也罢,留给史官去写吧,你就不要多说这些了。”王焕动身前行,张湍紧随其后,见其步履愈缓,气息不匀,忙上前搀扶。王焕摇摇头道:“瞅瞅,不服老不行,走这么几步路就喘上了。”

  两人行路迟缓,走走停停,许久方至户部。

  户部尚书刘俭闻声搁笔来迎,听王焕道明来意,传清吏司郎中汪纫回话。

  汪纫见到王焕、张湍二人,左右为难道:“授官那日是有圣旨,张大人俸禄依从六品发放。但迄今为止,张大人的职衔屡经调整,有时有圣旨,有时只有口谕,吏部那边的调职文书一直没拿过来。更何况,张大人期间还因故革职、解官,同样没见到文书,卑职着实难以计算。”

  “是不好办。”刘俭心中盘算着,“这一桩桩、一件件落实清楚,拿着文书核对发放,今日想领俸禄,恐怕是难。”

  “原无这般复杂。”张湍礼了礼道,“湍自授官以来,只巡察原南及内阁旁听期间履职,且巡察原南还出了岔子,唯内阁旁听期间,可堪支领俸禄。所担虚衔只是荒诞戏语,当不得真,故而依照授官圣旨所述,以从六品之俸支领。”

  汪纫仍觉不妥:“要按张大人所说,满打满算只有一季俸禄,合十二两银子。”

  张湍感叹:“已然足够。”

  “如何能行。”王焕否了张湍提议,另向刘俭道:“他是三十五年五月授的七品衔,领从六品俸禄,八月末——按九月来算,擢升四品佥都御史。即便不算后续的二品虚衔,三十六年二月奉旨领钦差衔巡察原南、陵北二省,就按七月回京来算,期间近六个月,应按二品官员的标准。三十六年中秋过后,调入内阁,应作增补。十二月起解官丁忧,期间按四品衔发放俸禄。另有年节、治丧费用,一并算上。”

  刘俭瞥眼张湍,转脸问汪纫:“如此计算,当发放多少?”

  张湍忙作阻拦道:“期间大半时间,湍未履职,无颜支领俸禄。”一旦按照王焕所说支领,他岂不是做了吃空饷的蠹虫?

  汪纫稍显犹豫,但有上官追问,回答说:“依照王大人所述,当发放现银四百四十七两③。”

  “这如何使得。”张湍愕然,劝说王焕道:“老师体恤学生,学生感念在心,只是这两年光阴,湍蹉跎大半,无有建树。倘若支领如此巨额俸禄,余心难安。”

  “就按照这小郎中算的数支吧,所需文书回头我给你们补上。”王焕转向张湍道,“往日——不提往日,今后你要在京中住下,日常起居需仆役照料,来日还要娶妻生子,一大家子人要养活,需要开销的地方只多不少。”

  纵是张湍百般推拒,最终仍不得不将银钱收下,琢磨来日寻个机会退还。

  领过俸禄,刘俭帮着叫来马车,王焕带着张湍在京中走街串巷,寻找住宅。

  途中张湍问说:“学生冒昧,有件事不知当不当问。”

  “你问,能回答的我便回答。”

  “众所周知,学生因公主之故,这两年擢贬无定,更是逾距入内阁旁听,实在惶恐。”张湍低声道,“先前一直困在宫中,便未作他想。如今突然得释,又值解官待复。学生心中迷惘,不知依照常理,日后该担何职?”

  王焕沉吟片刻:“如此,我也有一句话要问你。舒之,你实话同我讲,往日公主放还那些男子,皆有嘉赏,或为官,或赐金。譬如晏别枝,放还后在五城兵马司领千户衔,若依常理,则万万不能。你呢?”

  “老师有所不知。学生揣测,公主是因怀有身孕,学生又长久在乡丁忧,厌弃了学生,学生这才因祸得福。离宫前,公主曾命僧人无念,予学生房契地契,另有仆役身契若干,此外再无其他。”张湍语带苦涩,“学生并未收下。”

  “公主有了身孕?”王焕疑声,“这倒未曾听闻,许是顾虑到尚未婚配,所以没有声张。不过这倒是件好事。既然公主那边未有安排,正值你丁忧归来,起复职位需重新拟定。先前原南来函,此前随你去往原南的楚净、秦峦等人,近两年都会留在原南、陵北任职。御史台有了几处缺,你可仍去御史台挂职,至于内阁这边——多把椅子的事儿。沈阁老致仕之后,他那把椅子一直空着,文渊阁填你一人进来,也坐得下。”

  内阁之说虽是玩笑话,张湍仍听得心惊肉跳:“学生不敢。”

  “虽无先例,但先例总要有人先开。解官前,你在内阁帮着处理政务,无论分寸、对策,都做得很好。况且,你如今是沈阁老的学生——”见张湍欲要答话,王焕笑着袖手摇头:“你莫要否认。沈阁老在孟川文会与颜麓等一干文人舌战三日,抢了你这个学生,如今满天下都知晓了。从前那些流言蜚语,经这一番,多少会淡下去些。假以时日,待你政绩卓著,便再难起风浪。朝中有些官吏,与你际遇相似,却都不及你。纸醉金迷了些时日,轻而易举坐上高位,心思都歪了。再在外头再听几句风言风语,或多或少心里头都有些毛病。譬如那晏别枝,五城兵?????马司有人告过状,说他以虐打苛待他人为乐——哎,不提了。舒之,切记守住本心,不要动摇。”

  王焕所说,张湍深有体会。

  晏别枝曾借训诫之名,对他施以酷刑,险些令他永远失明。他原以为是因其性情暴虐,却从未想过另有缘故。

  “老师教导,学生必谨记于心。”对此提醒,张湍感激万分。

  马车绕过长街,在座宅院前停住,二人下了马车,张湍见已有人提着钥匙候在门前。王焕携他入院查看,是座三进门的院子,一应陈设不缺,只需置办些新的床褥即可入住。王焕很是满意,当即要代他定下,张湍却推辞说自己孤身一人,只消租间普通一进院即可。

  王焕再不勉强他,依着他的意思,又请人找了间院子。位置稍显偏僻,好在足够安静,又是刚刚翻新过,价格还算适当,张湍当即与房东签订租约。待契约签完已是傍晚,宅院尚未收整布置,不宜住人。王焕索性带着张湍回自家宅院,由他在客房住着。张湍原想寻间客栈,但今日推拒太多,不好再拒绝,便跟着去了王宅。

  王宅晚饭刚过,宫里就有人至。

  次柳带着数抬木箱进王宅,说是张湍日常起居用物,另将房契、地契、身契一并送来。张湍不辞而别之事,被次柳以办事不便携带为由遮掩过去,打听到消息后,便紧赶着在入睡前将东西送来。

  张湍猜出次柳担心因此受罚,终是不忍,遂将东西尽数收下,次日托人送去房契所载地址,封在屋内。自己则另置办衣物床褥,布置租下的小院。

  五月下旬,白双槐回宫。

  赵令僖在梨苑听戏,随手抓了把瓜子塞给白双槐,准他边吃边说。

  白双槐刚嗑两枚,便气冲冲道:“属下将沈先生送回昙州,沈先生说张大人父母的事有蹊跷,就让他的孙子沈迎随我一道走访。问着问着,这沈迎真有几把刷子,竟将张大人父母气毙的真相给捋出来了。”

  “怎么说?”

  白双槐压低嗓音回道:“是太子所为。”

  戏台戏曲咿咿呀呀唱着,赵令僖未能听清,瞥他一眼道:“大声点儿,怕什么。”

  “是太子所为!”

  “太子?”赵令僖抬抬手,示意戏台静下,追问道:“确定是他?”

  “确定。原先张家合族被南陵王藏在小荷县,一直瞒着张大人的事。后来突然新搬去个邻居,没两日,二老就过身了,那邻居也没影儿了,虽没找到人,但多半已经死了。原本线索断了,后来沈迎坚持着查,从处赌庄打听到了消息,说这人输急眼的时候肆意攀扯骂人,骂过张大人。有人曾亲眼见他收了人钱财,之后销声匿迹,再没去过那家赌庄。”

  “给他钱的,是太子的人?”

  “他倒不是,那人在当地其实是个熟脸,地痞混子下三滥,和赌鬼见过后,没几日就醉酒淹死在臭水沟里。所以赌场的人印象很深。沈迎在他棺材里找到些东西,顺藤摸瓜,牵到一长串人,最终摸到了太子头上。”

  庄宝兴道:“这显而易见是杀人灭口啊。”

  “灭谁的口?地痞无赖烂赌鬼,生生死死,我也不想知道。”赵令僖拍落掌中渣滓,“倒像是威逼张湍。张湍查他恶行,他借此吓唬人呢。——说来,赵令彻动作也太慢些,这都五月了,答应我的事竟还没个准信儿。”

  远处宫人仓惶登楼,急急通传:“启禀公主,次狐姑姑要生了。”

  “可巧,现下还不到散值的时辰④。”赵令僖笑着起身,“差人去解悬家里,将他夫人女儿带进宫来,就说是海晏河清殿有人生产,要向她这位刚刚生产过的取取经。”既然赵令彻依靠不住,她只好自行动手。

  “那次狐姑姑那边儿?”

  “叫贺沅来候着,以免出什么岔子。”她忽然生出几分期许,“尚衣监的人也叫来,等孩子出生就量尺寸裁新衣。御膳房、御药房也不能免——往日后妃生产要做什么准备,都照例安排上。”

  宫人领命告退,急急往各监各房吩咐。

  戏台曲虽散,众人脸上皆带喜气。只庄宝兴稍显恍惚,好似心事重重。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论语?为政篇》,原句:“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②刘禹锡《陋室铭》:“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③本文物价大概是一两银子购两石粮食(一石120斤),王焕给张湍是按照拉满算的。其他货币内容等后续到了民间会根据剧情需要展开。

  ④散值:下班。

  ————

  张湍:公主有了身孕,所以厌弃我了。

  解悬:?所以关我老婆闺女什么事??

  ? 第88章

  解宅僮仆赶到宫门前,却被守卫拒之门外,急得油煎火燎,来回打转,正撞上往户部交办文书的张湍。因年前张湍常往解宅递送书信,年节也有问候,僮仆扑通跪下,求张湍看在与解悬往日交情的份上,带他去见解悬。

  解悬身在户部,张湍略有耳闻。是昨夜清吏司府库失窃,汪纫找到解悬求助。看这僮仆声泪俱下,张湍于心不忍,与宫门守卫交涉几句,将人带进宫去。

  见到解悬,僮仆又跪,哭天抹泪地号着。

  张湍无意探听旁人家事,怎奈这僮仆嗓门太大,且情绪失控不知收敛,门内门外在场所有同僚,怕都听得清清楚楚。

  “靖肃公主派人把夫人小姐抓走了!说什么公主宫里有人临盆,要向夫人取经。宫里头那么多娘娘公主,几个没有生过孩子?凭什么就把夫人抓去……”

  张湍递出的文书捏在手中,经人催了再催,才仓促松手。

  不久前,水榭连廊一见,服色如霞,纱堆如云,将她的身形遮掩。那时见她步态轻灵,还以为孕中月份尚短,没成想,这几日过去竟是要临盆了。世说十月怀胎,公主的孕期无论如何计算,恐怕都不足月。想是凶险万分。

  “张大人?”户部同僚递来奏本,“有劳张大人捎一程。”

  张湍回神,歉然笑应,接下奏本。

  ——想这些作甚,无论往昔今日,皆与他无干。

  门外僮仆仍在哭号,几位同僚心知张湍遭遇,以为他听闻解悬家事心有戚戚,不由摇首叹息。

  张湍无言低叹,与众人告辞作别,转身要走。解悬忽而风风火火闯来,抓住张湍手腕,当即拽其出门,一言不发向着内廷奔去。

  “解无绾,你想做什么?无诏擅闯宫门罪同谋反!”

  “我没诏书进不得,但你能进!”解悬脚步不停,“你现在进宫,将阿霓和绫儿带出来。只要她们母女平安离宫,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无绾,你冷静点。”

  “如何冷静?”解悬猛然回身,怒视张湍:“你叫我如何冷静!赵令僖天性歹毒,现在我妻女落在她的手中,生死未卜,你叫我如何冷静?”

  “住口!”听其胡言乱语,张湍急声叫停:“光天化日,怎可狂言妄语。”

  两人在重重叠叠的宫墙包围中陡然驻足,对峙不语。夏风潮闷湿热,吹满街巷。热汗自额间鬓角淌落,片刻后,解悬甩开张湍手臂,嗤声远去。张湍不顾腕上疼痛,快步追上。

  未至宫门,便有一队宫人迎面走来。

  张湍远远看去,认出为首者是海晏河清殿宫婢,脚步不由缓下。

  次雀拦住二人去路:“奴婢次雀,见过张大人、解少卿。”

  早先查处春粮案时,解悬去过海晏河清殿,听过次雀名字。此时只得暂压怒火,冷脸应了声,余光瞥向旁侧张湍。

  张湍沉默不言。

  他得释不久,昨日刚在院中撒下花籽,水只浇了一遭。京中五月少雨,这次再被圈回宫中,恐怕是难见花苗破土了。

  “公主有请解少卿入宫。”

  张湍动了动脚,恍惚间抬头,正与解悬目光相接。

  二人面面相觑。

  次雀又道:“公主知晓解少卿与夫人伉俪情深,为免夫人入宫后解少卿心中挂念,特命奴婢带解少卿入宫。——张大人若与解少卿有事相商,恐怕要耽搁些时日,还望张大人理解。”

  张湍颔首,眉低眼垂,尾梢似挂着丝缕落寞怅然。

  解悬目光在张湍脸上扫过,便因急于入宫,随次雀匆匆离开。

  宫墙之间,仅余张湍一人。

  远处云低接上屋檐,隆隆几声响后,忽而刮起大风。衣摆在风中乱飞,张湍卷起袖摆,折回内阁,半途便有暴雨砸落。未到文渊阁,便有侍者持伞匆匆赶来,是王焕忧心他未带伞,途中淋了雨。

  可他已浑身湿透。

  怀中奏本业已浸湿,上下两端墨迹洇开,难辨原貌。

  疾风骤雨直至天黑方停,雨住时,一声嘹亮啼哭在海晏河清殿内回荡。次狐顺利生产,诞下女婴,产婆将孩子抱到赵令僖身边。解悬?????亦怀抱女儿,与商云衣并肩立于赵令僖面前。

  “也是女孩?”赵令僖拨开锦被,瞧着婴孩圆圆红脸,指尖轻轻戳去:“倒与解少卿家有缘,不若结为金兰,商夫人意下如何?”

  商云衣回说:“公主厚爱,小女福薄,只怕担不起公主这份恩宠。”

  “为人父母,怎还咒自家孩子福薄。”赵令僖转眼再问产婆,“次狐醒着吗?”

  “生产虽是疲累困倦,但次狐女官等着向公主谢恩,还未休息。”

  “商夫人,随我走一趟。”赵令僖招招手道,“次狐初为人母,商夫人早她几个月,刚好做个先生言传身教。”

  商云衣暗中拍拍解悬,示意他安心等候,随即跟上前去。

  次狐躺在床上,只知得了女儿,却不知女儿模样,怔怔盯着床帏等着。赵令僖带人进屋,次狐急要起身行礼谢恩。赵令僖摆摆手,免了,命产婆将孩子送到次狐身前。次狐神容憔悴,抱起女儿,忽而涕泪。

  次狐知晓分寸,忽而落泪,确是情难自禁。

  赵令僖窥见一斑,茫茫然间,想起雪中枯井。同为女儿,她的母亲怀抱却如砂石般粗粝、如冰雪般寒冷。

  “自我记事起,你就跟在我身边,只稍比我年长几岁。”她低声道,“我在襁褓中时,也像她这样吗?”

  “公主千金之躯,奴婢女儿岂能比拟。”次狐声音细微,“公主幼时不爱哭闹,十分安静,睡眠也少,常爱盯着一处看,看久了便笑。其他殿中的宫婢,都羡慕奴婢,能分到公主身边当差。”

  赵令僖低眉笑笑,旋即理理思绪,出声问道:“你替本宫吃苦受累,本宫不会亏待你们母女。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次狐垂眼望着怀中婴孩,乞请道:“奴婢不敢居功。只是奴婢身在奴籍,奴婢女儿亦是奴籍。但求公主开恩,让奴婢的女儿脱去奴籍,做个平头良民。”

  闻言,次鸢将早已备下的宫婢名籍呈上。

  赵令僖目光扫过,随即提笔勾画,命人送去司簿监,责其将次狐名籍移至京城衙门,脱奴入良,其女同录。

  “你本家姓归。”名籍所录,次狐本名归荑,赵令僖望向窗棂:“诞于雨歇,啼于雨绝。女儿乳名可唤,綝儿①。”

  “谢公主恩典。奴婢感激涕零,无以为报。”次狐强忍疼痛下床,行叩拜大礼,额首贴地,长跪不起。

  赵令僖抬抬手,次鸢急忙上前将其搀扶上床躺下。

  “这是商夫人,解少卿妻。今年正月生产,早你几月做了母亲。綝儿满月之前,她会在海晏河清殿陪你。”赵令僖转眼看向商云衣,“你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妾女名为绫儿。”

  “待綝儿满月,与绫儿皆为金兰。”赵令僖笑说,“届时解少卿想是已将劫持次狐的元凶捉拿归案。”

  “妾身愚钝。”

  “你倒不必聪敏。只要解少卿聪敏,便已足够。”

  事情定下,赵令僖携商云衣折回主殿。

  几盏茶吃罢,解悬望着妻女,终是应下差事。次雀随之上前,带解悬前往旁侧宫殿,正是今岁二月十二夜焚毁那座。解悬不明所以,望着焦墙炭柱良久,恍然大悟之时,霎时脊背生寒。

  ——“她要赏惩毁誉,不会罗织构陷、阴谋诡计。”

  南陵王,怕是不知其妹久矣。

  作者有话说:

  ①綝(chēn):意为“止”,也作“良善”。(多音字,还有一个音为lin)

  ? 第89章

  禁宫内外暗潮汹涌,海晏河清殿风平浪静。

  次狐生产后的第十日晌午,解悬规规矩矩将案卷奉上。赵令僖用过午膳,拎来细看,阅至四公主伤情时,好奇问道:“赵时佼疯癫异常,你如何问知?”

  解悬回答:“四公主病情不稳,臣未能问询。是寻仵作乔装名医,借诊脉查病为由,细验过脸上伤势,可知并非在火场所伤。”

  “找仵作验活人,你这主意倒是出人意料。”

  待将案卷翻阅完全,见结语所述元凶黑手是为当朝太子赵令律,她心满意足,示意次鸢将礼物送去。

  解悬本欲拒绝,却见次鸢手中盘内搁有一册一笺,册为京城衙门所造户籍,笺为礼部所出凭据。

  “商云衣还需在海晏河清殿内多留几日。”赵令僖缓声道,“这两样东西拿给屈昭明。知道你们在意名声,本宫做主,给他改了姓名。此事知者不多,再则他本就是举人,明年照旧参加春闱即可。”

  户籍及凭据所录姓名皆为“屈无晦”,是身家清白的考生学子,再无非议缠身。此前屈昭明虽得释放,却整日浑浑噩噩,对往事耿耿于怀。即便解悬已重查旧案为其正名,其仍旧不能释怀。这一册一笺,可谓是对症良药。

  解悬肃容接过,屈膝跪道:“臣代屈无晦,谢公主厚恩。”

  “至于商云衣——”赵令僖虚抬抬手,在他起身后,手指轻敲案卷,垂眼低声:“你同张湍交好,不妨问问他父母因何而死。本宫留商云衣在宫中,是不想你为本宫奔波,她却因你而死。现下人在次狐院中,出宫前去见见吧。”

  赵令僖所言非虚,这十日间,查案时所受阻挠只多不少。若改为旁人,无须解释,解悬也能猜出用意。但因赵令僖劣迹斑斑,故而今日之前,解悬只以为她留商云衣在宫中是为要挟。

  “谢公主,臣告退。”解悬按下心中少许困惑,躬身长拜。随后见妻女平安,得知其在宫内未受丝毫怠慢,这才安心出宫。

  傍晚,百官散值,解悬直奔张湍住处,在门前守至天黑,方等到张湍归来。

  “无绾久等。何不遣人早早知会一声,我也好做些准备。”张湍推开房门,邀人入院。

  院落方正,北面正房亮有灯盏,两侧厢房屋旁植有松柏,树下设张闲桌。南墙前立着藤架,架下松了土,隐约几点绿色撒在土间。两人前后步入院中,同时正房房门启开,走出名布衣女子。

  解悬闻声望去,惊疑难定。

  “大人今夜回得早,饭菜还温着。不过不知道大人有朋友来,备得不多,我去叫陈泉再炒两个菜。”

  张湍瞥见解悬神情,不着痕迹做出解释:“饭菜不急。你与陈泉回京后,一直想知道次狐女官近况,恰巧解少卿刚刚入宫觐见归来,可问问他。”

  次杏两眼一亮,急急行礼问道:“解少卿有礼。奴婢次杏,两年前在宫中当差,受过次狐姑姑照拂,听张大人说她失踪过一阵子,如今怎样了?”

  曾有两名宫人协助张湍出逃,引赵令僖大发雷霆,搅得京城不得安宁,解悬对此记忆犹新。张湍倒是大胆,竟敢将这两人带回京城,还留在自家院中。

  “次狐女官已经回到海晏河清殿,前些时日刚刚生产,得一女儿,靖肃公主对其母女甚是优待,用度就算与后宫妃嫔相比,恐怕也毫不逊色。”解悬说完,不由提醒张湍:“靖肃公主曾下诏通缉他们,长期留他们两人在京中,恐招祸事。”

  次杏得知次狐产女惊喜万分,又听解悬担忧,抢先笑说:“能登我家大人的门,都信得过,解少卿不必担心。”

  解悬看这婢女抢话的模样,全然不像是赵令僖手下婢女。

  张湍却问:“是次狐女官有孕生产?”

  “正是。”解悬看他困惑模样,不由哑然失笑,反问一句:“你以为是谁?”

  “他定以为是公主。”次杏窃笑,见张湍目光扫来,随口道:“我去催陈泉备酒备菜。”说罢提裙跑开。

  “舒之兄——”

  “无绾此来有何要事?”张湍猜出解悬意图,索性先发制人,并邀其往树下闲桌旁落座。

  解悬微怔,坐下后捋捋思绪,在脑海里将正事拎出,肃声问道:“此事多有冒昧,还望舒之海涵。我想知道,伯父伯母因何亡故?是否与太子有关?”

  双亲亡故是他心头之痛,张湍从未料想,赴京赶考前的送别,会是他与父母今生最后一面。默然良久后,他低声回道:“是湍不孝,有辱门楣,致使先考先妣病故。”

  “与太子无关?”

  “与太子——”

  话音戛然而止,坦然与从容顷刻间荡然无存。直到此刻,他才惊觉,出宫那日太子所说“孑然一身”是何用意。

  父母病故,绝非偶然。

  早在他拟疏之前,就已祸及双亲。

  次杏前来掌灯奉茶,轻声笑语:“茶点奉上,酒菜稍候。不知解少卿口味,陈泉就做了张大人的家乡菜,邀解少卿尝尝。”

  张湍霍然起身,衣袖带翻茶盏,茶水在桌上漫开。

  次杏不知就里,惊慌失措,匆忙扯下腰间系帕擦拭桌面。

  “舒之,你要做什么?”解悬看出端倪,示意次杏先行退开。见张湍不答,解悬继续说道:“你想扳倒太子,为父母报仇?不如再等几日,今日我已将玉宫纵火案的案卷递给靖肃公主。公主留内?????子在宫中,提点我来问你双亲之事。”

  “她让你来的?她知道?”

  “想是一清二楚。”解悬沉声,“皇上对她偏宠至极,她要寻太子麻烦,大可不必经此周折。但她却舍近求远找我查案,此事绝不简单。恐怕过不了几日,你就能大仇得报。”

  张湍哑声道:“不会。皇上不会废太子。”

  “怎么不会?玉宫失火,南陵王意外含冤尚且遭受重罚。太子作为幕后元凶,蓄意操纵,又是公主亲自揭露,皇上怎会坐视不理?”

  “我回京时见过皇上,当时就已奏请废黜太子,另立新储。”张湍摇头,“想必你已猜出当日皇上命你协查案件的元凶,我将此案详情及原南贪墨案情一同呈上,案卷及相关证据送入刑部。可迄今为止,朝中没有半点动静。”

  “都是太子?”

  张湍苦笑:“如今你还觉得刺杀靖肃公主,是高义之士所为吗?”

  他们曾因此争吵,那是解悬初次见张湍大动肝火,后又因“公道”二字争辩,最终不欢而散。解悬蓦然想起十日前,他被传召进宫,近旁张湍听到公主口谕,神情忽变。当时他急于进宫搭救妻子,只匆匆扫过一眼,依稀落寞消沉的模样。

  如今回想,那神情,太不寻常。

  “舒之,你如实讲说。”解悬盯着对方双眼,“你与她朝夕相处许久,可是生了私情?”

  张湍片刻错愕后,略带恼意道:“休得胡言!”

  “没有?”

  张湍凝眉不语。

  “当真没有?”

  “解无绾!”张湍拂袖,“今日你来,是为何事?可还记得?”

  “难怪我说她死不足惜,你竟勃然大怒。”解悬端茶上前,“以茶代酒,我今日向你赔个不是。你说得都对,都对。”

  “你还胡闹?”

  “没有没有。”解悬摇首,“你说得对,我作为大理寺少卿兼任刑部侍郎,不该不信公法而妄以血洗血。”

  张湍顺了气,去接茶盏。

  解悬随即又道:“更不该在你面前诋毁公主。是我的错。”

  “你——”张湍刚要发怒,见解悬撤手,茶盏将倾,急忙稳住茶盏,余下的话便暂且咽回腹中。

  “该问的已问过,没成想还有意外收获。”解悬戏谑道,“你这院子空空荡荡,瞧着也不像有什么好酒好菜。我就不多留了。”说罢拱了拱手,溜之大吉。

  次杏端菜匆匆赶来,急声问着:“怎么走了?”

  张湍瞥向院门,冷声道:“不必理他。”

  “那菜还添吗?”

  张湍轻叹,柔和了嗓音道:“叫陈泉出来吃饭吧,别忙活了。”

  月下松柏,院中小桌,三人同坐。见张湍心事重重,陈泉与次杏面面相觑,互相递了眼色,默默埋头吃饭。待晚饭散场,次杏收拾盘盏时,才发觉张湍眼前粥饭分毫未动。

  次日清晨,张湍早早候在王焕家门前。

  “你住的地方到我这儿来,要绕不远的路,也不套个马车。”王焕带张湍上马车,“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文渊阁再说?”

  “事关国体,学生有疑,还望老师解惑。”

  “是弹劾太子的事?”

  “老师知道?”

  “你的折子皇上让我看过,文采不错。”王焕撩开车帘叮嘱车夫,“路上颠簸,行得慢些。”随后放下帘子回身坐好,继续说:“皇上压着此事,自然有皇上的道理。太子师承沈阁老,聪敏善学,志比宗祖。每每履职监国,治政有策,任人有方,从善如流。依我来看,能担大任。易储兹事体大,皇上龙体欠安,一旦生变,朝局动荡,百姓亦难安定。你这次,很不应该。”

  “请恕学生直言。图一时安定,则一世难安。”

  “在你殿前授官那日,我就告诉过你,天塌不下来。何况那些案卷我也审过,太子无非是失察之过。难道你就要因此折腾个大乱子,搅得朝野上下不得安宁吗?”

  授官那日,张湍因皇室荒唐而怅惘,王焕劝他说,天塌不下来。时至今日,太子无仁无德,纵容贪墨、谋害手足,王焕亦劝他,天塌不下来。

  可他寒窗苦读、科举入仕,为的不仅仅是“天塌不下来”。

  既知王焕态度,张湍不再多辩,垂首低声:“学生明白。不知老师可曾用过早饭?”

  “尚未。”

  “托老师的福,学生已领到俸禄。”张湍恭敬道,“今日学生想请老师吃碗热汤面,不知可否?”

  王焕慈蔼笑应,吩咐车夫改道。

  此后数日,朝野风平浪静。

  至六月二十五,海晏河清殿设满月宴,邀各宫各苑童稚欢聚。

  请帖送进东宫就被赵令律压下,不准赵子谌前往。

  宫婢悄声议论此事,被隔墙背书的赵子谌听去,心中稍加合计,便偷偷跑到库房,精挑细选出条璎珞——赤金项圈纹有缠枝芍药,坠翡翠碧玉长命锁,锁面嵌着红珊瑚并蒂莲花。他将璎珞挂在脖间,用衣襟压盖遮掩,避开东宫众人,自行跑去海晏河清殿。

  宴席设在取醉园中,赵令僖窝在躺椅上,商云衣与归荑各自怀抱女儿坐在近旁,一同悠闲看着各宫各苑孩童在花间嬉戏。

  赵子谌欢喜跑来,婢女追在身后,来不及提前通禀,人已到赵令僖面前。

  “咦?怎么有两个妹妹。”赵子谌取下项上璎珞,看着两个襁褓中的婴孩,左右为难道:“可我只准备了一份礼物。”

  赵令僖有心戏弄他,便说:“你喜欢哪个妹妹,就将礼物送给哪个妹妹。”

  “我知道了!”赵子谌胸有成竹,“今天是满月宴,礼物要送给这个小点儿的妹妹。”说罢兴冲冲将璎珞放在綝儿怀中,继而转头张望四周,好奇问道:“樊少师怎么不在?”

  次鸢答说:“樊少师今日功课未毕,还在听桦阁背书呢。”

  “刚好,不如你去帮我考校樊小童的功课,书背熟了再带他过来。”赵令僖悄声笑语,“这样我就不告诉你爹爹,你偷跑出来的事。”

  赵子谌大惊:“姑姑怎么知——”看到赵令僖笑眼弯弯,心中直呼不妙,急忙捂住口鼻,咽下后半截话。接着欲盖弥彰道:“姑姑冤枉我。我、我去找樊少师。”说罢一溜烟跑开,赵令僖招来白双槐,命其跟在身后。

  听桦阁距取醉园较远,赵子谌拐进连廊后迷了路,站在檐下坐等右等,没等到过路的宫人,却等到个和尚。他隐约记得姑姑宫中有个僧人,却记不起法号,眼看人将远去,匆忙唤道:“小和尚,等等。”

  无念闻声住步,回身微笑礼道:“施主何故呼唤小僧?”

  “我要去听桦阁找樊少师,但是迷路了。”赵子谌小跑到无念跟前,“你可否带我过去?”

  “小僧与施主同路,可结伴而行。”

  白双槐藏在连廊外侧,见无念带赵子谌远去后,回取醉园复命。

  园中宴席散尽,次雀率众宫婢带领各宫各苑孩童往摄云湖划舟采莲,登光晔楼玩耍嬉闹。待孩童尽数离去,归荑将赵子谌所赠璎珞奉上,怀抱綝儿跪道:“奴婢女儿身份寒微,当不起如此厚礼,还请公主收回。”

  赵令僖拎起璎珞轻轻摇晃,坠着的长命锁前后摆动,色彩迎日光变幻,瑰丽无比。

  “既已是良籍,就不要再称奴称婢。一条璎珞而已,尽管收着,旁的宫院送的贺礼,也尽管收着。”说着缓缓倾身向前,将璎珞佩在綝儿颈间,看着甚不协调的硕大项圈和幼小身躯,不由生笑。

  “谢公主恩典。”

  归荑缓缓起身,望见白双槐在花树下等候,随即借故告退,商云衣随之同去。

  白双槐与二人颔首示意,目送她们远去后,方至赵令僖身前禀道:“公主,无念接到皇太孙,已带过去了。”

  “摄云湖那边呢?”

  “叮嘱过游深,等人全部上楼,就把湖面舟船全撤开。今日皇太孙来过的消息,绝对传不出去。”

  赵令僖懒懒搭扶次鸢手背起身,哈欠道:“本宫乏了。守好殿门,在我睡醒前,哪怕父皇亲自前来,也不能放进海晏河清殿内。”

  夏末阳光温暖柔和,照得她愈发慵懒,困意不住袭来。

  躺下后,她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不知何故,近来她总难安寝。

  次鸢听到动静,不等吩咐就安排婢女前往琅嬛斋,取来几册书籍。再听到她翻身,次鸢捧着书册小心绕到床前,见她确实未眠,低声轻问:“琅嬛斋送来的书,公主若睡不着,不妨看看?”

  琅嬛斋藏书丰富,张湍在住时,闲暇时间多用来看书。他爱惜书卷,便裁出许多纸条用作批注,夹在古籍残卷中。

  放张湍出宫后,赵令僖偶然在琅嬛斋藏书中见到批注字条,便多了几分兴致,常常命人取藏书来看。每每遇到书间夹着的字条,总捏在手中反复细看。有时看得久了,书未放下便已睡着。

  听次鸢询问,她张开眼睛默了片刻,半坐起身,倚着床栏翻书。?????张湍的字迹乃至遣词用字的习惯,她都烂熟于心,甚至能够预先猜到段间批注的内容,两相比对,又多了几分乐趣。

  专注其中,这便忘了时辰。

  禁宫内廷渐渐乱起,她仍静静看着字条上的墨迹,偶尔提笔蘸过朱砂,在批注上另行批注。

  等到傍晚时分,晚霞未散,次鸢为她换上新茶,低声禀说:“公主,孙内侍在殿门前等了约么有半个时辰了。说是带着皇上的旨意来的。”

  “赵令律没来?”

  “没见太子。太子妃倒是早两个时辰前来过,因被拦在殿外,等有一炷香的时间,见进不来便走了。”

  “再等等。”她翻过书,又取出页字条,问道:“烟花备好了吗?”

  “依着公主安排都备妥了,等天彻底黑了就放。”

  “让孙福禄先回去吧,对了,旨意留下。旁的不必多说。”

  她将字条夹回书页间,书卷搁在枕边,揉揉额角躺下睡去。

  做了个梦,梦里张湍有话要说,却被轰天震地的响声盖住。她看着他的口型,却难看清,于是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

  咚——

  摄云湖畔开始燃放烟花,烟火在空中炸开,照亮夜空。

  “次鸢,更衣。”

  几乎消失一整日的赵令僖,着盛装乘步辇直抵钦安殿。宫内乱糟糟一团,伴着海晏河清殿的烟花爆声,尤显嘈杂。孙福禄得知赵令僖将至,早早候在门前等着,迎上人后随步辇同行,快速说道:“皇太孙丢了,宫里头几乎找遍了。太子妃说海晏河清殿下了请帖,将宫中童稚全数请到殿中,她想去您那儿找找,却被您拒之门外。如今太子和太子妃,都在皇上床前等着。”

  “有劳告知,多谢。”她含笑道谢,迤迤然行向殿内。

  皇帝愈发畏寒,寝殿中早早燃起炭盆,外加百盏灯烛齐亮,更使人觉得燥热。赵令律与罗书玥皆在殿内,赵令僖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信步走到床前坐下,拍拍昏昏欲眠的皇帝,笑语道:“儿给父皇请安。”

  皇帝惊然睁眼,醒了醒神后方道:“却愁来了。我听孙福禄说,你后晌身子不适,吃了药后一直睡着。怎么回事?”

  “儿就是觉得疲累,没什么大事,这不是刚一睡醒就急忙来见父皇了。”

  “累就多歇歇,下回不要着急着过来。”皇帝目光转向赵令律,轻抬抬手,赵令律随即上前,俯身倾耳等着皇帝训话。皇帝缓缓道:“却愁现就在这儿,你有什么要说的、要问的,就在这儿说罢。”

  赵令僖望向赵令律,笑问:“太子哥哥有事寻我?怎不去海晏河清殿?”

  “谌儿失踪,合宫上下除却海晏河清殿,禁军都已搜查过,未见踪影。”赵令律平稳道,“玥儿知道今日却愁为宫中婢女产子设下满月宴,想着不便大动干戈,本想自己去找一找,却没能进门。”

  “是我的疏忽。因是小孩子的满月宴,我就只请了各宫各苑的小孩子们。小孩子身子柔弱,万一磕了碰了可不好,就叫人拦在殿门前,免得来往闲人太多难以看管。睡前忘记知会门前守卫见机行事,他们竟一根筋守着,将嫂嫂也拦在门外。回头我定替嫂嫂出气。”

  皇帝却说:“这不是你的疏忽,反倒是顾虑周全,不过是那些奴婢们不知变通。”

  “父皇所言极是。”赵令律附和道,“不过——却愁今日可曾见过谌儿?”

  “不曾。”

  “那其他宫苑的孩子们可曾见过?不知可否问问他们?”

  “都在光晔楼上看烟花呢,太子哥哥要问,就去光晔楼上问。”

  罗书玥适时礼道:“是妾失职,没能照看好谌儿,恳请父皇准许儿媳去问。”

  皇帝应道:“去吧。”

  罗书玥急忙谢恩,匆匆离开钦安殿。

  “既然其他宫苑都已搜过,太子哥哥亲自带上禁军去海晏河清殿搜查,也好安心。”赵令僖扯下腰间玉佩,递向赵令律:“若再有不长眼地敢拦太子哥哥和嫂嫂,我定不饶他们。”

  赵令律推拒道:“你那儿看守严密,玥儿和孙内侍都进不去,谌儿想是也不能闯进去,用不着兴师动众地搜查。等玥儿问过那些年岁相差不多的小孩,想是就能有结果。”

  “听次鸢说他们后晌疯玩许久,估摸着哪怕见过也都玩到忘了。”赵令僖起身将玉佩塞入他怀中,偏头笑道:“旁的宫苑能搜,我那儿自然也能搜。还是找人要紧,太子哥哥不必多想。”

  “行了。”皇帝咳嗽两声,“身为长兄,看管不好自家孩子,还要去搜自家妹妹的院子,像什么话。回东宫去等着。却愁,你也回去,帮着他们找一找。明日若还找不见人——再说吧。”

  赵令僖点头应下,与赵令律一道离开。

  钦安殿外,隐隐可见层层宫墙后,夜幕下华光闪烁——摄云湖畔仍在燃放烟花。赵令僖驻足昂首,远远望去,笑问:“太子哥哥近日忙碌,想来没有闲暇照看谌儿,他许是觉得无聊,偷跑出去玩了。”不待赵令律回话,便摆摆手离开。

  皇太孙失踪之事,折腾整宿,甚至各宫各苑的水井炉灶都已翻过,均为得见。罗书玥盘问光晔楼上的孩童许久,没能问出答案,满面愁容回到东宫。当夜东宫内大发雷霆,处置了十数名宫人,闹得人心惶惶。

  此后数日,禁军不停在宫内搜查,搅得合宫上下不得安宁,怨声载道。

  七月初一,暴雨倾盆。

  归荑轻摇睡篮,哄女儿入睡。看到女儿项间璎珞,她想起下落不明的赵子谌,不由出神。檐下雨珠成串坠下,次雀冒雨跑来,浑身带着雨汽,叩门喊道:“次狐姑姑,公主让你带着孩子到主殿去一趟。”

  满月宴后,太子妃几乎日日都来。

  归荑将璎珞取下,抱起女儿出门,次雀撑起伞,刻意看眼襁褓中的孩子,而后提醒道:“公主说,要将璎珞戴上。”

  归荑自幼长在宫中,看得出赵子谌所赠璎珞并非寻常物件,像是赏赐之物。倘若罗书玥看见,不会不认得。约么猜出赵令僖意图后,她返回屋内,将璎珞套在女儿颈间,随次雀前往主殿。

  苦寻不见孩子,罗书玥憔悴许多,赵令僖与她闲聊时诸多安抚。

  见归荑到来,赵令僖将人招至近前,同罗书玥道:“嫂嫂定认得她。”

  “次狐。往日你身边总带着她,我怎能不认得。”罗书玥愁眉不展,笑得勉强,目光扫过归荑的脸,收回时余光瞥见抹刺目的红。珊瑚红。她隐约看见归荑怀中婴孩颈上,挂着串璎珞。

  “去年在宫外,她与我走散,遇见些险事,后经人搭救才活下来,她便以身相许权当报恩。这是件好事。可我派去寻她的护卫,找到她时,只将她一人带回,她那丈夫被撇下了。”赵令僖含笑道,“我今日才想起,她丈夫的事,太子哥哥或能帮上一帮。”

  归荑施礼,刻意将璎珞示于罗书玥。

  罗书玥盯着那串璎珞,仔细回想,同时温声道:“细说来听一听,若能帮得上忙,自然是好。”

  “她当日是被禾丰营中的兵将搭救,我问过七哥,禾丰营中一个叫做方袭的主事,是太子哥哥的门客。想托太子哥哥写封信,让方袭在营中多关照提拔,来日次狐出宫,也好有个依靠。”

  “待我回去问过殿下。”罗书玥目光在璎珞间流连许久,“我这就回去问。”说着起身要走。

  “嫂嫂,雨还没停。”

  “不碍事。”

  赵令僖敷衍地劝解两句,便不再留她。

  罗书玥不顾风雨,着急慌忙地带人离去。

  “告诉阿兰,安排一队禁军等着,如果罗书玥要人,不要多问,听她吩咐行事。”赵令僖遣人支起窗子,望着窗外雨幕,笑意愈深。

  半个时辰后,罗书玥带着禁军,手持赵令僖随身玉佩,直闯入海晏河清殿中。风雨交加,罗书玥衣衫湿透,雨珠淋淋漓漓落下,在殿中各个院落中来回。

  不久,赵令律率人赶来,拦下几近疯癫的罗书玥,找到在琅嬛斋卿云小榭内倚栏听雨看书的赵令僖。赵令僖合上书册,转眼下瞰,望见横冲直撞向着小重锦寺闯去的禁军,轻笑出声:“嫂嫂寻子心切,情有可原,我自不会埋怨怪罪。”

  雨帘衔接的灰白天空裂出紫痕。

  奔雷乍响。

  “赵令僖。”赵令律声色冷如寒雨,“把人交出来。”

  “不在我这儿,不信等禁军搜查结果。”赵令僖莞尔,“不过你应该知道,擅调禁军是何罪名。”

  赵令律忽然逼近。

  赵令僖只退半步,就已撞上身后低矮红栏,她转头斜看,倘若翻身坠下高台,非死即残。眼看赵令律将扼住她的脖颈,两柄长刀齐齐挥来,迫使赵令律退后收手。

  白双槐与庄宝兴及时挡在她身前。

  忽有人高声喊道:“皇上有旨——”

  白双槐谨慎看向?????下方,禀道:“公主,是孙福禄。”

  “走吧,该去拜见父皇了。”她从容抬脚,自赵令律身侧行过,守在卿云小榭下的次鸢撑起纸伞,为她遮去风雨。

  钦安殿,天子盛怒,罪责太子。

  未及黄昏,风声与诏令一同送入文渊阁,王焕匆匆撑伞赶往钦安殿。门扉闭合瞬间,文渊阁内窃窃声起。张湍搁笔,重铺宣纸,另拟奏疏弹劾太子。几日内,朝野上下半数朝臣响应,共同弹劾太子身为储君,却枉顾法纪,擅调禁军,危及社稷,呈请皇上从严处置。

  赵令僖得知,派人将数箱奏疏抬进钦安殿。

  皇帝看到跟在赵令僖身后的几口箱子,不气不恼,反而快慰一笑,将她招至身前问:“太子和老七的事,与你有多少干系?”

  她轻声回应:“父皇英明,儿瞒不过父皇。”

  “老七行事有分寸,故而假太子之手,借我的怒火责罚他。太子自身有弱处,你用国法纲纪惩治他。”皇帝声色轻缓,带有笑意:“谁教你的这些?无念?薛岸?还是张湍?”

  她摇了摇头。

  “无念身在佛门,无论真假,都与朝局争斗离得太远,不会是他。薛岸久在你身边围着,若要教你这些,不会等到今日。”皇帝沉吟片刻,“若说张湍,此人性直,敢于直言进谏,但不会使这些计谋,更不会去陷害老七。”

  “没人教儿这些。”她开口回答,“只是翻了几页书,试了试。”

  “是我糊涂。”皇帝喜色难掩,“我竟忘了,我的却愁是这天底下最聪明的姑娘。实话说,你设计太子和老七,是为什么?”

  “不止他们。”她在床前垂首半跪,“二哥的眼睛,也是儿派人所为。”

  皇帝笑意更深:“得亏老三天生痴愚。说说看,为什么做这些?”

  “姑姑封疆为王。”她抬头看向皇帝,“儿也可以。”

  无数人为了迎接她的出生而死亡。

  所以,她生来就该至高无上。

  作者有话说:

  前边给小张发工资的时候,我的计算表输错运算符号,小张真正到手的工资应该是447两。

  ——

  解悬:我说你为啥跟我急眼,合着骂到你心上人了呗?

  张湍:你你你——再胡说八道!

  ? 第90章

  枯树般的手掌探至她眼前,她抬手搭上,借力起身,在床边安坐,静听皇帝以莫测的腔调说:“只为封疆为王,大可不必如此赶尽杀绝。辽洋四季温和,最是宜居,划给你做封地。昙州还有沈越在,他虽上了年纪,但身子骨硬朗,且能照应你几年。”

  她与皇帝四目相对,看到那双浑浊的眼珠里写着几许戏谑,默不作声垂了眼。

  皇帝见她不应,片刻后又问:“从前很少考你课业,今日听你说翻了几页书,考一考你:在位当政,治国、治吏、治民,何为首?”

  “治民为首。”她无丝毫犹豫,徐徐道来:“《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古往今来,王朝治乱兴衰,多亡于民。”

  “不对。”皇帝笑道,“再想想?”

  此前引经据典作答是信手拈来,她对探究其中深义兴致缺缺,自然无惑待解。但皇帝既问,她便顺水推舟,低声道:“请父皇解惑。”

  “今岁是兴平三十七年,朕即位近四十年。前二十年,勤政不怠,事必躬亲,是以政通人和、国富民强。后二十年,放权于臣,无为而治,仍然民殷国富,虽偶有灾祸,但未尝绵延至明年。”皇帝意味深长道,“究其缘由,唯‘知人善任’四字。如今满朝文武,虽有德疏才薄、尸位素餐之辈,却也不乏经文纬武的社稷之器。古人云:‘闻有吏虽乱而有独善之民,不闻有乱民而有独治之吏,故明主治吏不治民。’①又云:‘治乱之要,其本在吏。’②治吏得方,国自兴盛,民自安泰。”

  “儿受教。”

  “又说:‘国家大事,惟赏与罚。’③这些年,你手握权柄,比肩与朕。期间多有赏罚,随心随性,故而凫鹜绕身不绝。”皇帝略作停顿,又问:“治吏若如垂钓,以名利为饵,上钩者何人?以惶惧为饵,上钩者又会是何人?”

  过往二十载,皇帝对她确实纵容。凡她所出赏罚,一概不问,皆得兑现。今日猛然听到问询,神情微怔,旋即莞尔回说:“难怪姜尚垂钓,直钩无耳。”

  “好,好!”皇帝抚掌大笑,“原是朕之过。总觉得为时已晚,想着能有依靠就是最好。时至今日方知,我的却愁,确然不需所谓依靠。”

  灯烛辉煌,照得皇帝眼中浊泪泛光,她怔怔看着,莫名淌下清泪两行,急急抬袖拭去。

  皇帝眨眨眼将泪水憋回,笑着擦去她眼角泪珠,温声道:“怎还哭了。外边且由着他们再闹个把月,我还撑得住。叫孙福禄去知会王焕,再有折子,照收不批,等朕精神好些,自会逐本细看。至于太子,传旨卸去他监国的差,禁足东宫自省。另叫他们将东配殿收拾好——这些日子你就住这儿,临老临老,我再当回老师,亲自教你。”

  旨意传入内阁,王焕理了理阁内奏章,不由叹息,转眼瞧见张湍正望着堆积成山的奏折若有所思,摇头不语。

  翌日,赵令僖以侍疾为由搬进钦安殿,另命崔兰央兼领海晏河清殿主事,率禁军守在殿中,以保归荑及商云衣周全。

  皇帝病情恶化一事悄然传开,张湍与众志同道合臣工几经商议,弹章不断,另奏请皇上择贤立储,以保江山社稷。如是月余,朝野鼎沸,乱象初现,钦安殿仍密不透风。

  时至八月,清秋潇潇。

  钦安殿骤然传出旨意,诏王焕携内阁众臣进殿议事,另准驱车入宫,将期间未批奏折尽数运进宫中以作御笔朱批。众臣得诏,紧忙收整奏章,末了,张湍理出数本奏折,悄然安置于次位。

  众臣列队赶赴宫内,张湍跟在队尾,行出数步后,为首王焕却陡然停步,转身道:“内阁不能无人值守,今日就委屈舒之当值吧。”

  张湍不得已留在文渊阁内,静等消息。

  宫内灯火一夜未熄,至次日晌午,内阁众臣满面疲倦返回。张湍默不作声,直等到王焕蹒跚归来,与其目光相接刹那,瞬时喜气漫上心头。

  王焕倦声道:“知会所有在京官员,明日朝会,皇上亲临。”

  兴平三十七年八月初七,乾元殿朝会,皇帝亲自宣旨,废黜太子,十余条罪状数罢,在京文武百官,山呼圣明。

  后晌,天穹黑云密布,赵令僖立在东配殿檐下,望见庭院昏暗,命人掌灯。烛火刚明,主殿方向传来闹嚷声,在秋风中凄凄切切响着。

  赵令僖招人来问详情,次雀回道:“启禀公主,是太子妃。朝会皇上废了太子,但没有发落。晌午前另拟了道旨,说是将废太子削除宗籍、贬为庶民,要流放到西疆去。据说那地方千里黄沙、荒无人烟的,寻常人去就是死路一条。太子妃问讯赶来求情的。”

  沉思片刻,赵令僖从侧门绕进主殿,同皇帝私语几句,与罗书玥说了说情。皇帝眉头微锁,停了些时候方允孙福禄放人进来。

  一架玉屏风拦在中央,罗书玥跪在屏风前,捧着封信函,哀声低语:“妾有件旧物,呈请皇上御览。”

  赵令僖藏在屏风后,同孙福禄递去眼色,孙福禄接下信函送到她手中。确是件旧物,墨迹陈旧,纸笺斑驳,但拿在手中,却透出股淡淡冷香。她细看去,信封上写着“罗卿台启”,笔力刚劲,笔锋凌厉。

  稍作犹疑,她将信函原封不动送入皇帝手中。

  皇帝接过信函,望见信封所书字迹,怔然良久。她在皇帝眼前晃了晃手掌,皇帝回过神,却无丝毫笑意。他并未拆信,捏着信函低声问:“谌儿怎样了。”

  “回禀皇上,谌儿身体健壮,只是寻回至今仍一言不发,无论妾与夫君如何劝纾,都不见效。”罗书玥勉力稳着声音回话,却仍露出一隙颤音。

  罗书玥擅作主张调禁军闯海晏河清殿的当日,就有宫婢揭发,道是赵子谌始终被赵令律藏在东宫内,无有危险。皇帝派孙福禄亲往东宫搜查,最终在东宫佛堂内将人找到,是以天子盛怒。

  “一个小孩子,平白被锁了那么久,心里难免落下病根。还去香安寺吧。”皇帝垂眼看着信封上铁画银钩的四个字,缓声道:“在寺里静养着,用度从宫里出,短不了你们母子的。日后诵经礼佛,消业除祟,总有好的那天。”

  “皇上,妾不求日后能锦衣玉食。”罗书玥叩首道,“西疆不毛之地,不是人能活的去处。太子有千般过错,到底是皇上血脉骨肉,妾乞请皇上念着昔日情分,能从轻发落。”

  “他不想去边疆,就只有死路一条。朕不想杀他。”皇帝?????抚过信封字迹,“皇后当年无论如何要将你指婚给他,怕是算准会有这么一天。”

  “妾此来,除却这件旧物,另有家父遗言禀明圣上。”罗书玥抬手抹过眼下泪珠,压住哽咽之声。

  皇帝惊诧:“罗松死了?有什么遗言?”

  “家父临行前告诉妾,当年家父曾书与武宁王,意在求娶,武宁王回信拒之——便是妾先前所呈旧物。”罗书玥攥紧双拳,抑住泣声,低声回道:“家父说,信既归还,当依誓约,碧落黄泉,与卿重聚,以续薄缘。”

  皇帝双手颤抖,动作许久未能成功将信拆开,赵令僖见状,轻轻按住皇帝手背,安抚他稳住双手,继而代他将信纸抽出,轻轻铺展开来。

  ——“玉琨先生如晤:

  阅悉寸笺卿心,寒夜披春,欹枕无寐。余幸有二,一则胞弟怀才抱德,二得先生青眼相待。然禁宫深庭,弟幼难行,余誓扶持左右。是故不幸有三,生母早逝,君父不怜,与先生意重缘薄。愧得见爱,永矢弗谖。此生遗恨,惟待碧落黄泉,偿卿恩惜。

  残灯如曦,乍见春朝霞彩,柔字。”

  末尾落章赵令僖甚为熟悉,是“抱道怀贞”四字,印章现在她手中。此前皇帝道是自己闲印,予她做赏罚用。如今看来,武宁王才是这方印章的主人。

  浊泪无声淌落,皇帝匆忙收起信纸,以免遭泪渍浸湿。

  皇帝沉声追问:“你父亲,何时去的?”

  罗书玥应答:“今日午时,自戕于室。”

  殿中沉默良久,皇帝仔细叠起信纸,抬眼望着赵令僖,末了合上双眼,倦声道:“传旨,废太子律,配守皇陵,死生不得出。你们母子二人仍去香安寺,找个好日子,剃发皈依了吧。”

  皇陵清苦,却也好过流放西疆。生父以性命为祭,换太子一线生机,罗书玥心中苦涩难言,只叩首谢恩,落魄离去。

  赵令僖绕过屏风,远看其颓然背影,默默不语。配守皇陵,终究是留他一命在京中。她不满意。

  皇帝怅然:“却愁不开心?”

  “父皇知道皇后用意,却仍遂了她意。”

  “罗松是进士出身。”皇帝刚提一句,往事便如波涛浪涌,层层袭来。

  赵令僖这才明晓,当年赵贞柔与罗松情投意合,曾有机会嫁与良人,结琴瑟之好,享天伦之乐。然深宫之中步履维艰,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她因担忧胞弟,撇下这桩良缘,乃至含恨而终。

  “我记恨过罗松,恨他空说心悦,却留她在这泥潭丘墓抱憾而终,自己另娶旁人,儿孙绕膝。她这辈子,只倾心过这一个人。所以登基后我没杀他,却也没让他好过过。苟延残喘四十年,日赎其罪。”皇帝涕泪潸潸,“而今才知道,原是我的过错。今日他用命求我,我如何能不依?”

  赵令僖道:“皇后安排这桩婚事,必是早已知晓内情,却独瞒着父皇。”

  皇帝拧眉细思,命孙福禄传皇后。

  幽禁净心阁日久,皇后憔悴许多,亦平和许多。得知太子被废、罗松自戕,眼中只稍起波澜,转瞬归于平静。

  “当年,罗玉琨私下求娶的信,是我递进宫中。也是我将赵贞柔的回信送到罗玉琨手上。本以为是桩好姻缘,却不想她对你偏袒至极,乃至着相,平白错过了。”皇后低笑,“你们不愧是姐弟。自知道你听从弥寰做下的冤孽,我隐约猜到会有今日,离宫前才千方百计给衍章定下与罗家的亲事,只想着能保他一命。”

  赵令僖漠然:“可总要有人偿还血债。”

  皇后愣怔许久,蓦然发笑。

  是夜,皇后手书陈情状后,于佛前自刎。次日圣旨传入内阁,云废太子所为,多受皇后指使,今皇后已然认罪伏诛,废太子罪责从轻,配守皇陵。

  黄昏时分,细雨飘摇,无念陪同赵令僖前往净心阁,给皇后收尸。她站在佛像前,看着溅上金身的血串,驻足不去。无念在她身畔低语:“久受香火,功德无加,血溅金身,足消业障,可得往生。”

  “她说她预见今日,方做筹谋。”

  “公主有惑?”

  “可若无筹谋,就不会有今日。”

  她向前半步,自炉中抓出捧香灰,撒上佛像,转身离去。

  两旬后,朝野稍作平定,自南陵、陵北、原南三省奔袭而来的车马陆续赶至。车中无金银绸缎,无案卷奏章,只有穗穗秋粮,一经割下便送入京中。朝中文武官员皆收到数穗,道是三省百姓感念朝廷及时赈灾、肃清贪官,特以新粮为礼,聊表谢意。

  王焕捧一篮稻穗送入钦安殿中,禀明实情,再说原南、陵北所欠粮款、税银,将分三年偿还补足,若有灾年歉收,则另有手段。

  皇帝拿起一株稻穗:“这是流民回籍耕作了,好事。”

  王焕对答:“是,皇上圣明,稳住三省政局,任用贤才,多行兴民生之举。以及早先七皇子定下的方策也起了些微效用。”

  “年初朕气他,罚得重了些。”皇帝心有筹算,娓娓道:“去拟道旨,解了七皇子赵令彻的禁足。南陵多雨湿热潮闷,不养人,就不让他去受累了。他治灾有功,封地东岭,为东岭王。等宣了旨,就叫他到钦安殿来,我有话同他说。”

  王焕顿了顿,回文渊阁拟旨。

  张湍得知稻穗之计生效,原是欣喜,但听到封疆东岭,不由锁眉深思。原以为皇帝决心废黜太子,七皇子为新储之事当是水到渠成,却不想不仅未成,反而丢调南陵,被发配去东岭。

  ——少则封疆为王,进则登基称帝。

  莫非当年赵令彻所言,将要成真?苦思冥想许久,张湍搁笔告病,悄悄前去王府旁茶肆等候。

  赵令彻领旨后套车进宫谢恩,途经茶肆,见张湍端坐窗边,示意他明日再来。

  踏进钦安殿内,便听到赵令僖与皇帝说说笑笑,欢快非常。赵令彻行叩拜大礼谢恩后,被招至床前。

  “东岭多奇观壮景,你三哥久居夏城,这回过去,叫他带你到处走走,散散心。”皇帝温声笑语,“你成婚日子不短了,府里还没动静。当年准你以妻礼迎了个没名分的养在后宅,如今想想还是不妥,近几日就在宫里住下,让你妹妹张罗着,京里各家适龄姑娘的画像、八字都拿来挑挑,选个合适的王妃。”

  “儿臣,”赵令彻本是意图婉拒,却转了话锋,再拜谢道:“谢父皇隆恩。”

  赵令僖笑说:“父皇将这差事丢给我,现今的七嫂该怨我了。”

  “没名没分的,哪个算你七嫂?回头你实在挑出的那个才算。”皇帝笑了笑,又转而睐向赵令彻:“今日就叫他们将长淮苑收拾出来,你且住着。”

  “儿臣这便回府交代,搬回宫中。”

  “就别瞎跑这趟了,差人去知会一声,至于其他的,宫里什么都不缺你的。”

  赵令彻无奈应下。

  次日清晨,张湍着便服在茶肆静坐,得知赵令彻昨夜未归。自天明等至天黑,陈泉匆匆跑来寻人,道是解悬登门,有要事相商。

  张家庭院,解悬月下踱步,等到张湍归来,肃声低语:“七皇子被软禁宫中,说是皇上下旨遴选王妃,各家都已接到旨意。我这儿还接到一份。”

  张湍莫名:“可——东岭王不是已有正室?”

  “当年我听过传闻,现今的王妃,没名没分,不入宗牒的。皇上先是废了太子,又将七皇子封去东岭,现又以选妃作借口将人绊在宫中,恐怕不妙。”

  “可说了哪日遴选?”张湍细细琢磨,“如今京中都有哪些同僚家中有适龄女子?”

  “日子没定,只说先将姓名八字画像送进宫里,由靖肃公主——”说到这儿,解悬顿了顿,抬眼审视着张湍神情,复又缓缓道:“由靖肃公主协助遴选。”

  “王府可知道了?”

  “旨意昨天下午就送去了。我本想着今天一早去内阁寻你,谁料你竟告假,这不刚一散值我就来了。”解悬笑说,“我可知道,王府那位,是说曾与你有婚约的。如今是想怜香惜玉?这算下来,靖肃公主已拆她两桩婚了。”

  “莫要胡闹。”张湍凝眉深思,“无绾,你与林胤指挥使交情如何?”

  “可巧,他家中就有适婚女儿,曾说笑着要许给我表弟。”解悬目光回转,“不过与你也算般配,若要议婚,我倒愿意牵这个线,保这个媒。”

  “那就有劳解少卿。”

  二人议定,解悬不做久留,打马离去。次杏煮壶新茶端出,院中已只剩张湍独自静立。

  “大人?”次杏奉上茶盏,“深秋夜凉,吃盏热茶暖暖。”

  “次杏,你可还记得九州山河馆的位置?”

  “当然记得,我自小在宫里长大,各宫各苑的路走得极熟,闭着眼睛都能找见。”

  “若要你进宫一趟,你可愿意?”

  “大人有话想捎给七皇子?”次杏心?????中了然,半跪礼道:“大人若有吩咐,莫说去趟禁宫,哪怕刀山火海,次杏也绝不眨眼的。”

  “可这一趟,不亚于刀山火海。”

  “大人且放心吧,我常年在海晏河清殿侍奉,公主的脾性略有知晓。她的恼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况且我们做奴婢的,公主也不打正眼瞧的,这会儿恐早将我与陈泉的模样忘了。大人尽管吩咐,有话有信,奴婢必能带到七皇子那儿。”

  张湍将人扶起,仍是犹疑不决。

  次杏索性道:“大人这模样倒不像是担心奴婢安危,更像是不信任奴婢。”

  “湍一向信任姑娘。”

  “这便成了,大人请说。”

  张湍轻叹,劳她去备笔墨。次日天未亮时,张湍去到赵令僖所赠宅院,取出入宫腰牌,将腰牌与昨夜所作画像一并交由次杏。次杏怀抱画像,手执腰牌,畅通无阻进入内廷,直奔九州山河馆去。

  长淮苑,赵令彻推开满桌画像,倦色深深。

  “启禀东岭王。”次杏左躲又绕,避开多数宫人,悄悄潜进长淮苑内,捧起画像奉上:“这是新的画像。”

  赵令彻目光扫去,稍作迟疑,接过卷轴。

  画像缓缓展开,露出张柔和端庄的脸,赵令彻不由笑起:“亏他想得出。”

  那画上女子面容,竟与张湍神似非常,衣着打扮,则隐隐与赵令僖相近。他少见女子,只曾与赵令僖朝夕相对,提笔作画,难免沾些影子。

  赵令彻又看署名及所配八字,将画像卷起,沉声道:“劳你去趟王府,带句话给王妃,只说——让她放心。”

  次杏应下,又问:“那张大人?”

  “容我想想。叫他莫要轻举妄动。”

  这一想,便至九月中。

  风愈凌冽,赵令僖揣起手炉进钦安殿,将所拟王妃候选名牒念与皇帝。殿内暖意融融,皇帝困倦疲累,听着听着瞌睡过去,气息低微。赵令僖放下名牒,手指在他鼻息间探过方才安心。

  “父皇,醒醒。”

  “又不小心睡着了。”皇帝勉强笑笑,没有丝毫精神,拨开名牒随意指下个名字:“就她吧。”

  兴平三十七年九月十七,皇帝拖着病体亲临朝会,宣旨赐婚东岭王。

  又宣,授靖肃册宝,立为太子。

  震骇朝野。

  作者有话说:

  ①《韩非子》:闻有吏虽乱而有独善之民,不闻有乱民而有独治之吏,故明主治吏不治民。

  ②《后汉书》:治乱之要,其本在吏。

  ③《贞观政要》:国家大事,惟赏与罚。

  ——

  这里的公主:只想当皇帝,没想真治国,更不想有什么理解。

  ? 第91章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当时,赵令僖戴凤冠、披霞帔①,跨过殿门。朝臣不约而同侧身回望,众目睽睽之下,赵令僖目视髹金雕龙木椅所在,步态端庄,缓步至陛前。

  私语声渐渐漫开,赵令僖置若罔闻,行三叩九拜大礼,当殿领旨谢恩。

  孙福禄敬捧册书宝玺,并圣旨一道送入她手中。

  “启奏皇上——”

  张湍率先出列,众朝臣纷纷跟随,同立殿中。

  赵令僖冷脸眄视侧后,不待转身,便听孙福禄高呼:“传御医,快传御医!”

  众臣纷纷抬头,见高陛之上,皇帝瘫卧龙椅不省人事,瞬时惊惶万分。赵令僖急忙跨上台阶,推开孙福禄,半跪在皇帝身前,探气息,气若游丝,探脉象,弱如弦松。生机衰竭,人已如枯木朽株,大限临头。

  所有争议搁置不提,御医把脉施针,急拟方子煎煮汤药。内侍抬辇入殿,拥着昏迷不醒的皇帝,赶回钦安殿。赵令僖提裙快步随撵同行,凤冠衔珠颠摇如风中乱柳,时而遮挡视线,时而拍打脸颊,心急情急,她索性取下凤冠摔弃道旁,步伐更快。

  赵令彻同王焕率内阁众臣追上,途经凤冠所在,张湍抬眼扫去,见翠凤扭曲、花珠散落,其状寥落凋残,引他骤然怅惘。至钦安殿外,寂然无声,只偶尔风穿廊巷时,起呜咽哀音。

  一炷香后,孙福禄神色匆匆出殿,悄声嘱咐守门宫人出去传令,再与赵令彻及殿前众臣道句静候消息,便又转回殿内候着忙碌。不久,钦天监监正杜只鹤匆匆赶来,潦草与众臣见礼,便入殿中。

  半个时辰后,殿内传出消息,皇帝苏醒,诏东岭王进殿回话。

  张湍心有揣测,刚上前半步,就被王焕抬袖拦下。

  王焕低声劝他:“当以皇上圣体为重,其余事务一律押后再议。”

  赵令彻与张湍颔首,示意他不必担忧,旋即快步进殿。殿内燥热如夏,人声寂然。玉屏风已经撤开,绕过厅室转入卧房,便见房内众多御医聚集。再向内去,床榻前杜只鹤躬身垂首,侧耳聆听赵令僖低声问话。

  床边,赵令僖黯然斜坐,发髻微乱,身上霞帔及广袖外衣尽已褪下,挂在旁侧。层层内衫衣袖皆绑起,露出截霜白皓腕。她握着皇帝枯朽的手掌,双眉凝蹙,眼带微愁,低声再问:“东岭王到了吗?”

  杜只鹤略抬眼向外瞟去,见赵令彻身影,当即回道:“已到了。”

  皇帝双眼微张,刚张开口,赵令僖忙倾身探去,贴耳细听。其嗓音浑浊低哑,是说:“老七的婚事,尽早办。我好放心。”

  赵令彻已至床前,叩首长跪。

  赵令僖将圣意转达后又问:“杜大人,近些天内可有什么好日子?”

  “回公——回太子殿下,三日后即是宜嫁娶的好日子,只是,恐怕略显仓促。”杜只鹤轻声回话,说罢谨慎看向仍在床前跪着的赵令彻。

  皇帝则道:“让戴庸,全力准备。”

  “不怕仓促。孙内侍,差人去礼部传旨,告诉戴尚书,三日后东岭王大婚,今日就去奚家下聘。”赵令僖仔细安排道,“因赶得急,太子册封礼便免了,不必再备。礼部上下这三日内,尽全力办妥这桩婚事,不可有丝毫马虎,更不可委屈了奚家女儿。”

  孙福禄领命要走,赵令僖又道:“稍等,事情办得急,只怕奚家没有准备,有什么缺的少的,尽去海晏河清殿去取。次鸢,派人回殿里告诉次狐,让她尽快备出副嫁妆送去奚家,就说是——已故慎妃娘娘添的。”

  等将一应事务安排妥当,赵令僖方瞧向赵令彻问:“七哥可有什么需求?”

  “父皇圣体抱恙,儿臣岂能安心娶妻?”赵令彻声带哀意,“儿臣只愿父皇圣体康健。”

  皇帝应道:“让杜只鹤同他说。”

  赵令僖闻声,抬眼示意杜只鹤回话。杜只鹤洋洋洒洒数千言,最终定论说:“早日迎准王妃入宗室,方有益于紫微星扫尘明辉。”

  此时距朝会赐婚、皇帝垂危尚不足一个时辰,杜只鹤听诏入宫更是不足半个时辰,何来时间复观往来数月天象?恐怕是早有预谋,想暂借婚事盖住立储风波,是以免去册封大礼。甚至于皇帝病症真假都不得而知。赵令彻心如明镜,沉声应道:“倘有益于父皇社稷,儿臣遵命就是。”

  “都别在这儿围着,闷得慌,散去吧。”

  殿中众人依命退开,玉屏风再度摆上,御医分作三班,留一班于厅中待命,另两班各去忙碌。

  赵令彻起身向前,探近些许,低问道:“父皇病情如何?”

  “只是没什么力气,倒没觉多难受。”皇帝面着微笑,“早些回去准备婚事吧,朕即便是死,也要等看你成了亲,去到封地安定下来,往后日子无忧无患了,才能合眼。”

  赵令僖恼道,“好端端地,待服了药就有精神有力气了。胡说什么死的活的。”

  赵令彻亦道:“父皇只是暂时微恙,仔细吃药调理,定能早日大好。”

  皇帝低笑了声,摆摆手道:“去忙你的吧。”

  赵令彻行礼告退,离开殿门,骤然冷风袭面,略得清爽后便是一个哆嗦。内阁众臣围上前来,絮絮低声追问情形,赵令彻宽慰众人,道是皇帝精神尚可,已安排下事务,自己要去忙着筹备婚事。

  王焕欲言又止,叹息一声,遣散其他众臣,与人作别后,自己仍在门前等候。张湍折回文渊阁取来斗篷、手炉,与王焕披戴,师生二人皆有千言万语,尽藏腹中。只寥寥两句客套寒暄的话后,张湍便迈着沉重的步子,先去告了病假,回院中换上朴素便服,披上斗篷,悄声往东岭王府去。

  王府牌匾刚刚摘下,紧赶出的新匾还未揭去红衣,张湍拢着斗篷,刻意避开来往忙碌的各级官吏,自侧门悄悄入府。府中丫鬟引他往后花园中,于处僻静隐榭等候。赵令彻疲于应对礼部,久难脱身,便遣孟文椒来与张湍叙话。

  张湍见孟文椒携婢前来,又将婢女留在远处,孤身与他会面,顿时不知所措。

  “他脱不开身,又信不过旁人,只能我来。”孟文椒见礼,停步隐榭阶下,不与张湍同檐。

  张湍忙离开隐榭:“临冬风寒,请?????王妃入小榭聊以避风。”说话间与孟文椒换了位置,自行站在阶前又道:“湍有两封信函,需亲手交予东岭王。非是疑心王妃,但兹事体大,不宜为人所知。”

  孟文椒道:“既是如此,我不多问。不过却担不起‘王妃’的称呼。”

  “赐婚之事,关乎朝政,非东岭王所能左右,王妃莫要因此置气伤身。”

  “我不是同他置气,”孟文椒莫名心头微酸,双眼脉脉扫过张湍,刹那而返,继而道:“我与东岭王既无夫妻名分,也无夫妻之实,更无夫妻情分。当年嫁娶是因靖肃公主逼迫而不得已为之,如今他另娶贤良,方是返本还原,拨乱返正。”说罢,心中钝痛更显,孟文椒轻提衣摆又道:“你既要与他当面叙话,我去换他出来。”

  张湍听罢,心中五味杂陈。

  若非曾与他订有婚约,孟文椒恐怕早已嫁得良人,举案齐眉。原是他牵连了她,愧对了她。

  “是湍愧对王妃。”张湍拱手歉声,“劳烦王妃。”

  孟文椒离开隐榭,经枯柳枝条,稍顿脚步,犹疑再三亦未回应,抬手分开柳枝,快步离去。

  这一去,将近半个时辰后,赵令彻匆匆赶来,扶住要行礼的张湍,道:“免了虚礼,长话短说。前院正由子兰操持,这桩婚事本就是我有负子兰,还要她忙前忙后,实不应该。”

  张湍面带愧色,斟酌省去所有客套,自怀中取出两封信函道:“这两封,是禁军统领崔慑及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林胤两位将军的手书。”

  赵令彻神色骤变,凝眉启开信函。

  “时间紧迫,故而擅作主张,倘要怪罪,湍愿领责罚。”

  “这信——”赵令彻看完,将信纸折好放回,归还张湍:“烦劳舒之送还二位将军手中,只当从未有过,我也未曾看过。如今府上人多眼杂,离去时切记当心,莫教人察觉,今日你只当没来过。一切如常”

  “册宝已授,如何如常?”

  “老师今日留在钦安殿外,想是还有转机。”

  “婚仪从快从繁,兼之免去册礼,有如此安排,绝无转机可言。东岭王,三思。”

  “我信老师。”

  “湍亦信老师。”张湍自袖中取出穗稻谷送向前去,稻谷静卧掌心,其上锋芒已衰,谷粒微瘪枯黄。他道:“可老师未见原南、陵北两省百姓,未见各级衙门内里横尸腐血。”

  赵令彻望见谷穗,心中动摇,片刻后咬牙拂袖:“无需多言,你且回吧,静待老师消息。子兰已在前厅忙碌多时,我先去了。”

  余张湍独留原地,手持两封信函,默然远望。

  隔日,知皇帝精神略好,一众言官随王焕、安澄二人跪候钦安殿阶前。皇帝知晓,交由赵令僖处置。她遣人在众臣左右后方三面立起风挡,又将海晏河清殿宫婢调来,各捧炭盆跪侍众官员身侧。众人见此阵仗,尤觉尴尬羞恼,只能咬牙忍耐。至晌午时,又送饭菜,仍由宫婢左右侍候,多番推拒无用,众臣跪立难安,唯恐避之不及,纷纷小声询问王焕对策。

  身旁宫婢捧盏上前,王焕低声叹息,抬手推开酒盏,拱手伏地长拜,随即撑地要起身,宫婢欲要搀扶,却被他推拒一旁,低声斥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殿外立侍宫人这才上前,虚扶王焕站起。跪地许久,双膝难以伸展,无奈只能佝偻身躯转向众人,低叹道:“看来陛下今日无暇接见我等,各自回职去吧。”

  叹息声此起彼伏,群臣互相搀扶,慢慢离宫远去。

  宫人将此事回禀皇帝,皇帝转眼看向近旁垂首抄经的赵令僖,啼笑皆非。赵令僖笔下不停,悄悄将目光送去,见皇帝神情,抿唇缩首,呼吸更轻些。

  “你啊,真有你的。”皇帝终还是开口,“教你这些时日,怎半点也没用上。”

  她停下笔,委屈道:“父皇所授,乃是徐徐图之。今日之事,本该快刀斩麻,儿臣念着他们都是国之栋梁,才略施小计,叫他们知难而退。那三面风挡围着,除却殿门前的宫人,旁人断瞧不见,宫婢也都是儿臣宫中的人,绝不会损了他们颜面。”

  “立女为储,古往今来头一遭,他们短时间内不能接受也是难免。等老七完婚去封地后,我就能安心禅位于你。”皇帝声调平稳许多,“即位后,这些朝臣尽管大胆地用,不说个个贤良,头几年帮你稳住朝局不是难事。至于那个张湍——”

  赵令僖搁笔,端盏参茶至床畔,听到皇帝提及张湍,便想起他在朝堂上试图当众驳她。

  “他怎么?”

  “是个正直能臣,然腹中虽有治世良方,却死板迂拙,平常时候不可重用,只会适得其反。”皇帝又笑,“但若要快刀斩麻,他便是壮士断腕、刮骨疗毒的利刃。”

  赵令僖抬眉:“若说快刀斩麻,儿臣比他更加锋利。”

  父女二人不约而同想起原南之事。

  “你那是胡闹。若非南陵离得近,老七还算有些本事,兼之那张湍孤注一掷地稳住局面——”说至此处,皇帝隐隐觉得似有不当之处,语速愈发缓慢:“原南三省的事,到底留有祸根。之后可徐徐图之,将地方官员逐渐替下,否则哪怕老七去了东岭,天高路远,也难保不出岔子。”

  “儿臣知道。父皇喝盏茶润润喉咙。”

  饮盏茶后,皇帝挥挥手,昏昏睡去。

  孙福禄来报信时,正值皇帝入睡,便转而禀给赵令僖。礼部连夜拟好赏赐单子,等着报呈御览。赵令僖看过,提笔修补增减后代行朱批。

  接连三日,三十六个时辰不休,满朝只忙两件事,一是东岭王的婚事,二是商议易储对策。

  第四日,东岭王大婚。婚仪繁琐,赏赐丰厚,极尽殊荣。喧天锣鼓彻夜未停,赵令僖身在钦安殿内,耳畔仿佛亦能听到嘈嘈喜声,宫室便显得尤为冷清。

  孙福禄低声通禀:“太子,无念法师到了。”

  “进来吧。”赵令僖搁笔,合起奏章,取方湿帕擦着手,抬眼便见无念入殿来。

  他仍披着那件百衲衣,身带佛香,单掌躬身礼道:“依着吩咐新制的丸药已成。”随机打开手中旃檀锦盒,盒中七枚丹丸,皆黄豆大小,通体绛色。

  无念将锦盒奉上,同时接过她擦手的锦帕,于旁侧水盆中清洗后叠放整齐。

  赵令僖捏起一丸,迎光细看:“试过吗?”

  “试过。健壮者服用,少眠多梦;寻常人吃下,彻夜难眠;病弱者服用,抖擞精神。”无念稍作犹豫,“只是人生在世,或醒或眠都有定数。用药提前将余生精力耗去,恐有损寿元。”

  丹丸搁回盒中,她回身看向床榻:“一日十二时辰,只有一成时间是醒着的。怕熬不久了。”

  “太子衣不解带日夜守候,皇上高兴,心情一好,也能长久些。”

  她静静望着皇帝,枯老的面庞病色难掩,但却仿佛真如无念所说,心中欢喜,故而眉宇间安宁和善,无丝毫愁色。

  心中忽有动摇。

  今日赵令彻完婚,明日清晨便会携新妇入宫问安,三日后新妇归宁,皇帝再赏奚家,七日后,方能下旨命赵令彻离京前往封地,待他走远,她才好安心即位。依照如今的状况,若无丹药醒神,怕是诓不走赵令彻。

  然皇帝病骨支离,一旦服过丹药,断药之时,恐怕就是丧命之日。

  “有一日算一日。”她喃喃低语,不由自主地合上锦盒,被盒盖扣下的声响惊得回神。

  “灯烛将息时候最是难熬。病榻上苟延残喘,不若回光返照,再明其辉。如是,去也欣然。”无念知她犹豫,缓缓出声。

  “你说,我抄的那些经文,有用吗?”

  “于心有用。”

  “亦止于心。”她将锦盒递还,“抄遍三千经文,依然不能慰我心也。丹药你拿回去。”

  无念收下锦盒,默声退下。

  身畔灯影摇曳,她回眼瞥去:“换盏灯吧。”

  次日晨起,皇帝昏昏,声音微弱:“药呢?”

  “儿臣问过无念,那药他制不出。”赵令僖拿着热帕替他擦拭脸颊双手,“父皇放心,儿臣自有办法。”

  热帕刚收,孙福禄便传信,道是赵令彻携新妇奚氏已到殿前,等候拜见。皇帝稍动了东,点头的动作微不可察,只能自他合上的双眼看出准允。

  赵令彻与奚氏皆着常礼服,行大礼问安,皇帝细声应话,赵令僖和颜悦色地温声转述。奚氏低眉顺眼,回几句问后伏首谢恩。赵令彻亦只关怀几句,便要告退。

  待夫妇二人离去,赵令僖凝眉怔神,今日赵令彻出乎意料地平静,倒叫她生出几分疑虑来。

  不久汤药送到,皇帝服过药后,御膳房送来早膳。次雀揽来新的奏章,摞在案上,等她用过早膳再看再批。她吃着粥,听次鸢禀报昨日东岭王府的婚事,又命盯在王府外围?????的庄宝兴将到场官员名单抄录一份呈来。早膳撤下,庄宝兴的名单便送进殿中。

  并着名单与新呈上的奏折看过,更是疑惑万千。

  到场官员并无异状,赵令彻幼年侍读、朝中好友,奚父亲朋,张湍亦堂而皇之前往,解悬也去凑了热闹。再说奏折,与往日无异,朝臣们依旧折腾着牝鸡司晨之类的辞章。认的文字三万、读的四书五经,铆劲儿堆在一本本奏折里,这么多日,这么多本,竟少有重复之言。

  或是她多心多虑。

  奏折一一批过,灯明灯灭,转眼便是三日后,赵令彻夫妇归宁回府,正撞上传旨的队伍。圣旨诰封奚氏为二品诰命,另赐绫罗绸缎、金银珠宝、玉雕瓷器、良田产业等。再旨催促赵令彻早日离京就藩,再赐四马车架。

  赵令彻泰然领旨,婚后第七日,起程离京。

  庄宝兴追出京城七十里后,折回京城,十月初一,抵达宫内复命:“禀太子,东岭王已过了望京瀑,属下等到船队渡过河才回来,算算时日,最迟后日,他们就能进东岭地界。底下兄弟们和两个商队前后跟着,若有异状,便会焚烟示警。”

  赵令僖颔首,向皇帝转达:“父皇安心,七哥快进东岭界内了,早先儿臣知会过三哥,让他们府上派人到东岭和陵北交界地候着。约么过几日消息就能送来。许是因为七哥走了,这两日朝中闹得没那么厉害。都安分许多。”

  皇帝少气无力,眼睛艰难睁开一线,吐气为声:“万不可掉以轻心。”

  “父皇尽可放心。儿臣几日前修书送往漠海,诏陆亭回京,”赵令僖顿了顿,“——与儿臣成婚。父皇不必忧心,儿臣知道怎么应对他们父子二人。”

  皇帝摇了摇头,微开的眼睛望着帷帐良久后道:“叫无念来。”

  “父皇要见无念?”

  皇帝点点头。

  赵令僖转瞬便明,垂首掖掖被角,静了许久,方才准人传无念入殿。待人至殿外,她亲自往殿外去。殿内燥热,在屋里时衣着单薄,出了殿门便被冷风刮起衣袖,刀锋般的寒意在她身上划过。

  “丹丸给我。”她冷声望着无念。

  皇帝此时唤无念,无非是忧心自己与陆亭成婚后,难以平衡陆家父子手中权势,自此埋下祸根。无念手中丹丸,可以让他假愈些许时候,为她筹谋部署。

  但这丸药,同时也是催命符。

  无念手挂佛珠作礼,自袖中取出锦盒交上。她启开锦盒,确认其中丸药数目,方准他入室。无念将百衲衣解下,披在她身上,而后进殿。

  孙福禄向她道:“皇上的意思是想和无念法师单独叙话,太子不妨去偏殿歇些时候。连日来,既要照顾皇上,又要处理朝政,宵衣旰食这么许久,身子吃不消的。”

  次鸢循了孙福禄的眼色,搀扶她往偏殿休息。

  刚一靠上软枕,困意便来,昏昏睡去。

  金兽宝炉中,龙涎香静静焚起,烟气徐徐飘入梦中。

  恍惚回到幼年,沈越在学宫为皇子们授课第一日的早晨,皇帝亲自抱她走进学堂,引她拜师敬茶。沈越受了茶,牵着她的手,带她在学堂前列坐下。几位哥哥围上前来逗弄她,帮她翻书,送她纸笔,还有哥哥悄声说着:“却愁别慌,沈老师一点儿都不凶。”

  她茫然望向门畔,沈越不知与皇帝说些什么。

  身边人群散开,她悄悄走到门边,倾耳听到:“是朕亏欠了她。烦请爱卿悉心授课,能学多少,能成何事,看她造化。”

  “皇上想要公主走到哪步?”

  “走到尽头为止。”

  “老臣明白了。”

  她似懂非懂,骤然有股酸楚涌上鼻头。

  见沈越行礼恭送,她转身要回座位,却见屋内童稚少年皆已消失,只余三名青年目光阴恻恻望着她。一人口中长舌吊垂,一人左眼淌血不止,还有一人满面红疮。

  呼吸忽然紧促,她直觉窒息。

  突然间,身后有人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出学堂。

  她猛地回头,睁开双眼。

  眼前光线昏昏,灯烛摇影,梦中万物消散无踪。龙涎香气被阵冷风吹散,次雀匆匆推门而来,慌张道:“太子,好像出事了。庄将军刚刚送商夫人出宫,却遭守卫禁军拦在门前,不准出入。”

  香炉被仓促掀起的毯子推翻,铺了满地香灰。

  她匆匆赶去主殿,闯进内室时,见皇帝红光满面,精神矍铄,心霎时沉底。无念跪在榻前,五体投地,仿若佛龛前的虔诚僧侣。

  ——化外僧道,本无人计较俗礼。

  次雀踉跄追来,瑟瑟缩缩俯首叩拜。

  “你先下去。”她径直走向床畔,瞥向无念问道:“藏哪儿带来的?”

  无念缓缓直身站起,手捧串佛珠送上前去。他这串珠子本有一百零六珠,间有两珠殊于其他,今已余其一。

  皇帝欲言又止,见她伸手接过佛珠回眼望向自己,顷刻间将那珠串砸向远处,正撞翻座烛台。灯罩掀飞,珠串缠烛,红泪垂地,片刻后,火光熄灭。

  “却愁莫恼。”皇帝向无念摆摆手,示意他离开。

  无念躬身再礼,随后将珠串捡起,稍有迟疑,最终缠上手腕,推门离开。

  她垂眼看着床榻,被褥边缘弯弯曲曲折折叠叠,难与床榻边缘对照齐整。她的心也像这被褥一般,被叠了又叠、折了又折,满是皱痕。

  皇帝看着她,低叹着倾身向前,像她在幼年时那般,将她揽在怀中,任她趴在自己肩头。皇帝轻拍着她的脊背,片刻后,肩头单薄寝衣濡湿,细微的抽泣声渐渐散开。皇帝仰起头,叹息咽回腹中,满怀忧愁道:“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给陆亭写信。你怕父皇吃了那药,再没几日可活,父皇都明白。可父皇本就没几日可活了。”

  “多一日,算一日。”

  “我本就不该活到今日。用这点时间,给你扫扫路,这条老命才能算是死得其所。”皇帝苦笑道,“想必你迄今为止,都不知你大姑姑因何身故。皇后和弥寰告诉你,我是用些下作法子,求来皇姊的转世投胎。然而,不止旁人心难测,自己的心意同样难明。有时什么都信,有时什么都不信,有时连信不信都不知道。直到今天我也说不明白,这些年的偏袒纵容,究竟是为了谁。”

  悲意漫心头,她慌不择言:“父皇觉得儿是谁,儿就是谁。父皇若觉得儿是大姑姑转世投胎的化身,那儿就是。”

  “但无论是为了谁,最终都给了你。”皇帝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你是我的女儿,是朕御旨册封的太子,来日继承大统,入奉宗祧。但在今日,我有件事求你。”

  “父皇怎么说,儿就怎么做。说什么求不求的?”

  “我的牌位,可以不在宗庙受奉。但在你继位之后,无论如何,都要将你大姑姑的牌位请进宗庙。”皇帝眼眶微湿,“我知道,这着实难为你了。可这件事,只有你来做,也只有你能做。”

  “儿臣明白。”

  “我们父女二人的皇位,是你大姑姑拿命换来的。”两行浊泪滴落在她肩背,“皇姊与我幼年不得圣宠,履受磋磨,皇姊长我一岁,却独自扛着所有苦楚。我十五岁那年,福宁公主奉旨远嫁和亲,皇姊得知后便一直心事重重。直到那年年尾,除夕家宴,在获麟呈祥殿。”

  她心中颤动,隐约猜到些许真相。

  皇帝声音愈显衰弱:“他莫名记起还有这双子女,让皇后派人将帖子送到我们手中。皇姊说她想打扮漂亮些,我问她是不是玉琨先生也会到场,她没回答,只笑着催我去温书。我猜她是满心欢喜要见心上人,可她从没梳过漂亮的发髻,没有像样的首饰,于是那日我没去温书,而是偷偷去找嬷嬷学梳头。我自己削了梳子,对着井水用自己的头发练啊练。到了除夕当天,我跑到她跟前儿说,皇姊,我来给你梳头吧。皇姊有面铜镜,久不磨治,昏沉无光。她照着那面镜子,由着我摆弄头发,等到梳完发,她却低着头。在转过脸时笑着说发髻梳得太漂亮,全不需首饰来点缀了。我知道她在哄我,虽是受用,仍翻箱倒柜,找出两朵旧宫花,拿布蘸水擦去尘土,给她压在髻上。皇姊像母亲,生得漂亮,稍作打扮便是倾国倾城,那是她最美丽的一天。除夕夜里,获麟呈祥殿大排筵席,中途有名宫婢带我离席,说是皇姊想让我回院里将新作的文章带来呈给他看。我满心欢喜回宫去取,可回来时,获麟呈祥殿已被铺天盖地的大火吞没,我冲进去想要找道皇姊,却被浓烟熏倒在进门不远处,最后被宫人拖出来,侥幸活命。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无一人逃脱。我就这样成了他唯一的血脉,顺理成章于次年登基。后来我感激那名宫婢,抬举她成为宫妃,?????直到她吐露出实情那日——获麟呈祥殿的火,是皇姊所为。她在拿到家宴帖子时,就已想好用自己的性命,为我铺一条登基之路。那宫婢全然知晓,却诓骗我,让我眼睁睁地看着皇姊死在大火中,尸骨无存!”

  接着是几声猛咳,她忙抚着皇帝后背顺气,却在片刻后,嗅到血腥气味。她忙坐直身,扶着皇帝平躺,取来锦帕擦拭其嘴角,带出丝丝鲜血。皇帝面上红光已经散去,血色骤失,苍白如纸。

  她忙喊:“传御医,传御医!”

  皇帝摇摇头说:“没有皇姊,就没有我的皇位。倘若皇姊是个男人,我是个女人,她就不必用这样惨烈的结局来保我后半辈子安宁。我欠她的皇位,欠她的命,却只需吃这一丸药,还能免去几日苟延残喘。我甘之如饴。却愁,记住我求你的事情。我误了阿姊生前的幸福美满,但愿,能还她死后的荣光。”

  “儿记得,儿一定办到。”

  泪水涟涟,落在层层叠叠的被褥间。

  “去吧。”皇帝抽回手,闭上眼睛,“无念在外边等着。让他带你回海晏河清殿。”

  “父皇?”她茫然无措。

  “我在等他。”皇帝道,“他们必定要来寻我,要一个名正言顺,朕不会给他们。”

  “您知道了?”她听到禁军阻拦商云衣出宫的消息,就猜出今晚不会是风平浪静。

  “他们不会坐视你与陆亭成婚,该来的。”皇帝微弱的声音中带着冰寒,“他母亲诓骗欺瞒,害得阿姊葬身火海,让朕抱憾终生。他篡权谋逆,连阿姊死后哀荣都想夺走。朕,绝不饶他。”

  “儿不能走。”

  “不要让朕、死不瞑目。”

  皇帝艰难翻身,背向着她,不肯再看她。

  她合上眼睛,任眼泪肆意淌落,最终退后数步,在殿内中央提裙下跪。她知道这会是最后的辞别,于是尤为郑重。

  三跪九叩,额头抵地,一声一声,在殿内回荡不歇。

  终了,拭去眼泪,稳住嗓音问安告退。

  无念候在殿外,望着最后一线天光被黑幕吞噬,方等来她。她快步在前,头也不回地向海晏河清殿行去。无念不远不近跟随其后,二人在风中行走,任由寒风刮骨割皮。

  待到海晏河清殿门前,她猛然转身,逼视不远不近三步外的无念:“父皇要你如何?”

  “此为寂元丹,服后状若圆寂,六个时辰后便可苏醒。”无念取下手串中最后一颗与众不同的珠子,用力捏碎,便露出其内丹丸。

  “要金蝉脱壳?”

  “消业井下有条暗道,可通皇陵。今夜若有起事,服下此丹,经他们验过生死后,小僧会设法带太子潜去皇陵。”无念说罢,低声又问:“倘若太子未曾心软,一早给皇上服用丸药,便不必设法借边疆军权立威,亦不会有今日局面。功亏一篑,太子可曾后悔?”

  “本宫只是暂时未胜,何来功亏一篑?”她接过丹药,静思片刻,已有筹划,向迎上前来的守门宫人吩咐:“今日若有人来,就说人在光晔楼顶,叫他们去那处寻我。”

  庄宝兴与白双槐在殿内候命,得知她归来,纷纷赶来听命。

  “阿宝,小白,你们两人设法送商云衣和次狐出宫,而后在宫外待命,切记隐匿行踪。随后安排本宫自会通知你们。”

  两人面面相觑,领命退下。

  她带着无念登上光晔楼,命次鸢温酒备琴,静候来人。

  宫外,林胤亲自安排五城兵马司换值,另于各处关要地带加两倍值守。禁宫各处,崔慑亲自领兵严防死守,所有门楼关卡,若无信物,无人能够出入。两队人马疾驰而来,在宫门前下马,示信牌后进入皇宫,直奔文渊阁。

  文渊阁灯火仍明,今夜王焕散值较晚,正在内阁审阅公文,听到门外动静便遣人查看。宫人推开房门却见门外重兵把守,心中惊骇,还未出声示警,便见有人快步走来。定睛一看,竟是张湍,急忙招呼着上前。

  “张大人当心,这些人不知听谁的安排,竟敢堵在内阁门前。”

  张湍解下斗篷,转身向后侧人拱手揖请。

  宫人再看去,那人摘下兜帽,露出张熟悉的脸来,竟是早已离京的东岭王赵令彻。无诏归京,夜闯禁宫,这是——这是要——

  不待喊出声来,宫人已被兵将捂住口鼻,捆缚手脚押去角落。

  赵令彻叹息一声,抬脚登阶,步入内阁。

  “外边怎么回事?”王焕举着公文迎灯光细看,他年岁不小了,夜里灯火看书已非常吃力。见久无回应,他放下公文抬眼看去,却见内阁站着几位不速之客。

  张湍恭谨礼道:“老师。”

  只这一声,王焕已然明了。

  “原以为你循规蹈矩,有经世之才,胸怀抱负。”王焕提笔在公文下做好批注,而后谨慎放下毛笔,绕过桌案走到张湍面前:“今日方知,是我错了。”

  王焕看到赵令彻身后随从尽皆带刀,怒不可遏,转瞬看着张湍骂道:“不成想,你才是那最离经叛道之人。是我老眼昏花看错了人。原来伪造玺印、假传圣旨,从来都不是什么无奈之举。而是你骨子里刻着叛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昨日你觉得无计可施,所以假传圣旨;今日你觉得无计可施,于是谋逆逼宫。明日呢?明日再有无计可施之事,你还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张湍垂首,拱手长拜:“老师息怒,学生今日之举,为国为民,还望老师恕罪。”

  “老师。”赵令彻随之道,“舒之与我今日前来——”

  “别说了。”王焕悲愤难平,“我教不出这样大逆不道的学生。既然你们今日提刀前来,就让我这顽固不化的朽木,做刀下的第一个亡魂吧。”

  张湍闻声愕然,欲要劝解。却不料王焕竟夺过护卫佩刀,众目睽睽之下,引刀自刎,血溅内阁。

  叮——

  血刃跌落。

  咚!

  应声倒地。

  张湍急忙冲上前去,扶起王焕尸身,抬手按在他脖颈伤处。鲜血仍在抛洒,溅了张湍满身。王焕再无其他遗言,两眼一翻,就此身故。其余众人纷纷围来,探明脉息全无后,拉开已经完全呆愣的张湍。

  “舒之,”赵令彻抬手拍在张湍肩头,“老师他,已经去了。”

  眼珠僵硬转过,张湍脑中一片空白,空白瞬时又被鲜血吞噬。他想到过王焕会气愤,会怒斥他犯上作乱,却从未想过王焕竟夺刀自尽。他措手不及,千万个借口在口中还未吐出。点他一甲头名、引他站稳官场、从未嫌他名声污浊的老师,竟因他而死。

  “安顿好老师尸身,来日厚葬。”赵令彻低声,“但逝者已矣。现下木已成舟,我即刻往钦安殿请父皇回心转意。有消息送来,说却愁今日回到海晏河清殿,烦请舒之走一趟。就说……就说今后她虽不再是公主,但仍能在宫中享尽荣华。”

  四名护卫跟随张湍,见他漫无目的地前行,眼看要走错岔路,不由出言提醒。

  张湍停下脚步,稳稳心神,道声抱歉,随即坚定步伐向海晏河清殿去。经守门宫人指引,抵达摄云湖畔,只一叶扁舟停在岸边,仿佛等候他来。

  湖畔风起,刮起衣角,远处浓云堆积,却因隐入夜色而难觉察。他低头看着湖水,光晔楼灯火明辉照得水面波光粼粼,其内苍穹星月更是黯淡。

  冬风掠耳,捎来一线琴音。

  他眉眼微抬,辨出琴音所属——那名琴师竟也在楼中。他久久不动,全心倾听。这段琴曲似是熟稔,又似陌生,想是新编的谱,还未来得及奏与世人。

  不久,琴声止歇。

  光晔楼中一阵骚乱,许许多多宫人前仆后继下楼,乘船逃向两岸,避开张湍等人所在。

  ——她却未在其中。

  ——她仍在楼上,大约已知因果。

  身后护卫低问:“大人,怎么办?”

  “四散宫人不必追赶。公主仍在楼中,我前去与她沟通,你们留在岸边等候。”

  骤然刀兵响。

  “张大人,”是次狐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奴婢随大人去见公主。”

  护卫让开道路,次狐在他身边经过,踏上小舟,手执船蒿,面带微笑回头望着他:“还记得大人头回进宫,也是奴婢领的路。”

  护卫忧心:“大人当心。”

  “无妨。”他走上小舟,拱手礼道:“有劳次狐姑姑。”

  船蒿抵着湖岸,用力一撑,小舟在湖面悠悠前行,荡开层层水波。二人静立无言,直至抵达光晔楼。他在船上望高楼,高楼入云,他竟不敢靠近。

  次狐默不作声,一直等候,直到他离开小舟,踏足楼台。

  一阶阶,一声声。

  他提着衣摆,缓步走上台阶,每踏出一步,便离她更近一分。

  他与她,已太久未见。

  他从未料想,再见时会是如此境地。

  这座楼他曾来过,却忘记那日楼中光景,只记得琴声瑟瑟?????,人声扰扰。

  这座楼太高,他已忘记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前方台阶已尽。今日没有喧嚣吵嚷,没有鼓瑟笙箫。只有绽开在金玉丛中的繁花如锦,艳丽,冰冷,死寂。

  这座楼,太安静。

  静到每道新出的声响,都能直达心底。

  ——譬如推门的轻悄。

  “是你。”

  门内数挂红帘迎风乱舞,灯烛飘摇,影影绰绰。

  赵令僖半卧席间,肘臂搭倚桌案,只懒懒瞥过门前一眼,翻掌抬指悠悠搭上玉壶肚壁,探得酒温正好。寂元丹已预先化在其中。她起身拎起酒壶,轻轻摇晃,随后倾酒入口,如绵刀密刃划过喉咙。

  既酸且涩。

  是口中酸涩,抑或心中酸涩,难以说清道明。

  只知平白浪费这壶佳酿。

  半壶下肚,便再不愿多尝。缓步慢挪,至琴桌前侧,将酒壶搁在琴边,方将余言吐出:“还是第一次。”

  张湍心头收紧,似被红帘束缚拉扯,红帘两端隐入浓雾,不见其尾。他没明白,故而未答。

  “自你离宫后,这还是第一次回来见我。”她的食指轻轻抹过文弦,细微的抹弦声罩住张湍双耳。琴弦有距,至末端便走投无路:“是我疏忽。倘若今日在外的是赵令律,我绝不会有此遗漏,给他可趁之机。”

  “公主。”张湍长拜,“东岭王有一言,命湍转达。”

  她竖起食指,轻轻贴上双唇,示意他噤声莫语。

  “我想听首曲子。”她垂眉看向琴面,“可现下手脚冰凉,没有力气。不知张大人可愿屈尊?”

  他想回绝。

  话到嘴边却是:“公主想听哪首曲子?”

  “弹《离支词》吧。”

  她席地而坐,枕臂趴在琴桌一角,双眼微合。那不是什么借口,大约是药力缓缓发出,散入五脏六腑,令人分外疲累。

  张湍心中犹疑,脚步却已挪到琴桌前。

  落座。

  他记得《离支词》的谱子曲调,印象更深的是曾在光晔楼前,红纱帐下,两手抚空弦偷师学艺。瘦削青白的手指落上琴弦,他垂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赵令僖。四处灯光照来,却仍照不亮她的脸庞,他能看到她微垂的眼睫,看不到被墨羽般的睫毛遮盖的眼睛。

  他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也不知该如何起弦,哪怕心弦早已轰鸣如雷。

  直至风来,推着他的手臂向前,指腹勾动第一声弦音。约是隆冬烈风,令他手指僵硬难以屈伸,亿万年大雪无休无止,世间惟余莽莽雪原,脑海心府尽被冰霜覆盖。他在茫然与寒冷中逐渐清醒,目光落上琴身

  ——南风。

  世间琴有千千,弦则万万。

  一弦一音,皆有不同。

  他认得这根弦,无数次自梦魇魔障中蓦然醒来,皆仰赖之。

  再一根弦响,后羿射日,坠下漫天大火,雪原顷刻消弭,蒸起滚滚白雾遮天蔽日。最后一只太阳在浓雾之后,隐隐散出光辉,驱散迷惘。

  是柳暗花明,是拨云见日。

  他深觉难以置信,却又欣喜若狂。

  继而雨滴坠落,从小雨淅淅,到暴雨倾盆,将乾坤浇透,天地之间,徒留凄凄惨惨戚戚。

  于是轰雷阵阵,狂风卷地,所有的悲哀尽作怒吼咆哮,倾吐出满腹不甘。他在泥泞中赤足行走,直至污泥满身,肮脏不堪。他看到江河奔涌,涌向汪洋大海,他看到惊涛骇浪层层卷起与天相接,直至世界颠倒,归于混沌。

  第七音,弦颤,未鸣。

  风雨雷电江河湖海尽皆止息,万籁俱寂。

  他听到雪花簌簌,缓缓飘落。

  他知道,是她。

  从来都是她。

  泥淖中的绳索,洪流里的浮木,救他脱离苦海的琴音,甚至梦中红纱微影,都是她。他从来喜爱她的琴音,亦,喜爱她。

  “公主。”

  声音微颤,带有欢喜。他按住琴弦,目光柔和,望向伏案聆听的赵令僖。他知道自己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定然惹她烦恼。但来日方长,他可日晚鸣琴,悦其心矣。

  呼吸渐促,他语无伦次,显得笨嘴拙舌,忙活许久才吐出一句囫囵话:“公主安心,今日之后,公主仍是富贵荣华,绝不减分毫。”他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将旁人所言转达。亦为他心之所愿,愿她百岁荣华,富贵康乐。

  却无答音。

  如默声之弦。

  风吹串堂,搅乱衣袖,颤而不鸣。

  “公主?”

  “……公主?”

  莫不是困倦睡去?一绺乱发跳脱,落在唇角。

  他半起身,想要为她捋过发丝。

  “张大人不必再费力气。”无念自内室缓缓现身,“饮鸩止渴,无外乎此。”无念走到她身后,解下百衲衣披在她身,目光瞥向南风:“方才张大人拨响七弦,独一弦无音。”

  张湍愣怔,垂眼看向琴面。

  唯有一弦与众不同。

  他再拨过,弦颤无声。

  不是琴弦。

  他恍然惊觉。

  这是弓弦。

  记忆转瞬回到无名山间,熊熊烈火包围中。是那根弓弦,本已遗落在焦木枯林之中,却被她小心寻回。

  命琴南风,文弦怀思。

  弓弦无声,心弦有音。

  红帘在他心头越收越紧,是她握持两端。

  “太子遗诏,宁做一抔土,不为苟且生。”无念将赵令僖抱起,她的手臂无力垂落:“请张大人验明生死,也好回话。”

  他随之站起。

  “验明生死?”惊雷裂心,其声瑟瑟:“胡言乱语!”

  他拂袖后退:“荒唐至极。”

  室内静默许久,他望着凝眉不语的无念,抬起微颤的手掌,自她鼻息处探过。

  一片死寂。

  再寂静的荒原,也不如此刻寂静。

  呆滞的目光转向琴桌,桌边酒壶纳光流彩。他来时亲眼看她饮下鸩酒,却无丝毫觉察,竟还沾沾自喜,祈她百岁荣华。

  无念又说了什么?他已无暇去听,只知佛音无情,连生死都如此轻描淡写。

  他想要为她弹琴。

  可琴已无踪。

  室内空空,只余他一人独立。

  久别重逢,却是阴阳两隔。

  他自认所作所为并无过错,他们却都因此弃他而去。

  他提起酒壶,摇晃间忽闻壶中水音,旋即蓦然生笑。

  原来,她并未弃他。

  她在等他。

  他踉踉跄跄下了楼,跌倒在楼台边缘,不知是谁送他上了船,船只悠悠,荡向远处。

  是那金笼梅花台。

  他手脚并用到了梅花树下,梅树已朽,却坠繁花。

  ——漫天飞雪。

  如去岁雪夜,无人救他,唯她一人匆匆赶来,放他走向生路。

  她从未弃他。

  她只在等他。

  就来。

  他想。

  ?

  兴平三十七年十月初一,夜,雪盖京城,玉宫光晔楼走水,火势次日方歇,其内一切,尽作焦灰,沉于湖底。

  ?

  无念携赵令僖绕开守卫,至小重锦寺,经暗道离开海晏河清殿,直奔消业井。

  消业井前,孙福禄来回踱步,显是等候许久,焦虑难耐。见无念来,方奔迎上前,看到怀中赵令僖沉寂无声,不免忧虑:“何时能醒?”

  “药效能维系六个时辰,足够远离禁宫。”

  无念带赵令僖下到消业井底,孙福禄随之前来,在井底北面摸索许久,找到处机关用地掰下,井底暗门打开,一股浊腐气息扑出。无念取出火折子,丢入暗门,见久久不息,方将赵令僖交托给孙福禄。

  “带她去吧,途中一刻都别停。”

  “那你呢?”

  “我守在此处断后。”

  “这处密道再无人知晓,你不若与我们同去。”

  “皇上在时,自然无人知晓。皇上一走,禁宫再无秘密。”无念取下珠串,缠上她的手腕,又将南风绑在孙福禄身前:“去吧,切记途中莫停。”

  孙福禄刚刚踏进暗道便又回头,欲言又止,片刻后,紧闭双眼,闯入暗道向前奔去。疑惑在心,可无需再问,答案已不言自明。

  雪花窜进井口,飘落井底。

  无念费力将机关复位,静坐许久后,自对侧找出镜像机关。机关下,埋着堆堆火药,他牵出长长的引线,静静在井口下侧躺。

  二十年前,他就应在此圆寂。

  ——“朕知道你是谁,你的母亲朕也记得,是那个尼姑。”

  ——“若非却愁时时将你带在身边,你必然活不到今日。是她救你性命,朕不要你以命偿命,只需你带她离开。”

  ——“你恨朕,今日朕大限已至,你可得偿所愿。”

  ——“朕只求你,带你妹妹离开。”

  ——他无悲无喜,望着行将就木的皇帝:“她们都以为育男得生,育女则死。于是,我的生身母亲,央求产婆将我调给那比丘尼,想救她一命。所以,我不是哥哥,而是弟弟。”

  井底空荡,低笑声触壁而返。

  他拿起火折子,吹出火焰,将引线轻轻点燃。

  作者有话说:

  ①凤冠霞帔是礼服不是婚服。

  ——

  当当,超肥章~

  中间有写了段怪东西,关于张湍弹琴的心理活动指南:其实他是从认出南风的那刻开始,经历了迷茫——难以置信——喜乐——悲哀难过——愤怒——不甘——自我厌恶——自暴自弃——到最后的坦然接受,直面现实。

  ?????? 第92章

  国丧百日,停灵五月。开隆元年二月十四,移柩出殡,大行皇帝入葬。皇陵寂寥数十载至今,终迎来哀乐奏鸣,万人送葬。

  “你听,”长明灯畔,赵令僖合上书卷缓缓抬头,目光飘向南面青墙:“钟磬琴瑟,渟峙肃哀。”

  孙福禄凝神细听,忽而扑跪在地,掩面哀声:“该是殡期已至,祭天告地,梓宫送陵。”啜泣低诉良久,又忙向赵令僖道:“公主快些收拾准备,向外通路将开。但是等到扶棺至地宫安葬后,就会层层加封,机关随之启动。至多再有半月,地宫完全闭锁,便再出不去了。”

  赵令僖正出神,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佛珠。

  进地宫后,长明灯日夜照亮,无更漏计时,不知年月寒暑。每生心事,她就拨珠为计,一串珠子数罢,自然神醒。可今次,手中珠串无算,心迷神游难醒。

  孙福禄再催:“公主,容不得耽搁,地宫所备酒粮虽能支撑一年半载,可那之后,便再无供给了。”

  “孙福禄。”她低声垂眼,“我知道有百零四颗珠,却难数清楚。”

  “公主心有忧虑?”

  “你说他来时会是什么模样?最后几年多病缠绵,瘦得只剩骨头,手背上的皮肤也挤出层层褶子,现怕是骨头都不剩。”她仍拨珠串,“或许还会生出些难看的青斑紫痕。最后那几日,我闻到股异味,时有时无,隐隐约约。炭火盆里焚着香片,但拦不住它。我若去见他,这味道是增是减,是浓是淡,地宫无香,想来无论浓淡都压不住。”

  “哎,”孙福禄欲言又止,许久后方哽咽道:“梓宫入寝前就会封闭,公主与老奴,与皇上,再不能见面了。”

  手指顿停,指腹压着颗珠子。

  她恍惚抬眼:“一百零四颗,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孙福禄哀怜叹息:“公主何必再执着这些珠子。”

  “诸菩萨问:云何百八?”她缓缓将珠串从腕上圈圈拆下,“佛言:有所念,不自知心生心灭中有阴有集,不知为痴,转入意地亦如是,识亦如是,是为意三。见好色、中色、恶色,不自知著不自知灭有阴有集,乃至触亦如是。彼经但列六根各六,虽无三世之语,而结云百八,故知是约刹那而为三世也。既以心认识三为意地三,故通三世,如云集起名心、筹量名意、别知名识。意三既尔,故使所依五根亦尔。三世三个三十六故,故有百八。①”

  孙福禄怔怔听着,心中暗自叹息。地宫内无光阴、无喜乐,只有整日闲思愁扰。幸是地宫早有葬品安置,他从中寻来书册若干,因大行皇帝生前礼奉禅宗,故其中多为佛典。在地宫这许多时日,赵令僖早将典籍翻遍。兼之有时二人闲谈,凡问及往事,他亦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种种交织,烦恼未通,挂碍丛生,病痴苦缠,难破迷障。

  “是故珠有百八,意破百八烦恼。”珠串在掌,翻覆细观。无念手中百八珠串,每有烦恼生,便去其一。而今有四缺,其一为皇帝回光返照,其二为赵令僖金蝉脱壳,另有二者,不知何时用去。百四珠串予她,是破百四烦恼?或是予她四烦恼?

  若有四烦恼,其名为何?

  若烦恼有相,其形为何?

  “今有四缺,生四烦恼。”她再将珠串缠腕,拂去衣裙尘土,秉烛台缓缓南行,面青墙久立:“出地宫无需准备,待通路打开,梓宫入葬,拜祭过后即可寻机离去。此前赵令律贬守皇陵,起居何处?”

  她有四烦恼,曰生死,曰仇隙,曰怨恨,曰爱憎,可见可现,是为皇帝,赵令律,赵令彻,以及——张湍。

  “皇陵西建有营房,守陵职官日常起居都在那儿。但废太子是以罪身贬入皇陵受罚,应是在东侧望陵塔周边,那里都是被抽调来建造皇陵的囚犯所在。”孙福禄劝说,“虽说皇陵已竣工多年,囚犯狱卒都已撤回。但望陵塔还有日常值守的兵士,此时前去太过冒险。”

  “险不险,也不如往日生死曲折来得凶险。”她将烛火吹灭,光线尽从身后来,在青墙上拓下灰黑身影:“将南风取来。”

  半月光景转瞬即逝。

  天布阴云,蕴有清雷。仲春末尾的雨淅沥沥落在道中,淌向低处,被两扇厚重石门阻在地宫外,渐渐堆积。素白衣裙倒映水中,承雨泛波,飘然向远处去。

  望陵塔。

  赵令律收起竹柄油纸伞,抖落雨水,拂去两肩湿寒,推开腐旧木门,拖着叮叮当当的锁链跨过门槛,向屋内去。

  铛——

  是铜磬作响,在室内回荡。

  他的住处,本不该有此物件。

  环顾四周,未见人影。

  “长兄在找谁?”赵令僖自门后现身,右掌托件铜磬,左臂垂在身侧,手中握有木槌。

  赵令律愕然,自言自语:“竟还活着?”

  “长兄说错了。”赵令僖悠然向前,足下踩出条蜿蜒水路——她的鞋袜衣裙尽皆湿透。“我是个死人,将要走了,临行前来瞧瞧长兄过得如何。”她作态讥笑着打量四周,“长兄还记得吗?我幼时养过狗、驯过狼,你这住处,比它们还不如。”

  “装神弄鬼。”赵令律挪动脚步,双足间的锁链碰撞拖行,声响不停,最终在斑驳木桌前停住:“你千方百计构陷于我,末了却叫老七坐收渔翁之利。又贪恋皮相,随意将人安排进内阁,成全了他们的里应外合。若不是父皇偏爱,给你铺好后路,你还能有命活到今日看我笑话?”

  木槌砸上墙壁,落地后几经翻滚,止于墙角。

  赵令律回看过去,语带讥嘲:“生气?你玩不过赵令彻,也玩不过张湍,能赢我亦只仗着父皇而已。不过区区女子,生气如何?难道靠你这故弄玄虚的钵磬将我砸死?”

  指腹在铜磬边缘抹过,带出涩涩声响。

  她垂眼看向磬中,轻笑反问:“养尊处优二十余载,最轻的弓我都难以拉开,自然打不过你。可赵令彻登基称帝,我一个死人固然不怕,你好端端活着,就不害怕?还是长兄也有后招,留在京内京外,伺机起事?”说罢她恍然又道:“我方才想起,赵令彻得位不正,二哥三哥身有残缺,朝中文臣武将倘想依循礼法,必得以你为尊。废太子——谁又能说不是太子呢?可既然我能想到,赵令彻又怎会不能?你猜是你的后手起事快,还是赵令彻铲除你的动作快?”

  “你想借刀杀人?”赵令律手指搭上桌面油灯底座,“你那些伎俩,没了父皇庇护,能起几分效用?”

  “刚来时我便说,我要走了,临行前来问候问候长兄。”她缓步至桌前,将铜磬轻轻放下,手指扣住铜磬内壁轻轻摩挲,最后意犹未尽撤了手,向着赵令律行去:“长兄想是不愿在此了却残生,不妨将京内京外能够调用的人手交给我。待我将赵令彻从钦安殿赶出来,再接长兄回宫,如何?”

  “就凭你假死藏身皇陵的狼狈模样?”

  “长兄有所不知,正因我是个死人,方能在皇陵来去自如。”她微微抬眉,眼角含笑:“不似长兄,前脚离开皇陵,后脚就有铺天盖地的兵将满天下搜查,定叫你无处藏身。”

  “我没什么后手,”赵令律稍有松懈,“你若想寻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报复老七,就该动动脑子,想方设法将我带出皇陵——你能假死脱身,不若与我再做一场假死的戏。”

  “原来长兄相中了我那闭气龟息的灵丹妙药。”赵令僖神情苦恼,犹豫许久后探出左手,轻轻拉起衣袖。袖下腕间,松松缠着百四珠串:“那药是弥寰所制,弥寰身死,药方散佚,再制不出了。世间仅余下两颗均在无念手中,无念又将那药给了我,我吃了一颗,还有一颗,就在这串珠子中藏着。可愁的是,无念死前只将珠串交给我,却未说明最后的药藏在哪颗珠子中。”

  旋即一声轻叹,她手掌轻翻,手臂微垂,抖下珠串。一串珠子哗啦落在桌面上,乱乱盘堆。她退后半步,偏着脑袋忧声述道:“这珠子长得都一般无二,着实难辨,长兄想借此丸药金蝉脱壳,恐怕有些难办。”

  赵令律将信将疑,目光扫过桌上珠串,寻常佛珠头尾会加坠饰,但这串却无。百余枚相差无几的珠子串在一起,难分头尾前后,想从中寻出一颗特殊的珠子确有难度。如此看来,她说得倒有几分可信。

  赵令律的手指自灯台底座移向珠串,两指轻勾,便将珠串挑起,挂在指节屈处凌空悬荡。他将珠子一颗颗捻过,均无异常,转眼瞥向旁侧赵令僖,心又生疑:莫不是假的?

  旋即再将珠串拉至眼前,迎着油灯细看。

  室内只余珠子摩擦的细微声响。

  滴答。

  衣袖发梢的雨水聚了许?????久,终于成珠坠地。

  “长兄可看出什么端倪?”赵令僖缓缓向前,脚步轻微。

  赵令律正屏息凝神细看,并未作出回应。

  片刻后,赵令僖已在他身后,右掌悄悄探出,轻覆在他肩头,身子微微前倾,探首向前,目光越过其肩,落在灯火照亮的珠串上:“这珠子质地坚硬,砖石亦难砸出裂痕。却不知是什么料子制成,又如何打磨成颗颗圆珠。”

  “确是罕见。”赵令律心不在焉,随口应声,仍在仔细分辨佛珠。

  “若真辨不出,我突然想到一个法子,管教长兄离开皇陵,又能掩人耳目。”赵令僖轻轻笑起,右掌微抬,左手迅速在其脖颈前往返。

  刹那间,不知何物锁住咽喉。

  赵令律手掌猛然松开,珠串坠地,他要起身回击,可脖间枷锁愈收愈紧,令他难以呼吸。他抬手抓挠,却抓不住任何物件,仿佛无形无状之索,只管勾他性命。

  喘息愈发艰难,他口鼻大张,手脚并用,拼尽全力挣扎,拼得面红耳赤,额起青筋。

  油灯扑闪。

  火光倏地伏倒衰弱,片刻后徐徐直起,状如寻常。

  两袖垂落,带起微风,难动火苗分毫。

  血腥混入雨汽,尤显冷冽。

  赵令僖两掌皆缠数圈弓弦,死死勒入血肉,沁出斑斑血迹。弓弦中段绕在赵令律脖颈,在其颈后交叉盘结,深嵌入肉,染尽血色。

  即便赵令彻已不再挣扎,她亦不松手、不懈力。

  良久,屋外一声雷响,雨势变疾。

  咚——

  赵令律无力倒下,气息已绝。

  赵令僖随即瘫坐在地,眼泪如雨,滚过两颊。她松了力道,抬起双手,两手止不住地发颤。她轻轻翻绕手掌,将已勒进血肉中的弓弦缓缓解下。

  弓弦每起一分,创口便痛十分。

  越痛,笑却越深。

  她太激动,太喜悦,以致不住颤抖,不住淌泪,不住发笑。

  当将弓弦完整解下,她攥起拳头,支撑地面摇晃着站起身,垂眼看向无声无息躺在地面的赵令律,抬袖抹去两颊泪痕,笑声再难遮掩。

  “太子哥哥,我是个死人,离开皇陵自然无人追查。”她微微躬身探向前,悄声道:“如今,你也是个死人,也可堂而皇之离开皇陵,不必惧怕赵令彻天罗地网搜查啦。”

  染血弓弦被她丢入铜磬。

  她左看右看,笑吟吟用衣袖擦去赵令律颈上血迹,又扯下铺床粗布,拧成一股绑成绳套,套住他的脖颈。再接道绳索延长,而后抛上房梁,向对侧牵拉,将人挂上房梁。最后站上桌案,垫着木椅,踮脚解去延长绳索,与铜磬一并带离。

  三月初一,凌晨,皇陵急报快马加鞭送入皇宫。

  待朝会散去,赵令彻留下张湍与解悬二人,屏去宫人,倦声告知二人:“两个时辰前皇陵急报,废太子投缳自尽。无绾,你尽快去皇陵查明究竟,孤身前往,切记不要声张。舒之,这事暂且压下,待春闱结束,放榜之后再行处理,记得做好打算。”

  二人领旨告退。

  刚出宫门,解悬打量张湍神色如常,好奇低声探问:“你竟毫不意外,莫不是你派人所为?”

  张湍回看,眼中毫无波澜:“可惜不是。”

  “你竟会迟。”解悬奇道,“自你上任首辅以来,处置人这块儿何曾落于人后?那些檀郎出身的官员,你将他们撤职流放、充作徭役也就罢了,薛岸从龙有功,你也寻个由头将他送去东岭受罪。还有那些常在海晏河清殿来往的青年才俊,哪个免了折腾?只顾着抓着这些小鱼小虾欺负,独独漏了皇陵那条大鱼。主次不分、本末倒置,咱们张首辅,经犯了这样大的错处,属实稀奇。”

  张湍平静回答:“薛岸不以科举入仕,偏行旁门左道,心术不专,不宜在京担任要职,去东岭补缺已足够体面。皇上并未亏待他。”

  “你明知他因薛慈之故不能参加科举——”解悬啧啧,“公报私仇,无外如是咯。可人究竟已经没了,拿他们撒气,也是无用。”

  “你想陪他,”张湍停下脚步,转身抬眼望着解悬:“东岭臬司衙门有缺,我可保荐你去。”

  解悬心知这回火候稍有过头,急忙打个岔后,拔腿溜之大吉。

  张湍站在原地,垂眼瞥见春雨润湿的地面上挺出一株细草,半蹲下身,指肚轻轻扫过草尖。许久方低低诉道:“她没死。”

  细语如丝,无人听见。

  “可是,她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考完试休息了一天。完全没想到自己能阴着走出考场,希望大家也能一直阴不要阳。祝大家健健康康平平安安。以及本章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感谢大家在我随缘更新的这段时间没有抛弃我。

  ——

  下章两人见面。

  ——

  ①《止观辅行传弘决》湛然。

  ? 第93章

  三月初三,举子涌入科场,开始为期九日的春闱。天公作美,接连九日风和日丽,至三月十一,举子们迎着春风次第离场。

  三月十二,下朝后春雾散尽,阳光刚刚铺开。张湍换下官衣,穿上布袍,踩着和煦春风,遐思万千,不知不觉行至汤面小摊前。摊位老板见他甚是熟络,几句寒暄问候后,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出锅。

  自老师仙去后,他常来。

  虽说忧思在心没有胃口,却也勉强自己将一碗汤面吃得干干净净。竹筷搁下,刚刚准备起身离开,对面忽而有人落座,快声催着老板盛碗面。

  老板笑呵呵问:“看李老爷春风满面,肯定能一举高中!”

  “借你吉言,倘若能金榜题名,我请你在如月楼吃酒。”李摩抽出双筷子,待汤碗上桌,便迫不及待地挑起面条,忽见碗底卧着颗荷包蛋,喜不自禁,仰头向着忙活的老板道:“老板,多谢多谢。”

  “李老爷客气,小的还等着吃李老爷的及第酒呢!”

  张湍默默等到对面举子吃完汤面,抬眼问道:“你是今年的考生?”

  “没错。兄台是?”李摩好奇打量张湍,见是相貌俊美,斯文儒雅,令人过目不忘。可又心觉陌生,想是从前没有见过。

  “鄙人姓舒,看阁下意气风发,想是胸有成竹。”

  “舒兄客气。在下姓李,胸有成竹不敢说,不过今年的考题不同寻常,恐怕有不少学生要马失前蹄。”

  “哦?愿闻其详。”

  李摩压低嗓音:“今年策论竟是以新任首辅张湍所作《檄靖肃文》为题。你且细想,若交张白卷,不过是一朝落榜,再等三年。可若写错了什么话,岂非要大祸临头,甚至于殃及亲朋?”

  张湍垂眼低声:“阁下的意思是,这道策论别有用心?”

  “舒兄弟恐怕还没明白。”李摩压下心中得意,他自认这内里乾坤少有考生能猜透,他的答卷必定一骑绝尘,登科在望。眼前这人虽形貌非凡,见识悟性却差自己甚远。萍水相逢亦是缘分,他既开口求问,自己也当不吝指点:“靖肃何人也?先帝御旨亲封的太子。张湍虽是前科状元,可仅仅入仕三年,如何能担起首辅重任?靠得就是这篇给皇上登基正名顺言的檄文。”

  “是吗?”

  李摩继续说道:“这篇檄文在先帝驾崩后才传晓天下,要说文才确实非同凡响,可内容么,却是差点意思。”

  “差在何处?”

  “你想,皇上想借檄文正名,可这通篇皆指靖肃公主如何不仁不德、不恤苍生,又说祸乱国政、败坏纲纪,论说靖肃公主不堪为储、不宜为君。这怎么能行?”

  张湍知他言外之意,却仍发问:“为何不行?”

  “舒兄弟,你这——得亏你是布衣。”李摩袖袖手道,“刚刚我已说了,他那檄文通篇都在论述靖肃公主不能继位,这不正是在说,靖肃公主是先帝钦定的储君,而当今皇上,也确实谋权篡位了吗?”说罢,李摩忙抬手打打嘴巴,急忙找补道:“失言失言,你只当最后一句没有听见,没有听见。”

  “那依阁下之见,这檄文该如何写?”

  “这算是问对了人。并非是我吹嘘,依我猜度,皇上以此文为题,正是反复琢磨之后,对这篇檄文心有不满。但朝局初改,不便挑明,所以借科考策论为由,布下这道谜题,既是给今科考生,亦是给文武百官。”李摩莫测笑道,“所以这道策论,不该论其文本,应该论之礼法。我就在那答卷上,另拟篇文稿,虽未以檄名之,却行讨檄之实。”

  张湍微微抬眼:“阁下不怕会错圣意,弄巧成拙?”

  “怎么会?”李摩自以为然,“靖肃公主豢养面首,淫.乱.放.荡,甚至连首辅张湍,都曾遭她毒手。而当今皇上,昔日封地南陵,期间赈灾救民,功德无加。先帝十六登基即开兴平盛世,如此圣明君主,怎会背礼乱法,弃南陵王而立.淫.妇为储?定是此妇趁先帝病重?????,擅权矫诏,以图颠覆阴阳,篡夺皇位。”

  这厢李摩兴致勃勃,滔滔不绝。

  那厢张湍冷面肃容,眼神幽寒,问他:“你如何得知?”

  “靖肃公主这些恶事恶行,天底下谁人不知?”

  “道听途说,”张湍冷眼看去,“也敢狂言妄语。”

  李摩顿生火气:“你这厮,好生不讲道理!”

  张湍起身,取出铜钱,揽袖搁置在桌,随即漠然离去,再不看李摩一眼。李摩气恼非常,却又无处发泄,坐在桌前郁闷。

  面摊老板不明详情,前来收钱收碗,笑呵呵道:“李老爷与刚刚那位大人聊得怎样?”

  “大人?”

  “李老爷没看出来?”面摊老板小声道,“那位官衔绝不会低,我见过他穿红色官服,和一个穿紫色官服的老者一同走在道上,他们两个常来光顾我这小本生意。不过近几个月,倒没见那老者再来,有几回是他端回去的。”

  李摩大惊失色,年纪轻轻就穿红衣,又与朝中大员来往密切,身份必是不同寻常。他这番既得罪了人,又在其面前将张湍贬了一通,还将自己考卷所写露得干干净净,可该如何是好?

  “你可知道他住在哪里?”

  “这小的哪能知道。”

  李摩犹豫再三,放下铜钱向着张湍离去方向急急追赶,但为时晚矣。

  春日晴好,街巷人流如织,张湍在人群中穿梭,心思却已飞至云外。他憎恶李摩污言浊语、胡说八道,贬损赵令僖,却又心知肚明:赵令彻以檄文为题,确有深意。

  李摩那些猜测,并非毫无根据信口雌黄,群臣虽都三缄其口,但各有猜度,其中不乏与李摩想法相近者。

  而在今日朝会散后,解悬已将赵令律之死禀明,非自戕而亡,是有人蓄意加害。潜入皇陵谋杀废太子,正该彻查,皇上却无端无由将此事压下。

  他也不由怀疑,赵令律之死是皇上安排,但解悬却守口如瓶,不肯将细节说与他听。

  倘若猜疑为真,赵令彻与赵令律又有何异?他担上篡权谋逆的罪名,逼死老师,害她假死离去,竟只是为了将另一个凶杀手足的冷血无情之辈推上皇位?

  恍惚间踩上个硬物,身形不稳趔趄向前,站定时回身扫向地面,是片碎瓦。他定了定神,转身回眼复向前行。霎时,他依稀望间街巷尽头闪过一抹白影,怀抱瑶琴,身形举止他甚为熟稔。

  是她。

  他急向前奔,抵达巷口时,左右皆已不见那抹白影。

  周遭喧嚷繁华不绝于耳,他站在巷口,怅然久立。是他错认?可即便未曾看错,他等在这里,与守株待兔何异?愚笨至极。他低头苦笑,向着白影的来路前行。

  刚行数步,他忽而忆起,这条街通着京城西门,出城门后向西北去,行六十里地,便至皇陵。脑海万千念头闪过,他急忙转道,套辆马车直奔解宅。

  晌午解悬回到家中,见张湍已在厅堂等候,无奈暗骂两声。

  “我不问你案件始末,只问一事。”张湍低语,“既非投缳,凶器为何?”

  解悬犹豫许久,回答说:“弓弦。”

  “是推论还是实物?”

  “实物。”

  “给我。”

  “不在我这儿。”

  张湍厉声:“给我!”

  解悬意欲托词,却见他眉眼间凶色尽显,愕然失语。

  他探出手掌,不容拒绝:“拿来。”

  作者有话说:

  写得有点慢,赶着在零点前写够字数申榜,所以这章字数很短,也没写到真正见面,十分抱歉。

  张湍没有看错,在他眼前飘过去的就是阿僖。

  以及小李属实是路走窄了。

  ——

  李摩:张湍是什么臭鱼烂虾,文章写得不行。

  张湍:哦。

  李摩:皇帝这谜语人不行,瞒不过我。

  张湍:哦。

  李摩:赵令僖是什么%&%*&%

  张湍:找死。

  ? 第94章

  “这是物证。”解悬取来弓弦示于张湍:“看看就好,回头断案呈报都得用。”

  张湍注视着解悬掌中弓弦,凄惘失神,悲喜齐生。

  果真是她。

  那弦,蜷曲盘绕,斑驳殷红。

  若非深嵌血肉,经久浸透,血色怎会至今不褪。

  他伸手探去,指尖触到弓弦瞬间,恍觉如长钉毒针蛰刺,细细密密的痛感盘织全身。又似身陷满布砂砾的泥潭,哪怕是轻微呼吸,都难逃砂石刮割。她是王朝的金枝玉叶,最轻的长弓尚且无力拉开,该是怎样的苦楚与悲恨,迫使她忍受弓弦入肉之痛,做此决断。

  手指微屈,勾住弓弦。

  解悬心有觉察,骤然合掌,将弓弦稳扣掌中。

  他只捏住弓弦一角,便受限于阻拦,再难拉动。

  室内霎时死寂。

  九寒冰雪落满面,冷眉冷眼凝出剑锷刀锋,他抬眼扫去,目光如刀,薄唇微动,声色如刃:“松手。”

  周身森然之意,直叫春冬颠倒。

  解悬乍觉胆寒心惊,手掌不由松动。转瞬醒神,又加重力道,将弓弦回拉,声调高扬:“你这纯属撒泼耍赖,我拿给你瞧已是看着往日交情,想拿走?绝不可能。”

  张湍分毫不让,肩背臂膀掌腕尽皆发力。右掌筋骨猛遭挤压,僵持之下,旧伤便显。刺痛自掌心始,贯穿心海,撕裂肺腑。他只微蹙了蹙眉,力道不减半分。

  “无绾,”商云衣立在门侧旁观许久,暗自叹息后开口:“耍什么小孩脾气?快将东西交给张大人。”

  “阿霓,你不知道,这东西不能给他——”解悬辩解,抬头望向商云衣,见她双眉轻蹙,两眼含悲,对着自己缓缓摇头。似有所感,隐约窥见端倪,于是缓缓卸下力道,任由张湍将弓弦取去。

  张湍漠然夺过弓弦,小心翼翼整理盘叠,贴身收好。末了向商云衣一礼,拂袖离去。

  商云衣望其背影,骤然扬声道:“张大人,玉宫编有新曲,改自《离支词》,妾身有幸曾听公主弹奏。终其一曲,未动文弦。”

  张湍缓缓停下脚步。

  “曲谱收在椅桐馆,”商云衣放低声音,“听闻大人擅琴,不妨取来一试。”

  庭院厅堂,悄然静寂,久久无言。

  轻风拂来,吹落春花,飘上肩头。

  张湍低声回说:“多谢。”

  衣袖带风疾步远去,肩头飞花旋旋入泥。

  “是赵令僖。”解悬望向妻子,似问似述。他查看过赵令彻的伤势后,在望陵塔周遭搜出这根弓弦,笃定这就是杀人凶器。但未料想,行凶者竟会是她。

  光晔楼焚于烈火,坍圮倾塌,焦灰沉入湖底。几经打捞搜寻,方在湖中捞出些许被烈火烧透的破碎遗骸,解悬亲自去鉴,确认是年轻女子的尸骸无错,而宫籍女子,除赵令僖外,无人失踪。

  若她得生,湖中死者何人?

  若她已死,张湍举止何故?

  商云衣垂首沉默,低声回答:“公主已逝。”

  解悬将信将疑,颔首应声,忽而神情一改,抬手拍额骂道:“这无赖将凶器证物拿走,回头等到皇上下旨彻查,叫我如何是好。难办,难办。”

  商云衣侧目:“你是怨我?”

  “哪敢哪敢。”解悬忙岔开话题,“今日晌午厨房做了些什么?绫儿今日走路有再摔吗?如月楼明天要启封几坛陈年佳酿,我去沽上一壶……”

  ?

  如月楼后,千树园内,一名绸衫酒客提铲挥锄,谨慎将深埋梨树下的酒坛挖出。

  “‘香寒雪’启封这样的大事,薛岸竟会缺席。”

  酒客闻声怔住,抱着酒坛站起身,循声望去。

  远处梨树下,赵令僖摘下遮身幕篱,随手递到白双槐手中,信步走向酒客。

  “薛子湄年前就去东岭任职了。”酒客见赵令僖越靠越近,双臂紧紧环住酒坛,退后半步,语无伦次道:“你不是、不是已经?你是人是鬼?就算是鬼,也不能容你再糟蹋我的酒了!”

  “我不动你的酒。”赵令僖探指向前,轻敲酒坛,笑说:“但我需要三匹快马,两千两纹银。我给你半个时辰准备。”

  酒客疑声:“你要去哪儿?”

  “去逍遥快活。”赵令僖夺来酒坛,“备好东西,酒就还你。”

  酒客恋恋不舍望向酒坛,同时注意到她的手。她手背上裂着数道伤口,伤口结痂脱落大半,露出新生粉肉。酒客满腹狐疑,动作迟了片刻,就见她的手指已经捏住酒封,作势启封。

  “别,我现在就去。”

  看着酒客快步跑开,白双槐方才开口:“公主,他是谁?是否可信?”

  “如月楼老板的小儿子,只以为我是薛岸的表妹。薛岸既然在外任职,便不会走漏风声,不必动手。”

  “是属下无用,未能预先替公主备好行装,竟要公主冒险亲自来筹。”

  “事发突然,难免有所缺漏。”她举起酒坛,细细嗅闻,隐约有清香漫出。拍开酒封,酒香顿时浓郁,还未入口,便已醉人。

  酒客回来,赵令僖已半醉半寐,斜倚梨树,优哉游哉。

  周遭酒香未散,酒客气愤不已,指着赵令僖道:“你,你偷喝了我的?????酒!”

  “钱和马可备好了?”

  赵令僖打个哈欠,扶着梨树起身。脚步轻抬,迈出时略显摇晃,惊得白双槐急忙上前虚虚搀扶。

  “现银一时难以凑齐,只有银票。马已牵到千树园西门外等着。”酒客自怀中取出几张银票,撇撇嘴道:“我不与你这喝醉的女子计较。等薛岸回来,要他赔我。”

  赵令僖收了银票,塞给白双槐道:“一千两留着,另一千两给阿宝,叫他拿去给次狐置办些产业,往后我回京城,也好有处落脚。”说罢便又摇摇晃晃向西行去。

  白双槐握着银票默不作声,谨慎跟在赵令僖身后。

  抵西门时,酒意稍散,赵令僖潦草套上幕篱出门。门外拴有三匹骏马,白双槐刚一解开绳索,赵令僖便翻身上马,扬鞭驱策,直向城门奔去。

  白双槐猝不及防,连忙再解一匹,急急追赶。

  千树园至城门,一路少人烟,更无守备巡逻,直到靠近城门才热闹起来。城门前聚有不少百姓,列队等候出城。赵令僖提前勒马,远远望去,发觉守城兵将正在盘查出城人员。

  她正思考对策,耳畔忽生凉风。

  一人趁机抓住马鞍,跃上马背,在她身后稳稳落座。几乎顷刻之间,那人左臂自她身前环过,锁住她的双臂,右手夺过缰绳,迅速调转方向纵马狂奔。

  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赵令僖措手不及。想要挣扎,无奈双臂被其禁锢,想要回头,又遭幕篱妨碍。怒火在心,恼意顿起:“是谁?”

  但无回应。

  事出不意,她全无头绪。

  直至马儿停蹄,双臂枷锁卸去,她立时抬肘后撞。耳边响起一声闷哼,那人翻身下马,却仍紧握缰绳,不给她任何逃离之机。满腔怒火亟待宣泄,她撩开幕篱,看向马侧。

  却是骤然恍惚,愣怔失神。

  青石路,骏马旁,张湍身披红衫,孤身静立。

  春风动,青丝随风扫过脸颊,捎来细痒。

  她有四烦恼,盘作心结,困扰心神。与父亲生离死别,与赵令律刻骨仇深,与赵令彻势如水火,与张湍——约是爱憎难明。

  爱憎难明?

  她垂眼审视着他,蓦然冷笑。

  怎会难明。负她,欺她,叛她,毁她,今日复又误她。倘有欢喜,亦已枯竭,只余憎恶难泯,愈积愈深,直至怨憎如海,恨恶如山。

  天光骤黯,闷雷滚滚。

  “要下雨了。”

  张湍低声,目光躲闪,避开她的审视,同时递出手掌。

  赵令僖摘下幕篱,环顾四周。她已身在院中,有高墙楼台围堵,逃也不及,只能从长计议。她将幕篱丢掷在地,自另一侧下马。

  雷声又响。

  张湍心中苦笑,绕过马匹,在其身侧揖道:“已为公主备好住处,请公主移步。”

  她未再躲避,缓步随之前行,于连廊长道几经回绕,经水榭,过花台,最终停步一方小院门前。

  这地方,她认得。

  途中便觉熟悉,此刻终于确定。

  这是——

  南陵王府。

  赵令彻、张湍,原就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

  她推开院门,缓步院内,张望四下。她曾醉宿此地,彼时赵令彻正被禁足王府。时移势易,今日是她困足难逃。

  “张湍。”

  她在院落中央止步,回看门外。

  朱门对开,高高的门槛将张湍阻拦在外。他站在门前阶上,垂眸垂首垂袖,身如风雪枯松,单薄寥落。一声低唤,引他抬头遥望,心中暗怀期许,却又满是胆怯。

  她缓缓转身,面向张湍。

  叱骂怒声涌至喉头猝然消散,神情霎时柔如春光,眉目舒展,盈盈含笑:“明日午时,如月楼陈酿启封,名‘香寒雪’,可否劳驾,与我沽来一壶?”

  三两点雨滴落,点在眉间。

  雨幕为隔,遥遥相望。

  张湍心绪纷乱,百转千回,最终吐出一字:

  “好。”

  作者有话说:

  关于杀害赵令律凶手的湍之双标:

  猜测是赵令彻时的张湍:冷血无情杀伤手足不配为君。

  猜测是赵令僖时的张湍:她是受了什么苦才会这样伤害自己(赵令律:?)。

  ? 第95章

  午正,钟鸣。

  如月楼里期待多日的各路来客得知酒已售空,败兴而归。有客好奇追问因由,得知今年春末只起两坛陈酿,一坛赠予少东家旧友,另一坛则被当朝首辅买去。

  事经传开,便起非议,席间众说纷纭,对这位首辅褒贬不一,议论不休。最终,是名纨绔醉后拍拍桌道:“你们说的都不对,都听我说。他功劳大,找到皇上赐婚,皇上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这是在预备喜酒呢。”

  赐婚消息从酒桌上泄出,很快传至街头巷尾,各处茶楼酒肆议论纷纷。后晌,解悬听到传闻,思前想后没琢磨明白,散值后直奔张湍家中,准备当面问个究竟。

  张湍并未放他进门,只将他拦在照壁前,凝眉回说:“哪里听来的谣传。”

  “满京城都在说,总不能是空穴来风?”解悬奇道,“说来你去如月楼买酒作甚?御医说你早先肠胃有损,饮不得酒、食不得辛,闹得你府上饭菜没滋没味,我可还记得。现今偷藏好酒,还要将我拦在门外?”说着便推开张湍,兀自向院中搜寻。

  自赵令彻登基,改元开隆,不仅任入仕未满三载的张湍为首辅,更是赐居原南陵王府,可谓隆恩盛宠。解悬绕过照壁,正要入院搜寻,却听门外车轮滚滚、马蹄隆隆。

  “张大人有礼。”

  门前阶下,宫婢灯引,华盖停驾,有禁军左右护卫。队首者是现任钦安殿主事兼司礼监秉笔太监银朱,着蟒袍玉带,款款向前,恭敬作揖道明来意:“皇上有旨,请张大人接旨。”

  张湍不明所以,唤来仆从守卫,解悬亦回门前,共同伏身接迎圣旨。银朱自侍者手中接来圣旨,展卷宣读,云张湍年少才高,今有孟川孟氏女,端秀贤淑、慈孝慎俭,曾与张湍誓婚定约,皇上喜见良缘,兹以圣旨赐婚,成百年之好,结伉俪之盟。

  “恭喜张大人。”银朱合上圣旨,向前送去,含笑低语:“皇上另有一言,命奴转告大人。大人这桩婚约虽几经曲折,如今终是回到正轨,希望大人能珍重孟小姐,琴瑟在御,举案齐眉。”

  张湍挺直腰身,看着银朱手中圣旨,心中只有一念。

  银朱见张湍久不接旨,面无喜色,小声提醒:“张大人,该接旨了。”

  张湍垂首作礼回说:“烦请——”

  话未出口,便被身后焦急呼喊打断:“大人你可算回了,公——公公?”次杏气喘吁吁奔至门前,见门外阵仗,生生截住话头,扑通跪下,额首贴地。

  张湍仓促站起,转身疾步穿过人群,扶起次杏便回院中。解悬骇然失色,正要代其领旨稍缓局面,便听一道女声悠悠传来:“银朱,给我吧。”

  华盖之下,车帘两分。

  孟文椒缓步行至银朱身侧,拿过圣旨,笑说:“你先回吧。此间事不必与皇上多提。”

  银朱稍有犹豫,最终应下,带队回宫复旨。

  孟文椒收起圣旨,交予身侧侍女,旋即看向拂衣起身的解悬:“解少卿今日来此,所为何事?倘无要事,今日不便留解少卿用饭了。”

  这是下逐客令?解悬不禁腹诽,赐婚而非完婚,怎就拿出夫人架势,替张湍撵客了?

  “今日在下寻舒之兄正是有要事相商。”解悬瞥向捧旨侍女,笑吟吟道:“巧遇圣旨赐婚之喜,来日孟小姐与舒之兄成亲,在下必奉大礼相贺。孟小姐倘若不便与舒之婚前私会,这道圣旨,我可代为转交。”

  “此事不便假手于人。”孟文椒脸色虽青,却仍镇定回应:“舒之刚刚匆匆离开,想是有急事,不便耽搁。解少卿执意要留,就随我一道去看看吧。”

  一人身有婚约、手握圣旨,一人为张湍挚友,府中仆役护卫面面相觑,思来想去,让开道路放二人入内。侍者引二人进正厅落座,奉茶斟水不敢怠慢。二人等候许久,始终不见张湍出面,便差人催问。

  侍者叫苦不迭,唉声叹气奔去内宅。

  次杏守在内院门前,捂着耳朵听侍者传话,回看一眼紧闭的院门,附耳与他说道:“就说是樊小相公恶疾缠身,发了癔症,只有见到大人才能消停片刻,叫他们再等等,倘若等不及,改日大人会亲自登门拜访。对了,记得知会樊小相公声,可千万别出面露了馅儿。”

  侍者应声跑开安排,门内又传来碎瓷破玉的脆响,次杏一声长叹,掩住双耳的手贴得更紧密些。

  “张湍!”最后一壶酒入腹,赵令僖醉意更浓,随手将满桌盘盏掀落。她被带回南陵王府已整整一日,赵令彻不仅没来见她,甚至未教张湍传话。心中怨恼狐疑经酒劲催发,登时发作:“谁给你的胆子,敢软禁本宫!”

  张湍沉默不语,俯身低头,将散落在她身边的碎瓷收捡,以?????免伤到她。

  赵令僖见之不答,怒意更深,身形摇晃站起,提裙前行几步,正正踩上他的指尖。她扶膝半躬,脑袋歪斜,两眼带笑,抬眉问说:“本宫问话,你竟装聋作哑?”

  绣鞋碾过,指底碎瓷嵌进指腹,几乎穿骨而过,割出深深伤口。

  十指连心,痛彻心扉。

  他紧闭牙关,不露丝毫声响,将痛楚尽数吞咽入腹。随即微抬左掌,扶上她的小臂,搀扶她缓缓直身。右掌得释,便将受伤手指攥在掌中。

  “公主。”张湍后撤半步,眉眼微垂,低声回说:“酒醉伤身,还望公主吃下这盏醒酒茶,早些歇息。”说罢将碗端来递送上前。

  赵令僖凝眉看去,挥袖扫过,便将茶盏拂落。

  满碗热茶淋在张湍掌上,青白手掌顿泛红痕,血珠亦被茶水冲淡,自指缝涌出,滴落在地。淡淡腥气在屋内散开,他将右手背在身后,望见她衣袖裙摆浸染水渍,借口低语:“春寒未消,湿了衣裙易感风寒,湍遣人来为公主更衣。”

  赵令僖抬袖一看,见袖摆层层叠叠不知几重,脑中昏昏,闭眼倦声道:“本宫困了。”

  这才消停。

  张湍扶她躺下,小心翼翼替她摘下发间雪白绢花,褪去鞋履,盖上锦被,确认她已然入眠,方才轻手轻脚离开屋子。

  次杏坐在门前苦苦等着,终于等到院门启开,回头望见张湍,忙站起身问:“公主歇下了?”

  “你予她吃了多少酒?”

  “那一坛香寒雪全送进去了。”次杏心虚,“公主催要,我哪儿敢不给。不过大人放心,公主酒量绝佳,断然不会有事。成泉已经让厨房煮了雪梨蜜,等会儿就送来。”

  “她醉了。”

  “大人不必担心。”次杏连忙道,“公主酒醒要沐浴更衣,我这就去叫他们准备东西。”

  张湍回看眼卧房:“我还有事要去料理,劳你照看着她。”

  次杏不免好奇:“刚刚我见银朱来宣旨,是什么旨意?该不会是皇上知道公主没死,还藏在咱们院里?”

  “与她无关。”

  “东岭王妃和解少卿——”次杏顿了顿,抬手拍拍嘴又改口道:“皇妃娘娘和解少卿都在正厅等着,已有段时间了。先前我叫他们说是樊小相公发癔症,需大人在旁陪着,大人千万别说露了。”

  “我知道了。”

  他没着急见客,回屋换件朝服,刚将纱布药粉取出,就听樊云生叩门:“学生求见,不知老师是否方便。”

  已到了门前,不好叫人回去,便将人放进屋来。樊云生见过礼后便说:“老师受伤了?学生帮老师擦药。”

  “次杏叫你来的?”他微微笑起,在桌边坐下,由着樊云生为自己清理伤口。

  “瞒不过老师。”谎话被拆穿,樊云生面红耳赤低下头,见张湍没有怪罪,忙将疗伤用品摆开。

  右手掌心朝天,平摊在桌面,食指指腹血肉模糊。碎瓷嵌在伤口中时间不短,被绽开的血肉咬住。樊云生拿起宝镊,小心翼翼捏住他的食指,仔细分辨后道:“老师且忍忍。”随即深深呼吸,镊尖慢慢拨开伤口两侧血肉,谨慎搜寻深埋内里的碎瓷。

  宝镊每动分毫,疼痛都是刺骨椎心。

  痛疼愈狠,神思愈是清明。

  赵令僖醉语问,是谁给他的胆量。

  他原有惑,如今越发清晰。

  宫变那夜,他与赵令僖同饮鸩酒,可禁军将他自海晏河清殿带回后不久,他就从昏睡中醒来。那时他就明白,那不是鸩酒,而是金蝉脱壳的把戏,她对着他演了场戏,然后扬长而去。

  他以为,她早远遁海角天涯,天地辽阔,此生无望再见。

  他以为,光阴消磨,心弦自鸣有绝时,相思情深比纸薄。

  可她偏偏未远离。

  可他偏偏难忘记。

  本想将弦杀事平,送她安稳离京。但城门前,遥见马上背影——

  久别,是生离死别之别,

  重逢,是恍若隔世之逢。

  心如鼓,思如潮。

  他,反悔了。

  痛觉席卷全身,樊云生终于将血肉中的瓷片夹出,慌忙擦去血涌,铺上药粉,用层层纱布缠裹。

  樊云生长舒口气,抹去额间密汗,抬头见张湍神色如常,不免疑惑在心:“老师不疼吗?”

  “疼。”他收回手。

  “可老师连眉头都没皱一皱。”

  “习惯了。”他低声喃喃,“何况是她。”

  樊云生仍然不解,但见他起身要走,便不再追问,随之起身,作礼离去。

  到正厅时,天光散尽,星明月隐。

  茶续过不知几盏,孟文椒才将张湍等来。解悬见他换了衣裳,率先迎上前去,怪怨道:“首辅好大的架子,可叫我等了又等,你家的粗茶都灌了满肚。我那儿收了新茶,回头给你匀上几两,也好待客。”

  “无绾,”张湍叫停解悬,“我与孟小姐有事相商。”

  解悬目光在二人间来回扫过,抬手拍拍张湍肩膀:“明日我将新茶带去给你。”一声短叹,迟迟远去。

  厅中侍者散开,孟文椒随行侍女犹豫再三,刚要退下,却被张湍拦住:“瓜田李下。孟小姐身家清白,不能与湍独处于室,以免污了名声。”

  “下去。”孟文椒凝眉屏退侍女,随即展开圣旨,声调庄严:“这道圣旨,是我所求,应誓而来。”

  张湍凝眉苦思,未得结果。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孟文椒字句分明,“‘微臣张湍,与孟小姐素有婚约。孟小姐才德具备,湍一介庸人,自知高攀。承蒙孟小姐不弃,湍千恩万谢不足以报之。今日斗胆请公主作见证,湍必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迎孟小姐为妻。①’君身清正,不畏强权,言犹在耳。妾虽身薄,愿同患难,所立誓约,不敢妄改。”

  字字句句,震耳欲聋。

  “虽曾婚嫁,但为权宜之计,不更籍、不入牒。”孟文椒手捧圣旨,双手递出:“倘君心未改,矢志未移,妾静等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张湍垂眼看向圣旨。孟文椒及笄后,便与他定下婚约,本该早早完婚,却因他功名未就,婚期推延。倘无靖肃公主横加干涉,金榜题名之后,就该合卺成婚。

  倘无赵令僖,今日,他便该欣然接旨,成全父母生前所愿。

  指尖撕裂之痛,裂入心府。

  他后退两步,躬身长拜:“蒙孟小姐垂青,湍羞愧难当。昔日誓约,皆出肺腑。今日毁诺失信,背盟败约,亦出肺腑。不求谅解,一应罪责,湍愿领之。”

  孟文椒茫然失措:“为何?”

  “湍实非良人,早年狂言无忌,虚误小姐光阴,”张湍去接圣旨,“今已无地自容,无颜面对小姐。明日朝会,湍自向皇上呈禀,求皇上收回成命,绝不连累小姐。”

  孟文椒握紧圣旨,不肯撒手,再次追问:“为何?”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崔府誓约,这些年来,文椒一日不敢忘。”孟文椒不解,“为何?莫非厌我嫌我?可文椒与皇上,清清白白,绝无苟且。”

  “是湍,心有苟且。”

  是他,心有苟且,背信弃义。

  作者有话说:

  ①剧情回顾一哈,在第18章 。

  ? 第96章

  话已至此,何须再刨根问底。

  弦外音、未尽意,皆在耳边。心无郁愤,不生怨怼,此时此刻,孟文椒莫名觉得如释重负,浑身松快。圣旨轻轻放下,孟文椒端庄对礼,将往事瓜葛一并扫去,言辞疏远,温声作别。

  张湍揖别,长久不起,至人影无踪,方缓缓直身。

  云散月明光如水,潺潺淌落,照此陌路。

  张湍转身将灯烛吹熄。偌大府苑,唯内宅主院尚有光亮。惯得清闲的仆役侍者手忙脚乱,正为主院贵客沐浴梳洗准备。

  赵令僖静卧在床,她本就没醉,不过诓一诓张湍。此时双眼微睁,望着窗外微光铺上帷帐,手中缓缓拨着珠串。数至百四珠时,约已明了。她用弓弦绞杀赵令律,到底留下隐患,想是解悬查到蛛丝马迹,透与张湍。掠她回院,应是张湍自作主张,赵令彻尚未起疑,否则京中断不会如此平静。

  再三推敲,愈发笃定,于是起身向屋外去。

  开门见门外坐着名婢女,点盏油灯,正专心刺绣。

  次杏听到声响,急忙掐灭灯焰,放下绣绷针线:“奴婢知罪,不该门前亮灯搅扰公主安睡。”

  “次杏。”赵令僖拎起绣绷,映着月光细看,赤红底布上落着几只斑斓彩蝶。

  次杏哆嗦着跪地叩头,她与成泉躲逃离京两年有余,却不想公主竟还能认得出她。

  “本宫不想忘记的,至死都不会忘。本宫不想记得的,片刻都不得烦扰本宫。”赵令僖仿佛看透次杏所想,“你与陈泉,背叛忤逆,如今倒是逍遥。”

  “奴婢不敢,请公主恕罪。”

  赵令僖放下绣绷,俯身将次杏扶起,面带微笑:“本宫训不得你,也打不得你,你找了个好靠山。如今我还得央求着你,劳驾备池热汤,我也好祛?????祛汗、醒醒酒。”

  “公主折煞奴婢。”次杏慌忙再跪,“奴婢记得公主酒后需得沐浴梳洗,热汤已经备妥,请公主随奴婢移驾浴斋。”

  浴斋距主院不远,自院侧西门出,经条长廊,绕过一方莲池便至。次杏快步在前,次第将廊中灯盏点亮。待到浴斋,淡淡水雾扑面,携来阵阵荔枝香。

  “听闻张湍如今已是首辅。”赵令僖笑说,“却连灯都舍不得多点几盏,看来赵令彻登基后,朝中群臣日子不大好过。还是说张湍逢迎媚主,故意露出这种寒酸做派?”

  次杏犹犹豫豫,吞吞吐吐道:“是因为……因为为官薪俸到底有限,大人不愿委屈公主,所以各处减去开支,以供公主花销。”

  浴斋内水气氤氲,热息缭绕。次杏小心伺候她褪下衣衫,入池沐浴。水温恰好,掩住夜寒,涤尽疲乏。听到次杏回答,蓦然发笑,颇为嘲弄地抚动水波。

  率队逼宫,劫掠软禁,说是报复她信,若说不愿委屈——手掌猛然扫过池面,激起层层水花。

  ——属实可笑。

  “公主对大人有些误解。”次杏再解释说,“大人将公主迎回府中,除奴婢与成泉外,再无他人知晓。”

  言语诚恳,仿佛情真意切。她转眼看去,满是讥讽。于赵令彻而言,她是眼中钉、肉中刺。张湍既知她尚在人世,不仅未向宫中禀明,反而私下软禁,倘若传扬出去,招来帝王猜忌,断不会有好下场。他自然要瞒。

  窗外忽起琴声,悠扬入耳,催她双眉渐凝。

  曲调太熟悉。

  曾经,她将南风文弦替作弓弦,而弓弦无声,是以亲自带宫中琴师,费心重编的《离支词》新谱,终其一章不动文弦。原想奏与他听,却未料到她倾心所改曲调,写的满是一厢情愿。待置身事外后细细想来,文弦怀思,无弦自无思,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屋外琴声缠绵,久久不停。

  其中深意,愈奏愈响。

  论听琴,世上无人能胜她。

  琴音接续不断,她听得分明。

  可惜,今已非昨。

  水波轻荡,带动腕间珠串碰撞,敲出几声清脆乐调,乱了曲声。她回过神,低眉莞尔,将珠串重新缠绕,明知故问:“这是什么曲子?”

  次杏屏息凝神聆听,仔细辨别后回答:“是大人新得的曲谱,昨夜在后院隐榭练了整宿。大人知道公主喜好音律,也想公主能开心些。”

  “倒是用心良苦。”

  听她语气松缓,次杏喜出望外,待伺候她梳洗完毕,捧上一袭素衣。新皇登基,张湍得到不少赏赐,其中不乏各地织造局所贡锦缎。昨日将她带回后,连夜寻人赶制衣裙供她穿戴,所制衣衫皆为素色。

  次杏看着她腕上珠串,谨慎问道:“公主,这串珠子浸了水,恐怕会沾湿衣裳,奴婢替公主擦拭干净?”

  她未答应,要来锦帕亲手将珠子颗颗擦过,方才出浴更衣。浴斋外琴声不停,待出了门,踏上回廊,次杏频频回头,几经犹豫后怯声问道:“大人就在近旁,公主不去见见吗?”

  “冠服凌乱,不宜见人。待明日梳妆整齐,我等他来。”

  次杏欣喜应声:“明日请准许奴婢为公主梳妆。”

  “自然。”

  等赵令僖回屋休息,次杏迫不及待将刚刚对话转达张湍,张湍按住琴弦,怔然良久,方低声问:“你说,她问你刚刚的曲子?”

  “是呀,公主原是心情不佳,听了会儿曲子,立时就高兴起来。大人彻夜练琴的苦心总算没有白费。”

  他又愣住,许久后喃喃低声:“……好。”

  “大人说什么?”

  “无妨,明日我去见她。”

  是夜整宿难眠,鸡未鸣时,张湍昏沉沉起身更衣,掌灯写罢告假奏疏,遣僮仆送去朝中。早膳只咽下两勺白粥,便再没胃口。而后等在屋内,看书,书卷无字,提笔,笔无章法。索性推门直向主院,立在院前灯下,静静等着。

  直至临近晌午,赵令僖倦倦起身,招来次杏梳洗匀妆,吃盏茶后问:“到散值的时辰了吗?”

  “公主,大人今日告了假,现下正在院外等着。”

  “叫他进来吧。”

  她择出朵素白绢花压在鬓边,片刻后,房门叩响。

  两扇雕花朱漆门向门缓缓开启,从一线缝隙,到将她的面容完整显露,张湍长久屏息。城门前上马劫人的胆量早作云烟,此刻心中已填满胆怯。

  直到她侧身相请,他才敢微微喘息。

  “在皇陵藏有半载,往日习惯尽都磨去,不必为我花销而减开支,一切如常就好。”她率先开口,素衣白花,是少见的清丽婉约,眉眼含愁,带有浅浅倦意。

  不似她。

  这般平心静气,甚至于,委曲求全。全都因他而起。一字一句,一腔一调,都成钝锈刀刃,在他血肉筋骨间来回穿刺。

  “只是。”她微微抬眼,手掌轻拉衣袖,露出腕上珠串。她将珠串摘下,握在掌中,声调微颤道:“无念为护我周全而丧命,只留下这串佛珠。再过两日是他尾七,我想,想去寺中,为他做场法事,添几炷香。”

  他们之间很少有心平气和的时候,即便是有,当时也被他当作猛兽妖魔。如今片刻安宁,也叫他流连沉醉。默声许久,张湍回答:“湍无意限制公主,只是京中熟悉公主的人不在少数,难免多生事端。”

  她垂眉低眼,带着淡淡哀音问道:“不行么?”

  张湍迟迟没有回话。

  她将珠串盘叠成环,放置在桌案上,缓缓推向前:“那就劳烦首辅大人,将这串佛珠供在庙中,受些香火,也好为他积些功德。”

  串珠颗颗光亮,隐有荔枝清香——沐浴时她也不忍摘下。恍惚间,依稀似见浓浓水雾罩下,汤泉香池,霜腕禅珠,如风带水,推起涟漪。

  呼吸渐紧。

  张湍抬手轻压眉梢,指腹微寒迫他醒醒神,随即将珠串推回:“做法事需预先与寺中商定,湍今日便遣人去议,届时湍带公主往灵虚寺为无念法师超度,如何?”

  “依你。”

  她将愁态扫去,眉眼舒展,颔首致谢,起身送客。

  张湍原想多留片刻,可话在腹中翻来倒去,未能吐出一句,只怔怔还了礼,狼狈离去。横竖今日已告过假,索性套了马车,午饭未用便赶去京郊灵虚寺,与寺中住持商定两日后的法事。等到诸事忙完,无奈闲暇,便再难遏制万千思绪。

  去年十月初一夜,所发生的桩桩件件,终此一生,他都不会忘记。就在宫变当夜,内廷荒处的消业井轰然崩坍。

  后续前往清查的禁军内侍,在废墟中搜出部分遗骸。经刑部勘验,确定消业井崩坍并非偶然,乃大量火药爆炸所致,而这些遗骸的主人,则在爆炸中粉身碎骨。看着收集起的残损衣料,依稀可以辨出死者身份。

  便是无念。

  他亲眼见无念带她离开,只怕废墟当中亦有她的遗骨,在废墟边接连守了数日。直到再无新的遗骨掘出,确定她应是无恙无碍后,方才拖着疲惫身躯离开。

  至今,已近半载。

  所谓尾七法事,刚一听到,他就知晓她在骗他。

  如月楼沽酒,灵虚寺法事,再三假意低伏、捏言谎骗。他蓦然想起光晔楼倾塌后的数日,赵令彻和他等在岸边,看着禁军们在摄云湖中捞出残骸,低声问他,最后见赵令僖时,她是什么模样。

  他回答说,一如往昔。

  赵令彻又问,她是如何赴死?

  他回答说,饮鸩而亡。

  赵令彻亲自去将零散难辨的遗骸收敛,不肯假手于人。他在旁看着,听到他仿佛自言自语般说:“林胤、崔慑,朝中百官,都说不见尸骨,不能确定却愁已死,要我下旨在京城内外乃至全天下搜查她的行踪,以绝后患。可他们不知道,却愁在无以复加的偏爱中长大,会肆意妄为,会撒娇使性,却绝不会欺诈诡计、委曲求全。”

  喜怒分明,不欺不伪,这才是她。而今因他之故,不得不委曲求全,将喜怒哀乐尽都隐藏,用刚刚学会的伪装,说出漏洞百出的谎。

  他自知罪该万死,又如何再有胆量,拆穿这些拙劣的谎言?

  “施主。”灵虚寺住持缓慢靠近,合掌礼问:“灵虚寺往来香客众多,两日后的法事,灵虚寺会提前一晚清场,以免打扰法事进行。至于法事内容及施主身份,依施主要求,已交代寺中弟子,绝不会对外透露,施主尽可放心。”

  “有劳大师。”

  两日后,晚春残红褪,初夏碧青现。

  往常香客络绎不绝的灵虚寺,今天异常安静,甚至于寺顶积年缭绕不去的檀香,都淡却几分。所有前来上香的善男信女,都被远拒道外,没能靠近寺门。

  只两架马车,前后绕至寺院侧门,缓缓停驻。张湍自后方马车走出,向前迎赵令僖,赵令僖套着层层素纱,外罩同色幕篱,如云?????似烟,缓缓飘进寺院。

  佛前进香,院中诵经,她一步一步,一丝不苟,手中不住捻着无念所遗佛珠。经文自她口中轻缓唱出,庄严之下,多出几分慈悲。

  张湍静静看着,细细听着,心头漫过丝缕酸涩。

  她向来放荡不羁,竟愿为人修习禅法。而那无弦之曲,却已被她弃入尘埃。

  是他罪有应得,但求悔之未晚。

  法事持续整日,后晌风起,赵令僖忽觉头脑昏昏。寺中僧人诊脉问症,道许是染上风寒。张湍遣成泉往寺中小厨煮汤煎药,又遣次杏回宅中取件外衣与她避风。两人各自忙碌,便只余张湍一人得闲,搀扶着赵令僖暂往禅房休息。

  一入禅房,赵令僖便摘下幕篱,扶榻斜坐。脸上病色初现,气息稍有紊乱,略显憔悴。

  张湍忧心,倒盏热茶送上前去。

  茶雾徐徐升起,犹如纱帘云幕,隔在二人之间。

  她双手捧着茶碗,垂眸啜饮。两手手背,都有数道浅粉凸痕,未能痊愈的伤疤蜿蜒烙印。寺庙僧侣清修俭朴,所用茶具是再寻常不过土烧瓷,黑褐色的碗壁拥着清碧茶汤,缓缓淌入血色渐消的双唇间。

  他悄悄看着,心湖渐渐平息如镜。当她抬眼望来,镜底暗流涌动,惊潮难平。

  她双手微落,放在双腿上,捧着温热茶碗。碗壁温暖,熨帖着掌心,稍稍压下肌肤血肉新生时的微痒。眉眼轻舒,带出若有若无的笑意。待茶碗温意渐消,她依依不舍捧起茶碗,递送与他。

  “张湍。”

  听到她低声呼唤,嗅到衣袖微摆间透出的淡淡荔枝香。

  镜湖破碎,浪潮翻涌。

  他迟迟挪动脚步,缓缓靠近。他的手掌如冰雪般幽寒,茶碗接入手中,碗壁遗留余温将冰雪融化,化作春溪,潺潺淌入心湖,汇入潮涌。

  不禁不由,不知不觉,他离床畔又近了一分。

  她微抿双唇,唇间好似仍留有茶汤,她抬眼深望,眼风如春风,眼波如秋波。

  呼吸在耳,不知是谁。

  心跳在耳,亦不知谁。

  扼命的红纱仍在她掌中,牵着他一步步靠近,一点点低眸。

  叮咚一声,茶碗触地,残余茶汤四流,茶碗咕噜咕噜滚向远处。愈抑愈促的喘息藏在茶碗滚动声下,待其稳稳停住,方不可遏制地宣泄开来。

  他在床前半蹲半跪,抬头仰望,口齿微开。左手探向腰间,右掌抚于后心。却始终不敢落下,虚虚空悬。心血沸腾,瞬达全身,掌心散出热息,隔着衣衫灼烫着她的肌肤。他的腰背慢慢直起,迎着婉婉垂落的目光,愈发贴近。

  目光交汇咫尺间,鼻尖轻碰,直至两唇相贴,双眼闭合。

  清茶苦涩,荔枝香甜,相融于一隅,如春雨淋淋润泽肺腑。光晔楼上弦丝动,苟且便已镌刻心头。他是笼中困兽,自囚自缚,却又鼓吻奋爪,求钥求释。

  深深切切,挣扎追索。

  她眼帘半垂,两手攀其双臂,复又搭上两肩,最终动作轻悄,贴上脖颈。他的心脉跳动,他的热潮汹涌,尽在她掌底,灼烫分明。

  烛焰忽跳。

  灯影闪烁下,眼神晦暗难明。纤细的手指微曲,抬了又落,落了又抬,仿佛细绒鹅羽,在他心头撩拨。

  霎时,似有瓦碎玉裂,在她耳边如雷乍响。

  双手骤然紧收,死死扼住他的脖颈。

  猝然收紧的力道,狠狠抵在喉结的指节,和那掌心微微凸起的伤疤,顿时化作锁链荆棘,随着艰难的呼吸,越缠越紧。他双眉紧促,却不愿张开双眼。手掌落下,双臂亦成锁链,将她绑在怀中。火热的体温越过层层绸纱,互相炮烙彼此。

  她将浑身力道灌注双手,再支撑不住他的紧逼欺压,向后仰倒在榻。一只手掌侵来,起时粗野强横,落时如微风幽幽,小心翼翼托住她的后脑。

  扼颈锁喉令他几欲窒息,但仍紧追不舍。

  难以名状的快意与血气交织充满胸腔,刻进四肢百骸,直达天灵。心中欲念一经开启,便如泥淖,似蛛网,困身缠足,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克己复礼,何其虚伪。

  压抑本性,何等空幻。

  他本就是托身成人的野兽,缘何自囚自困、自抑自缚,做那假仁假义伪君子。

  快意如潮,渐次高涨,快意如浪,层层叠叠。

  悦他面红耳赤,愉他青筋乱跳。

  直将他浑身气力榨尽,双臂逐渐松展。锁链荆棘随之松绑,再无支撑,再无禁制。他歪躺在榻上,荔枝清香细细如丝钻入鼻腔,他得以喘息。

  禁锢卸去,她随之松开双手,抬袖擦过嘴角。

  禅房小窗推开,涌进清爽微风,吹散室内闷浊污气。白双槐翻窗而来,跪在榻前低声请罪:“属下来迟,请公主恕罪。——张大人他这是?”

  “阿宝呢?”

  “在寺后林中看守车马行李。”

  她站起身,冷眼扫过蜷缩侧卧榻上的张湍。

  发冠松散,几绺乱发横过脸颊,轻细难察的口鼻翕张吹出微弱气息,一起一伏抚动发丝。

  若叫首辅横死寺庙禅房,会起不小风波。留他口气在,免的平白多添麻烦。

  “走吧。”

  刚迈出两步,忽觉有物牵绊。她回眼看去,衣袖在身后绷直,末端在张湍手中。略做拉扯,实难挣脱,是他攥得太紧,哪怕窒息昏迷也不肯撒手。

  “刀给我。”

  短刀入手,她回步至床前,刀光一闪,便要向着微露的手腕斩去。

  “公主三思。”白双槐急忙劝说,“此时不宜横生枝节。”

  她皱皱眉头,看着他脸颊耳郭的赤红渐渐散去。刀起刀落,只斩下一片衣袖,便随白双槐一同离去。

  禅房四周并无守卫,离开寺院没有太多阻碍。一路行入林间,庄宝兴正在车边踱步张望,见白双槐带人归来,方松了口气,快步上前跪迎:“公主,属下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无妨。”她俯身虚扶,“行李都备妥了?”

  庄宝兴回答:“自得知公主被困张府,我们二人一面打探消息,一面置办行李,片刻不敢耽搁。如今东西都已备妥,只要公主令下,即刻就能出发。”

  她登上马车,撩开车帘,探身入内时忽然停下,回看车旁二人问道:“银票送到次狐手上了?”

  白双槐与庄宝兴面面相觑,半晌未能回话。

  她放下车帘,疑声问道:“怎么了?”

  “赵令彻逼宫当晚,公主命我二人护送次狐姑姑和商夫人出宫。因各处封锁,我们只能从东岌楼离开,一旦下楼就难返回。次狐姑姑为保两个孩子与商夫人平安落地,自己留在宫内。”庄宝兴犹豫长叹,“后来听到些宫中消息,当夜光晔楼大火,烧了整夜,几日后捞出些女子残骸。宫中在籍女子,无一失踪,朝中这才确定公主已葬身火海。”

  林中风冷,瑟瑟吹过。

  她远远望向皇宫,一言不发。

  许久,她才开口:“孩子呢。”

  “看属下二人急于接应公主,商夫人就主动将两个孩子一并带走,如今养在解家。那一千两银票,属下已设法送进解宅了。”

  “走吧。”

  “公主要去哪里?”

  “永苍,彤州,古藤县。”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张湍主动索吻了

  坏消息:阿僖把他掐晕了

  ——

  我好像有丶变态,

  一些窒息的。。。

  ? 第97章

  叩门无应,成泉十分疑惑,而因赵令僖在房中,不敢贸然闯入,端着汤药候在门前。等到次杏匆匆赶回,听成泉说明情况,稍作犹豫便抱着衣物推开房门。

  天光已暗,屋内未亮灯烛,昏昏暗暗。次杏脚步轻悄靠近床榻,未看明情形,先嗅到股若有若无腥膻气,霎时两颊飞红,手忙脚乱将衣物堆放在旁,急急退出屋去。

  成泉见状追问:“怎么回事?”

  “大人和公主先歇下了。”次杏接过汤药,推推成泉后背:“你快去叫他们烧水煮汤,这药我去帮你温着。”

  成泉依稀明了,提着衣摆快步跑向厨房。

  到天幕黑尽,屋内灯火未明,房门却开。次杏面带喜色,迎上独自出门的张湍,低声笑说:“成泉已将热水备妥,汤药也在炉上温着,大人可要先行沐浴?等公主睡醒,奴婢再伺候公主服药沐浴。”

  张湍答非所问:“次狐女官的女儿,如今在解家,对吗?”

  “是呀。商夫人说两个女孩儿差不多大,在她那儿照看着也方便。”

  “今夜寻位奶娘,明日将人接回。日后不必再劳烦解少卿和商夫人。”

  “是。”次杏复又问道,“大人可还要沐浴?”

  “禅房内的衣物尽数焚烧,留两人清扫房屋,其余人随我回府。”张湍无丝毫犹豫,直向院外行去。次杏这才发觉,夜里寒凉,张湍却只穿了她新带来的单衣,夜风一起,衣袖贴紧身躯猎猎作响,形容落拓非常。

  “那公主呢?”

  张湍在门槛前顿住脚:“这里没有公主。昨日无,今日无,明日亦无。”

  语调微沉,带着瑟瑟寒?????风,飘入次杏耳中。次杏还想再问,抬头见他提起衣摆,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成泉连夜在京城寻到两名奶娘请回府中,次杏带人再收拾出间院落,待晨起开市,忙不迭采买与婴孩所用的衣物玩具,待府中一切准备妥当后,往解宅将綝儿带回。

  张湍散值回时,綝儿正在睡中,安安静静躺在摇床里。

  他问:“取得什么名字?”

  “听商夫人说,是公主给取得乳名,叫做綝儿。正名要等到周岁宴上再取呢。”次杏摊开手掌,在掌心将綝字写与张湍看。

  “綝者,善也。”张湍稍加思索,“《太上感应篇》有句,云:‘诸恶莫作,众善奉行。’此女可名为,奉行。”

  “商夫人还说,这孩子的父亲,次狐姑姑从未提起过。但次狐姑姑本家姓归,此前公主做主,给次狐姑姑和綝儿脱去奴籍,如今二人户籍都在京都衙门。”

  张湍颔首:“日后便随她母亲姓归,派人去知会京都衙门,户籍的事早早办妥。”赵令僖诈死后,此前吩咐下去的许多事都被迫搁置。

  次杏欣喜应声,在摇床边俯身贴近熟睡的婴孩,在她耳边悄声唤道:“归奉行,以后你就叫归奉行。”仿佛听懂般,归奉行忽然伸展四肢,咯咯笑了几声,便又翻身睡去。

  张湍垂眼看着,露出深深笑意。

  无念为她粉身碎骨,她将无念所遗佛珠视若珍宝。次狐为她挫骨扬灰,她愿为次狐女儿生活富足,不惧被人觉察现身如月楼,也要从少东家处敲来银票送入解悬家中。

  她比他想象中的绝情,却又比她自己想象中的重情。

  如今既将孩子抱回,他自然会好好抚养,等到她回京探望时,才好交代。

  四月初,今科进士奉诏入宫殿选,赵令彻未经内阁商定,亲自出题,当殿拟定今科三甲。待春闱放榜后三日,乾元殿朝会进士授官,赵令彻依次三问进士,等到最后一人进殿时,已是后晌。

  张湍立在殿前,听银朱传进士三甲末位到殿前回话,闻声心觉熟悉,余光扫过后确定,此人正是那日面摊前与他论说考题的考生,名唤李摩。

  今科春闱,赵令彻钦点礼部尚书戴庸为主考,阅卷官员做初次评卷,最后由赵令彻亲自核定。依照李摩所说,他考卷所写乃极尽诋毁赵令僖品行,如今竟能顺利金榜题名。

  张湍默不作声,散朝后前往礼部,将今科进士试卷全数调出,逐一翻阅。

  戴庸知其所想,旁敲侧击问道:“张大人觉得此届考生,比之前科,水准如何?”

  “自是各个文采非凡。”张湍合上考卷,含笑送回:“来日朝中有如此同僚,必是能同为皇上分忧、共为百姓谋福。”

  戴庸回笑,遣人将考卷整理归档,随即又问:“此前皇上为张大人赐婚,听闻张大人已将喜酒备妥,不知婚期选在何时?同朝为官,又志同道合,有此等此事,我定要去喝杯喜酒,凑个热闹。”

  “恐要令戴尚书失望了。内阁还有些许事务待办,我便先回了,告辞。”张湍微微颔首,折回文渊阁去。

  解悬在文渊阁等了许久,终于将他等回,急忙将人拉至墙角:“有三件事。第一,孟小姐明日启程回孟川,你这婚到底是成还是不成?第二,如月楼碰到不小的麻烦,户部税课分司将酒楼查了,他们四处求助,其中有封信函,是少东家递去薛家的,提到薛岸的表妹。第三,你说的弥寰和尚,有下落了。”

  “信在何处?”

  解悬从袖中摸出信函:“算你走运,送信时被我撞见,给截下了。”

  “只有一封?”

  “这便不得而知了。”

  “都在向哪些人求援?”张湍将信展开,那少东家倒非刻意提起,只是求助时难免追忆过往情分,便说到不久前薛岸那表妹来到如月楼中,他还曾赠银赠酒,倒看不出什么特别。

  “也不知道。那如月楼的东家,平日打点了不少关系。权贵商贾,内外官员,都爱在他那儿喝酒摆宴。”解悬无奈,“知道你想收拾他们父子,可太操之过急了。”

  “不过是间酒楼,不急。”张湍收起信函,“今夜得空随我去趟薛府,拜会薛老太爷。”

  作者有话说:



正文没有明写,但是处男在窒息初吻里那啥啦。

  我要强调一句,这不是说他不行,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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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

  归奉行是世上命最好的孤女。

  师从首辅,与少师同窗;

  宿于宫廷,与太子同食。

  朝中话事文臣,她唤叔伯;

  各疆掌兵武将,她称姨舅。

  虽为庶民,身无诰封,可知情者无不尊她一声殿下。

  从小到大,只有一件事不顺她心。

  十一岁时,眼看着心爱的同窗师兄弱冠迎妻,她却尚未及笄;十五及笄,同窗师兄家中双生子已能下地奔走。

  后来老师病逝,师兄狠心绝了她最后一丝妄念。

  于是伤情悲怨之下——她把太子睡了。

  可她分明记得,这位太子兄长——身、身患隐疾?

  ——

  赵结前半辈子跌宕起伏,

  生为皇太孙,曾作阶下囚,出过家、剃过发,直到他姑姑造反大功告成后把他从庙里拎出来,宗族玉牒上更名易字记在自己名下,他又顺理成章成为太子。

  过程虽然曲折,但他终归还是做了太子。

  他一向知道,自己的太子位,是为保他姑姑登基少受非议,倘若他有了儿子,他心狠手辣的姑姑就会把他一脚踢开,换个更听话的太子。

  于是他患上隐疾,十年间休妻三次,哪怕东宫满院莺燕,他只当身在庙宇,整日吃斋念佛,不问俗事。

  直到,他看着长大的姑娘把他按在床上。

  呃,破戒了。

  并且,怀上了。

  后来她带他在佛前誓愿,

  他却在想,或许用自己的命换她稳坐帝位,就是他这条命最大的用处。

  ——且好歹随了自己心意不是?

  》》》》》

  阅前须知:

  1、男C,年龄差10岁。

  2、长兄如父,所以男二是真把自己当女主爹。

  ? 第98章

  日向西偏,离京的马车不疾不徐碾上官道,车夫听到后方马蹄疾来,高声告知车内:“小姐,后边有马追过来。”

  车侧窗帘撩开,婢女探头回望,车马颠簸间,见层层扬尘后,张湍正纵马追来。婢女回身喜道:“小姐,是张大人,定是知道小姐要走,来劝小姐留下的。”

  孟文椒微感诧异,唤车夫停车等候。

  后方马蹄声愈追愈近,待至近前,却毫无停步之意。只刹那间,便与马车擦肩,未作片刻停留便扬长而去。车夫挥袖扫去尘土:“小姐,好像不是冲咱们来的。”

  婢女脸上红白交错,低头说:“刚刚车马颠簸得很,身后沙尘又大,许是我看错了,那人并不是张大人。”

  等马蹄声远去,孟文椒方道:“启程吧。”

  马车再前行不久,大地忽而震动,凌乱马蹄声如阵阵雷鸣迅速奔来。马夫驱车在道旁停下,让开去路。二将率百骑围住马车,踏起数丈沙尘。众将士齐齐下马,于车前半跪。

  “属下奉旨,恭迎皇后娘娘回宫。”

  “属下奉旨,护送孟小姐还乡。”

  声如洪钟,传入车中。

  婢女惊喜万分,又疑惑不解:“小姐,怎么有两道截然不同的圣旨,皇上这是何意?”

  孟文椒怔怔失神,他娶有身家清白、名正言顺的王妃,更准允自己荒唐无礼的赐婚之请,所谓当年解围之恩、唐突之愧,他早已百倍偿还。现如今,回乡途中,突如其来的两道圣旨,叫她如何选择?

  二将见久不回应,又提声道:“皇上还有口谕,倘若孟小姐不想现在接旨,属下等会在远处遥遥护送孟小姐还乡,直到孟小姐心中有答案为止。”

  “雪青。”孟文椒辨出对方声音,“刚刚我见张湍驾马远去,所为何事?”

  雪青回话:“今日朝会,张湍抗旨拒婚。皇上宽仁,赦其死罪,革职留任。张湍自请离任三年,三年间愿为皇上走访九省,问民情、察民生,以昭皇上仁德之治。”

  “先回孟川吧。”孟文椒低声吩咐,“许久没回过家了。”

  “属下遵命。”

  雪青等人牵马让开官道,目送马车启程,等到车身完全消失在视野中,众人才齐齐上马,缓缓跟上。

  官道自京域边缘岔开,一侧通往永苍,一侧通向陵北。张湍策马疾行,至岔道口转向永苍,倍日并行,数日后抵达彤州城下。牵马入城后稍作休整,洗去风尘,次日清晨套辆马车,悠悠驶入古藤县。

  县城背山,山有古藤,冠幅约三里,因而得名。县周多丘陵深林,绵延起伏,郁郁葱葱。县道自丘林见穿插蜿蜒,道边高地古树,常有藤蔓垂落。春夏两季苍翠如滴,清幽秀美,尤为雅致。

  途中伴青饮风,紊乱心绪逐?????渐抚平。

  但当檐墙自层林后缓缓显露,心潮再涌,翻覆难平。

  自宫变夜后,张湍得知消业井的因缘始末,就一直在追查弥寰下落,以及当年那批受弥寰谗言所害的女子身份。些许零碎线索在手,因只有部分揣测,不敢妄下定论,是以未曾告知赵令僖。但知其离京后直奔永苍,他心中便已断定,线索中那位曾在古藤庵修行的比丘尼,就是她的生身母亲。她此去永苍,是为寻根故里,祭拜先妣。

  古藤县后古藤山,古藤山上古藤庵。

  迢迢奔来,近乡情怯。

  踩着薄暮余晖踏近山中庵堂,却只敢半藏古树后,遥遥望着古藤环抱中的庵堂。如今时辰已晚,香客稀少,只寥寥几炷清香插在门前香炉内,升起袅袅青烟。庵门斑驳,经年香气熏染积色落在顶沿。门扉半开,内里玄机难察,只能越过一人多高的土墙,望见后院腾起烟气。

  庵寺修习禅法,过午不食,傍晚却备斋饭,多半是庵中有客留宿。他不由自主握了握拳,向前轻扣响庵门。

  不久,灰衣比丘尼启门来问:“阿弥陀佛,施主是来进香?”

  “代母访友。”张湍礼敬回道,“先慈有位总角之交,因缘际会遁入空门,据说是在贵庵修行。但见后院灶火,贵庵可是留有女客?天色已晚,若是如此,今日就不叨扰了。”

  “庵中确实留有女客,说来也巧,喜娘子此来也为探寻故友。施主要寻故人,不若明日再来。”

  确定之后,张湍再礼告退,不多逗留,径直下山去。

  自请三年时间走访九省,既是为深耕百姓之间,察民所需、知民所求,亦为得自在身,能追逐在她左右。赵令彻能够应允,一来是他抗旨当罚,二来使他疏远朝局,三来更是乐于有人为自己传播仁德圣名。于是赵令彻另赐腰牌,便于他往各级衙门行令。

  回县城时,县中家家闭户,少有几户亮有灯盏。古藤县衙前院漆黑,后院隐约亮着两盏灯。张湍叩开县衙大门,示以腰牌,得见县令。

  县令穿着便服匆匆赶来,得知张湍来意,招来县衙主簿,寻出县志及户籍档案,几经翻找,终于查出三十多年前的一则记录。是名女童幼年出家,转入僧籍,二十余年前失踪后,自此下落不明。县志所载,是为古藤县比丘尼法号殊菩提者,兴平十五年修成正果,于无人处坐化成佛,古藤庵香火自此鼎盛。

  这位殊菩提师太,应就是赵令僖的生母。

  张湍将所有相关记载誊录完整,与县令、主簿致谢告别,并叮嘱此事勿要外传。

  次日丑时未过,张湍便负行囊登山,天光初亮时抵庵门前。庵堂众尼早课已罢,张湍叩门进香,另捐二十两香油钱后,与庵堂住持道明来意。

  “先慈弥留之际,唯有此愿未了,祈望师太指点。”

  “俗家姓陆,祖籍陵北银州,逃荒至永苍。”住持沉吟半晌又问,“可知年岁?”

  “先慈与其相识是在兴平二年,彼时约是三四岁的年纪。”

  “施主稍候。”住持心有猜测,将张湍留在大殿,自己往后院房中翻寻过往名录,印证了自己所想后,折回大殿与张湍道:“施主所寻,乃是古藤庵二十余年前参禅证悟的得道高僧,法号殊菩提。”

  “敢问这位殊菩提法师金身何在?容在下进香朝拜,以慰先慈在天之灵,了却遗愿。”

  “殊菩提法师在无人处圆寂,未遗金身于世。”住持垂眉微笑,“阿弥陀佛,施主有缘。三日前,有位女施主到访所寻故人亦为殊菩提法师。贫尼愿为二位引见。”

  张湍礼道:“如此便有劳师太。”

  经庵中比丘尼引路,张湍于侧殿等候,看佛眼慈悲下灯火飘摇,心府亦如灯火飘忽难定。

  “听师太说,阁下母亲曾与殊菩提法师为总角之交?”

  熟悉的嗓音入耳,张湍稳住心神,躯体僵硬,转身回看。微风拂动明黄帷幔,其后一挂素纱飘荡,纱帘之后,是抹若隐若现的身影。

  “是你?”只需一瞥,赵令僖已辨明来人身份。

  “是我。”张湍长揖,“来谢不杀之恩。”

  “昨日不杀你,是不想横生枝节。”赵令僖动作轻缓撩开纱帘,“今在异乡山野,你想活命,怕没人能保你性命。”

  人已近在咫尺,张湍不敢抬眼去看,只从怀中取出片衣角捧上前:“当日公主本能杀臣,却留臣苟延残喘。本能断臣臂膀,却是截断衣袖。臣不畏死,只赌今日,公主仍会心软。”

  衣角素白,染有荔枝清芬。她两指捏起那片衣角,拉近细看,仿佛有盛夏凉风吹过,在佛堂浓郁檀香之间,愈显清爽怡人。

  “张湍。”

  她将衣角攥入掌心,微微倾身与他贴耳:“你莫不是忘了?我已非公主,全拜你所赐。”

  呼吸如刃,气息如锋,割过脖颈,张湍心海生寒。

  五指次第舒张,素白衣角缓缓飘落,绣鞋轻踩,便染尘埃。

  她转身远去,仿若无事般与来往比丘尼微笑示意。

  住持得知便入侧殿相请,张湍勉强回谢后,将昨夜誊录内容封入信笺,请住持转交赵令僖后,落寞告辞。

  “喜娘子,那位施主已经走了。”住持将信笺送入后院客房,“这封信函是他央贫尼转交娘子的。先前娘子打听的事情,也已有了着落。据记载,当年殊菩提法师证悟离庵之时,是由慧笃师祖相送。自那之后不久,慧笃师祖亦得顿悟,携缈音师叔云游四海以证缘法。七年前,慧笃师祖在东海之滨圆寂,此后缈音师叔孤身云游。”

  “可有缈音师太下落?”

  “据闻曾在辽洋东南出现,具体不得而知。”

  “辽洋,陵北。”她低笑摇头,“这是南辕北辙了。”

  殊菩提祖籍陵北银州,而当今世上,最后一个有可能知晓母亲入宫始末的人,最后现身之地却在辽洋东南。

  “缈音师叔经年居无定所,恐怕难寻。娘子不妨先往陵北,待了却心愿,放下心中挂碍,再去寻缈音师叔。”

  她轻轻捻过颗佛珠,旋即回说:“缈音师太居无定所,早日追去辽洋,早一分把握。何况我在辽洋,也有故人要寻。此番多谢师太,近几日多有叨扰,这五百两银票,为佛祖菩萨添香油吧。”

  原想将母亲身世查探清楚再寻沈越,如今看来,不妨先将眼前事了,再寻故土。

  留宿庵堂时并未带许多行李,将些许衣物收好后便不多留。沿下山路行一盏茶后,转入山林,于林间稍加摸索,就见庄宝兴与白双槐二人身影。庵堂不留男客,自她住入庵堂后,二人便一直守在林中。

  “娘子,事情办妥了?”庄宝兴从她手中接过行李,好奇询问。

  “有些麻烦。时候还早,小白去把马车赶到山下,下山后直接出城。”想到距张湍下山时间不久,恐怕人仍在下山途中,于是再度提醒:“从林中穿行,避开张湍。”

  白双槐诧异道:“张大人也在?”一阵眼风扫来,白双槐忙闭紧嘴巴,讪讪耸肩带笑,抓起行李小跑开:“属下这就去赶车。”

  下山时失魂落魄,无暇顾及其他,兼之白双槐有意避开,张湍并未觉察山门前那架马车的来历。待张湍远去,半个时辰后,赵令僖登上马车。白双槐与庄宝兴交替驱车前行,一路离开古藤县,向辽洋行去。

  永苍多山,辽洋多川。

  入辽洋界内,庄宝兴神采飞扬,向赵令僖讲说起辽洋风土人情。

  “险些忘了,你是昙州人。”赵令僖拉起衣袖,雪白手臂搭上车窗,一手摇着罗扇望向道边风景:“才刚进五月,辽洋就如此炎热,连带这风,都是湿热的。你们辽洋人在夏日都是如何避暑纳凉的?”

  “辽洋多水,许多村镇甚至县城,都是建在水上,兼之丝薄衣单,在城中家中,倒没觉得有多热。”庄宝兴拉扯缰绳放慢速度,“娘子,这里近处就有渡口,可以直达昙州,走水路更快,只是走水路就要舍下这马车了。”

  “那就行水路吧。吹一吹舟上风,也能凉快些。”

  庄宝兴将车马换了银两,三人改行水路,乘舟直下,两日功夫便抵昙州。沈越久居昙州,寻他不难。但见庄宝兴入昙州后神情有恙,赵令僖便道:“我记得阿宝是昙州镶河人,镶河距昙州城还有多远?”

  “镶河稍远些,来回得有五日路程。”庄宝兴盘算着回答。

  “也不算远。从京城到辽洋的路都已走了,还怕这五日不成?”她抬扇掩面轻笑,“先往镶河逛一逛,带我和小白逛一逛、瞧一瞧,再尝尝阿宝一直絮絮念叨的自家晾晒的甜笋干。”

  白双槐附和:“娘子正是暑热胃口不好的时候,难得有点儿想吃的东西,到你家中可不准藏私,我翻箱倒柜全给你搜刮出来。?????”

  庄宝兴点头应和,趁着套马车的功夫,默默转脸擦了眼泪。

  三日后,张湍抵达昙州,待问明沈府所在,恭谨递上拜帖,等候通传。

  ? 第99章

  沈家宅邸多亭榭回廊,其内幽潭碧塘各自勾连,曲水流溪盘旋迂回,夏风掠水穿堂自带清凉。张湍沿水穿廊,至后院时,见屋楼檐角满布书册,层层叠叠,犹如堆瓦。间有老者,须眉霜白,身披粗麻褐布短衣,自屋顶沿木梯而下。

  老者扯下肩头汗巾,擦拭双手后交给僮仆。

  院中有方小木几,其上摆有茶具,其中茶盘尤为精巧,上着微缩山林景观。老者拎着两个竹凳到木几边上,回头正见张湍立在门前,笑说:“来了,过来坐。”

  “学生张湍,拜见老师。”

  虽此前未与沈越见面,但见老者气质不俗,想就是沈越本人。孟川文会,无论沈越是戏言或是真心,都以师名为他辩驳。这声老师,他自觉高攀,但沈越受之无愧。

  “不必拘礼,坐吧。”见张湍落座,沈越提起茶壶,倾斜壶身,水流入茶盘后四处流,遇山绕山,遇林绕林,待壶中水空,盘中则成汪洋。沈越放下茶壶:“这个‘湍’字好。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①下一句是——”沈越未言,只看向张湍。

  “‘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张湍作礼对答,“孟子则曰:‘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②”

  “那你认为,他们二人孰对孰错?”

  “子曰:‘性相近也,□□也。’③学生以为,人性本纯,无善亦无恶,所谓善恶皆在于平生所见所闻所历所学。”

  沈越颔首,悠悠道:“我曾在学宫任教,有一学生,灵心慧性,天资过人。可惜受限于身,常惹非议。自我还乡,常听天下人议论,言其性实歹毒。你是兴平三十五年状元,见过我这个学生,以为如何?”

  “学生不敢妄言。”

  “先皇于我有知遇之恩,又将其爱女托付于我,盼其能成九五。”沈越垂眉低叹,“可惜先皇溺爱,疏于教育。而我为臣子,竟逃离官场以求守正守心,未能践约,有愧先皇。”

  张湍垂首看茶盘汪洋无波,心有所感,喃喃低语:“死水无波,待时枯矣。”说罢忽觉言辞不当,当即礼敬歉道:“学生失言。”

  “无妨。”沈越未放在心上,“世人秉性皆能移之,三十为恶,五十向善,亦可为善也。养诸凤池,不知边塞苦;养诸膏腴,不知乡野苦。出身皇家,不恤苍生,是为目短于自见。你出身孟川名门,所见所闻,亦是管中窥豹。既然自请离任三年,以察民情,就该多去地瘠民贫的穷乡僻壤,多念衣弊履穿的薄祚寒门。”

  沈越话中提到他代赵令彻所拟檄文批判赵令僖之言,听到后灵台忽清,不由起身大礼:“多谢老师指点,学生受教。”

  “家中多凿水池,是以四季湿寒,藏书易腐易蠹,需时常晾晒。书房还有几筐旧书未晾,不与你闲聊了。”沈越扶桌起身,眺望檐上晾书,笑说:“倘若不忌潮气,就在我这儿住下,再等三五日,你所求之事自然得解。”

  “学生在家时也常晒书,愿随老师一道。”张湍跟上前去,他来时并未道明来意,可沈越字字句句皆点要害。他猜出赵令僖会到昙州寻找沈越,是以快马加鞭赶来,可听沈越所言,赵令僖至今尚未露面,想是三五日后方能抵达。

  沈越原不愿假手于人,但见张湍执意跟着,也不推拒,由着他帮忙在梯边递书搭手。

  第四日晌午,僮仆匆忙传话,道是有位娘子自称是沈越学生,要见沈越。张湍刚刚将书递出,闻言不由两手一紧,沈越轻轻拉拽,他才急忙松手。待将书在屋顶展开铺好,沈越走下木梯,命僮仆带那娘子往正厅去。

  又向张湍道:“听闻你琴艺不俗,我这学生亦是琴艺高绝。厅内有古琴一张,可愿抚琴一曲,代我迎一迎她。”

  张湍心怀感激,随沈越匆匆入厅。厅侧竖有屏风,琴桌便在屏风后。张湍于屏风后落座,静思许久,方起弦奏鸣。

  赵令僖跟随僮仆至厅门前,转身嘱咐庄白二人于厅外等候,随即跨过门槛,摘下幕篱交予侍女之手。琴声适时响起,循声望去,一扇绢素屏风截断目光,只见屏风之上,拓着隐约人影,正弄弦抚琴。

  “老臣今生有幸,得以再见公主。”

  沈越上前行礼,被赵令僖扶起,笑语道:“老师久在辽洋,远离京都,莫不是还不知道,学生已被贬为庶人、挫骨扬灰了。如今游历四方,旁人都叫我喜娘子,老师倘若不嫌,唤我阿喜就是。”

  琴声微顿,赵令僖侧目。

  “不提这些,不提。”沈越忍泪摇摇头,“我今年虚岁七十有五,所见之人万万千千,其中数你琴技最为精湛,不知我家这名琴师可有荣幸,得你指点一二。”

  她搀扶沈越至上座,轻俏抬眉笑说:“老师当真要学生评点?若学生说得重了、难听了,老师可不准生气。”

  沈越笑呵呵说:“好好好,我就只当你年纪还小,童言无忌。”

  侍女听从她的吩咐搬来圆凳,放置在沈越身旁,她在圆凳落座,背向屏风,眉眼微低看着双手:“学生记得,老师府中藏有古琴清凤,据传弦音飘逸,清雅不俗,学生心驰神往已久。今日听来,竟是俗不可耐,呕哑嘲哳,惹人心烦。”

  琴声忽停。

  她含笑轻声:“这才清静。”

  沈越苦笑叹息:“惯是牙尖嘴利不饶人的。还是谈谈正事吧。”

  “自进辽洋界内,便听闻老师在各地开有义学。自老师致仕后,学生许久未听老师讲课,不知老师今日可愿给学生讲堂课?”

  沈越诧异,好奇问道:“想听什么?四书五经?还是琴棋书画?”

  “就讲——”她刻意抬高声调,“当朝首辅张湍所作,《檄靖肃文》一章吧。”

  沈越目光瞥向那扇绢素屏风,似已看到屏风后落魄失态的人影。

  她继续笑说:“老师倘若没有见过此文,学生可背与老师听。”

  “阿喜。”沈越叹道,“何苦呢?”

  “老师不常出门,想是没有听过传遍大江南北的一首童谣。”她微微低头,轻声哼唱:“玉宫主,云靖肃,心狠毒,目空物,害兄姊,弑亲父……说来也怪,往日父皇在时,朝中数落责骂我的奏章不计其数,我权当做闲时打发时间的乐子。如今我见不到那些言辞更加犀利刻薄的奏章,只听着街头巷尾那些小孩唱的歌谣,竟觉得有些难过。”

  沈越扶着座椅站起身,身形稍显佝偻,上前一步,稍作犹豫后轻轻将她揽在怀中:“孩子,这半年多,受苦了。”

  “倒是学生不对,徒惹老师伤怀。”她倚在沈越怀中,恍惚间想起最后与父亲相伴的时光,不自觉垂下泪来,抬袖将眼泪擦去,又扶沈越坐好:“不任性难为老师了。先前信中不便明述,此来辽洋,学生有两桩事要办。一是寻一名比丘尼,法号缈音,一年前曾在辽洋东南地带出没。二来则是有些私事向老师讨教,不便外人在场。”

  沈越点点头道:“僧人云游四方,穿城宿庙皆需出示度牒,只要还在辽洋,寻人不难。我叫他们腾出间小院,你先在我这儿住下,等找到了人再走不迟。至于其二,你随我到书房详谈。”

  她颔首应下,扶着沈越一同往书房去了。

  待厅内旁人走空,张湍方才站起身,茫然无措向外行去,最终在处僻静荒园门前止步。稍作停顿后,他推门而入,融进园中破败萧条的寂静中去。

  至日影西沉,园门处忽有脚步声响。

  张湍转身回看,见素影缓来。

  “老师说你在这儿,叫我来见见你。”园中苗圃败落,攀栏生长的苗木花草都已枯萎,她随手从围栏上折下截枯枝:“张湍,老师说你自请离任三年,莫不是这三年间,都要阴魂不散?”

  见他抿唇不言,她将枯枝插回围栏:“一句戏言,首辅大人不必当真。而从前靖肃所为——”她后退半步,向着对方躬身长拜,声音无丝毫波动:“覆水难收,悔之晚矣。聊表歉意,不求大人谅解,只愿大人冤辱得纾,扶摇青云。”

  他仓惶后退,不肯受礼。

  可看她长揖不起,复又满目歉疚,试图上前将她扶起,脚底却似镶钉灌铅,难挪半步。两臂虚抬半寸,便再无力。

  不知多久后,她缓缓直身,再行一礼,冷冷淡淡吐出句:“就此别过。”随即转身离去。

  ——心驰神往已久,而今听来,惹人心烦。

  ——只听着街头巷尾那?????些小孩唱的歌谣,竟觉得有些难过。

  ——阴魂不散。

  ——就此别过。

  许久前,他直言叱骂,日日奏疏,盼她能知错悔改;东躲西逃,避之若浼,盼能摆脱她手。但今日,听她悔过之言,听她就此别过,没有半分从前想象中的畅快。

  只叫他悲从中来,万箭穿心。

  她可以恶语相加,也可以拔刀相向,他都受得。

  独受不得此时此刻,平心静气,恍若爱恨两消。

  她不恨他。

  或说,从未爱他。

  一如古琴珍玩,曾心驰神往,今厌烦疲倦。

  厌烦疲倦。

  叫他呕心抽肠,痛彻骨髓。

  蓦然间,愁肠血涌,淹过喉头。

  荒园败景枯叶上,斑斑鲜血洒落,犹如寒冬红梅,点点绽放。

  当他再醒来时,浓浓药味在口鼻盘旋不去。屋内几名侍者焦虑万千,见他睁开双眼,急声向外通禀。恰如那日,他饮下半壶鸩酒,却于夜间醒来。所有人都盯着他,听他凄声长笑,以为他神智失常,满屋尽带悲声。

  他再合上双眼,若能一睡不醒也好。

  “张大人。我家老爷叮嘱,若大人醒来,便将此信交予大人。”

  他不得不张开双眼,接过信笺。

  万幸,信封所书字迹陌生,不是出自她手——他再不敢听她说一字一句。

  却又万分失落,她对他已全不在意。

  停顿许久,他才缓缓拆开信笺,匆匆扫过几眼后,心中一喜,复又坐起身来,逐字阅罢。

  信出自沈越之手,是说赵令僖将往乡下田庄长住。

  喜悦渐渐消散,他握着信纸,心怯踟蹰。沈越好意赠他良机,可他却已不知,该不该再追上前去,做那不散阴魂,徒惹人嫌。

  作者有话说:

  沈越(看似和蔼实则生气):你们俩都给我下基层去!!!

  接下来有点儿田园生活嘿嘿。

  ——

  ①&②:《孟子?告子》

  ③:《论语?阳货》

  ? 第100章

  沈越在乡间有座旧宅,并水田百亩、荒地百亩,水田以市价租给周遭山村百姓耕种,荒地贫瘠难开垦故长期闲置。辽洋种稻,五月初是插秧时节,现已进五月中旬,想看农耕,就不能耽搁。

  做决定后,赵令僖带上沈府管事姑娘云涧连夜出发。

  途中问起田庄详情,云涧简单回说,那间旧宅子在昙州东碧水村,出昙州城后向东行。路难走些,地方也偏,好在是清静,沈越刚致仕还乡那几年,每年都会去住两三个月,后来年纪渐长,经不起这番颠簸,那宅子就荒下了。

  地偏路难行,怪不得临行前沈越千叮万嘱,说是要吃苦受累,叫她多多忍耐。

  出城不久,马车颠簸起来,她扶着车壁,回想起沈越的回答:

  “那首童谣内容通俗,较檄文更加易懂,故能飞速遍传九省,天下百姓因此确信靖肃公主狠毒不仁。而想重回京城,不仅要有智计武略,更要有天下百姓的支持。国之根本,在农与工,等你真正与百姓同心,得天下农工拥戴,怀先皇亲笔诏书,得位自是水到渠成。”

  她问:“依老师来看,需要多久?”

  沈越回答:“或许三年五年,或许十年八年,或许我合眼前都看不到那天。”

  三年也好,十年也罢,她总要回去。

  碧水村虽距富庶昙州不远,然贫瘠荒凉,在那儿能见京都不能见之景,能悟权贵不能悟之道。将眼睛放在边地乡野,熟悉百姓耕织之道,通晓黎民谋生之法,是她当有的历练。

  然而出师不利,未抵田庄便因路途坎坷颠得脏腑易位,接连停车呕吐数次,等到路稍平坦些时,云涧与她顺了顺气后道:“娘子,先前忘记说了,老宅近处还有间庄子,年前住进去位身染疫病的公子,至今还在养病。等到了那边,和这间庄子的人,能不来往就尽量不要来往,免得染上疫病。”

  她正头昏脑晕,肠胃泛酸,听云涧提醒只敷衍点头,却没记进心里。

  隔了两日,靠近碧水村后,她叫停马车下车步行。路旁荒草丛生,经几次转弯,忽见烈日下水波粼粼,波光间点有翠色。云涧左右顾盼,抬手比划几下,指向东北边水塘:“这里开始往南,都是沈家的水田。大概有些迟,这几块田的秧苗已经插满了。”

  “先到处走走看看。”田间微风吹过,清爽宜人,解去行路来的疲乏浊闷。她迎着风走过地头,听着偶尔几声鸟叫虫鸣,心情愈发舒畅。

  经过几块无人水田,远处忽有动静。抬眼遮光望去,数枚褐点散在四处,时时后退,每退一步,田间便多抹碧痕。云涧提醒说,那就是租种沈家水田的佃农。佃农们背着背篓,身着褐衣,两袖高挽,裤脚上拉,赤脚裸踝踩在泥水里,蹚出圈圈涟漪。

  她心有好奇,盯着看了许久。

  佃农们从背篓中取出秧苗,退行时插进田地,待手中秧苗耗尽,再自背篓中取用,如此往复,并不复杂。

  云涧稍作提醒,带她从旁绕行,到名佃农身侧问:“沈家管事在哪儿?”

  佃农仍在俯身插秧,头也不抬,高声疑问:“你们是谁?”

  “这位是喜娘子,自今日起,沈家庄子下的百亩水田和百亩荒地都归喜娘子管。你们交租、上工,也都由喜娘子管。”云涧在地头追着佃农的脚步,“管事今日不在田间吗?”

  佃农插完一排秧苗,才走出水田放下背篓,稍抖抖两腿水珠淤泥后说:“管事在那头田里监工呢,我带你们去。”

  她见佃农赤脚前行,四下看去,未见鞋履,暂先记在心上。等见到管事,带路佃农话不多说,一路小跑离开。

  管事支着凉棚,架起躺椅,泡着新茶,本是优哉游哉。见到云涧后慌忙起身,笑问:“云姑娘怎么来了?这位是?”

  “这位是喜娘子,老爷前几日将田地宅院一同货与喜娘子。”云涧取出几份契书示于管事,“这两日将庄子事务交接完后,你就回府里去,老爷另有安排。”

  交接事宜由云涧操办,赵令僖遣白双槐与庄宝兴四处去寻,找见处空闲水田后急赶过去。庄宝兴从管事那儿讨来背篓秧苗,放在地头。

  “去找根襻膊来。”她将裙角掖在腰间,褪下鞋袜露出双脚,又将中裤挽至膝下。脚底直触砂石混合的土地,硌得她又痒又疼,不由抬脚换位。再看田中淤泥浅水,稍作思索,便抬起右脚向水田踩去。

  淤泥黏腻松软,右脚直直陷下,激得她浑身一颤,险些扑倒在水田中。继而踉跄两步,双脚便都陷入淤泥,踩起的浪花溅上衣裙,落下斑斑泥点。

  “娘子——”白双槐气喘吁吁跑来,“这地儿找不来襻膊,但找到根麻绳,娘子不嫌弃的话可以暂代襻膊用。娘子要不愿意,我已经叫阿宝去附近庄子上问了,等等就能有信儿,再不济我去撕件衣裳,拿布条绑绑。”

  “麻绳就麻绳吧。”她用麻绳代襻膊,将已经沾上污泥水渍的衣袖绑起,露出细白的胳膊,伸手向白双槐讨要秧苗。

  白双槐仔细分开株秧苗递上,惊讶道:“娘子竟会插秧的吗?”

  “这有何难?”她轻笑接过秧苗,俯身探腰。

  却与她想得不同。

  刚刚看那佃农插秧,一株株秧苗随意点在田间,比起投壶要简单许多。可当她探下腰时发现,她只能让自己在水田中站稳,但手中秧苗离水面还有距离。倘若压低上身,姿态便会滑稽难看,倘若蹲下身子,移动又成问题。

  她回想了佃农在田中的模样,几经调整,终是将两膝稍曲,两脚微分,上身与水平齐,这才堪堪将第一株秧苗送入水中。然而手掌刚刚松开,那株秧苗便缓缓飘起。浮在水面的秧苗茎部曲折,随着水中涟漪打旋。

  白双槐默不作声,又递送来一株秧苗。

  她不服输,又将一株秧苗插下,以防万一,捏着根茎按在泥里许久,才慢慢松开手指。倒未飘起,却是歪斜在泥水下,只有苗尖露出水面。

  几经尝试后,白双槐不由劝道:“娘子,要不找个佃农来问问?”

  她看着眼前或东倒西歪、或沉浮不定的秧苗,有些泄气道:“以前从未学过这些,原是有诀窍的,我随你去找个人问问。”说着要直起身,却觉腰背僵硬,双膝弯曲难直,忙伸出手道:“小白,快扶一扶我。”

  白双槐放下背篓,急忙跳进水田,搀着人慢慢站直身子,走上岸去。

  “快到晌午了,眼看太阳越来越毒,娘子要不先去宅子里看看?吃点儿东西垫垫肚子,等午睡起身,再叫佃农到宅子里给娘子讲讲插秧的诀窍。我去让云姑娘吩咐下去,这小块水田给娘子留着。”白双槐帮她解下麻绳,用自己的衣摆给她擦去腿脚上的泥水。

  她扶着白双槐,低头看到泡得发皱且满是泥沙的双脚,索性抛下鞋袜,赤脚走去宅子。一路被砂石?????硌得生疼,到宅中时,白双槐急急搬来座椅让她安坐,又叫来正在办理交接的云涧。云涧吩咐宅中烧锅热水与她洗脚,再寻来细竹签,仔细将涌进甲缝的沙子剔出。

  “娘子心急了些。”云涧温笑说道,“往日娘子从未做过什么重活儿,哪有上来就进田里插秧的,那些佃农年年都干、天天劳作,尚且觉得辛苦得紧。何况娘子?”

  温热的水淹着双脚,稍稍解乏,但两腿腰背仍是酸痛难耐。

  “我看田里佃农大都是男子,耕作于女子而言确实太辛苦些,那些乡间女子都做什么?”她心想,许是耕作本就辛苦,以寻常女子的气力自然困难些。

  “虽说男耕女织,实则女子不止织布裁衣,在乡间劳作比之男人,辛劳半点不减的。”云涧猜出她的意图,“宅中有架织机,陈丝也有些,娘子若想试试,再过两日稍闲散些,我教娘子织布。”

  “也好。”她再捶捶腰背,“后晌叫个佃农来,我这两日学学插秧。”

  云涧轻笑应下。

  院门外庄宝兴匆匆跑回,怀中不知抱着什么,满面春风道:“娘子,襻膊没借到,不过找到些好东西。”

  他将怀中物件堆上竹桌,颗颗嫣红,是荔枝。

  “近处有个宅子,关着门,我去敲门,那边下人隔着门说家里有病人。不过听我说咱们新搬过来,那家主人送了这些荔枝给娘子,说是不便出门,借这些薄利拜会邻居。”庄宝兴擦去额汗,“娘子放心,这都用艾草烧灰兑水淘洗过,绝不会带着病气来。”

  五月荔枝红。

  三年前这时候,她曾在梦中见满山红荔,父皇便在她的宫苑假山上挂满荔枝。

  “我没什么胃口,你与小白分一分,和庄上的人分一分,再与那些佃农分一分。”

  庄宝兴看着桌上荔枝为难:“这也不太够分啊。我给娘子用冰镇着,等娘子有胃口了再吃。”

  “不用,你把这些荔枝交给云涧,叫她琢磨着怎么分下去吧。”她再捏捏肩颈,“你说那边的邻居,可知道叫什么?长什么模样?”

  庄宝兴将荔枝收拢起,回说:“说有疫病,见不得人,也不知道叫什么,只知道那家人姓舒。”

  她缓缓坐直身子,吩咐庄宝兴去找纸笔,稍作思量写下书信一封,交由庄宝兴送去那间庄子。等用过午饭,午睡醒来,佃农未来,回信先至。

  回信笔迹映在眼中,她半晌不语,庄宝兴看她出神,好奇问了句:“娘子在想什么?”

  “这人也是左手写字。”她笑笑,将信笺搁下,催问佃农何在。

  近黄昏时,才有名年轻佃农匆匆赶来,背着背篓,赤脚踏进院子里。她抬眼打量,见他皮肤黝黑,浑身泥汗,衣衫尽湿,招白双槐打些温水与他擦身。

  “谢喜娘子,这位爷说喜娘子想学插秧,让我给娘子说一说。”佃农放下背篓,辟出根秧苗,从头到尾讲解一遍后,她点点头,说是会了。

  白双槐递上温水,佃农背起背篓:“谢娘子好意,我这回去还要干活儿,就不浪费这些了。”说罢转身跑开。

  她看着佃农背影,胸有成竹:“随我再去试试。”

  刚到门外就撞见邻近庄上的小厮,小厮问礼后道:“娘子,我家公子听说娘子需要襻膊,叫庄上人现制了根,让我给送过来。”

  作者有话说:

  下乡的两人

  张湍:今天是新鲜的田螺公子。

  阿喜:简单,容易。→不确定,再学学。→学会了,根本不难。→好像要再学学看……

  ? 第101章

  收下襻膊,道谢回礼时,云涧恰巧路过,征得赵令僖允准后,将株老山参包上,央那小厮捎回庄去。送走了人,云涧方道:“娘子忘记了?这家公子身有疫病,一直不见好的。以后还是少来往些。”

  “这小厮日常在庄上出入,阿宝前晌也去过那边,没见什么异样,不必太过惊慌。”她随意笑道,“小白,背上秧苗,与我下田去。”

  二人前后脚向那空水田奔去,学会窍门,再插秧时总算不像上午那般无措。至黄昏时,已插下百余根秧苗,虽远看去歪歪斜斜,但好歹是在水田中站稳了。庄宝兴适时来催,道是晚饭已经备妥,她看着地里歪七扭八的秧苗,琢磨着明日再做调整。便是搭着庄宝兴的胳膊上岸,刚要直腰抬头,却觉僵硬难动,腰背肩颈稍稍使力,就会疼痛难忍。

  白双槐急忙在旁搀扶,顺着脊椎推按询问,确定不适处后,另再推拿揉搓。

  眼看太阳将要落山,庄宝兴半蹲下来,背着她快步回宅。

  云涧已遣人将床褥铺好,见此状况,急忙又取两三软枕来,与她垫着。

  “娘子还是再歇两日,循序渐进为好。”云涧与她揉肩捏腰,“今儿个晚饭在床上用吧?”

  “好吧。”她低叹道,“初时确实酸痛,时间久了却没觉得怎样,没成想,一停下竟疼成这样。”

  “白日就劝过娘子,那些整日泡在田里的汉子们都觉得辛苦,娘子金枝玉叶,何曾吃过这般苦头?”云涧从庄宝兴手中接过饭菜,小心翼翼喂给她,又趁着机会,细说庄上情况。将近五年来庄子合作的佃农数目、每年收缴的租钱、农具的种类数量、以及各项开支账目等,一一与她捋顺说清楚。

  等漱了口,她歪在软枕绣褥上,盯着纱帘想了又想,叫云涧取纸笔来。

  褥子掀起一角,露出其下平整床板,宣纸铺在床板上,她半趴着提笔写下封书信,是与那位舒公子询问附近村庄的情况。云涧说得对,她从前少有劳作,田耕这事急不来,每日抽些时间锻炼,逐日延长时间,等到收成时候,想已能适应不少。但在这之前,她不能坐等,不妨趁着空闲尚多,去看看这所谓的穷乡僻壤里的百姓究竟如何过活。

  信是次日一早送去,晌午来了回信,她浑身酸痛仍难下床,躺在床上看过信函,约么有些了解。

  这位舒公子来到此间养病后,并不出门,对近处村庄的情况只有少许听闻,多是庄子里的仆役们说与他听的。但在村东头住着位老者,据说年轻时曾在外游历,能读能写,村上村民有大小事情,都会去请教这位老者,若想了解村里状况,可问问他。

  等云涧来,她问起这位老者,云涧回说:“确实有这么个人,村上识字的人就他一个,有什么红白事,或是来了信客,都要找他写信读信的。”

  “说说路怎么走,等太阳弱些,我带阿宝去一趟。”

  “娘子还是再缓两日吧,去村上的路不好走,娘子身子还不爽利。况且如今的太阳毒,恐怕要等到酉时才能凉快些。这一去再回来,指不定到什么时辰了。”

  云涧再三劝说,还是没能打消她的念头,她执意起身下床,扶着腰踮脚走了几步,末了泄气躺回床上,让云涧再给自己按一按。

  “从前只听老爷说娘子天资过人,这两日算是亲眼见了。娘子才来几日,就已学会插秧,我今日带佃农去看过那块地,虽然排列不大整齐,但七八成都能扎根成活的。过几日肩腰好些,我再教娘子学用织机。耕织农工,统共花不了几日功夫,娘子就都能学成,就可回昙州去,不必再在这苦地方煎熬着。”

  闻言,她反手按住云涧的手腕,抬头看着她:“你倒是为我着想。”

  “老爷指派我来,就是为娘子分忧解难的。”云涧笑盈盈说着,却没瞧见她已冷下脸来。

  “把阿宝和小白叫来。”

  “娘子有什么事,现下我也闲着,能办就帮娘子办了,那两位整日忙碌,此刻想是躲闲歇着呢。”

  她松开手,淡淡道:“去叫人。”

  云涧怔了怔,笑容减去,小声应下。

  片刻后两人纷纷赶到床前,她扶着床板起身,勉强向外走了几步道:“附近村中有个姓李的老人,对周遭比较熟悉,你们两个随我去拜访拜访。再包套文房四宝带上。”

  两人依令跟着,庄宝兴背上背篓,装着文房四宝、竹伞竹凳竹筒竹碗。三人且歇且行,见人烟时,她已是汗水淋漓。竹凳摆在稍平坦的地方,她坐下少歇片刻,用衣袖擦去脸颊汗水,双腿两足困劲稍退,才又起身出发。

  等到站在李老家门前,她扶着腰,歪身长喘,浑身骨头打架般疼痛。

  “你们来找李老头?”恰巧有个中年汉子扛着锄头路过,打量着他们三人好奇问道。

  庄宝兴回说:“我们娘子刚搬到附近来住,想给家里寄封信,打听了人后才找到李老家。”

  “李老头在村西头薅草呢!”

  她扶腰长叹一声,与庄白二人摆摆手道:“走吧。”

  三人又经一番折腾,总算见到李老头。

  那李老头穿着打扮和沈越颇为相似,只是身形佝偻细瘦,皮肤黝黑,霜发斑驳凌乱,瞧?????着不大干净。庄宝兴先一步上前,到地里将人请到地头,小竹凳一摆,她与李老头面对面坐着寒暄几句后,取出文房四宝送上:“听说李先生通晓文墨,略备薄礼,请先生笑纳。”

  “什么通晓文墨,略识得几个字罢了。”李老头喜不自禁,反复抚摸着怀中的文房四宝:“你们来找我,是有什么事?能拿得出这些好东西来,想也不是冲着老头认得那几个字来的。”

  “先生说笑。”赵令僖含笑回说,“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听说先生对这周遭的人或事都了如指掌,故来叨扰。”

  “了如指掌不敢说,但多多少少都知道些,娘子想问什么?”

  “村子往南,有两家庄子,先生可知晓?”

  “娘子说的是舒家和沈家的田庄?村上有七八户人家都在那边做工,知道些。”

  “沈家我知道是昙州沈家,这些是前朝首辅沈越的田产。但是舒家是哪里的人?怎的没有听过?”赵令僖接过竹筒,倒了碗茶水递送给老者:“虽是冷茶,滋味尚可,给先生润润喉咙。”

  李老头啜口茶后回答:“舒家不像沈家这么有头有脸,但也算是富贵人家,主家应是在橘州,有些产业。不过舒家那庄子,娘子能不接近最好不要接近,舒家的小公子身染恶疾,住到这边养病的。说是那病会传染,比瘟疫还厉害些,也就是舒家有钱,人参鹿茸不断地供着,才让那小公子续命到今天。”

  “哦?那他是什么时候搬来的?”

  “年前搬过来的,刚来的时候就给村子里送了粮食,说了说情况,叫村上人少往那边凑,还算是好心的了。”李老头将茶碗中的茶水喝干净,“娘子对那舒小公子有兴趣?”

  “只是有些好奇。”她添上茶水,“我这回搬到附近,也是家中想要购置些田产,交给我来打理。本想去舒家宅子讨教讨教,如今看来是不成了。好在还有先生,我想问问先生,村中有多少户人家,男女各几,老少各几。有田者几,租田者几。除日常耕作,又有何种手段换银?”

  “娘子这些问题,不像是来置产业,倒像是官府来收税的问法。”

  “这便是我后边的问题了,平时当缴多少税款,每年能余多少钱粮,丰年几何,歉年几何?”

  “老头约么知道些,但也不是完全清楚,娘子问的问题不少,但这天色也不早了,不如这样,今夜我将娘子想知道的问题的答案都写在纸上——”说着,李老头拍拍腿上放着的文房四宝:“今天收了娘子的好处,无论如何老头也会给娘子一个满意的答复。”

  “那我就先谢过李先生了。”赵令僖再给李老头添碗水,寒暄几句后,带着庄白二人离开。

  回程路途仍是艰辛,庄宝兴好奇问:“娘子是对舒公子有所怀疑?”

  “没错,今夜天黑后,你再去一趟,不管他有没有病,你都要听一听他的声音。”

  乡间夜路难行,白双槐在前探路,她抓着白双槐衣角在后跟着,没过多久,忽然有道亮光出现在路尽头处。一名小厮提灯跑来,迎上三人道:“我家公子听说娘子带人去村上,想着若回来晚了怕是没有光亮,叫我在这儿等着给娘子送盏灯。”

  白双槐回看向她,见她点头才接过灯笼。

  “又欠舒公子个人情,可惜现下天色太晚,不大方便上门拜访。”她招来庄宝兴,“田间夜里独行不安全,叫阿宝与你作伴回去吧。”

  小厮想要推让,却说不过她,最后只能与庄宝兴同行回去。

  回到沈家宅子已是亥时,云涧候在门前左右张望,看到亮光时急忙跑上前去,见人无恙方道:“娘子怎去了这么久,可吓坏人了。已经给娘子备好热水,娘子今日辛劳,热水沐浴解乏刚好。”

  等沐浴更衣后卧床时,浑身酸痛令她难以躺卧,只好垫着软枕翻来覆去,好容易才找到个舒坦的姿势睡下。次日庄宝兴回话,道是听到舒小公子说话,声音虚弱,想是病得不轻,且声线陌生,应当不是熟人。

  她点点头,本想起来活动活动,怎奈浑身困倦,又一宿没能睡好,只好叫云涧煮碗安神茶,吃了茶后又歇了些时候。等到后晌,上工的佃农突然造访,送来李老头的书信。

  信上不仅写有碧水村,还将邻近几个村子的大致情况尽都写下。

  她这才知道,沈家租佃虽以市价收租,却与寻常地主不同。依李老头所说,那些田租尽用在乡间义学上,凡是租种沈家田地的佃农家中孩童,只要愿意开蒙识字,读书进学,都可到义学念书,且有义学提供水粮。其他孩童,则是要自备水粮。这一合算,若是家中孩子去义学念书,交的那些租钱,便是用作给孩子读书写字上,若是勤勉好学、发奋进去,来日指不定能中个秀才,在城里谋个差事,一家子也就能摆脱这穷乡僻壤,早早进城过上好日子。

  “阿宝,你家就在昙州,可知道这事?”

  庄宝兴回想片刻后道:“那李老头想是知道娘子是沈家来的人,刻意往好听了说。沈老爷开办义学不假,但也只能教那些有闲有余力的孩童,像碧水村这种穷地方的孩子,帮着家里干活儿都还不够,哪里有时间去进学?”

  “我看也是。”她翻了个身,又将信读了一遍:“我记得前几日云涧说的庄上收支,倒不记得有余下用作义学的部分,也不知是被扣下了,还是我没听明白。你叫云涧把账册拿来,我再仔细看看。”

  庄宝兴依命拿来两本账册,又送来茶水:“云姑娘说娘子看信看账本辛苦,泡了金银花来,说是清肝明目。”

  “放下吧。”

  她趴在床上一页页翻着账册,腰酸了便要翻身躺着休息,足足两日才将这两本账册看完,身上酸痛也减轻许多,便起身在院子中闲逛了逛。

  走到后院,突然发现院中竟用砖圈出块四四方方的空地,白双槐忙得满头大汗,正在砌砖。

  “小白,你这是做什么呢?”

  “那个舒小公子给出的主意,他说娘子想要学着种田插秧,身子又经不住长期劳作,去田上还要走段远路,不妨在家中圈出块地来,挖些田里的泥田上,娘子在家中就能种稻子了。”

  “先别忙活这个了,趁着天色还早,随我去拜会一下这位舒小公子。”

  “娘子三思,他可是有病啊。”

  “有没有病,去了才知道。”

  作者有话说:

  小白:他有病!

  张湍:你说谁有病?

  阿宝:你你你就是你我听见了病歪歪都快死了!

  ? 第102章

  不同于沈宅朴拙素雅,舒家院子修得十分气派。正门极其宽敞,门前两座石狮威武不凡,两翼墙延足有十丈,足见庭院占地之广。白双槐熟门熟路叫开院门,应门的门童见赵令僖在,吞吞吐吐,最后说是公子疫病未愈,不便见客。

  “见贵庄多数人都身体康健,想是疫病影响有限,我自觉不会是那倒霉的鬼。”她将幕篱垂帘稍稍撩起一角,“烦劳这位小兄弟向舒公子通传通传。我欠舒公子许多人情,请容我面表谢意。虽说男女不宜私下会面,但以屏风为隔,便也不算失礼。”

  门童支吾几声不敢应答,约是先前已有人传话,院里有名小厮匆匆跑来,越过门童向赵令僖二人礼道:“这位娘子,我家公子有请。”

  庭中花木繁茂,绕过几条曲径,便到厅门前。厅内一侧有层层帘幔遮掩,再立屏风为隔,熏以艾草。侍者送上纱巾,二人在厅外仔细蒙面,方入厅内,向屏风处那抹隐约的身影互相见礼后落座。

  “舒某身染疫病,如此设置未免怠慢阁下,还望阁下见谅。”

  声音穿过重重帘幔,穿过厚厚屏风,传入赵令僖耳中。隔物太多,听来虚幻飘渺,颇难辨认。她含笑回道:“是妾身不请自来,冒昧造访。只是妾身初来乍到,就几次三番欠下舒公子人情,若不登门道谢,妾身坐卧难安。听闻舒公子患病已有些时日,这些养气补药或于病情有益,还请公子收下。只愿公子能早日康复,妾身也好真真正正当面致谢。”

  侍者药盒转呈屏风帘幔后的人影手中。

  赵令僖眉眼微垂,目光悄然落在屏风上。

  屏风后那身影,自然而然抬起左手,起身接过药盒后揖身还礼致谢。

  左手书写,左手接物,似乎真是惯用左手之人。

  赵令僖含笑回礼,再说几句客套话后借口离开,起身前行时不慎踩上裙摆,趔趄向前几乎扑倒在地。身旁使者慌张上前,白双槐眼明手快,追上前将人扶稳。有惊无险。二人再次告辞,由侍者引路向门外行去。

  两名侍者目送二人远去后,挪开隔断屏风,挂起帘帐。

  帘后,张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垂眼看向右掌。

  侍者小心问道:“公子,有问题吗?”

  “她认出来了。”张湍喃喃低语,他费尽心机遮掩,仍没能瞒过她的眼睛。见她踉跄那刻,霎时间的惊慌失措,被她一览无余。

  侍者不解:“公子何意?”

  张湍垂臂挪移,步履迟缓。她既已认出,是会离开,还是再不理睬?

  “公子?”

  “无妨。用轿子送那位娘子回去。”

  他缓缓向后宅行去。

  后宅凿有汤池,池中常注冷水。

  他披着单薄里衣迈入池中,盛夏时节,唯有深井幽潭水才能如此彻骨。幽寒将他一寸寸吞噬,直至淹没口鼻,淹没眉眼,淹没头顶。冷水自四面八方袭来,挤压着筋骨血肉,不留丝毫空隙。

  窒息如期而至,他已习惯窒息。

  在窒息中思考,在窒息中解脱。

  直至躯体冲破意志的压制,直直破开水面,扬起浪涌波澜。发间泻水,在脸颊上肆意奔走,划过眉睫,在他睁开双眼的瞬间涌入眼眶,继而缓缓淌出。

  他抬起左掌,轻落在颈间。指腹摩过微凸筋骨,最终压上喉咙。

  ——仿佛回到那日。

  门外,两只石狮子久经日晒,竟也透出几分懒洋洋的意味。

  赵令僖刚刚走过石狮,院中侍者快步追上前。

  “两座宅院相隔较远,我看娘子是步行而来,宅里备有软轿,可送娘子一程。”说话间,一顶墨蓝软轿抬到门前,在她身侧停落。她转身看去,见两位轿夫肩宽背厚,腿足稳健,抬轿行路必然稳当。又看侍者诚心,推让一番后应下,待回到家中,叫白双槐与两位轿夫和随轿侍者各自塞了些散碎银子。

  离开这些许时间,后院砖墙经庄宝兴的手已经砌成,四面一尺高的矮墙圈出块空地,用水田里挖出的泥浆填了六七寸高。

  赵令僖绕着这块小小水田走了一遭,心中欢喜,要来把秧苗,蹬去鞋袜便踩进水田内插秧,身上虽仍觉酸痛,较之先前症状轻缓许多。她将这方水田内插满秧苗时已将入夜,最后一缕天光收入夜幕内,她才走出水田,赤脚在水田周遭走了几个来回,提着灯盏反复比较那些秧苗的位置,几经调整,终于齐齐整整地排列在水田中。

  白双槐与庄宝兴二人连声贺喜。

  待用过晚饭,她吩咐人将躺椅挪到水田边上。盛夏夜里,窝进躺椅中摇摇晃晃,看着四角灯火照出粼粼波光,悠然入睡。

  未至子夜,便是苏醒。

  夜间蚊虫不断,往日在屋中有薰香驱虫,今日在屋外,却是被叮咬出不少红肿。

  云涧连夜找出药膏,刚要涂抹,就被她叫停。

  “叫小白来。”她拿过药罐,迎向灯光看了两眼后收至一旁,脸上漾出若有若无的笑。

  白双槐紧忙赶来,睡眼惺忪。

  “搅你好梦了?”

  “不算好梦,娘子有事吩咐?”

  “去舒家问问,有没有化肿驱蚊的药膏。”她轻拉起衣袖,亮出腕间几点红痕:“水田边上蚊虫太多,难睡安生。”

  白双槐看见蚊虫咬痕,骇然惊叹:“这可了不得,我家那边地里蚊虫密密麻麻,活生生咬死过人。娘子快别在这里睡了,我现在就去舒家问问。”

  “路上当心。”

  待白双槐带药回来时,她刚刚出浴,正趴在榻上由着云涧仔细给自己涂抹药膏。屏风隔在榻前,白双槐紧忙道:“舒公子给了药,说是每隔一个时辰在患处涂抹一次,还送了些香料、香囊,都有驱蚊驱虫的功效。”

  “没说别的?”

  “问到娘子在何处惹来蚊虫,我照实说了。”白双槐又摸出只木梭,“舒公子听说娘子想要了解耕织,又送了只梭子。”

  云涧看着她的眼色,起身绕过屏风,将所有物件尽数接过,送到她面前。

  她趴在软枕上,拿起木梭,若有所思道:“云涧,这东西有什么用?又有什么特别的?”

  云涧回答:“织机是用丝线交错排列织成布匹,这梭子,就是织机上牵丝引线用的。”

  “牵丝引线。”她把玩着这只木梭,示意云涧先行离去,随后披上衣衫,走到白双槐身前:“知道那舒公子是谁吗?”

  白双槐莫名,摇了摇头。

  “张湍。”

  “张大人?”白双槐更是奇怪,“可属下留意过,声音、身形,都不像。”

  “以为左手写字、改换腔调,就能瞒得过我。”她捏住木梭,投壶般瞄向屏风。屏风以素绢制成,绢绘高山明月。腕间发力抛出,木梭飞向屏风,刺破高悬月轮,留下乱丝残绢的疮孔。

  张湍离宫密谋逼宫的那些时日,她常常翻阅琅嬛斋藏书,尤其是他留下的批注,以及他曾日书一本的弹劾奏疏。无论左手右手的笔迹,遣词造句的习惯,乃至他的思绪起落,她都了如指掌。

  更何况,再谨慎的伪装终究是伪装,惊慌那刻探出的右掌,远比他的口说手写来得诚实。

  “那娘子有何打算?”

  “不急。”

  此后数日,赵令僖每日晨起查看水田,饭后随云涧学习织布,宅中存着架老旧织机,稍有朽蛀,刷洗修整后仍能使用。而张湍送来的木梭,昨夜滚入床底后再无人理会。待学会织布后,她每日都在织机前重复单调的动作。

  一梭一线,交织叠压,枯燥乏味。

  织机吱呀哒哒作响,布匹逐渐在她手底成型。

  只最简单的素布,都叫她肩颈僵硬、腰酸背痛,每日卧床入睡前,耳畔仍无止无休地奏唱着织机的声响。

  经这番艰辛磨砺,终于一寸布成,在云涧协助下收尾拆卸。她握着仅寸许长的素布,浑身骨骼筋肉无一处不疼痛。她缓步挪到水田边,手掌抚过稻尖,这些秧苗较从前长高了些许。

  耕种织布,如今她都有尝试。只这几日的劳作,就已令她疲惫不堪,何况日日劳作于田间织机的那些百姓。若非亲身经历,再详细的文字记述,再生动的声情并茂,都难叫人感同身受。尤其是身处宫墙内、府院中,高高在上,又如何能体察民生疾苦。

  心有所感,她唤来笔墨,握笔的手因劳累疼痛而颤抖,只好用右掌压住左腕,慢腾腾书信一封,遣庄宝兴送去沈宅。原定要在此间长住,经这几日后,她决定在稻苗成熟后离开。

  碧水村虽能看到民生,却只有一村一姓之民生。

  她想看千家万户,真正的百姓民生。

  回信很快送到,沈越十分赞同她的想法,送来辽洋舆图,附有记载各州县风土人情的书册。待将书册收起,她抬眼一瞥,忽见镇纸下压着的一寸素布。

  稍加思索,她抽出素布,提笔于角落点下朵墨梅。

  “送到舒家,就说是木梭还礼。”

  作者有话说:

  阿喜表示喜欢:文弦怀思

  张湍传达喜欢:木梭牵思

  说句天作之合不过分吧

  ? 第103章

  稻苗寸寸长高,渐渐泛黄。

  赵令僖每日整理稻田、操纵织机,走访村户、结识佃农,至收成时,已将碧水村及邻近几个村落的情况记在心中。院中种下的稻子,长势不如田中,收来经佃农帮助,晾晒脱谷,粗碾过后,得米升许。

  云涧捧来瓷坛将米仔细收入,一粒不落,笑问她说:“娘子忙了这么许久,打算如何处置这些白米?”

  “布也织了不少,裁下一半,再分一半白米出来,一并包好。”她捏起几粒米,长日辛劳,她的皮肤镀上层淡淡霞彩,与那米粒的色彩愈发相近。

  云涧问:“那余下的要给舒公子那边送些吗?”

  这些时日,她常与张湍礼尚往来。

  早笃定对方身份,她故作不知,只当寻常邻里来往。

  此前沈越说,即便是名正言顺登基继位的明君贤主,尚不能使朝野百官完全满意,更遑论是她?来日临朝,她面对的,将是远比一首歌谣、一篇檄文更加凶险的惊涛骇浪,也更应冷静沉着,平和应对。倘若面对一个张湍,就避如蛇蝎,那将来如何面对文武百官、天下万民?现今张湍自请离任,三年后若如期复职,于她而言有益无害。何不以此为契机,以张湍为始,去宥常人不能宥之怨憎,去忍常人不能忍之委屈,成常人不能成之功业。

  所以有荒园一会,原是沈越盼她能与张湍心平气和地沟通。

  这些道理,她并非不懂,可真当面对面时,开口就是那些尖锐刺耳的话。多亏田野农忙,整日百事压身,让她无暇多思真实的怨憎。偶有空闲时的零散往来也多假托他人,让她能送去那些虚假的友善。

  她再捏起数颗米粒:“余下这些,再分出一半,煮成粥饭送去舒宅。就说院里种的稻谷成功收成,借这粥饭谢舒公子当日的建议。”

  “那再剩下的呢?”

  “再分一半存好。最后余下的部分,一并蒸了,晌午大家都分着尝尝。”

  她带着米粒回屋,取出枕下压着的佛珠,想了许久后找来剪子,将?????串珠的绳子绞断,一百零四颗珠子滚了满床。织布余下不少丝线,她将这些丝线穿针后撮拧结实,将珠子一颗颗重新穿上,最后再穿粒粗米,末端绑结。

  米粒夹在两颗圆珠间,渺小而脆弱。她动作轻缓将珠串盘蝶放回枕下,屋外云涧叩门道:“娘子,午饭备好了。”

  桌前,她头回嗅出白饭的甜香,稍显粗糙的口感摩擦着牙齿舌头,最终滑过喉咙落入腹中。

  原来是如此滋味。

  “云涧,剩下的布够裁套衣服吗?”

  “娘子要什么样的衣服?”

  “寻常就行。”

  “比着娘子身量应能裁出一套,只是料子太粗,恐怕娘子穿不习惯。”

  “无妨。等到这里的田都收完,晚稻种下,今年的账大致算好,我就离开。”她将碗筷放下,碗中不余一粒米。

  至十月,田间晚稻大都已插下。

  宅院中那方水田虽浇透了水,却无秧苗。一离开,这块地便要荒了,她坐在矮砖墙上,手指划过水面,澄清的水带起些微泥沙,渐显浑浊。

  竟有些舍不得,分明这些日子在这块田里添了不少疼痛,落下无数汗珠。

  她从怀中取出块方帕,打开后显出数颗谷粒,是她晾晒脱谷前留存的种子。她只留下两粒,余下的尽数抛洒入水田,几朵轻盈水花落下后。她收起谷粒方帕,起身离开。

  所有行李准备妥当,她换上云涧新裁的粗布衣,布巾包髻,荆钗簪发。

  白双槐驱来马车:“娘子,是先回昙州吗?”

  “先去舒家。”

  舒家院门前的石狮经秋雨刷洗,看着愈发精神。门童见到赵令僖下车,初时不敢认,回忆许久才不大确定地问了句,而后喜不自禁将人请入院中。

  过正厅入后院,院中没有亭台楼阁,没有泉石花木,只有片空地。

  空地上零星散落着稻秆谷粒,初来时她见舒家宅子占地辽阔,以为后院是园林景观,未料到竟是片晒谷场。门童引她来此等候,想是张湍近日都在此间忙碌。预料中事,她与他虽不同症,沈越却给了同方。

  不过这空空荡荡的晒谷场,遮掩形容要困难不少。

  “娘子久等。”

  久违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楞在原地。

  张湍。

  不是此前伪装的腔调,是他原有的嗓音。

  此间无泉,却有泉落青石;此间无风,却有风动珠帘。

  她按下无律的心跳,按下浮动的呼吸,缓缓转身,轻轻抬眼。

  阳光在她身后,将温暖铺在她后背,将影子铺在张湍身上。身躯无法阻拦的光,尽照张湍脸庞。和煦暖光为眉眼添笔温和,将神态梳作柔顺,将疏离清高点点化去,冰雪成春溪,淌过疮痍大地。

  她开始思索,在记忆中搜寻张湍的模样。

  她记得三四年前,殿前初会,也记得雪落长街,凄然伏跪。

  可更记得冰雪夜,湖上风。前所未有的困倦疲乏压得她无法喘息,她伏在琴案,半开半合的眼睛,被寒风吹得愈发酸涩,他直直坐在案边,居高临下地讥嘲着她这一隙的落寞。

  那夜的风雪飘进她的双眼,盖住她的喉咙。

  “是你。”

  语调冰寒,如深井幽潭的水,四面八方,挤压着他,几乎令他窒息。

  窒息也令他愉悦。

  “听说娘子要走,”张湍温声带笑,“不知可有荣幸,能与娘子同行?”

  他知道,她定早已将他看穿。可数月来,仍愿不远不近地来往,是她于他有所求,哪怕敷衍潦草,亦不会再将他彻底拒之门外。

  “同行?”轻俏的笑遮过寒风。

  或许沈越言之有理,他于她有益无害,所以她尝试宽宥。可如今一见,她总想起过往的怨憎,人心如此,如何放下。

  “九省百州,愿同往之;天下万民,愿同访之。”

  她转身望向西落太阳,他于她有所图,一如当年陆亭。她可以将陆亭发配戍边,也能亲笔书信诏他回京成婚。如今,她也该能为来日功业,带他同行。他在她心中,不该有所不同。

  眼睛被阳光灼烫,合上双眼,前方一片血红。

  “好。”她说。

  他不该有所不同。

  她睁开双眼,歌谣与檄文在耳边乱窜。如沈越所说,她要回朝,朝中该有人为她执笔,为她与百官口舌之战。王焕已逝,沈越年迈,张湍虽无资历,可已名晓天下、官拜首辅,于她而言,是上上之选。

  “张湍。”她回身看他,他被血红遮住面容:“我可以答应。但这一路上,只你一人,死生由我,你答不答应?”

  张湍后退半步,长揖回说:“只我一人,死生由你。”

  “一炷香后,我就启程。”

  她不理会,兀自从他身边走过,快步回到车中。

  一炷香后,车轮滚动,再次走上坎坷小路。

  马车后,张湍背负行囊,一人一马,远远跟随。

  白双槐率先觉察,探身看了许久,险些从车上跌下,稳住后急忙隔帘知会她道:“娘子,张大人在后边跟着。”

  “随他。”

  因要远行,便先往昙州沈府辞行。沈越穿着的衣衫料子,她觉着眼熟,好似是她忙碌数月织出的那些。酒席践行,临别前,沈越赠她书信两封,闲印一枚。

  “这封信上,写着沈迎这几个月查到的缈音的消息,推测人仍在辽洋,应在昙州以西,很可能是在钧州一带。”沈越拿出另封信函又道,“这封信,却不是现在看的。我年纪不小了,不知还有多少年头能活,心里总怕看不见你还朝那日。等到那日,若我还活着,这信便不用看,若我已不在人世,再拆开来看。”

  “老师寿比南山,怎会等不到那日。”她将信函推回。

  “不说这些虚的。”沈越笑笑,将两封信与闲印一同递来:“活这么大岁数,虽说是当过一回逃兵,但也有些学生散在九省。在辽洋时,若无处下榻,随便扯个树皮枯叶落枚章子送去近处义学,不说多的,遮风挡雨的屋檐还是有的。等出了辽洋,真到走投无路的时候,若能找到我的那些学生,将这闲印送去,或许能顶些用。”

  捏着信笺,捧着闲印,心中波澜难平。

  她将物件放下,望着沈越,后撤一步,仔细整理衣冠,行以大礼。

  “学生拜谢老师。”

  沈越满眼浊泪,从她自碧水村回来,他就看出,他这个学生已大不一样。越不一样,他越是懊悔。当初他若没有逃开,他的学生,本不该有此灾劫。

  他弯下腰,将学生扶起。

  “老师。”她紧紧握住沈越苍老的手掌,而后缓缓松开:“学生走了,老师保重。”

  道阻路且长,会面安可知。

  她将那封启期未定的信函收在怀中,再次启程。

  七日后,马车驶进钧州,钧州接邻原南界。原南各州县官吏多认得她,亦认得张湍,是以进钧州后,二人皆以幕篱遮掩。以沈迎推断,缈音云游四方,进钧州后,不会再州府久留,应是继续西行,在西边两县庵堂借住。

  经庄宝兴打听,钧州西边两县确有所香火鼎盛的庵堂,前两年刚刚落成,名叫静殊庵,庵中供奉观世音。据说住持本是原南人,几两年迁来钧州后,得到钧州几家大户供养,修起这作静殊庵。且西边两县,也只有这间静殊庵会接待云游僧人。

  静殊庵建在桐峡县,因县中峡岸遍地桐木得名。

  桐峡县地势高低错落,原本车马难行,自静殊庵名气传开,来往的香客捐出不少香火钱,慢慢拓出条小路来。白双槐驱车走过小路,看着远处山丘桐树摇摆,不由说道:“娘子,要是春上来,这里桐花全开了,指定好看。”

  “可惜是看不到了。”她撩开帘子,望着远处桐树高枝,仿佛已见到来年春日盛景。

  张湍策马在后:“明年春,无论身在何处,皆有美景。”

  她回眼扫去:“虽为美景,各有不同,错过此间总是憾事。”稍顿片刻后,她又开口:“一生憾事太多,区区桐花,确是算不得什么。”

  车轮滚滚,庵堂渐近。

  未见庵堂,便得檀香入鼻,香火鼎盛,果真名不虚传。

  待马车停靠稳妥,她戴上幕篱下车,留白双槐看车,带着庄宝兴入庵。张湍拴好马匹,戴好帏帽,随之入内。来往香客熙熙攘攘,庵中比丘尼各司其职,大殿之中,时不时传来铜磬厚音。

  赵令僖在殿中奉香,取出些许银两与那敲磬的老尼,垂声道:“添些香油。不知贵庵可有位缈音师太?”

  “阿弥陀佛,缈音师太确在此修行,施主寻她所谓何事?”

  “弟子是殊菩提法师的俗家弟子,若论辈分,该称缈音师太为师叔。”

  “原是居士。”老尼还礼道,“居士稍候。”说罢起身向后殿去。

  张湍供完香火,抬眼望着大殿中的观音神像,稍显错愕。片刻后追至赵令僖身侧,与她低声道:“见缈音时,切勿摘下幕篱。”

  赵令僖疑声:“怎么?”

  张湍?????侧身抬头,示意她向观音神像看去。

  她莫名其妙,稍稍拉开幕篱,抬眼望向观音像。莲座云衫,净瓶柳枝,并无异状。待目光再向上挪移,落在神像面颊时,脸色微凝。

  这座观音像的面容,竟与她一般无二。

  身畔脚步声近,她飞快放下幕篱垂纱,转身看去,老尼已去而复返。

  “这位居士,缈音师太在经堂等候。”

  “多谢师太。”礼罢,她暂将神像疑惑压下,向后殿经堂寻缈音。

  殿后法堂正有住持讲经,许多香客在法堂前合掌伏身。她绕过人群,向偏处经堂行去。庵中经堂不少,她却未费功夫。

  缈音正站在门前阶上,在经堂门廊前,尤为显眼。

  不等她登上台阶,缈音下阶迎来:“你就是师妹的俗家弟子?”

  “师叔。”她以称作答,“师父临终有惑,遣我寻师叔求解。”

  ? 第104章

  大雄宝殿,观音慈目。

  张湍立在神台前,仰看观音慈悲。心中不住在想,她从未对他有过如此神态。神思渐乱,他屏住呼吸,慢慢冷静下来。神佛本无相,各间神像皆是综凡夫俗子心中所想创造,多是面容饱满、慈眉善目。赵令僖则秀丽轻灵,细论之,稍近精怪。这尊观音神像,五官轮廓均与赵令僖相同,决不会是巧合。

  会是何人以她形容为模,刻观音像在此受香火供奉?

  殿后木鱼声停,响起阵阵低语,是住持讲经毕,众香客散场。

  张湍离开大殿向法堂去,几多香客在住持座前盘桓不去,一旁经堂门扉紧闭,不知赵令僖与缈音在哪间对话。

  “张大人,哪里有问题?”庄宝兴觉出异样,跟上前来,小心问道。

  “你去打听看看,这住持来自原南何地,这庵堂的观音像是何人雕琢。”

  “观音像?”庄宝兴仔细回忆,他进殿时目光曾下意识地扫过殿中每一个角落,当回想起观音像的模样时,忽然变了脸色:“这观音像,是不是——”

  “没错。探听时多多留心。”张湍见住持周遭香客渐少,又道:“我去会会这住持。”

  法堂内香客散尽,数名比丘尼垂头打扫整理堂前,住持师太收起经卷,刚要离开,就被张湍拦下。进香香客对庵中僧人多有敬意,少见张湍如此行为,又见他遮发蒙面,住持不由凝眉怪声道:“施主何事?”

  “听闻师太来自原南,在下从原南来,见到同乡,只觉亲切。”

  说话时,张湍仔细打量住持的模样,服饰无异,面容普通,年岁稍长,约有五十上下,看起来只是普普通通的僧人。

  “原来如此。”住持侧身,“施主里边请。”

  二人在法堂内落座,住持脸上多了笑容,问道:“施主是原南哪里人?”

  “家在宛州追禹县宣禹山下。”张湍叹道,“几年前蝗灾后,家里就只剩我一人,逃到辽洋界内,勉强谋生糊口。”

  “宣禹山?那就是道家的地盘了。贫尼看施主,不似一般人家。”

  “往日家中有些钱财,一场蝗灾,什么都没了。”张湍从容应答,“早年还参加过科考,可惜年年不中。蝗灾次年,又听原南的官老爷们,都被钦差公主砍了脑袋。想着当官不易,就不再考了。”

  住持随之叹息:“我也是那场蝗灾后出来逃灾的,那时是在涂州的小庵修行,同庵的师姐妹们大都丢了命。我算是走运的,活着走到辽洋。”

  “师太节哀。来辽洋后,师太没再回去看过?”

  “说起来,倒回过一次,想着回庵里看看,不想那里已改建了寺庙,去进了几炷香就走了。”

  张湍细细听着,没有听出什么异样,那住持言语间情真意切,其中惋惜悲哀难以忽视。故而再道:“这回路过桐峡,正是要回原南去。虽说家里没了人,但到底根在那边。师太若有需要,我也可去趟涂州,为师太在那庙里再添些香火。”

  “不必了。”住持苦笑摇了摇头,“改都改了,如今我在这儿修行,也还安生。”

  “既是如此,叨扰师太了。”张湍起身作礼。

  住持还礼又问:“施主蒙发遮面,可是有疾在身?”

  “瞒不过师太。我这回还乡,正是因旧疾难愈,想到宣禹山清云观里的庆愚天师,只盼能得他妙手回春,救我一救。”

  “原来如此,施主看病要紧。”住持折向角落,从桌上拿起些物件,用缎子包好,送到张湍面前:“这些是神台前撤下的供品,吃了消灾解难,施主带着路上吃吧。”

  一番推让后,张湍不得已收下供品离开,心中满是歉疚。旁侧经堂门扉启开,张湍回身看去,赵令僖刚从经堂内出来,见他在院中,径直走来。

  他低声问:“如何?”

  “回车上说。”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庵堂,白双槐在车前蹲了许久,见到二人现身,猛地跳起,但因腿脚酸麻,一瘸一拐迎上前问:“还顺利吗?”

  赵令僖没有回话,兀自登上马车。

  张湍在车前停了停,自离开碧水村后,他一直骑马跟在车后,从未上过这驾马车。是以此刻,他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登上车去。

  “张湍。”

  车内传来呼声,张湍这才抱着供品登车。

  庄宝兴自庵中跑来,在白双槐身边站定,白双槐目瞪口呆,拍拍庄宝兴问:“怎么回事?娘子竟准了张大人上车?庵堂里发生什么事了?快说给我听听。”

  “有怪事,你进大殿瞧瞧就知道。”

  白双槐将信将疑,小步快跑向庵堂去了。

  马车中,赵令僖摘下幕篱,稍显疲惫地依着车壁,双眼微合,抬手按着额角:“你去见了住持,那观音像由来打听清楚了?”

  “尚未。”张湍放下包袱,稍显忧心:“缈音师太说了什么?”

  闻言,她微微张开眼睛。

  当年宫中四处依照弥寰所拟八字秘密寻人,找到古藤庵时,时任住持慧笃以为是富庶香客,尽心招待,将庵中情况透了大概。等见到八字时,慧笃忽然警觉,从前她不少见有富贵人家为早夭孩子配阴婚的事情,她本想搪塞过去,对方却忽然变了脸色。

  眼看无计可施,为求自保,又为求保人,便将另一名小比丘尼推上前去,说这就是殊菩提。户籍度牒都有形貌概述,但因比丘尼均已剃发,体型相当时较难分辨,宫中来人稍作盘问,便要将人带走。那小比丘尼聪慧机敏,看出不同寻常,只说要与师父道别,私下与慧笃说了几句后,跟随香客离开。慧笃没有多等,找到缈音后,潦草与庵堂人留下“殊菩提证悟”的话后,带着人匆匆离开。

  因得小比丘尼警醒,自始至终,慧笃与缈音二人都知道,殊菩提是被带入皇宫。他们离开古藤庵,不是证法云游,而是四处躲避朝廷追拿。直到数年前,慧笃圆寂,缈音以为时过境迁,不会再有危险,这才与古藤庵互通书信。

  实则,那名心知前路凶险,却仍义无反顾入宫的比丘尼,法号缈音。

  而此刻静殊庵中的,才是殊菩提。

  皇帝行将就木时,曾经困惑,他自己究竟相不相信所谓的投胎转世。可他到死都没明白,从根上就已错了。

  张湍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回答。

  知道车门被人敲响,庵堂老尼传话道:“缈音师太刚刚圆寂,留有遗言,希望居士能够帮忙,将她的骨灰带回故土。”

  “圆寂?”张湍怔然,目光缓缓落在她的脸上。

  俏似观音。

  从经堂离开后,她的状态透着怪异,他揣测是因她从缈音那里得知的过往稍显沉重。但在此刻,他忽然觉得,或许是因今日经堂中发生的事情,才叫她如此疲惫。

  就如同,她藏身皇陵,离去时,废太子投缳自尽。

  观音双目空空,被释为慈悲,她亦双目空空,却是麻木冷漠。如出一辙。

  赵令僖戴好幕篱,起身下车,问那老尼:“离开时师叔精神尚佳,怎会突然圆寂?”

  老尼回答:“居士离开后,缈音师太曾唤僧人入内,只留两句遗言便含笑圆寂。想是从前心有症结,今日与居士一会,凡尘再无挂碍,得以证悟圆寂。此为喜事,居士不必伤怀。”

  “原来如此。”

  “依缈音师太遗言,明日一早即将肉身火化,请居士今日留宿静殊庵,待火化后,就可带骨灰离开。”

  “全听师太安排。”

  张湍在车中听得明白,心中稍有松快,缈音既有遗言,便不会是她亲自动手。大约是那缈音心怀愧疚,这才羞愤自尽。

  庵堂夜里不留男客,张湍便与庄白二人一同守着马车,倚着巨石桐树睡了一宿。次日一早,殿后升起浓烟,待烟气消散后不久,赵令僖怀抱瓷坛离开庵堂。

  庄宝兴思来想去,最终问道:“娘子,要先送缈音师太吗?”

  依照原本安排,若能在静殊庵找到缈音,离开桐峡县后,就去陵北银?????州拜祭。如今缈音倒是找着了,可多了这么一坛子骨灰要送,恐怕又要绕路。

  “去银州。”

  “去银州?”庄宝兴似懂非懂,许是要先去银州拜祭,随后再送骨灰。刚要启程,庄宝兴忽而想起观音像,又道:“娘子,观音像打听到了,是县城有个工匠雕的胚,要去找吗?”

  “工匠?去看看。”她将装有骨灰的瓷坛放在马车角落,将张湍带回的供品抖出后,用那缎子盖住瓷坛。

  静殊庵距县城不远不近,马车缓行,至后晌才入了城。途中一番打听,很快找到那名工匠。工匠铺中摆着些半高的雕塑,佛陀菩萨、三清玉皇,应有尽有。而观音塑像,无一例外,皆与赵令僖面容相同。

  张湍在铺中拿起座尺许高的观音像,好奇问道:“师傅,你这观音像有些特别,与庙里那些观音不大一样?”

  工匠笑说:“有眼光,我这观音像是真真儿的菩萨脸,我见过的,同那些庙里杜撰的不一样。”

  “菩萨脸?你是说,你见过菩萨?”

  “见过。”工匠擦干净手,又拿手巾将张湍手中塑像上的浮灰擦去:“这眉眼口鼻,都是照着我见过的真菩萨雕的。要请一尊吗?要请的话,你再带着去桐峡县的静殊庵开个光,保证灵验。”

  “这一尊菩萨,要多少银子?”

  “不多不多,咱们都诚心向佛,只为结个善缘,留十两工钱就成。”

  张湍掂了掂手中塑像,看这重量,应是石头。看雕刻工艺也稍显粗糙,十两银子属实是漫天要价。张湍低声笑笑,摸出锭银子道:“这是二十两,我想知道,你是在哪里见的菩萨真身?大家都是诚心礼佛的人,我也想去碰碰运气,说不准也能瞧见。”

  工匠接过银子,大喜过望,回说:“你去原南宛州,至于碰不碰得上,就不一定了。”

  又聊几句,发觉再无其他信息后,张湍带着塑像上了马车。

  赵令僖见他手中观音像,取来细看,脸色青白。

  “那工匠雕得观音塑像,都是如此。已不知散出去多少。说是曾亲眼见过菩萨,这就是菩萨的脸。”张湍低声道,“我问他在何处见的菩萨,他说是在原南宛州。”

  “宛州?”

  赵令僖忽而想起,当年去原南巡查,原南各级官吏汇报时曾说原南百姓感念她拨粮赈灾,要给她修生祠奉祀。后来时任原南总督意图加害于她,骗她到座城皇庙中,她见庙中神像与她面貌不同,特准了塑像工匠来为她描下丹青,重塑雕像。

  许是那时留下的丹青,不知何时流传开来,被这工匠看去,编了套谎话。

  张湍问道:“娘子有答案了?”

  “大约知道。暂不必理会,此去陵北,从原南绕行。”

  知会庄宝兴后,她取出舆图细看。从辽洋去往陵北,自红鹿平原穿行而过最为省时,但这观音像,却叫她有了几分兴趣,从原南绕行也无不可。

  想要还朝,除却沈越所说的准本,还需一个契机。

  而这观音像,或许就是她所需的契机。

  要行远路,庄宝兴驱车在县城中购置衣物被褥、水筒干粮。备足后碾着黄昏霞光出城,连夜赶路。为求方便,张湍的马贩售给县城马夫,与赵令僖同车而行。

  行出县城后不久,赵令僖合上舆图,伏在松软棉被上缓缓睡去。那座观音塑像搁在她的身旁,随着马车颠簸摇晃,在车轮碾过一颗凸起的石子时,陡然倾斜倒下。张湍眼明手快,探身向前,右掌承接塑像。石像沉重,他出手时没能使上力道,右掌生生被塑像压至车底。

  车内响起一声闷哼。

  石像砸手掌的痛被咽回腹中,他小心翼翼托起石像,捧在怀中回身坐好。

  她伏身棉被,似在睡梦中。

  而在梦中,她的左眼微微启开一线,将车内变故尽览眼底。

  ? 第105章

  一路风尘,至今岁除夕,马车驶入银州城内。

  各处爆竹声此起彼伏,街巷幼童三三两两聚集,拿着根香围在炮仗周遭,等到点燃引信,便有轰然散开,躲在四周挤着眼睛,等待着炮仗炸开。

  马车行过一条小巷时,车轮边上突然一声炸响,惊得赵令僖心头猛然一跳。

  “娘子别怕,小孩子放炮仗呢。”白双槐喜声不减,“娘子从前放过炮仗吗?今天除夕,银州城这边的习俗,放炮仗、挂灯笼,吃饺子、守岁火。我小时候,家里只有除夕夜里舍得烧柴火,一家人围着炉灶,一烧就是一整夜,直到第二天天亮。”

  赵令僖笑说:“在城中不会耽搁太久,若是银州城到瓶县路途不远,还能赶在子夜前回去。今夜都在你家守岁火。”

  “娘子不知道,我小的时候,村里遭了瘟疫,大部分人都没了。”白双槐语调平淡,十多年前的事,再如何惨痛,如今提起,那些悲伤业已消磨殆尽:“当年还是银州城的善堂知道我们那儿染了瘟疫,带着郎中和草药赶去,救了剩下的人,全靠他们,我才活了下来。”

  “善堂?”她头回听说这样的名字,“是什么样的?”

  “银州城的善堂有好些年头了,就是平时布善施饭、义诊赠药这些,帮帮城里的穷苦人家,做善事积功德。”白双槐四下一看,“说起来离娘子要去的地方也不算远,等娘子忙完,还能去看看。他们除夕夜还会给城里的乞丐发饺子呢!”

  “发饺子?”张湍亦觉好奇,“寻常施粥,都是熬煮米粥,一锅煮起来也方便。发饺子倒是罕见。”

  “何止呢,除夕发饺子,元宵发元宵,端午有粽子,中秋有月饼,重阳节还能领到茱萸糕。年年岁岁都是这样。”白双槐越说越喜,马车都快了些。

  车内二人愈发好奇,等到了城郊一座破落旧巷前,马车停住。

  赵令僖从马车角落里拉出瓷坛,紧了紧身上袄子后抱起瓷坛下车,张湍拿起斗篷紧跟其后,下车后为她披上斗篷,绑好衣带,戴上兜帽。帽边雪白的绒毛擦着她的脸颊,她觉得不大舒服,扭了扭脑袋。张湍瞧见,出手将那贴上脸颊的绒毛拨开,随后与她一道走入巷中,去寻缈音——或说殊菩提口中的故宅。

  宅子门上挂着的陆字被蛛网遮去大半,门前积雪几乎淹过锁环。张湍扯扯铜锁,见锁环锈迹斑斑,稍加用力,铜锁与锁环一并被扯下。他无奈握着铜锁,费力将木门推开。

  门后亦是厚厚积雪,张湍在前蹚出条小路,赵令僖踩着他的足迹跟上,一路穿厅进院,最后在内宅前停住。张湍将房门挨个推开,终于找到摆放牌位的灵堂。取出火折子照亮,在屋内看了一周,除了歪七扭八躺到的牌位,空空荡荡。他将牌位上的积灰擦去,木制牌位也有朽蛀,却仍不难看出其上字样,确定之后,他将赵令僖带入屋内。

  瓷坛摆上灵桌,两人将牌位一一擦拭干净,摆放整齐,而后离开。

  赵令僖始终一言不发,但张湍已经明了。

  白双槐探头向巷内看去:“娘子,我看那宅子还荒着,买下来想必要不了多少银子。”

  “不必。去你说的善堂吧。”

  庄白二人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随即驱车赶向善堂。

  马车停在街前,赵令僖撩起帘子向外看去,善堂前,衣衫破旧的乞丐在口热腾腾的大锅前排起长队。静看了片刻后,赵令僖走下车,从队伍旁走过,目光在每一个乞丐身上打量。这些乞丐虽然衣衫破旧,但大都能挡挡风雪,不至于在冰雪中冻毙。队中间有瘦骨嶙峋的老老少少,多半是穷苦人家。

  走到队首,七八个衣着破旧貌似乞丐的小工上下忙碌打杂,两名厨子动作迅速地擀皮包饺子。

  她抬头看眼后方的建筑,已有些念头,门前柱子朱漆剥落,门头悬匾亦满布岁月风霜。

  “回春善堂。”她轻声念出牌匾上的四字,旋即向着门内打量。

  包饺子的厨子看她模样,问道:“姑娘是外乡人?”

  “来寻亲访友,听说这里有间善堂发饺子,有些好奇,就来看看。”她走到厨子身边,看见盆中的饺子馅,竟有荤腥。她在民间乡野走动已大半年,自是知道寻常人间能有温饱已是不易,何况荤腥肉食?这间善堂不知做何种营生,能在除夕给全城乞丐穷人发肉馅饺子。

  厨子说话间手中动作不停:“善堂开了有些年头了,只要顾得上,年年都有。丰年还好些。遭逢饥年灾年,就顾不得这些了,能给上口吃的就算好的。”

  “是早先立下的规矩?”

  “可不是吗。”厨子笑说,“老板们都是跑江湖的,满天下跑,赚到金银就送回这儿来。可这天底下穷苦人多了去了,都是无底洞啊。”说完摇了摇头,一盘饺子已经包好,厨子端着饺子,等到水沸下锅,三起三落,队中每?????人能分得五只饺子,虽不足以填饱肚子,却也是一年到头难得的荤腥。

  张湍心中低叹。

  莫说荒年,即便是丰年,天底下也多得是难以温饱的穷苦百姓。这一路上,他们见了太多。从前他总以为,朝廷清明,官府勤勉,百姓自然而然能过上好日子。可这半年走访下来,他竟完全看不到万民安康的希望。

  她却说:“天下没有无底的洞。”

  张湍转眼望去,见她绕过布善的棚子,径直跨入善堂门内。张湍随之跟上。

  “姑娘找人?”善堂内忙碌的女子见到赵令僖,忽然停住脚步。

  她回说:“你们这里,能否借宿?”

  “倒是可以。”那女子上下打量着赵令僖与张湍二人,“只是堂里有不少孩子,只怕有些闹腾。而且供旅人借宿的屋子都是通铺,只怕二位住不习惯。”

  “无妨,住得惯。”她解下斗篷,“有要帮忙的地方吗?我们在这儿借宿,总是要帮把手的。”

  那女子也不推让:“后院堆着的菜还没淘洗,若要帮忙,可将菜洗了。我叫撷春,等洗完了记得叫我。”撷春说完,就抱着东西快跑上楼。

  赵令僖径直走到后院,院中有处花架,架子后堆积着小山似的白菜。两人挽起衣袖,拉过小木凳子,在白菜堆边上忙碌起来。

  张湍掰着白菜问道:“你说天下没有无底的洞。想是有什么法子?”

  “天下田地那么多,怎会养不活天下人。”

  赵令僖所言,他并非没有想过,却是历朝历代都束手无策的事。于是低声道:“可天下田,却非天下人尽有。若将天下田分与天下人,恐要生乱。”

  “因是那些手握田地的大户豪绅,与权贵高官们,”她忽而想起此前的话,莫名一笑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盘根错节,纷杂难解。”

  张湍微微一怔。

  这话,是他当年巡查原南,对原南官场贪墨之事所做评价。而后她便觉烦躁,是以快刀斩乱麻,几乎将原南官吏屠杀殆尽。

  “公主。”许久不提的称谓脱口而出,张湍四下望去,见无旁人,方才安下心来道:“娘子,天下不比原南,当年事后,原南休养许久方得喘息,百姓亦是遭殃。若以此法推及天下,岂不是要生灵涂炭?”

  赵令僖放下白菜:“不过逗一逗你,慌什么。即便我想,如今我又哪来的能耐。”

  张湍默不作声。

  他们穿过原南地界时,沿途多有留意庙宇庵堂道观乃至生祠,发现不少供奉观音的寺庙中,观音神像以赵令僖的面容为模。历朝历代,都不乏以吉兆天命为由举事者。这些散布在原南、辽洋的观音神像,假以时日,倘若传遍九省,届时赵令僖若要举事谋逆,会有多少心中信众跟随?

  她不是没有这个能耐。

  只是此刻没有。

  张湍再度开口:“倘若来日——”

  “来日也不会如此。”赵令僖回眼看他,与他双目相接:“杀尽百官,仍有新官替之,杀尽富商,仍有新商替之,代代无穷。我知道。”

  善堂人搬来水盆,虽是眼生,也未多问,打来井水供他们冲洗白菜。

  井水冰凉,两人的双手很快被冻得红肿,赵令僖撩起些凉水泼上张湍脸颊,忽而笑起。听着轻盈笑声,张湍松了松神,跟着笑起。

  等到一堆白菜洗完,赵令僖合起双掌,呼气在掌心取暖。张湍向前靠近些许,掌心贴上她的手背,轻轻地呼出热息,熨帖着她冰冷的双手。她愣了愣神,抬眼盯着近在眼前的张湍,他神情庄重,眉眼低垂,一丝不苟地盯着她的手掌,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自离开辽洋,跨进原南地界开始,长长久久地相处,她似乎渐渐将往日的风雪抛诸脑后,对他愈发的宽容柔和。

  一朵雪花颤颤飘落,跌在他的鼻尖。冻得发红的鼻头上,那朵洁白的雪花尤为显眼。

  她怔怔盯着,直到雪花融化,她的手掌也变得温暖。

  她骤然抽回手掌,起身向楼中走去。

  张湍坐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头微沉。

  除夕夜里,善堂一同守岁,后院时常响起炮仗声,善堂收容的那些孩子们唱歌跳舞,喧嚣非常。她躺在通铺上,左右的住客现下都在楼下欢闹守岁,屋子里空荡寂静。

  张湍叩响门,端着汤碗进屋:“撷春姑娘送的饺子,趁热尝尝?”

  她没有起来,只抱着被子转了转身,看向桌边站着的人。张湍将汤碗放在桌上,回头看她:“饺子泡久会烂——倒底也是撷春姑娘的一番好意。”

  她坐起身,微抬抬下巴,示意张湍将碗端来。

  张湍默了片刻,端着碗,提着勺子,在床边坐下,舀起只饺子,轻轻吹去热汽,送到她唇边。

  她原意只是坐在床上将饭吃了,未曾想到张湍会错了意。看着勺子中白白胖胖的饺子,她少许迟疑后,刚要去尝,就听到门外吵嚷。

  “娘子,我买了烟花,要去放烟花吗!”

  是白双槐的声音,很快人就闯进了屋子。白双槐望着床上两人,双手挥舞着的烟花停滞在空中,屋内忽然寂静无声。

  “娘子,我找来了麻将,咱们正好四个人,可以玩一玩!”

  紧跟着来的是庄宝兴,抱着方木盒,兴冲冲来,看着站在原地的白双槐有些莫名,待绕过白双槐后,看到屋内二人的目光,亦是不知所措。白双槐率先收起烟火,拖着庄宝兴跑开。

  “他们两个也住这间。”赵令僖淡淡道,“今晚有得闹了。”

  说完,她自然而然地将饭碗汤匙从张湍手中接过。

  “是吗。”张湍站起身,“我下去看看。”

  去看什么?

  他不知道,只知他不敢再留在这里。

  赵令僖吃完一碗饺子,重新蹬上靴子,端着饭碗下楼。后院点着篝火,角落的积雪也被这篝火热气烘得融化。许许多多年岁不一的孩子们三三两两成群,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赵令僖穿过人群,将饭碗放回厨房,出门时,忽然听到一声响。

  她循声抬头,夜幕中展开一朵绚丽烟火。

  另一簇烟火窜上天去,她循着烟火的轨迹向下追寻,看到房顶瓦上,白双槐正站在屋脊上高高举着烟火,一旁庄宝兴骑坐在屋脊上,抱着白双槐的双腿,以免他不慎跌下楼去。

  张湍呢?

  她忽然在想。

  “娘子。”身旁适时响起呼唤。

  她转眼看去,张湍抬起手,送来两朵绢花:“刚巧见到这里有,讨了两朵来。”

  绢花在他手中绽放,比之天穹焰火更加绚烂。

  “这里没有镜子。”她没有去接,缓缓说道,“你帮我戴上?”

  张湍抬手,指尖微寒,拂过她的鬓角,抚上荆钗布巾包裹的发髻,小心翼翼将布巾荆钗卸下,将那两朵绢花簪在髻间。

  天穹再度炸开烟火。

  火光闪烁,落在蕊间,乍然春至。

  ? 第106章

  夜幕回归宁静。

  耳边孩童嬉闹声中,藏着她的絮絮低语。

  张湍屏息凝神,静静听着。

  “当年除夕家宴,父亲为姑姑梳发簪花。”院中篝火灼灼,为绢花描画金边,照得她面若明月:“九泉下,父亲与姑姑,想已团圆。”

  他记得殿前初见,她满头青丝披散如瀑,不加珠饰。取醉园中再会,她以蝴蝶为饰,发间金玉珠宝不计其数。不知何时起,她卸尽簪钗,仅余绢花妆点。他以为她喜爱绢花,故在撷春粘花组枝时,借来几朵花瓣,亲手做了两朵。

  却叫她想起伤心事来。

  “阿喜姐姐,你会弹琴吗?”篝火边的女孩欢快跑来,“撷春姐姐在库房找到几张琴,我们都没听过。撷春姐姐和胡叔她们都不会,叫我来问问阿喜姐姐,哦对,还有舒哥哥。”

  她俯身向女孩笑道:“那就劳烦你带我去看看琴。”

  女孩欢天喜地,拉起她的手向楼中去。

  撷春已将库房翻出的五张瑶琴擦拭干净,她逐一试弦,找出还算完整的一张,简单调过琴弦,便随她们到篝火前。两个小孩抬来方桌,女孩抱来座椅,她将琴端放桌上。面前是熊熊火焰,她的手指愈暖,在孩童们满怀期待的目光中,轻轻起弦。

  仍是《离支词》。

  曲中写着长夏斑斓、盛世繁荣,孩子们静静听着,火光落在眼中,熠熠明辉。

  张湍与孩子们并排静坐,听到繁华盛景下挣扎求生的□□,看到花团锦簇后苟延残喘的悲泣。再无往日歌舞升平、海晏河清。

  一曲终时,孩子们争先恐后涌上前去,将她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询问与赞美。双手按在弦上,她抬眼越过火光,看见篝火后站立的张湍。今夜细雪冰寒,他穿得单薄,风吹过时,身影随衣袖摇晃。

  “阿喜姐姐的琴真好听,我好像听到娘亲从前织布的声音。”

  女孩说得极其认真,一字一句,平上去入都咬出重重的音。织机吱呀的声响,与琴声淙淙截然不同?????。可她听懂了女孩的话。

  她微笑着问:“你母亲一定织出了很长很长的布,对吗?”

  女孩用力点头:“是很长很长的布,连起来比冬天里的风还要长。”

  “冬天里的风?”她有些好奇。

  “对呀,冬天里的风从早上刮到晚上,再从晚上刮到白天,一定是很长很长的一阵风。娘亲织的布更长,因为娘亲从春天到冬天,再从冬天到春天,都没有停过。”女孩拍拍手跳起来,“姐姐,我还想听你弹琴,听完后我要去娘亲跟前,把歌唱给她听。”

  “好。”

  撷春说过,善堂里的孩子都是孤儿。她知道女孩的母亲已经去世,所以不问不提,只稍静片刻,在女孩殷切的目光中拨动琴弦。

  她记得织布时,梭子在丝线经纬间游走的节奏音调,也记得织机扳动时的节拍。她没有弹奏那些拿手的名曲,而是以瑶琴作织机,谱出新曲。

  任如何阳春白雪风雅卓绝,都不抵此刻弦音。

  张湍向着琴音缓缓靠近,曲中有无数飞梭游荡在织机间的经纬纵横,一双双满布皴纹的手拨弹出世间最动人的乐曲。与前曲相反,此时此刻,琴音下,是藏在困苦艰辛后的欢愉繁华。

  她亦截然不同。

  子夜更声响,四周鞭炮鸣。

  新春已至。

  “新年好~”院中孩子们听到更声,齐声拜年问候。

  她坐在桌前,望着蹦蹦跳跳的孩童,蓦然笑起。

  张湍站在她的身后,轻轻俯身,与她贴耳低语:“新年好。”

  灼烫的呼吸擦过耳根脸颊,她微微低头,瞥见他的手掌抚上琴弦。指腹缓缓抹过数根弦,最终落在文弦一端,轻轻挑动。

  一弦一音,鸣在心头。

  待篝火将熄,孩童愈发困顿,撷春带着他们各自回房睡觉。她将琴还回库房后,扶着楼梯回房。房中吵闹,在通铺留宿的旅人们闲谈不休,各自聊起四方见闻。白双槐与庄宝兴回得早,替她占下铺位,从自家车上取来的枕头被褥已然铺好。

  通铺最内侧的位置给她留着,旅客人们初时未察,待她蹬下布鞋躺在床上时,方才惊觉,竟有名女子与他们同宿此间。

  笑语交谈变为窃窃私语,白双槐与庄宝兴面面相觑,随即齐齐盯住旁边那些旅人。他们虽未上过战场,却也是几经艰险厮杀出的军将,只一刹的目光便足以将寻常人逼退。

  窃窃声停,屋内静得出奇。

  她拉过被褥盖在身上,稍稍翻身,能听到衣料与被褥摩擦的声响。不久,身旁又有响声,旁侧的床褥塌下——有人来。她翻过身,看到侧身躺下的张湍,两人面对着面,目光相接。

  绢花还在她鬓间,枕乱的发丝跳出,划过眉眼,斜过鼻尖,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他看到她的呼吸渐渐快了,如她指下的音调般撩人。

  鬼使神差,他抬起手,捻起那绺乱发,理顺在她的耳后。

  约是灯油耗尽,灯火在片刻挣扎后熄灭。她随灯火一同闭上眼睛,耳尖还有他的手指擦过时的落下的微弱体温。

  一宿未眠。

  夜里,旅人的鼾声、张湍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混乱交织。她听着更声,寅时初就有人踩着更声收拾行囊。张湍亦如常早起,待他起身离开,她方觉困倦,在细微的闹嚷声中沉沉睡去。

  这便睡到晌午,撷春受托送来梳洗用具,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下楼时,昨晚的女孩见她现身,匆匆跑到跟前:“阿喜姐姐,上午舒哥哥给我们写了唱词,我唱给姐姐听好不好?”

  “什么唱词?”她仍是半梦半醒的模样,难以分辨女孩话中含义。

  “就是昨天晚上,阿喜姐姐弹得曲子,舒哥哥知道我要唱给娘亲听,特意给我写了唱词。”

  张湍走近,她亦醒神。

  “擅自作主,还望莫怪。”张湍递来信纸,纸上工整落着几行歌词。

  她没有接,只在女孩身前蹲下,笑吟吟道:“姐姐带你去唱给娘亲听,姐姐也在旁边听,好不好?”

  “太好了。”女孩扑进她怀中,险些将她扑倒。

  听撷春讲,女孩的母亲埋在城郊乱坟岗,坟头楔着支破损的旧梭,梭上缠有红线,很是好找。银州城没有初一上坟的忌讳,她唤来白双槐,带女孩乘上马车,向乱葬岗去。

  三人在乱坟中好一阵搜寻,几次三番被裸出地面的骸骨绊到,她仍定心稳神,牵着女孩找到那支旧梭。数年风吹日晒,红线已褪了色,也难怪他们现下才找到。女孩在坟前跪下磕头,站起身后笑着与母亲说话唱歌。

  歌声散入风中,她忽觉惋惜——来时应将那张琴一并带来。

  等歌声停落,女孩忽而呜咽,抬袖擦着眼泪。她将女孩揽入怀中,轻轻抚过女孩脊背。

  阴云吐出雪粒,落在发间衣上。

  身后忽有几声重音,她转眼看去,几名身型壮硕、体态笨拙的汉子,抬着两卷草席抛在坟堆里。她按住女孩后脑,向白双槐递去眼色,示意他上前看看。几名汉子离开后,白双槐凑近查看。两卷草席被那汉子们抽走,坟堆间是两名衣不蔽体的女子,满身伤痕淌血,其中一人仿佛还有气息。

  白双槐解下外衣,披在那名还未断气的女子身上,将人抱回。

  “看得出是什么伤吗?”将女孩与女子送上马车后,她在车边与白双槐低声问询。

  “粗粗看过一眼,刀伤、鞭伤,还有尖钉、烙铁,不知是什么样的畜生,竟下这样的狠手。”白双槐恶声道,“娘子,我先送你回善堂,无论如何,这伙人绝不能轻饶了。”

  怎料马车未动,远处忽有蹄声。

  一队人马急急赶来,将他们围在当中。

  白双槐将她护在身后,目光在众人间迅速扫过,来者不善,看起打扮,像是山匪盗贼。

  “兄弟们说,有个多管闲事的小子,带着个漂亮姑娘。”为首的人抬起马鞭指着二人,“今儿大年初一,正发愁给大哥拜年要带什么礼,你们来得刚好啊。”

  “阿喜姐姐快逃!”女孩分开车帘,“他们是山贼!”

  她回眼看去,温声问道:“你知道?”

  女孩摇摇头:“是车里这位姐姐说的,她身上的伤,就是这些山贼做的。”

  山贼们哄然大笑,马蹄高扬,马匹嘶鸣。

  白双槐侧首道:“娘子快上马。”等她上马,将套马的绳索砍断,她就能纵马先逃。

  “你们是山贼。”她却走到白双槐身前,抬眼瞥向山贼问:“在哪座山?你的大哥,又在哪间寨?”

  山贼笑个不停:“小娘们儿胆子倒是不小,想知道?跟爷回去,不就知道了?不仅让你知道,要是伺候大哥伺候得好,还能让你当两天寨主夫人,吃香喝辣,逍遥快活!”

  “寨主夫人?倒是威风。”她后退几步,抓住缰绳飞身上马:“小白,放马。你们带路,我还真想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初一早上六点给大家抽个奖。

  新的一年,好运连连~

  ——

  阿喜的初一,要干大事嘿嘿

  ? 第107章

  缰绳绕掌两周绷紧,马匹被迫转向。马背无鞍,她依然坐得平稳,脊背挺直,头颅轻昂,目光在围堵四周的山贼们身上扫过。

  白双槐握紧怀中刀,警惕地反复环视四周,久久没有动手。

  是声嗤笑:“小白,看来此前崔兰央找的武师夫子不够尽心,未授你行兵布阵之术。这七人纵马来时,排布虽看似混乱,实为列阵前行,中为主攻,左右两翼策应,尾有后防可进可退。”

  “娘子的意思是?”白双槐恍然,看向山贼的目光多了几分忌惮。

  这群人若是山贼,行进有此排布,其后必有高人。若非山贼,以此行军默契,恐是逃兵。

  而《大旻律》载有明文,逃兵皆处死刑,罪及亲眷。故而逃兵躲藏大都不愿为人知晓,为藏身份,行凶杀人不在少数。

  “臭娘们。”为首山贼抽出长刀,“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她向侧后方看去:“远处应还有队人马接应。若依车内女子所说,你们现今做了山贼,此行下山竟出动如此数目,想不会只是要丢两个人出来。今日正旦,各地守备多有松懈——银州城以南八十里,有处粮仓,此时紧赶去,到地方时已是后半夜,宜抢宜盗。”

  “宰了她。”

  几匹马围上前,白双槐抬刀要挡,却听她又道:“要抢粮仓,不如带我同行。”

  闻声,白双槐稍感惊诧,但不敢松懈,仍死死盯住几人。

  为首山贼侧目,打量着赵令僖问:“从刚一开口,爷就知道你这娘们不一般。看着是识字的,看过两本兵书,知道点儿行兵布阵不稀奇。但凭这点本事可还不够。”

  “够不够你说了不算,带我见你们寨主。”她再向白双槐催到,“小白,砍绳。”

  山贼似在犹豫,她乘势又道:“杀人越货、抢劫钱粮,不必奔出百里。你们寨?????主另有打算。我若是你——区区妇人,即便无能,带回寨中也坏不了事。倘若是有真才实学,能助寨主成事,你就是那举贤伯乐,地位自会大有不同。”

  字字句句,皆叩在那山贼心头。从她说出行兵布阵时,这山贼心中已有动摇。听到劫粮猜测,因其极短时间内的准确判断而脊背生寒,忧惧惶恐,是以色厉内荏,妄以声势压人。最后一句,更是直切要害。

  她戏谑笑道:“怎么?没有这个胆子?”

  “寨主岂是你三言两语说见就见?”

  “骑兵行军,十二人编队,七前五后相互照应,你们这是五城兵马司的路子。”白双槐已将绳索砍断,她驱着马向山贼靠近,相差不足三尺远时拉稳缰绳:“你们寨主,或是军师、谋士之流,大约是五城兵马司或者京周兵将出身。近几年京周武将调动,应轮不到银州附近,即便轮到,日常操练的战术亦不会忽然更改。如此说来,最有可能是在三年前。蝗灾波及银州,上将军陆文槛的儿子陆亭曾带人马到银州赈灾,指挥训导你们的,是陆亭麾下。”

  山贼们面面相觑,听这一通分析后道:“你说的这些我不知道。你想见寨主,我可以带你去见,但车里那两个,听了这么多不该听的,绝不可能留她们性命。”

  “你抽出三人随我去见寨主,另两人牵拉马车。她们的命,你拿不走。”她回头瞥向白双槐,“看好她们。”

  白双槐领命守在车前,山贼迟疑片刻后咬牙应道:“好,我答应你。你应该清楚,就算我让开位置,你骑着马也跑不掉。见到寨主,若你是个没有用处的废人,兄弟们有得是法子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赵令僖对此并未作答,只冷笑一声,扬鞭策马。为首山贼另点出三人,与她同行,一路直奔野地高山,至日落月明,几人抵达寨门前。山贼叫门,互对过口令,实木大门缓缓启开。她抬眼扫过望台楼墙的灯盏,又看过门内,心中有了估算。

  “齐哥怎么这么快回来?这女人是谁?”

  “大哥还在里屋玩着,今儿受了气,心情不太好,知道你们没办成正事要发火的。带个女人回来也不顶用啊!”

  “是啊,齐哥你们要不先去躲躲?”

  为首山贼姓齐,名叫齐七,听着围上前来的兄弟们七嘴八舌,刚要将身后的赵令僖抓上前,手掌落下前生生刹住,改作侧手相请:“姑娘怎么称呼?”

  “喜。”

  “喜姑娘,这边请。”齐七推开人群道,“都等着,待会儿我请弟兄们吃酒。”

  齐七带着赵令僖穿过排低矮茅屋,在座木屋前放缓脚步,屋内火光熠熠。

  忽然间,一声尖锐凄厉的惨叫,刺破夜空,在山巅回荡。

  是女人的惨叫。赵令僖停住脚步,正眼看向那扇木门。她想起刚刚外边那些山贼说的话,和被丢去乱坟岗的女人。如此看来,这个山寨中的匪首,心情不佳时惯爱虐打女人。

  齐七问:“喜姑娘这是怕了?”

  “这些女人,都是从哪里找来的?寨中还有多少?”

  “山下掳的,也有底下村民自己送来换粮饭的。”齐七不以为然,“后山还关着十多个吧。你要是不能叫大哥满意,就求求菩萨能和后山那些多作几天伴吧,不然就跟里屋那个一样。”

  她未应答,兀自向前叩响房门。

  隔着一层薄薄的房门,她听到屋内无法压抑的哭泣声——不止一人。

  “谁?”屋内传来轻快的笑问。

  她凝眉看向齐七,齐七赶上前来回答:“大哥,是我,齐老七。去那边的路上碰到个女人,想着带回来给大哥瞧瞧,耽搁了些时间。”

  屋内静了片刻后,房门骤然被拉开。血腥与焦糊气息交织,扑入口鼻之间。她掩住口鼻,抬眼瞥向门后人的脸,眉头紧蹙,片刻后缓缓舒展。

  “齐老七,你最好——”阴森的语调戛然而止,“……干得好啊,齐老七,去把屋子里那两个拎出来扔了。”

  齐七见对方喜色难掩,急忙喊人到屋内收拾残局,屋内两名女子一残一伤,被拖去后院,不知生死。她未开口,与被拖行的女子擦身,入室后于主位缓缓落座。

  “我当是谁。”她的右臂轻轻搭在案边,侧首抬眼瞥去:“落草为寇,占山为王,倒是风光。”

  侧前方不远处,右眼残疾的晏别枝欢喜难耐,带着满身血气走到她身前,直直跪下,捧起她的双足,面颊贴着脚背低语:“公主,属下日思夜想,只想有朝一日,能再侍奉公主左右……”

  “想念本宫?”她收回脚,向下踩在晏别枝的心口,稍一用力便将人蹬开:“你可知道,本宫如今是个死人?”

  “公主放心。”晏别枝忽而变了脸色,左眼中满布杀意:“近处几个山头的山贼都已在属下麾下,等这两日拿到粮草,就可举事。属下是要为公主复仇的,从未奢想过还能见到公主。属下到底是和公主有缘,竟能在这时节与公主团聚。”

  晏别枝陡然笑起,跪行向前,紧紧抱住她的双腿,脸颊贴着小腿不住摩挲:“属下对公主赤胆,天地可鉴,才叫公主来到了这里,来与属下重逢。”

  “晏别枝。”她只觉恶心,动了动腿试图将人踢开,却不见成效,沉声骂道:“滚。”

  骂声入耳,晏别枝张开紧闭的左眼,阴沉着脸,缓缓站起身来。

  “你说得对,你已经是个死人了。我何必在意一个死人的态度,也不必听一个死人的命令。”仿佛是恍然大悟般,晏别枝脸上铺开诡异的笑容,缓缓倾身向前,两掌按住座椅扶手,将她圈在自己怀下。

  两旁的火盆将他的身影拓印在她身上,她被阴影笼罩着,左掌探出衣袖。

  “晏别枝,你知不知道,”她忽而笑起,“能和死人说话的,只有死人。”

  话音刚落,一柄短短的匕首刺入晏别枝的心口,热血喷洒而出,落了她满脸满身。

  她的手很稳,匕首的落点很准,刺入心口只在瞬间。晏别枝眨了眨眼,气力随着血液喷出而迅速流逝,他伸出手,想要扼住她的脖颈,想要捏碎她的喉咙,可已没有力气。他甚至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缓缓跪倒在地,趴伏在她双腿上,而后被她一脚踢开。

  解决起来比她想象中更加容易。

  她坐在原处,轻轻向前探身,看着倒地的晏别枝微微笑起。

  咚——

  木门突然被人撞开,木屑横飞,她惊得起身,盯着门口,见是庄宝兴冲来,这才松了口气。片刻后,又一人提弓现身,夺步上前,轻而易举越过庄宝兴来到她的面前。庄宝兴见状,退出屋子,向外远去继续忙碌。

  而在屋内,在她面前。

  只余张湍。

  那张清润如玉的脸颊染上血迹,那袭干净整洁的衣衫沾了污秽。

  就这般停留在她眼前,一言不发。默然许久后,他忽然搭箭上弦,拉弓如满月,箭尖指向生死不明的晏别枝。松弦,箭矢自其眉心贯穿头颅。

  她的心骤然猛跳。

  他默不作声,弓矢被丢掷在地,面上毫无表情,脚下已将晏别枝狠狠踢开。而后,他在她身前半蹲下身,抬起衣袖,轻轻覆上她的脸颊。

  衣袖布料粗硬,磨得她脸颊泛红。她握住他的手腕,想要将他的手掌拉开,却被他反手按住。衣袖仍不住地擦拭她的脸颊,将脸上猩红的热血一点一点擦拭干净。

  她挣着手,冷眼冷声:“张湍,松手。”

  他不回答,右手只一味地擦拭,左手钳住她的双手,身躯阻在她身前,迫使她端坐原地,无法动弹。

  “张湍,你松手。”

  脸上的血渐渐被擦拭干净,肌肤上换了红色。他终于停下右手,松开左手。她好似得以喘息,想要站起身离开,却被他逼在座椅间无法动弹。

  他伸出手,落在她的衣襟上。

  衣上的扣结绑带被他一个个拆解。

  她万分惊愕地看着他,神情专注,眉眼庄严,执着地在她的阻拦下,将绑带扣结一点点解开,直到在她挥舞着手臂的同时,将她的外衣剥下。

  “张湍,你疯了?”

  “张湍!”

  他终于停了手,抬眼看着怒不可遏的她,仿佛僧道在神像前低声颂唱经文般,低声开口:“他的血,怎配淋在你身上?”

  膝盖轻轻点在冷硬的地板上,他半跪在她身前,稍稍抬头才能望见她的面庞。

  眉眼间的冰霜在他的低语声中瞬间融化,她哑然失声,垂眼回看。

  她看到他眼中无尽的忧虑与愤恨,看到不该属于他的热烈与欲望。她不知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只知此时此刻,他仿佛是深林中的凶恶猛兽,亮出了久藏的獠牙利爪。

  可在转瞬间,那獠牙利爪化作无尽温柔的掌,轻轻落在她耳侧。

  指腹灼烫,擦过耳廓,留下一带红痕。

  她?????在他的注视下莫名红了耳,她看到他眼中的柔情,不由自主探出双手,捧上他的脸颊。身躯微微前倾,她与他缓缓地靠近,贴近,最终,是轻轻的亲吻。

  本是蜻蜓点水,却经他的手,化作倾盆大雨下的惊涛骇浪。他拥抱着她,掌心贴在她的腰脊后颈,无数次想要野蛮粗暴地将她牢牢锁住,再无数次用仅存的礼乐诗书将自己驯化成人。他贪婪而又克制,猛烈却又温柔。

  如春溪清风般缠绵,似炽阳夏花般热烈。

  捧着脸颊的手缓缓滑落,她的双臂环上他的脖颈,在绵密的亲吻中回以紧紧拥抱。

  阔别已久的浪潮来势汹汹,叫她无力抵挡,满身的热血只为此刻而沸腾,耳廓脸颊、脖颈双手,皆如沸水淋过般滚烫。

  直至气力渐消,喘息不及,她微微向后躺仰。

  他随之缓缓起身,托着她的后颈,送她枕靠桌案,半躺半坐。

  “张湍。”

  长久的亲吻在低唤中停歇,两双微张的眼彼此注视,她看到他眼底细微的泪,他看到她两颊浓艳的红。

  是情涌。

  作者有话说:

  排兵布阵我瞎编的……

  ? 第108章

  静寂如斯漫长,滞涩的嗓音劈开混沌:

  “公主。”

  复又宁静,于寂静中倾听她呼吸,亲吻她掌心。呼吸渐促,掌心灼热,猝然蜷曲的手指落在他的脸上,指腹印在他眼尾、眉心——他在她的掌中。

  神魂颠倒,逃无可逃。他期望环在自己脖颈间的手臂能够无限收紧,不余丝毫喘息空隙。

  ——在她掌中,再无心喘息。

  “张湍。”

  她只觉浑身气力被抽空,低声懒懒道:“我有些累,半点力气都使不出,你帮我叫阿宝来,我有事交代他。”

  “好。”张湍这才意犹未尽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轻轻放下。

  等张湍离开,她站起身走到晏别枝尸身旁,垂眼看着他圆睁的左眼。

  庄宝兴来得极快,带着血气与红刃,在她身侧停住。

  “把他的脑袋割下来。”她背过身,面色如常。庄宝兴微怔片刻,依着吩咐照做,将晏别枝的头颅斩下,抓住顶发提起。血从切口处滚落溅起,带着些微余温贴上她的足踝。

  “张湍可有从官府借兵?”

  “不曾,来人都是江湖武夫,有些功夫傍身,但都是野路子。”庄宝兴忧声道,“张大人知道娘子被抓上山寨,是想直接调兵剿匪救人,好在想起娘子身份特殊,又得知善堂里有些看家护院的武夫,这就组织起来直接上山。原本不想打草惊蛇,可张大人见到刚刚那两名女子被打得血肉模糊,只怕娘子出事,冲动之下才动了手。”

  她从庄宝兴手中接过头颅:“山贼是否伏诛?”

  “还没,晏指挥使在这儿盘踞的时间不短,这些山贼都有训练,比较棘手。那些武夫虽是好手,但只是游兵散将。”

  她提起头颅,信步向外,跨过门槛,被门墙隔断的厮杀声瞬间响起。她循着声源逐步靠近,两侧被弓箭射杀、射伤的山贼三三两两倒伏在一起,震骇地望向冷月冷光照下的她,以及她手中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血迹在她身后蜿蜒成路,庄宝兴沿着血路紧紧跟随,同时扫去四面八方袭来的干扰。她稳步直抵寨门,在混乱中登上望台楼墙。缩躲在望台的山贼迎着庄宝兴手中冷刃瑟瑟发抖,她提着头颅靠近,低笑问他:“能否劳烦你将楼墙两侧的灯笼摘下,全挂在望台里?”

  山贼颤抖着点头,脚步虚软地向两侧摘灯笼。

  望台的光骤然明亮,甚至遮过高悬明月。

  她扶着栏杆,向下看去,武夫与山贼的争斗未停。忽然一支羽箭飞来,自她身畔掠过。叮当一声,有刀刃坠地,她转头看到有山贼高举右手,头颅被羽箭贯穿。

  高台下,张湍双臂微垂,手中长弓的弦丝仍颤。他遥遥望向高台,数盏明灯齐照,她泰然直立,不怒自威,虽身披素衣,却经火光照耀而愈显瑰丽艳绝。

  “张湍,”她平静的嗓音在黑夜中显得嘹亮,“停手。”

  她抓起头颅递送向前,夜风呼啸而来,卷起乱发。

  刚得空闲的山贼抬眼上看,见灯火下,她掌中,是晏别枝惊恐万状的脸。偶有滴鲜血坠下,被风卷去旁侧,最终砸在某名山贼额头。

  “晏别枝,原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现落草为寇,为祸四野,故而杀之以平民愤。”她的嗓音平稳,油然凛冬冻结的冰面:“其余寨中贼寇,放下武器,不予追究。”

  五指张开,头颅闷声坠地,咕噜噜滚开。

  “张湍,叫人收手,退到寨门外。”她只留下这句,再下楼台,有庄宝兴在侧护卫,缓步跨过寨门。

  张湍沉默片刻,带众武夫成队退出寨门。而寨中贼寇,见晏别枝头颅滚地,已斗志全无,不再追击。双方近乎平和地分至寨门两侧,隔着半扇半开的木门,遥遥相望。

  张湍自怀中取出手帕与她擦拭掌心,低声问她:“你想如何?”

  她未答话,转身向寨门前行数步,门内众寇随之后退。

  “诸位不必紧张。”她抬眼看向寨门内,“刚刚有两名女子身负重伤,后山亦有数十名女子被锁其中,请诸位将人交给我们。此事今夜就可揭过,我们也好离开。”

  门内无人敢应,最终齐七拖着带伤的右腿向前,面色凝重反问:“姑娘究竟是谁?”

  “无关紧要。”

  “姑娘通晓兵法,又有胆略,实在不像一般人。我看得出大哥认识你,重视你。他曾经是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他重视的女子,绝不会是寻常人。”齐七心中忐忑,“姑娘不说,我们心里始终没底。”

  “五日后,”声音被风裹着送入众人耳中,“我会再来。”

  张湍猛地抬头。

  她又补充一句:“只我一人。”

  寨中关押的女子被放还下山,寨门闭锁,赵令僖亦随众人下山。回到善堂时,已是清晨,惨白天光铺满路,一行人各自回房倒头休息。张湍端来热水,与她擦面擦手,擦去脖颈手臂的热汗血污。

  手帕的热气抚平疲累,她倚着稍显破旧的棉被,合眼静静享受着久违的舒适。

  热气蒸蒸,渐渐熏红脸颊,她微抬双眼,犹如酣醉般睨向身侧的张湍。他换盆热水,动作轻柔地替她脱去鞋袜,将她的双足轻轻放在热水中。

  此举已悖礼教。

  可昨夜寨中,是她先起弦音,拨动情思。

  微烫的水熨帖双足,缓缓纾解久行的酸痛。屋内静谧而又安逸。她转腰伏在被上,在安逸中沉沉睡去。她不愿再多想。直至梦中,温热的掌捧起脸颊,粗糙的茧磨过嘴唇,她在滚烫的遐思中惊然乍醒,心如船顶雨珠乱跳。

  室内不知何时焚起香,沉静绵长,是安神香。

  却难抚她心神。

  她身上盖着温软的被褥,半掀褥子起身,发觉衣衫已被解去,换了套崭新的里衣。

  张湍不知去了哪里。

  枕边叠着套干净的袄裙,淡黄的面料,素雅柔和。不是她的衣裳,但看模样应是新的。她起身换上衣衫,披散着长发便向屋外去。

  善堂楼内无人,后院传来吵闹声,还有些叮叮当当的声响,吵得她头疼。待走进后院,她才发觉,昨夜闯寨的武夫们,此刻正在后院和泥晒砖、锯木劈柴。一问方知,这是想在后院新起间屋子,再制几张桌椅。新屋可作学塾,善堂收留的孩子们能在这儿读书识字。

  “学塾?”她四下看去,未见张湍身影。

  “舒公子说要长住,想要开办义学,我们在这儿盖新屋,他去城中找大户们借学具去了。”撷春笑意盈盈捧来些细枝干柴,“托娘子的福,这些孩子们也能有识字的一天了。”

  这便明了。她说五日后重回山寨,是因晏别枝死前曾说,近处几座山头都已在他掌控之中,且都经过训练。倘若她能顺利将这些贼寇收入麾下,来日举事便有了最初的队伍。想来张湍是猜到这些,才会说要长住。

  他离任在外,是为体察民情,终有一日要回京复职。

  “娘子,外边来了些人,要见娘子。”小女孩匆匆跑到她的身边,抱住她的双腿,抬头笑说。

  “见我?”她心觉莫名,由着小女孩握住自己手指,将自己拉到门前。

  善堂门前,数十名衣衫破旧、形容枯槁的人,无论男女老少,看到她出现在门前,纷纷俯身跪地叩首:“谢喜娘子救命大恩!谢喜娘子救命大恩!”

  此起彼伏的声响在善堂前不住徘徊。

  是从寨中救出的那些女子和她们的家眷,聚集在善堂门前,向她叩首致谢。从前无数人在她脚边匍伏叩首谢恩,都不及今日令她心中震颤。

  “听说喜娘子要在善堂办义学,我们没有钱,但是有力气。”几个稍微结实些的汉子直起身,“帮娘子盖屋铺瓦,挑泥搬砖,都不在?????话下。”

  周围人附和,那些女子又道:“我们虽什么都不懂,但织布洗衣还是会的,也能来善堂帮忙。”

  “你们——”她沉吟许久,本想拒绝,可看着一双双明亮的眼睛,却无论如何开不了口,最终柔声笑道:“你们吃苦受累好些日子,养一养伤病,等精神好了再来帮忙。”

  “娘子,”远处角落有一女子吞吞吐吐,犹豫再三道:“我有件事想请娘子帮忙。”

  她走上前,躬身将近处几人扶起,后边的人不愿让她受累,自行爬起身来,同时让开道路。她走到那名女子身前,扶着她的手臂想将人搀起,那女子却刻意躲开,摇摇头说:“这事我跪着说才心安。如果娘子不想听,我就不说。”

  “你的礼我已受了,岂能不听,站起来说吧。”

  女子迟疑再三,最终缓缓起身,低声道:“这事能不能私下里说?”

  她转身看向众人道:“你们都先回吧,记得养好身子,善堂还等着你们帮忙。”

  等人散尽,她带着那女子入善堂坐下,端盏热茶,令其放松心身后缓缓道来。

  “我家妹子,是被她丈夫送给寨主的。”女子刚说一句,肩背便不住发抖:“托娘子的福,人囫囵救了回来,可是回家后,她丈夫不肯要她。说她被山贼们糟蹋过,不干净,不配进家门。我家妹子一晚上投了两次井,我怕她再想不开,把她捆在床上。娘子——”说着,那女子又跪下:“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想求娘子想想办法。娘子连那些山贼都能制伏,帮帮我这可怜的妹子肯定不是问题。”

  凝眉听完,她将人扶起后道:“你先回去,将你妹妹带到善堂来。”

  白双槐领命套上马车,带着那女子回家接人,出门时与张湍擦身而过。

  张湍抱着几叠宣纸,手提竹篮,篮中是笔墨砚台。他将东西交给撷春后,听说刚刚门前道谢的事,暗自欢喜片刻,便登楼去寻赵令僖。

  赵令僖知他回来,正在楼梯前等着。

  她垂眼看着张湍拾阶上楼,直到他在两级台阶下停步。

  “张湍。”

  张湍轻抬双眼,微微仰视着近在咫尺的她。

  “你回来时遇到小白了吧。”声音低缓,带有些许疑惑:“是名从寨子中带回的女子,她妹妹也被抓入山寨,回家后被丈夫嫌弃,心伤之下自寻短见,好在是人救回来了,却仍想不开。”

  他的呼吸愈发轻缓,几近屏息。

  “她丈夫觉得她脏。”她低眼看去,“你呢?”

  记得张湍也曾数番寻死,是以心觉好奇。

  忘记是何时起身有俗欲,而她心中所有欲望从来不加遮掩,故而设檀苑、训檀郎,以觅欢愉,以作纾解。她不在意那些檀郎是否心甘情愿,因最终能侍奉于她的,皆是心甘情愿。于她而言,寻欢作乐与世人争名逐利并无区别。人不厌金银多、不惧名利高,又岂能忌心中欲、色中相。

  倘若无忌,便无肮脏洁净之分。更不应因此寻死觅活。

  “公主。”张湍低首垂眉,“史书刻有数千年,何必论一时对错。”他亦茫然,心中空荡,没有答案。他不知她是何意,却生怕叫她难过。她的过往,世人尽知,他曾因此心觉耻辱,又曾因此心怀嫉恨。他不敢认下自己曾以权谋私,将薛岸等人发配蛮荒之地,更不敢回忆,昨夜自己是以何种心情置晏别枝于死地。

  是他擦去血污的动作叫她生疑吗?

  “非是净污之辩。”他又仓皇低声,“是嫉恨,是湍,心有嫉恨。”

  似乎答非所问。她忽而想起淋了满身的血污,和他执着擦去血迹的动作。他不是疯癫,他神智异常清醒,直至此时此刻都清醒至极。

  “嫉他什么?又恨他什么?”

  袖间双拳紧握,他几乎将牙齿咬碎,最后泄了力:“心有痴妄,故生嫉恨。”一经开口,便松了口气,继而又道:“净污是假,嫉恨是真。人皆有独占之心,难容他人染指。”

  “独占。”她俯身贴耳,“你说,你想独占本宫?”

  吐息如手,乱他心弦。

  心中思绪千回百转,最终,他吐出一字,语气坚定,而后抬起双眼。

  “是。”

  自雪夜宫变,鸩酒入喉,情思狂涨,自此覆水难收。

  是他曾怯懦迂腐,圈禁于史册经书,心有所思,而口不敢认。

  心中嘲声沸腾,不止不休。悦琴音为风雅,悦情|欲为低俗?荒谬。至今日,他才敢将心念剖开。他张湍,自始至终,都是因情|欲所导,落足迷梦泥淖,继而越陷越深,无法自拔。克己复礼令他困身水牢,他将琴弦视为稻草。水中稻草,岂能救人?驼身稻草,岂能杀人?

  不过是自欺欺人。

  不过是顺水推舟。

  凭欲生情亦为情,因何为之羞?因何为之耻?

  “是。”他再言之,蓦然探出双手,将咫尺外、心魂中的她拉入怀中。他将人抱起,开合房门,极尽温柔地将人送上床榻。

  她坐在床边,稍有愣神。她从未想过,他会有如此笃定的陈辞。好似从她离开皇陵,被他劫马带回王府那刻起,张湍就不再是她知道的张湍。

  他抬起她的手掌,轻按在自己喉间。

  “早已立誓,生死由你。”他沉声低语,嗓音边缘仿佛带着雾气。他吻过额头,吻过眉心,吻过鼻尖,吻上双唇。占有是野兽本能,人亦为兽,本性如此。他亦如是。

  扣结绑带在他指底逐个散开。

  ——他想要无穷无尽的占有。

  “张湍。”喉间手掌脱力垂落,带着水音的低唤在他耳边响起,“张湍,等等。”

  他睁开眼睛,满含情意的双眼深深望着她,对她将出之语倾耳聆听。

  “孝期未毕。”她回望道,“你我皆是。”张湍父母过身刚过两载,先皇驾崩仅去一岁,他们本都是戴孝身,何以窃云雨?

  倏忽风来,吹开房门,眼中情思渐次消去。

  他醒了神。

  “抱歉。”他仓皇站起,背过身去,不敢再看。

  衣带绳结缓缓系紧,她低声轻笑,却未应答,话锋转道:“你要办义学?九省未曾走完,长留在此,朝中恐怕不好交代。倘若哪日圣旨来寻,我在旁边,你该如何回话?”

  “他不会知道。”张湍垂首应声,“在你想要他知道之前。”

  “如此最好。”指腹抹过唇角,起身与他擦肩,兀自向楼下去了。

  她也在逃。

  曾经予她无限欢愉的乐事,如今她竟惧于面对。心中所欲,脑海所思,她难明了。是碍于怨恨,或是碍于情思,亦难明了。与其细细分辨,不妨早早躲开。

  他是赵令彻亲命的首辅。

  是亲自带兵逼入禁宫的逆贼。

  她不该节外生枝。

  “娘子,官府来人了。”撷春气喘吁吁,拦在她身前道:“官府听说娘子救了那些被掳的女子,说是要给娘子嘉奖。可我看来者不善,娘子快先躲躲吧。”

  “来了几人?”

  “少说有十多个,那阵仗,仿佛要来拿人的!”

  她稍感困惑,现今还在年节,照理官府只有数人值守。除非——有谁走漏了风声。

  作者有话说:

  没错,小张大人从做春|梦开始就在逐步沦陷,早就被撩动了,表面疯狂克制,内心越来越藏不住,其他所有都是借口。

  张湍是,因欲生情。

  阿喜是,因情避欲。

  ? 第109章

  “撷春姑娘,烦劳将此事告知舒先生,让他出面化解。我往库房避避风头。”

  送走撷春后未作停留,赵令僖自院中正做活的孩童口中得知庄白二人所在,转向库房稍停片刻后,兀自去寻两人。不久,庄宝兴套辆马车,在后门接上赵令僖与白双槐后,于街巷几经迂回后出城。

  再抵山寨已至深夜,寨门仅余两盏灯在晚风中摇晃。庄宝兴拍响大门,稍作等候才有人声:“谁啊?大半夜的。”

  “喜娘子有事来寻。”

  门骤然拉开,应门人是齐七,瘸着腿快步迎上前问:“喜姑娘,不是说五日后再来?怎么这会儿就来了。”

  “进去说。”

  在齐七带领下,几人经过血色未褪的厅院,跨过破碎的堂屋屋门。沿途及屋内皆未见其余人,昨日分外热闹的山寨,今日已如荒凉废墟。

  “寨子里兄弟们散得七七八八,还有六七人,在后院屋里睡了。”齐七倒了杯冷水解释道,“今晚是我值夜,所以才醒着。”

  赵令僖接过水杯,含笑望着齐七:“看得出,你是个聪明人,窝在山头做山贼岂非埋没了?如今我有条明路,你可愿听上一听?”早在初见时,她就看出齐七足够聪明,虽嘴上强硬,却是老实听她将话说完,否则她断不能如此轻易地杀死晏别枝。

  齐七犹豫片刻后问:“在听这条明路前,喜姑娘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想知道我的身份?”

  “是。姑娘虽然穿得是寻常百姓家的布衣,但是周身贵气逼?????人,不会是普通百姓。”齐七忧心道,“姑娘愿意指点,齐老七我肯定是感恩戴德,可也要知道将来是跟着谁走这条明路。”

  她笑问:“看起来,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我听说五城兵马司有位女指挥使,曾经四处率兵剿匪。”齐七掂量着说,“这两年却突然没了音信,有说是嫁人了,也有说是犯了事被革职了。姑娘是不是姓崔?”

  “崔兰央曾经倚靠靖肃公主,得到指挥使的职位,后却背叛靖肃公主。如今新皇登基,自然不会再重用她。”她喝下杯中冷水,“——我不姓崔。”

  齐七疑惑许久,反复思索,恍然大悟后扑跪在地:“草民有眼不识泰山。”

  “那你该知道,如今的我该在何处?”

  “在,在……”

  冷汗骤然浸透后背,靖肃公主被贬为庶人、挫骨扬灰的圣旨,早已传遍九省。齐七心中暗自后悔,悔不该多嘴去问。靖肃公主此刻该是个死人,是坟堆里的一把灰,眼前活生生的这位,叫他半猜半问得出了真实身份,指不定就会要了他的性命。

  “还想听吗?”她倾身上前,轻声笑问。

  “请公主给草民指条明路。”齐七更是猜到,这位公主心狠手辣,能亲手杀死晏别枝,对于往日失利,就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条明路,恐怕也是死路一条。但无论如何,都是一死,与其今日死在他们刀下,不如多活些时日,或许来日还能有转机。

  她起身将齐七扶起:“你是聪明人,不必我再多说,你也该明白,来日的路不会好走。如果你不愿意,我不杀你,只是你这条舌头我得留下,望你能够谅解。”

  齐七回答:“草民愿意追随公主!”

  “我已不是公主。”她侧身相请,示意齐七落座,见他战战兢兢坐下后又道:“晏别枝收拢了几个山头?约有多少人?晏别枝的死讯可传去了?”

  齐七估算着回答:“附近五座山头的寨子都听他的。这座山的人最多,但已经跑光了。那些下山的人多半不会去另外四座山头传信,但也说不好。五座山头原本大概有二百号人,如果另外四座的人没有散开,现在大约剩一百三十人。”

  “明日一早,你带着两个可信的兄弟,去另外四座山头传信,将余下的人都聚到这里。”她向庄宝兴招了招手,“阿宝,明日你随老七一同前去。”

  “公主——”齐七见她含笑侧目,忙改回称呼道:“姑娘,那些山头的人不好使唤,之前晏别枝在的时候,他们都不太听话,现在只我去叫人,恐怕叫不回来。”

  “你就告诉他们说,有发财的机会。”

  “姑娘有打算?”

  “你只管去,有没有打算,要看能来多少人手。”她掩面哈欠道,“寨子里还有铺位吗?我困了,今日就先到这儿,来日等你的好消息。”

  齐七虽有些为难,但还是答应,带着她在晏别枝此前的卧房住下。

  她将房中原先的床褥纱帐尽数拆下,和衣而眠。白双槐坐背靠床榻,席地而坐,庄宝兴守在门旁,倚墙小憩。

  一宿无事。

  次日清晨鸡鸣犬吠。赵令僖与白双槐站上望台,望着齐七带着庄宝兴等人策马下山。望台下,三名面黄肌瘦、衣着褴褛的少年,正不知所措地站着。

  “你们三个,多大年纪?”她走下望台,打量着三名少年。

  “十二。”

  “十五。”

  “十三。”

  三人勾着脑袋瑟瑟回答,中间十五岁的少年小心翼翼抬眼瞄来,又惊慌失措地紧闭双眼。

  “不用害怕,我有些好奇,你们小小年纪,怎就来到这地方?”

  十五少年结结巴巴地回答说:“上山给俺爹采药被抓了。”

  “那你爹怎样了?”

  “死了。”少年话语中没有分毫悲意,仿佛已然麻木。

  她心有戚戚,柔声再问:“家中还有人吗?”

  少年摇头。

  “是什么病症?”她忍不住再问。

  “发热,俺听隔壁家的大哥说有种草能治,就上山来挖。”少年低头拧着破破烂烂的衣角,“俺不认识,找着太慢,俺爹就没等到药。”

  “不怪你!”十二岁的少年急声说,“你是被山藤绊到扭了脚,才被他们给抓过来的。我认识草药,你那天背篓里的是柴胡,可以疏散退热,能治你爹的病。”

  “你认得草药?叫什么名字?”

  “我叫文素,跟随堂叔悬壶于原陵三省,去岁游至银州城外,被山贼抓进山寨。后堂叔采药不慎跌下山崖,尸骨无存。”文素有条不紊道,“山贼见我懂医理,就将我留在山寨中,给一众山贼看病疗伤。”

  她问:“文素,依你所见,他父亲若能及时用药,就可保住性命?”

  文素摇了摇头:“我没见过病人,不敢妄下定论。但是我与堂叔游历期间,接诊无数贫苦人家,皆是无力负担医药。其中多数初时病症轻微,若能及时用药,都可安然痊愈,但大都因拖延时间,小病不治,累作痼疾,直至药石难医。”

  白双槐闻声低叹。

  她凝眉回看:“小白,你说。”

  “当年如果不是善堂义诊,我们村子,没人有钱能去看病吃药。”白双槐低声说,“每年地里的收成,能人人吃个半饱都得谢天谢地。”

  经碧水村后,她对农民收成大致有所了解,白双槐所说是实情。文素所说,不必亲自去问,亦知必定为真。饭尚且难以饱腹,何况医药?

  “齐七想必已经与你们说过,日后这山寨由我做主。你们三人倘若愿意继续留在山寨,以后就跟着我,但来日恐怕要吃苦头、要掉脑袋。若不愿意,可带些银子下山,自谋生路去。也可往银州城中回春善堂做工,也算是条活路。”

  三人面面相觑,两人片刻在茫然后选择离开,只有文素双目奕奕问:“我愿意跟着姐姐。堂叔志在医治四方,我也不要偏安一隅,愿意跟着姐姐游遍四海,医遍天下穷苦人。”

  “你怎就断定,跟着我可以医遍天下穷苦人?”

  “姐姐刚刚听到他父亲的事时,眼中有泪。”文素放低声音,“而且姐姐先前杀晏别枝为民除害,今日又要整顿周遭山匪,定然是心有百姓的善良人。我听姐姐的口音不是原陵三省任何一方,定是跋山涉水来到此地,未来也不会久留。所以我觉得,跟着姐姐能够走遍天下,救天下穷苦人。”

  “我不想救天下穷苦人。”她垂眼回说,“但可以带你走遍天下,如此,你可还愿意留下?”

  文素不解:“为什么?”

  “杀晏别枝是为私仇,整顿山匪是为私利,走遍天下是为私愿。”她从白双槐手中拿过银两,递送到文素眼前:“跟着我,或许在来日,不仅不能医治穷苦百姓,还要眼看天下血流成河。拿上银子,走吧。”

  闻声,文素泄了气,接过她手中银两,低头想了许久,才又抬头问:“若我跟着姐姐,遇到穷苦病患,姐姐会阻拦我治病救人吗?”

  她默了片刻,回答:“不会。”

  “那我跟着姐姐。”文素笃声道,“来日如果天下血流成河,还有我为天下止血疗伤。”说罢,他双手捧着银两送还。

  她看着文素掌中银两,蓦然笑起,从他手中抓过银两道:“年岁不大,志向不小。去洗洗脸、洗洗手,好好吃些东西养养。”

  文素喜笑颜开,跑去井边打水。

  直至三日后,寨门外忽然吵闹喧嚷,白双槐登上望台,远看见有队不明身份但看似训练有素的人马,正逼近山寨。白双槐摇钟知会正在寨中理账的赵令僖后,握紧刀柄半蹲下身,悄悄盯着来人。

  赵令僖在屋中正与文素共同盘查山寨所余物资,听到望台钟鸣,当即搁下纸笔,嘱咐文素在屋内藏好后,推开房门。

  房门外,数十人正手忙脚乱列队,见房门开启,皆停下脚步,齐齐向她望来。

  庄宝兴与齐七在前,齐七喜道:“姑娘,银州城外五座山头,山寨□□计三十七人,愿意追随姑娘做番事业。”

  文素听到动静,小跑出屋子,与众人齐齐列队,补道:“三十八个。”

  她笑看文素,而后平声问道:“老七叫你们来时,可说明白要做什么了?”

  “齐哥说了,跟着姑娘,要么性命不保,要么名利双收。”一人高声笑答,“咱们以前做山贼,早就习惯活过今天没明天的日子,不怕丢命。但如果运气好,赌来个名利双收,那不就大赚特赚了?”

  “看来老七给我带来一群赌徒。”她的目光扫过忽而疑惑的众人,“倒是巧了,如今我也在赌,大家同上一个赌桌,妙哉。”

  院中众人纷纷笑起。

  待笑声渐弱,她又道:“这几日我查了寨中余下的粮草财帛,此前逃跑的人卷走了不少,留下的不多。”

  有人喊道:“姑娘怕什么,兄弟们下?????山走一趟,要什么没有?!”

  她冷眼看去:“银州城内外,有什么可抢的?”

  齐七忙说:“喜姑娘有妙计,咱们都听喜姑娘的。”

  “既然兄弟们愿意跟着我,我多少也算是个魁首统领。古往今来,大都盼着魁首统领能够知人善任,即是说,要知道自家兄弟的长处,再分派合适的差事。”她在人群中走了一遭,“如今我看大家都身强体健,但不知谁人身手更好些?”

  “姑娘想看我们的身手,我们比比就是了。”

  “可你们有三十八人,若一一对打,等到太阳都落了,恐怕也没能比完。”她转身回到屋门前,向文素招手道:“文素你去拿纸笔,待会儿将他们的名字和答案都记录下来。”

  文素点头,跑进屋内取来纸笔。

  她望着众人含笑道:“劳烦各位兄弟,依次报上姓名,以及往日在山寨中,曾劫过几户、杀伤几人、掠来金银财宝几多。我初来乍到,不知你们说得真假,但你们周围的兄弟想必都知道,所以可莫要哄骗我。”

  “姑娘放心!”

  有几人喜出望外,纷纷应声。更多人愁眉苦脸,左右顾盼,提心吊胆。最先开口的几人皆是战果颇丰,越向后者,则越是惨淡。待文素将除齐七外三十六人所报数目登记完全,交入赵令僖手中。她先点出四名战绩较为丰厚的山贼,托他们暂在去望台、寨门值守。成果惨淡者,则被派去往后山砍柴,另余下九人,则被请入堂屋。

  齐七带人前往后山具体分派活计,白双槐领四人上望台安排岗位,庄宝兴则与赵令僖一道,随余下九人,在堂屋落座。

  落座后,几人只聊来日愿景,了解周遭钱庄分部、粮仓储量,又提起盐铁等营生。九人中有大喜过望者,有疑心不定者。赵令僖浅笑安抚,又遣文素去厨房烧水煮茶。

  堂屋相谈甚欢,不久,白双槐骤然归来。

  赵令僖抬眼望向门外白双槐,旋即起身迎上前去:“那四位兄弟已安置好了?”

  白双槐冷笑瞥向席间众人,回说:“回禀公主,已处置妥当。”

  “公主?”

  “怎么是公主?”

  “是哪里的公主?”

  血气涌入鼻息,赵令僖回身望着惊讶万分的众人,退后一步,正跨过门槛。白双槐与庄宝兴皆亮出兵刃,众人即刻作出反应,她含笑关上房门,随即落锁。

  门后拼杀声起,文素抱着装有草叶的陶罐跑来:“姐姐,寨子里没有茶叶,这些草药煮水可以暖胃——”说到一半,他竖起耳朵,听着屋内刀剑金鸣、惨叫阵阵,惶惶不安道:“姐姐,屋里,屋里怎么了?”

  “照你说的,将这些草药煮水,熬些茶汤,等后山砍柴的人回来,也好叫他们有口热汤喝。”

  文素点点头,不再理会屋内,兀自回厨房去了。

  一盏茶凉,屋内消停,片刻后房门敲响。

  她打开门锁,推开房门,白双槐与庄宝兴二人互相搀扶,带着满身血迹,步履蹒跚向前回说:“属下,幸不辱命。”

  屋内,九具尸身横斜,遍地淌血。

  “辛苦你们。”她上前扶着两人,身躯感受着他们虽尽全力却仍压来的些许重量:“你们暂且休息,我去叫文素来给你们疗伤。”

  庄宝兴急忙道:“公主,还有齐七,他虽未明说,但手中未必没有人命。”

  她扶着两人坐下:“对于齐七,我另有打算。你们安心养伤,不会有事。”

  文素来得很快,捣药、止血、包扎,马不停蹄将两人的伤势控制下。随后又偷偷看着屋内的尸体,微微松了口气。

  待齐七带着后山众人砍柴归来,见寨中如此景象,尽皆骇然。

  “诸位放心,这十三人手上皆有人命,我要带诸位所成的功业,容不下他们。只好先送他们上路。”她洗去双手血迹,“你们若还愿意跟着我,从今日起,就是我的兄弟。来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绝不背誓。”

  院中沉默许久,忽有一人喊道:“要不是被逼无奈,谁想当山贼!姑娘杀他们,是为民除害,但饶了我,那是赏罚分明!我愿意跟着姑娘!”

  一声落,余下众人纷纷应声。

  待众人平静后,她又道:“但这山寨,却不是久留的地方。来银州城前,我曾路过一个镇子,镇上人丁稀少,四周土地贫瘠。但好在那里买地便宜,以我们手头余下的银子,应能买来百十亩地,仔细耕作,糊口不难。”

  齐七突然发问:“姑娘要我们去种地?那之后呢?”

  “先种地谋生,而后再论其他。”

  几经议论,最终将此事敲定。但因庄白二人负伤,赵令僖不急着启程,耐心理账、分工,闲时与众人谈笑。至元宵时,庄白二人伤情大好,于院中稍作操练。两人还未动手,便闻望台钟鸣。

  值守匆匆赶来,与庄白二人道:“有人喊门,说要见姑娘。”

  “来了几人?”

  “只有一个,是名男子,模样挺俊,看着没带兵器。”

  白双槐忽而一笑,小跑通传赵令僖。

  寨门外,张湍提着食盒静静等候。两刻钟过,张湍裸露在初春寒风中的手已冻得紫红,寨门方缓缓开启。

  赵令僖信步走来。

  张湍将食盒送出,声色温和,却略带颤音——是冻得狠了。

  “今日元宵,与你送些元宵。”

  “送过之后呢?”

  “我回银州。”

  “再然后?”

  “寻短见的女子已与丈夫和离,如今在善堂帮忙。学塾搭建过半,再有十日就能授课。还有,官府那日来人,是因头疼晏别枝所率山贼许久,想请能人志士协助剿匪。”张湍将这些时日的事逐桩讲明,“我知你会来此,已将官府按下,近两月不会有官兵前来。”

  “再有五日,我会离开。”

  话音落地,她接过食盒折回寨中。

  寨门慢慢闭合,她在门内,抬眼望着远处崖壁秃木,枝上似有几点翠色。

  最后那句话,她本不该说,却莫名脱口而出。

  “这是什么?”白双槐盯着食盒好奇。

  “元宵。看看有多少,多了分给兄弟们,少了就给文素自己吃吧。”

  “娘子不吃?”

  她有心事,愣神许久后才木然回答:“不喜欢。”

  孟春已至,五日光阴飞逝。山寨众人早早理好行囊,整齐列队,人群内满是欢声笑语。等到齐七将所有房门落锁,交回锁钥。她抬眼回看向崖壁,秃木翠色已经悄然铺开。

  “走吧。”

  寨门开启,门外无人。

  她怔然良久后,率队启程。

  春来雪消,下山路泥泞难行,众人互相搀扶,前后照应,一路有说有笑。至半山腰时,她忽然听到歌声。

  童音稚嫩,曲调熟稔。

  喜色忽染眉梢。

  她催众人继续赶路,自己则折身循歌声寻去。

  层层春木后,张湍于石上盘膝而坐,膝上一张瑶琴,身旁数名孩童,随曲调而歌。

  踩着浅草,踏过泥泞,最终在巨石前停步。她听一曲终了,弯眉浅笑,如朝花春风,柔声问询,如晨露春溪:“歌有名否?”

  张湍回答:“拟名《梭织曲》。”

  是她那日即兴所奏。

  “好名字。”

  隔着草木春色,二人脉脉对望。

  蓦然间,她开口道:“鹃啼镇。”其后似有悔意,便再不言语,转身融进春色。

  孩童好奇,目光来回扫过,末了奇道:“舒先生在笑什么?”

  ? 第110章

  为节约银两,他们风餐露宿,日夜兼程赶到鹃啼镇。

  在镇上多番打探,几经议价,最后购得薄田五十亩。由于余钱无几,众人省吃俭用,夜宿荒庙。往后半月,每日清晨便起,锄地耕田、伐木砍柴、掘土制坯,终于在地头盖起间土屋,有了茅檐避雨、泥墙遮风。

  春里夜寒,焚柴取暖。睡前常围火闲聊,时日渐久,愈加亲密,便无话不谈,听天南海北事,聆芸芸众生音。风清月皎时谈笑吟月,晚来疏雨时静听雨落。

  虽整日辛劳,赵令僖却愈觉快慰。

  至春麦播种完毕,沥沥春雨浇出遍地绿芽。不知谁悄悄沽来浊酒数坛,夜里赵令僖饮酒微醺,借月色星辉,望着满田翠色,似醉似醒地说出实情。

  “耕田种地不失为件快活事,却给不了兄弟们名利。春种已播,前路迢迢,是该早做打算。”田间依稀闪着萤火,“曾经我该名正言顺登基即位,却被逆贼窃去天下。终有一日,我会杀回京城,你们要不要跟我?”

  说罢回身望向众人,目光灼灼,犹如当空皓月。

  其余兄弟多少也有醉意,有人振臂回道:“别说是去京城,就算闯漠海、下东岭,也都听喜姐的。”

  “漠海东岭算什么,刀山油锅我也敢跟着喜姐闯一闯。——酒再给我来一碗。”

  文素年幼未饮酒,在旁搓洗草药以备煮醒酒茶,跟着问道:“阿喜姐姐,我随堂叔云游时,曾听他提过一篇文章,是批前朝靖肃公主虽被立为储君?????,但其品行却不能担起江山社稷。”

  她道:“《檄靖肃文》。”

  “是这篇。”文素点头,“阿喜姐姐就是靖肃公主吗?”

  吵嚷在文素的疑声中渐渐落下,酒酣众人清醒许多,纷纷噤声,不敢言语,等待她的回答。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像。那篇文章说靖肃公主骄奢淫逸、暴虐无道,可阿喜姐姐吃苦耐劳、通情达理,与靖肃公主全然不同。”文素迟疑片刻,“也或者是那檄文作者在信口胡说、恶意中伤。”

  垂首低笑两三声后,她仰面望着满天星斗:“他没有胡说。”

  远处传来声犬吠。

  “还要跟着我吗。”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伺机起事,拨乱反正。”

  “跟!”满屋静默中,齐七率先站起:“要赌名利,就赌这天底下最大的名利!咱们都是泥腿子出身的贱命,本来这辈子都踩不上皇宫里头的砖。现在有这样的机会,我跟。”

  一人开口,其后众人纷纷响应。

  “皇宫还能比刀山火海凶险?我也跟!”

  “再过几百年,咱也是戏里唱的英雄豪杰!我跟!”

  “喜姐能跟着咱们挥锄头种地,咱们怎么就不能跟喜姐去京城?我也跟!”

  …………

  “自山火劫后,属下就已誓死效忠公主。”庄宝兴抱拳半跪,“今生能为公主赴敌,哪怕战死沙场,亦无悔也!”

  白双槐随之跪礼:“属下亦然!”

  她将二人扶起,同时拦下后方众人:“不必下跪。今日醉酒,难免酒劲上头,冲动决断。现下天色已晚,各自喝盏醒酒茶后休息。明日一早,倘若仍还记得今夜承诺、仍愿践诺,镇外荒庙,我等你们。”

  提盏风灯照路,月下独行至荒庙。她站在神台前,望着破损残旧的神像,灯火轻摇,照得神像忽明忽暗。

  她伸手掐灭烛焰。

  次日鸡鸣,天际晨光未亮,她便张开双眼。目光扫向门窗,无丝毫光亮。她起身拉开那扇残破的木门,听到猎猎风声。

  天边,第一缕阳光终于落下。

  荒庙前,二十七人整齐列阵,风过衣摆猎猎作响。

  从银州城外山寨,至鹃啼镇外荒庙,无一人缺席。

  她由衷笑起,旋即郑重抱拳,迎着不断倾洒的阳光,向他们庄严作礼。

  回到土屋,个个激情洋溢,只差当场斩木为兵,攻进京城。她心中喜悦,一面应和、一面安抚,等到众人情绪暂时平定,方将自己的安排说出。

  “起事并非儿戏,将来迎击千军万马,只有我们肯定不行。要召集人马,我就不能在这儿久留。好在这些薄田虽贫瘠些,但每年种菜种麦的收成,足够你们维生度日。我走时,只带小白一人即可。从前晏别枝虽教过你们排兵布阵,却都是五城兵马司的路子,多用于守城、巷战,不适于来日起事的攻城掠地。阿宝留下,可以带你们学习兵法、日常操练。至于时机何时到来,此刻我也说不准,但凡事预则立,做好准备,才能有备无患。”

  文素不舍道:“阿喜姐姐要离开我们吗?”

  “留在原地,就只能原地踏步。”她温声回答,“前路生死难料,倘若我出师不利,死在外边,你们留在此处,也不会被我牵连。”

  文素不禁垂首抽泣。

  经几番争辩,众人最终被她说服,留在原地等她消息。隔日,她带着白双槐启程,庄宝兴和齐七、文素一同,送行二十里地仍不愿回。

  道边烟柳垂丝绦,她停住脚步,折下柳枝:“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回去吧。”

  三人低声轻叹,旋即再三道别。转身分别前,庄宝兴蓦然忆起,又问:“娘子,那些信呢?”

  自抵鹃啼镇落脚以来,每隔两日,便有银州城来信,是张湍所书。

  ——她从未拆过。

  “你代我收着吧。”

  “这事,不告诉张大人吗?”

  “他终归是要回朝复职的。”她挽着柳枝,“我与他所求,注定殊途。”

  张湍想要家家户户团团圆圆,可她回朝注定要起战祸,与其将来为难,不妨就此别过。何况,那些分别的话,她好似已说不出口。还是悄悄离开吧。等他觉察时,早已天各一方。不得常相见,不知相思苦。不知相思苦,便可心无伤。

  夹道垂柳飞絮飘扬,如烟似雾。她带着白双槐,走进迷雾中,向着前方去。除她之外,无人知晓,她要去往何方。

  因有意走访各地民情,两人未乘车马,一路步行,四月底才到陵北边界。趁她歇脚时,白双槐四下查看,恰寻到名樵夫可问问路,得了消息便忙不迭回去告知赵令僖:“娘子,再向前就进红鹿平原了。”

  “沿着红鹿平原与原南交界走吧。”她擦擦额上汗珠,“稍绕远些,但好在稳妥。”

  “娘子要去永苍还是东岭?”白双槐仍觉好奇,一路上,她只带路前行,却从未提过目的地。

  向东横穿红鹿平原便是永苍,永苍之东即是东岭。永苍有粮,禾丰粮仓便在永苍,若要起事,粮草军需必不可少。而东岭被世人称为蛮荒地,夏日湿热,瘴气丛生,冬日严寒,冰封千里。除却州府夏城稍显平和外,其余地带环境恶劣,高山深峡、密林沼泽应有尽有。朝中常将派去东岭为官视作贬谪流放,凄苦不亚于漠海边疆。

  但东岭夏城,有前三皇子赵令徵。

  赵令徵自幼痴愚,先皇不喜,故而养在东岭夏城,格外拨出二百精兵常驻夏城,以作护卫。

  她喝口冷水,将水壶递给白双槐道:“永苍。”

  “是要去禾丰?”

  “因何做此判断?”赵令僖含笑侧目,眼中带有赞赏。她确实要去禾丰县,却没想到白双槐竟能猜出。她将庄宝兴留在鹃啼镇,是因庄宝兴较白双槐心细,留在那里能帮她时时安抚那些兄弟。

  白双槐抱着水壶喜不自禁:“禾丰有粮仓,咱们谋事,可缺不得粮草。”

  闻言,她轻叹一声,摇摇头道:“如今加上我,我们才不足三十人,强行去禾丰粮仓只会走路风声。”

  “不是要粮?”白双槐低头细思,“那是……禾丰驻军?”

  “正是。禾丰驻军中有名主事,叫做方袭,是赵令律的门客。赵令彻谋权篡位,赵令律横死皇陵。方袭心中必有怨气。见着他,或许能谈一谈。”

  白双槐恍然,经赵令僖催促饮水解渴后,便又上路。

  再行两月有余,两人扮作夫妻进入禾丰县城,租了间旧屋长住。每日白双槐出门寻找活计,赵令僖则在家中织布等待。直至军中兵将休沐,进县城吃喝取乐,白双槐设法打探,大半月后才确定方袭现今仍在禾丰。

  赵令僖已织满一匹布料,交予白双槐贩与布庄,换来银钱尽数沽酒、买肉。次日清晨,两人带着酒菜到禾丰驻军外围,酒菜贿与守卫,只说家中缺钱,想在军中寻个差事。守卫见赵令僖虽灰头土脸,但听其柔声细语,不免心生怜惜,便说平常军中不缺人,只在年节时候会觅些厨子妇人帮衬,再过几日就是中秋,早两日去禾丰县城满裕酒楼等着,说不定会有机会。

  眨眼便到中秋,赵令僖如愿进入营地,伺机摸到方袭帐中。

  中秋夜,军中载歌载舞,饮酒吃肉,至子夜时分,两名士兵扶着醉醺醺的方袭回帐。士兵点灯倒水,看方袭摆手示意,方才退下。

  赵令僖藏身暗处,见方袭虽有醉态,但尚算清醒,这才幽幽开口:“《六韬》有言:‘智而心缓者,可袭也。’①方将军,可还记得此句?”

  方袭正要解衣,闻声警惕,刚要唤人,但听其所言,怔然愣神。

  他原名方律,得前太子赵令律赏识,招为门客。他心怀感激,便借口犯讳请太子赐名,太子察其品性才能,告诉他:“将有十过,中有智而心缓者,智而心患者可袭也。你是将才,可惜性情太柔。今后名之曰‘袭’,时常自省,自我告诫,来日前途无量。”

  此事他从未告知旁人。

  “你是何人?”方袭端起烛台,向着暗处探去。

  赵令僖从容现身:“不知方将军可认得出我?”方袭曾为东宫门客,她不能确定,对方是否见过自己。

  方袭举灯照去,火光铺上她的脸庞。虽形容落魄,衣衫朴素,但面容俏丽,气度不凡,且有些许熟悉。方袭苦思冥想,不久后,心中隐约有了答案。她的相貌与已故前太子赵令律有几分相似,多半是皇亲国戚。如此年纪,如此境地,又偷偷摸摸潜入军营,或许是先皇后表亲,又知太子赐名之言,或是得前太子妃之命前来。

  “面生。”方袭脸色未改,“我与姑娘,应未见过。”

  “虽不愿挟恩图报,但太子死得蹊跷,皇太孙处境艰难,不知方将军可愿施以援手?”

  方袭不动声色,反问:“太子于皇陵投缳自尽,哪里蹊跷??????”

  “原来如此,我懂了。”她伸出双手,“请方将军将我绑了,即日槛送京师,也好借此向窃国逆贼表白忠心。”

  话音落下,两人俱沉默不语。

  她好整以暇地看向方袭,心中慨叹,对于方袭,赵令律倒未看错,无论品性才能。

  “你想如何?”

  “等方将军送我回京。”她扬声笑语,见方袭眉头轻拧,转了话锋又道:“或者,报仇雪恨。”

  “找谁报仇?”

  她的声音渐渐冷下:“太子、皇太孙、太子妃,还有我,仇家只有一个。”

  方袭听得明白,却犹疑不决。

  “智而心缓。”她徐徐道,“方将军,恩仇大事,不宜‘心缓’。”

  “我想知道,你是以何身份为太子报仇?又如何得知太子非自尽而亡?”方袭仍难决断,再三发问。

  她默了片刻。

  当年原南山火后,随行护卫尽被赵令律藏在禾丰军营,此事必是方袭经手。那些护卫皆认识她,如今不知是何去向,但只怕还有留在营中者。而赵令彻派人刺杀她的事,方袭亦不会全然不知。即刻表明身份,或者暂作遮掩,是两难之选。

  这片刻犹豫,叫方袭忽然警觉,退后半步,紧握掌中灯烛,随时可以出手将她擒住。

  “眼下,我无名无姓。赵令彻将我自宗族玉牒除名,并已昭告天下我被挫骨扬灰。”她抬眼盯着方袭,“方将军以为,我应是谁?”

  作者有话说:

  创业初期的阿喜:钱不能多花,走路全靠双腿,发展人员仿佛传/销。以及熟练地栽赃七哥。

  ①《六韬?龙韬?论将》:多谋而优柔寡断的,可以突袭他。

  ? 第111章

  帐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方袭瞬时吹灭灯烛。

  两人次第望向帐帘,室外火光镀上帐衣,晕染开暗红墨彩。隐约红光落进眼帘,映得两双眼睛在黑暗中熠熠闪光。

  等待脚步远去,赵令僖放轻声音:“看来方将军没想抓我,那我是否可以认为,方将军愿意为皇兄报仇雪恨?皇兄的狠心无情虽叫我难过,可眼光到底狠辣,看对了人。”

  “殿下待我恩重如山。”方袭沉声,“但方某,绝不做逆臣反贼。”

  “我依父皇安排,借假死藏身皇陵。其后皇兄用性命换我出皇陵,只要我做一件事——保谌儿上位。”她从袖中取出火折子,重燃灯火。火光照亮二人面庞,她的目光越过烛光望着方袭,愈显真挚诚恳:“我亲眼见到皇兄被弓弦绞杀,鲜血淌过脖颈染红衣领,往日怨恨在那瞬间仿佛一笔勾销。方将军说不做逆臣反贼,可也曾听命皇兄隐藏数百护卫,又岂非将者大忌?依我看,赵令彻才是那逆臣反贼,正直良臣正该拨乱反正、维护正统。”

  方袭愕然:“弓弦绞杀?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她摊开双掌,掌心弓弦勒痕未褪,与薄茧共成徽记:“我想解开那弓弦,可弓弦勒进血肉里,紧紧缠着筋骨,我怎么也扯不断。”她忆起那弓弦缠掌的痛,忆起那刻难以压抑的激动,热泪瞬时盈入眼眶,她抬手抹去泪花:“方将军,他得位不正,怎会容忍正统苟延残喘?昨日是皇兄,不知何日,就会轮到谌儿。”

  方袭不顾礼节,握住她的手指,仔细看她掌心疤痕。

  疤痕虽浅,却不难辨认。

  “公主是只找到了末将,还是已找过他人?”

  “方将军是第一人,也是唯一一人。”她丧气道,“事发突然,我未能获知皇兄旧部所在,只有方将军。是从赵令彻口中得知赐名往事,再自皇兄口中得知始末。这些年我过得不好,已经想好了,今日来若见到的是忘恩负义之辈,被抓回京城处死,也认了。”

  方袭看到她掌中薄茧,东躲西藏的人,难免要吃苦头。

  “末将并非忘恩负义之辈。只是小殿下如今被迫剃度出家,身在庙宇,而殿下旧部多已向当今皇帝效忠。”方袭再度掐灭灯烛,“末将在禾丰营中,也不好过。最近就请公主暂留军中,待末将稍作查证,自会给公主交代。”

  说罢,方袭将灯台放回桌案,向帐外去。

  她忽又开口:“还有件私事,想请方将军帮忙。”

  “公主请讲。”

  “数年前,原南山火,驿馆血案,除却百名护卫外,另有名女子被一同藏入禾丰营中,平日浆洗衣物、帮衬后厨。”她想起次狐,“名叫次狐。她在禾丰营中与名将士定下终身,后怀有身孕,被我宫中亲信救回。我想知道,她的丈夫姓甚名谁?现今是否还在禾丰营中?”

  方袭垂眼默声,良久后颔首回答:“末将会帮公主查明此事。”

  “她在宫中产下一女,如今养在大理寺少卿解悬府上。”她低眸轻笑,“她的女儿,比起解悬的女儿,要漂亮许多。”

  方袭未在应答,离帐而去。

  此后数日,赵令僖藏身营帐,一日三餐皆由方袭端入帐中。她不便在营中走动,换洗衣衫也成麻烦,以防被人察觉,只得穿着方袭新裁的衣裳。转眼入了冬,方袭看她畏寒,匆匆新裁几套棉衣,并着暖炉一并交到她手中。

  至腊月,方袭托人查探的事情有了回信,信中所言与她所述基本吻合,赵令律确是被弓弦绞杀后吊上房梁,假作投缳之象。

  信在方袭手中,逐渐皱褶,最终被他捏烂。

  “方将军,倘若你再纤瘦些,棉衣就不会有这么多缝隙透寒。”比照方袭身量裁出的棉衣宽大,她紧了又紧,绑了又绑,还是无法叫棉衣贴身,总有寒气钻过缝隙爬上她的肌肤。她叹息着甩开两袖,衣袖长出一截,空空荡荡,摇摇晃晃。

  方袭醒神,将信函送到烛火前引燃:“末将是武将,整日操练,比不得朝中文臣身量纤弱。公主不妨将自己吃胖些,撑起衣服,也就不冷了。”

  她瘪瘪嘴,看向方袭,目光嗔怪,片刻后泄了气道:“可营中这些饭菜,我每日吃上那么许多,衣带竟还渐渐宽了。”

  “公主这是受心事累赘。”

  “是啊。”她感叹道,“信上怎么说?方将军承诺我的交代,何时才能给我?”

  方袭反问:“公主有何打算?”

  “我在银州城外的山寨里,结识许多兄弟。他们现下在耕田种地,若能好好培养,说不定大有所为。方将军倘若愿意将他们招入营中,再好不过。”她将衣袖慢慢拉起,“另要走趟东岭,三哥手下还有二百精锐,我或能调动。”

  但在皇陵时,孙福禄与她吐露许多往事,其中就有东岭夏城这二百精锐。皇帝给她那枚“抱道怀贞”的闲章,就是调动这二百精锐的军令。

  “招纳新兵入营不算难事,末将可以处理。但东岭之行,末将无法随从。”方袭沉吟片刻又道,“希望公主明白,倘若只有末将以及这二百人马,轻举妄动无异于以卵击石。”

  “放心。我早已能坐在织机前,接连数个时辰穿梭引线不停。”她低笑一声,两袖已经挽起:“不过是等个好时机。”

  “公主打算何时出发?”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此前营中将士会往县城采办觅工。”她已盘算好时间,“到时就请方将军稍作安排,送我去县城。我有位兄弟,恐怕在县城中已等得着急了。”

  禾丰县城,茅屋间,白双槐点盏油灯,端着盛有稀粥的碗的手上满是冻疮。

  门扉忽被叩响。

  白双槐警惕地放下汤碗,掐灭油灯,提刀至门旁。他在禾丰县城没有朋友,周遭邻居皆以为他性格孤僻,也不与他来往。中秋后这几个月来,他的房门从未响过。

  “小白,开门。”

  听到赵令僖的声音,他忽然鼻酸泪涌,急忙拉开房门。

  屋外黯淡天光闯入室内,赵令僖跨过门槛,嗅到粥饭淡香:“可巧我也饿了。”

  “我再煮碗粥,娘子稍等。”白双槐转身要去灶边。

  “那别忙活了。”她呵气暖暖手,“咱们去满裕酒楼吃,再温两壶酒暖暖身子。明日过完小年就动身去东岭。”

  白双槐看到她穿着臃肿的棉衣:“娘子这棉袄不贴身,透风的,还是先去裁几套合身的棉袄。冬日赶路,还是往东岭,路上会越来越湿寒。”

  “不用担心。”听出白双槐是想省些银两为她裁衣御寒,她笑眼弯弯道:“我有些银子,既能给你我裁上新衣,再备几双棉靴,也能到酒楼喝酒。”

  白双槐松了口气,挠头笑道:“都听娘子的。”

  “还要去趟医馆,与你买些药膏。”她看到白双槐掌背的冻疮,“都要冻裂了,也不知给自己买些药。”

  眼中热泪再起,他揉揉眼道:“我听娘子的。”

  置衣买药,饱腹温酒,再套来马车,至腊月二十四,行李齐备。两人驾着马车,在腊月二十五的清晨悄悄离开禾丰。

  冬日官道难行,他们走得极慢,至正月末才进东?????岭界内。

  东岭崎岖,行路迂回曲折,兼之气候恶劣,刚进东岭不久,赵令僖便不慎染病,满身红疹难消,精神日渐萎靡。东岭各州县城镇相邻甚远,他们正在道中,离前后城镇皆有数日路程。白双槐心中焦急,看到不远处的高山峭壁,索性咬咬牙,将马车留在道边,背负着赵令僖翻山越岭,两日功夫不眠不休,赶到山后最近的小镇。

  五副药下肚,红疹渐渐消去。

  怎奈病去如抽丝,赵令僖气息仍微,无法赶路,就在镇上暂歇。白双槐不敢远去,日夜照拂左右,直至她精神大好,才敢原路折回,去取马车。

  好在东岭少人烟,马匹虽已挣脱缰绳消失在山野间,但马车上的行李仍在,白双槐稍作整理,再挑着行李回镇。时进三月,暴雨频落,东岭愈发潮湿。白双槐翻山时不慎脚滑,摔折了腿。

  赵令僖见他久久不归,央托镇上猎户带她往山中去寻,找到白双槐时,人已只剩半口气。伤筋动骨一百天,行程再次耽搁下来。直至七月,两人在酷暑中启程,披着湿热黏腻的风,终于在九月中旬接近夏城。

  夏城周遭难得地势平稳易行,赵令僖见到宽阔的官道,未见夏城,就能见到道边飘扬着酒旗,和酒旗下供旅人吃茶饮酒歇脚的棚子。

  白双槐步子快,先到酒棚要了酒菜,等赵令僖缓缓走近时,凉菜酒水已经上桌。

  棚下六张木桌,连带他们这张,其中五张有客。夏城虽是东岭最为繁华的城池,但这较她想象中的还要热闹,于是两盏酒入喉后,向着老板打听:“老板近来生意挺好?”

  那老板是东岭口音,不大会讲官话,赵令僖凝眉辨别许久,也没能听明白老板的回答。邻桌两名汉子随即笑起,一人道:“这位娘子是从京城来的吧?东岭话确实难懂,这老板是说托你的福,最近生意红火得很。”

  “二位也是从京城来?”

  “可不,我们是做生意的,南来北往,各地的货都捎带上,东岭多山珍,京城的贵人们喜欢。”客商喝盏酒道,“不过近来东岭确实比往年热闹。”

  赵令僖举起酒盏敬了敬后问:“兄台可知原因?”

  客商回敬,又一盏酒下肚,夹两筷凉菜后回答:“皇上有位兄弟,从小就在夏城养着,登基后也没将人召回去。我听说是皇上要来夏城看看他这位兄弟,再了解了解东岭的民情。要我说,这鬼地方,要不是路难走,这儿的人早就跑光了,有什么民情能了解?做做样子罢了。别以为咱们不晓得,朝里都把来东岭做官当做被贬。同样是县令,辽洋与东岭紧挨着,辽洋的县令,一年就能腰缠万贯,东岭的县令,连官袍都是带补丁的。”

  “皇上要来?”

  “娘子没听说过?那这千里迢迢跑东岭来受什么罪?”

  “夫家祖坟在夏城,这些年时运不济,惹了霉运。找到位高僧算了算,说是祖坟风水被破坏导致的。这不就回来看一看,补救补救,也好求祖宗保佑。”

  赵令僖信口扯出套说辞,那客商倒未起疑,本就是萍水相逢,吃饱喝足后便分道扬镳。那两名客商拉着马匹,带着货向远处去,看来是刚从夏城出来。

  待离开酒棚,白双槐方忧心问道:“娘子,客商们天南海北地走,消息最是灵通,说不准真要来夏城。娘子还要进城吗?”

  “好容易到了,自然要去。”

  傍晚时分,城门将合,两人赶着最后一刻挤进城池。城门守卫看到二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不由讥笑。赵令僖不以为意,进城寻间客栈,一番畅快梳洗后,换上白双槐刚刚在城中买来的新衣。

  “打听过了,城里虽也有流言,但说三皇子不在夏城,恐怕流言为虚。”

  她正梳头,听到赵令徵不在夏城,奇道:“三哥痴愚,为免生事端,府上人很少愿意带他离开夏城,这是去哪儿了?”

  “不得而知。听说上个月就出去了,带走不少人,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娘子可有什么打算?”

  她低叹一声:“等吧。”

  这一等,便到冬日。

  夏城气候炎热,即便腊月,也无须穿袄穿靴。

  赵令徵的队伍赶着除夕抵达夏城,正在窗外大街上行过,她推开窗,垂眼看去,正见队侧一匹红鬃黑马,马背上是抹红影。

  白双槐匆匆跑上楼,推开门,气喘吁吁道:“娘子,三皇子回来了,还有——”

  “张湍。”她合上窗,心府猝然猛跳两下,随后渐趋平稳。

  队中那抹红影,虽只瞥见侧脸,但她笃定是他。

  是巧合?还是有意追随?

  她毫不怀疑张湍能猜到她会来夏城。

  见她不语,白双槐有意岔开话题:“三皇子府上年年除夕都会散些银瓜子给夏城百姓。每到这时,府门外就会起乱子,娘子如果要今日去见三皇子,我在门前稍闹一闹,娘子可以趁乱进府。”

  “不用。”赵令僖微微笑起,叫他找来纸笔。

  笔落无字句,寥寥几笔,勾了只张牙舞爪的螳螂出来。她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叠好放入信封,交给白双槐,叮嘱道:“将这张拜帖送去,就说是给慧慧的。”

  白双槐忍俊不禁,拿着信封好奇问:“是三皇子乳名?怎么这么怪。”

  赵令僖横他一眼道:“我取的。”

  “我这就去送信。”白双槐连忙跑开,带着信函,挤过围堵在府门前等候散钱的人群,几乎丢了条命才到前列,挣扎着将信地上前说:“我有拜帖,烦劳转交。”

  门前守卫将他从人群中拉出,听他细说:“烦请这位大哥将拜帖转交给慧慧。”

  “慧慧?”守卫拿着信抖了抖,“府上好像没有叫慧慧的女婢。”

  正在准备散银工作的管家听到,稍愣了愣神,仔细琢磨后上前问道:“这拜帖是给慧慧的?”

  白双槐点点头。

  管家再问:“你家老爷给的?”

  “我家娘子画——写的。”

  “你且等等。”管家提着衣摆,带上信函,匆匆进府。府内乱哄哄一片,赵令徵今日刚刚回府,一切还未安置妥当,就又要忙着散银施粥。府中上下皆是焦头烂额。

  管家步进书房,赵令徵面带委屈坐在桌前,手中握着只毛笔,悬在空中,手臂乱颤,墨汁四溅,却也没有放下。桌案对侧,张湍拿着本古籍,刚翻过两页。

  “殿下殿下,这有封拜帖。”管家笑吟吟来,看到赵令徵手臂发抖,额间带汗,五官都挤成了一团,大吃一惊,心疼道:“哎呦张大人,殿下何曾受过这些罪,容他歇歇吧。”说着将拜帖搁在桌上,从赵令徵手中取回毛笔,再轻手轻脚给他捏着手臂。

  赵令徵神情胆怯,悄悄抬眼看着张湍,屏住呼吸不敢出气。

  张湍无奈,笑着摇摇头,合上古籍道:“歇一刻钟吧。”

  得到准许,赵令徵拍着胸口喘息。

  管家提醒道:“殿下,看看拜帖。”

  赵令徵甩甩酸痛的手臂,毛手毛脚拆开信函,抖出其中信纸。信纸脆弱,当即裂成两半,管家急忙搭手,小心翼翼将信纸拼起,摆在他面前。

  纸上螳螂张着镰刀,骇得他猛然跳起:“却愁好坏!”

  张湍本不在意什么拜帖,闻声惊然,快步走到桌案前,抽过信纸,展开仔细看去。却没有任何字句,只有只虫子,看似威风凛凛。

  “殿下认得这虫子?”

  “却愁最坏了,捉只螳螂吓慧慧,慧慧的手都被割出毛毛血了。”赵令徵委屈地捂着手,仿佛刚刚被螳螂割伤般。

  张湍追问管家:“是谁送来的拜帖?”

  “送信人就在门外等着。”管家回了句,又问赵令徵:“殿下,要见他吗?”

  赵令徵抿着嘴唇,眉眼挤成一团,最后小声道:“你要好好看着却愁,不准让她吓我。”

  管家叹息,嘀咕着说:“哪还有靖肃公主。”旋即有抬起声音回答:“老奴这就去回话,叫他们今日就过来。”

  “金管家。”张湍叠起信纸,妥帖收入怀中,含笑礼道:“今日府上忙碌,想来金管家抽不开身,不妨由湍代劳吧。”

  张湍刚进偏厅,抬眼见白双槐正在等候,笑意愈深。

  “白将军。”张湍作礼请道,“府上众人抽不开身,三皇子就将迎客的差事交给了我。时间不早了,白将军,请带路吧。”

  白双槐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最终只得硬着头皮,带张湍回到住处。看到张湍纵马在前引路,赵令僖丝毫不觉诧异,登上马车。他们避开正门前拥挤的人群,绕去偏门,从偏门入府。

  一路不语,直抵书房。

  赵令徵仍在练习持笔,手臂越发无力,眼看笔尖只差丝毫就要点在纸上,赵令僖快步上前,将纸张抽出。笔尖在纸上落下一道长竖,她笑盈盈将纸上旋转,看着横痕道:“不错,会写‘一’字了。?????今日练习就到这儿了,还请夫子明日再来。”

  她将信纸递给张湍,扬了扬眉,逐客。

  近一载未见,他有千言万语藏在心口,却被她堵住。他知道她来寻赵令徵必有要事,但一介痴儿,又能帮她什么?

  张湍收下信纸,双脚却不挪分毫。

  赵令徵看着僵持的二人,小心翼翼道:“老师,这是却愁,我的妹妹。却愁,这个是张老师,要教我写字的,每日授课要到亥时。”

  “亥时?”她陡然作色,“张湍,你自己爱挑灯苦读是你自己的事,他的心智不过是个孩童,你怎能这般苛刻?”

  张湍张了张口,无言以对。

  赵令徵恂恂缩起手脚,低头嘀咕道:“我早上起不来,过了午时才上课的。”

  声如蚊呐,赵令僖却听得清楚,不由回头敲敲桌道:“多大年纪,竟还赖床?”

  “娘子,殿下心智与孩童一般,晨起贪睡难免的。”张湍眉眼带笑,旋即行礼告退,不再僵持。他虽有满腹相思待倾吐,仅听她三言两语,就将愁苦消解殆尽。他有来日方长,不急在朝朝暮暮。

  门扉轻轻扣合。

  赵令僖回看闭合的房门,登时被抽空气力,歪坐在扶椅上。缓了又缓,在赵令徵好奇的目光中,她随意开口:“谁叫他来教你写字的?”问题的答案她心知肚明,张湍不会无故到东岭授业,多半是赵令彻授意。

  赵令徵果然回答:“是七弟。”

  “你去过京城?”

  “嗯嗯。”赵令徵点头,“七弟说想让我当东岭王,但是我不认字,他们都不愿意。七弟就说让我学写字,等学会写字了,就封我当东岭王。”

  ? 第112章

  赵令徵天生痴愚,不懂权衡谋算,记性又差,赵令僖徒费功夫,最终没能问出赵令彻的目的,是以作罢。窗外霞色渐浓,赵令徵攥着衣角:“却愁,天马上黑黑,要找人来点灯了。”

  赵令僖将门拉开些许,一线霞光拓上她脸颊。她与守在门外的白双槐颔首示意,转眼瞥见院中树下,张湍举张残破信纸静静站立,正微抬首若有所思。

  是个麻烦。

  “慧慧,我正和七哥捉迷藏。”她轻扣合门扉,回到案边贴着赵令徵右耳悄声:“除了你,再不能有旁人知道我在哪里。他们都是七哥的眼睛、耳朵,一旦被他们知道,我就会输。慧慧也不希望却愁输给七哥吧?”

  赵令徵惊慌失措:“慧慧不想!那慧慧该怎么办?”

  “从现在开始,我要藏好自己,让他们都看不到我、找不到我。”她将赵令徵推到门前,“你现在带张湍离开这里,等到吃过晚饭再回来。那时我已经藏好了,但你不能找我藏在哪里,不能大喊我的名字,要完全忘记我来过。慧慧做得到吗?”

  赵令徵郑重点头,挡在门缝前悄声说:“慧慧要出去了,却愁快先躲起来,别被人看到。”她走到桌案后半蹲下,赵令徵踮脚抬头,看不到她的身影,松了口气后出门。先挽着白双槐的胳膊快步跑向张湍,再挽上张湍,将二人一同拖拉出院子。

  半炷香后,白双槐绕至书房后窗翻入。

  “拖着两个男人跑出那么远,三皇子竟也不觉得累。”白双槐揉揉胳膊,见赵令僖正以夜明珠照亮。

  桌案边叠摞许多宣纸,纸上是横曲折竖拐弯的笔画,赵令僖颇有耐心地逐张翻看。少时痴症未显,赵令徵拿过几日笔,因太过吃力没少遭受责罚。后查出痴症,皇帝厌弃,赵令徵在宫中常受欺凌。直至赵令僖开蒙后偶遇赵令徵,那时二人皆不爱动、不爱说,常常并排坐在阶前晒太阳。其后兄妹二人俱被一只螳螂割伤,不久赵令徵便被送至夏城,再没回过京城。

  “我叫他带你们走,哪怕是累,他也不会开口。”她将宣纸重新叠放平整,“赵令徵府中养有二百精兵,这方印鉴可作兵符,立春前要完全接管。”

  虽说军纪严明,有印鉴兵符在手,可任意调动那二百精兵。但她不仅要能调动,还要这二百精兵,入她麾下,随她征伐。

  印鉴推至白双槐面前。

  夜明珠荧光温柔覆盖印鉴,白双槐当即跪地:“这二百精兵是娘子赖以回朝的本钱,娘子理应亲自接手。”

  “你也是我的本钱。”指腹轻拍印鉴,“阿宝带银州兄弟,你掌管这二百人,来日我们共同回京。”

  “娘子信我?”

  “为何不信?”她微感诧异,掩口失笑,上前将人扶起:“原南山间我已说过,你与阿宝,皆是我的亲信。血脉相连谓之亲,交而不疑谓之信。我怎会不相信你?”

  她双手捧送印鉴至白双槐眼前:“立春为期。”

  白双槐肃然接下印鉴:“立春为期!”

  誓言落地,白双槐自后窗离去。她折回桌案前,手掌抚过那叠宣纸。来日赵令徵若进京受封东岭王,她与麾下兵将,借护送之名潜入京城,或也未尝不可。念头刚起便被按下,京中五城兵马司、宫中禁军,倘无策应,绝非数百兵将可胜者。贸然动手,不过自投罗网,还会牵连赵令徵。

  忽而,一只冰冷的手,掩住她的口鼻,一条健实的臂,箍住她的上身。脊背后虽有空隙,仍能觉出灼热的体温与剧烈的心跳。

  长久的凝神细思,叫她没能觉出对方潜入靠近。

  那条健实的臂膀将她抱起,同时调转朝向,扶她坐在桌案边缘。叠放整齐的宣纸被推散开,飘飘扬扬落地,在黑暗中沙沙作响。夜明珠骨碌滚远,月白清辉愈显淡薄,最终隐入黑暗再无光彩。

  淡光消失前,她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只冰冷的手终于挪开,抚上她的脸颊,轻柔而又胆怯。他双眼中的神采随夜明珠的亮光消失而荡然无存。

  拇指摩过嘴唇,指腹与唇肉皆生灼意,他缓缓贴近,留出足够的时间供她脱逃。

  可她没有。

  阔别已久,她从未思念,也从未淡忘。

  是无暇思念,而又不肯淡忘。

  呼吸间的丝微起伏,喉咙中难抑制的叹息,朦胧如纱,潺潺如水,在黑暗的书房里奏出和谐的曲调。

  屋外烟花升空炸开,刹那间刺目的光穿透窗纸,照见两唇间一带春溪分外明亮。

  顷刻墨色重染,室内复又黑暗。

  鼻尖微碰,沙哑的嗓音低诉哀求:“别再不辞而别,好吗?”

  不问缘由,不求长伴,只求来去有信。

  “张湍。”声调微沉,稍带水音:“授课到几时?”

  “最迟年底,新年祭天前会为三皇子授封。”不等细问,张湍便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此举并无他意。从前三皇子因生来痴症未得封王爵,是以薪俸微薄,又常年散银施善,在东岭的衣食起居略显简陋。加道爵封,多些赏赐,不过是为三皇子能过得舒适。”

  沉吟片刻,她嗤笑道:“三哥常年布善,在东岭广受爱戴。又天生痴愚,无力动摇其皇位。如今给个不痛不痒的爵位,就能顺手揽获东岭偏地民心。好算计。”

  张湍知她心中有怨,如此揣测也属常理。他未开口替赵令彻多加解释,怪怨尽由赵令彻一人担下,他这雪夜宫变的始作俑者,还能在煎熬中佯作心安理得。是该窃喜,又觉羞愧,不知何时起,他开始能如此泰然自得委罪于人,而自己逍遥法外,甚至恬不知耻,在她面前阴魂不散。

  也或许,他的脸面早已被踩在脚底,反复践踏,再不值一提。

  不想再提。

  复追缠绵拥吻,不知几时消停。直至漫天烟火辞旧迎新,她晕忽忽将他推开:“张湍,适可而止!”

  衣襟微松,他拉起她的手掌,将粗糙的掌心按贴在自己袒露的心口。

  灼烫的心跳冲撞着,似要破开胸腔禁锢钻进她的掌心。节律叩心头,直将冰雪捣作春潮,乱了她呼吸。

  “心如明月,此情昭昭。”他松开禁锢,不再勾缠,将她的手掌轻轻放下,理正她凌乱的衣裳,而后郑重其辞:“再等数月,我去辽洋沈府请老师做媒。待过十月,成婚嫁娶,名正言顺。不知喜娘子可愿?”

  曾经,他将情意诉诸琴曲、诉诸行为、诉诸欲念,却从未如此直白诉诸言辞。

  一经宣之于口,再无余地。

  不属于她的体温渐次消退,叫她怅然若失,心生眷恋。可当高涨的潮水缓缓平息,冲动被克制,她变得冷静。

  “张湍,你是当朝首辅,清正直臣。我要做乱军逆寇,颠覆朝纲。”掌心贴紧他喉咙,“即便合流同行,亦该泾渭分明。”

  吞咽。

  喉结在她掌心回转滚动,再度撩起业火焚过四肢百骸,她惶惶撤手欲逃,却被他握住手腕。

  “张湍,鱼与熊掌,不能兼得。”

  名正言顺,何其可笑,她连活着都不是名正言顺。

  “张湍,你不是我,你做不到。”

  为达目的,她能罔顾人伦,也能受世间唾骂,她可以用谎言欺?????诈,也可以用感情要挟,她甚至会狠心让天下血流成河。

  但张湍,什么都做不到。

  他顾念曾经的恩情,在乎缥缈的名声,自困经书方寸间,被枷锁层层绑缚。

  他是诗书礼乐捏塑的模范,所以他什么都做不到。

  “我能。”

  张湍注视着她的双眼,宛如神台前誓愿般庄严。所谓欺瞒诈伪,所谓颠覆朝纲,他早已身体力行。所谓声誉,所谓礼义,早已是千疮百孔。

  他是外镶金玉的败絮,是乔装人形的走兽,再无须以迫不得已为借口行以叛逆。

  他是叛逆本身,他什么都能做到。

  赵令僖莞尔笑望,探出手掌,指腹滑过他的掌根腕骨,最终扣住他的脉搏。她将他的手掌拉近,抚过心口,滑至腰腹。

  脉搏鼓动如雷,直至他手臂骤然回缩。

  “我会做到。”他再三重复。

  她看着他落荒而逃,自门缝泄入的月光铺出条水路,淌过微开裙摆,和裙摆间若隐若现的双腿。抬指垂眼,指腹也在水中,跳动的节律仿佛犹在,击出层层波澜。

  屋内飘起似嘲似喜的轻笑。

  ——这都不敢,又能做什么呢。

  门外爆竹声声不停,她将门推上,拾起散落在地的纸张,捡回滚进柜底的夜明珠,坐在案边静静听着府苑的热闹。

  不久,书房门突然被人叩响,只轻轻几声。

  赵令僖抬头望着门上映出的影子,掩面低笑,等人影远去,她才上前拉开房门。门外放着食盒,赵令徵蹑手蹑脚送来的。倒是念着她。

  年初张湍给赵令徵放假,几人撇开随从,往夏城外踏青。

  未至立春,白双槐便送来好消息,在夏城的舒适惬意至此戛然而止。基石既定,是时候启程离开,继续为来日筹谋

  春风刚吹,夏日转眼便至。

  赵令僖雇来车夫,清晨孤身启程,她将白双槐留在夏城,替她守住这二百精兵。车夫半梦半醒,打着哈欠稍显不耐地说:“再说一遍啊,出了城路很难走,遇着暴雨什么的,路上就要耽搁不少时间。而且我只能送你到渔地,到时候你是绕山路还是过沼泽,我都不管了。”

  “知道了,走吧。”

  车轮还未滚动,马儿忽然啼鸣,马夫道:“谁啊,大清早就挡路,走开走开。”

  她撩开帘子,见张湍拦在马车前,三两步跃上马车,自然而然带着她在马车内坐下:“启程。我们一道。”

  马夫见车内未闹,莫名了些时候,扬鞭驱车。

  昨日她留书道别,未料到他竟早早赶来拦车。虽来得突兀,她未觉烦扰,前路迢迢,又多坎坷,有人同行倒也免去旅途孤寂。

  半个月后抵达渔地,马夫将两人搁下后离开。

  渔地向南有片大沼泽地,过沼泽地后是玉湖。玉湖西南涌出条小河,小河曲折,最终流入辽洋省内最大水系。渔地向西则有崇山峻岭,翻过最后的瘴岭即可入辽洋境内。这两条路,如途中无意外,是从夏城进辽洋最快的路。

  “玉湖泛舟,瘴岭摘荔。”张湍提起行李,“走瘴岭吧。”

  赵令僖耗些银钱,在渔地找到名村民,愿为他们领路。山间多野兽,路陡峭难行,她撑起树枝,由着张湍在前牵着手,两人一路相护扶持着翻山越岭。

  靠近瘴岭时,她不慎被藏在草间的尖刺刺穿脚掌,好在村民识得些草药,简单替她处理伤口,以免溃烂腐坏。起初是由张湍搀扶着缓慢前行,两日后,张湍得知前路会稍平缓些,索性将她抱起,行速快了不少。

  她倚着他的胸膛,枕着他的肩膀,想起在原南的山间,他也是这样,带着自己翻山越岭、涉生涉死。

  她想将他留下。

  瘴岭荔枝花开时节,他们恰好抵达。张湍扶着她站在荔枝树下,遥遥望着枝头荔枝,她低声哼起《离支词》的调子,张湍抬手压下条长枝,枝上带花,横在二人中间。

  点点荔枝花在他眼前绽放,她藏在花后哼着曲,眉眼堆笑,灿如繁花。

  他细细听着曲调,是新谱。

  心头微颤,如风过花摇。

  本要为她簪串荔枝花,她却说再有数月结了荔枝再摘不吃。于是继续前行,过瘴岭,入辽洋。

  辽洋多川,多水多财,无论何时起事,总是不能缺了金银。但此事没有叨扰沈越,免得提前事发,牵连了他。她在辽洋各处结识商贾,靠着过往见识,很快与那些富商熟络。张湍则随她四处奔走,她忙碌时,便自己在房中写书撰文,将这数年间对底层百姓的所见所闻记录成册。

  至五月,荔枝熟,辽洋富商有数座山头栽有荔枝,在山中设宴,邀她前往。

  山门前,她望着满山红荔,不由忆起过往。宴席过半,她携张湍在山间散步,见远处果农正摘荔枝,她讨来两颗鲜荔,塞到张湍手中。张湍剥去外壳,将荔肉送到她唇边,她轻轻咬下,随后踮脚吻过,舌尖轻推,便将荔肉喂入他口中。

  口中清甜。

  “好吃吗?”

  “嗯。”

  “最初那段时间,我有想过,你或许同这荔枝一般可口。”

  张湍抬眼看去,见她脸上浮着红晕,是有些醉了。

  “确实是颗荔枝。”她笑吟吟道,“外壳硌手极了。”

  “现在呢?”

  她摊开双手,掌间烙着半生的风霜:“现在不怕硌手了。”

  张湍握着她的双手,指腹在疤痕旧茧上轻轻摩过,这些年的艰辛都在掌中,皆由他而起。

  远处果农站在树上,笑看着两人往来。本是一片喜气,那果农不慎一脚踩空跌下树,折了腿。赵令僖清醒过来,急急与张湍上前帮忙,果农忍着剧痛,却在担忧耽误采摘。张湍百般劝说,才说服果农下山疗伤。

  赵令僖未跟着下山,与富商打过招呼后,直向山中去,果农们付出百倍辛劳,最终却仅有微薄报酬。口中未散的荔枝清甜转瞬变得苦涩。至夜来雨落,天空被滚雷撕裂,她仍在荔枝林中。

  张湍在一株树下找到她,她正抬头望着最高的枝头挂着的那颗红荔。

  她说:“这里的荔枝,往年有一成会送进京中,与其他几处的荔枝一并作为贡品进宫。那样许多,存在冰窖里,最终还是会腐坏,被当做垃圾清出宫门。却不晓得,原来都是血与汗浇出来的。”

  “人非生而知之者①。”

  “可若仔细想,就该能想明白。蠢笨而已,哪有这些借口。”她抹去面颊雨水,“明日凌霄渡有船去茶山镇,我要去一趟,你呢?”话题揭过,不再提起。

  “我随你一道。”

  仍是那位富商,商船泊在凌霄渡,赶去茶山镇验新茶,捎带上赵令僖二人。船途经昙州停靠半日,张湍在此下船,道是有事要忙,随后会自行追去茶山。赵令僖应声送他离开,耳边响起他先前所说——去辽洋沈府请老师做媒。

  哪怕荒谬,哪怕于她而言只是泡影,也有一瞬欢愉。

  六月初,商船停在与茶山镇相距约五十里的青茶渡口,赵令僖等人转乘马车,奔向茶山镇。富商在镇外有座别院,赵令僖受邀住在别院,帮着富商品验茶色。

  待富商收足数目,将要离时,张湍仍未追来。富商见她要留在茶山镇等人,好意将别院借与她暂住,又邀其来日得闲可往近海的野林湾做客。赵令僖在别院住下,白日闲时便与当地茶农闲谈,等到六月中旬,张湍仍未来。

  六月十二,她在山顶听茶农讲说种茶诀要,忽然听到天穹乍响——

  如天擂鼓。

  响声仅霎时,可她耳中仿佛浇筑铜铁,隔绝其他声响。

  风摇树叶,茶农倒地,仿佛都无声无息。

  她怔怔许久,才意识到身边茶农骤然扑到,急忙去扶,她开口呼喊,喊声仿佛远在天际,入耳一片朦胧。她扶起茶农,见他面色铁青,双目圆睁,再探气息心脉,脉息全无。再等两刻钟后,她的听力才恢复正常,耳边却时有嗡鸣。

  倒地的茶农经仵作查验,是惊吓至死。

  她头脑发懵,缓步回别院中,院中仆役皆对后晌的天鼓声议论纷纷。她无暇细听,当夜早早入眠,却在午夜惊醒。

  是个噩梦,却无印象,只觉遍体生寒。

  六月十三清晨,周身阴寒,她披件外衣推开房门,听到院中仆役惊慌乱语。

  今日的天,较往日同时辰更加阴暗,天空满布黑云,似要下雨。难怪会冷。她紧紧衣衫,再前行两步,忽觉有物落在发间。

  她抬手拂过发髻,收手时,见指尖一抹灰色。

  再抬头,漫天灰雪,飘飘旋落。

  脸色随之骤变。

  阴风怒号,六月飞雪。

  大凶之兆。

  院中仆役不顾其他,于哀鸣声中,纷纷跑出别院,奔向镇外城隍庙中。她在镇中走了几个来回,四处落雪,而所有百姓都向城隍庙涌去。

  辽洋六月飞雪的消息,八百里加急递入京城,同时在九省间飞速传开。只半个月时间,举国上下皆知,百姓人心?????惶惶,寺庙道观香火瞬时鼎盛无加。

  七月,张湍仍未赶来。

  赵令僖留书一封,借快马四处奔走。自六月十三落雪起,辽洋天气变得阴凉,茶山茶树萎靡。她走访四处,看田间庄稼长势,听稻农所述,今年收成不会太好。

  一路前行,九月进原南。

  原南种麦,九月已完成收割。她在原南放慢脚步,靠近宣禹山已过十月。茶山镇留书时,她告诉张湍,年底在宣禹山等他。

  不同于山下冷风号号,山腰落雨幽寒,山顶大雪飘落。

  赵令僖登抵山顶,远望清云观,顶被厚雪。至观门前,有名小道士正扫雪,每扫两次,就要停下动作,怀抱着扫帚棍,合掌哈气取暖。他的手已冻得红肿。

  “善福寿是来进香?”小道士见她靠近,先跺跺脚,随即卖力快速扫雪:“等我扫除条路出来。”

  距上次来已逾四年,也不知庆愚是否尚在人世。她不顾雪湿鞋袜走上前道:“我来见庆愚。”

  “天师闭关清修,不见客。”小道士说完继续埋头扫雪。

  她打量着小道士,见他步态怪异,本以为是便于扫雪,仔细再看,其左腿似有跛疾。她沉思回想,随即再问:“你叫宜巽?”

  小道士诧异抬头,直觉她面貌熟悉,左思右想,惊然问道:“慈航大士?不对不对……”

  原南各处佛宗寺庙所用观音塑像皆仿照她的面容,道观供奉慈航真人难免仿照佛宗观音塑像,宜巽小道因此错认也是常理。

  “大约四五年前,我们见过。”

  “你是……靖肃公主?”宜巽慌张抛开扫帚,一瘸一拐高喊着:“师兄,大事不好,见鬼了!”

  作者有话说:

  ①《师说》韩愈。

  ? 第113章

  观门前,雪又积几层,盖住扫痕脚印。

  半个时辰后,庆愚踩着积雪靠近,赵令僖听踩雪音,缓缓转身,见是庆愚,笑问一声:“是年轻弟子道术不精,故而除妖驱鬼需得天师亲自前来?”

  庆愚沉默片刻,含笑稽首:“福生无量天尊。公主说笑,宜巽鲁莽唐突公主,几位弟子失礼未来迎客,老道代他们向公主赔个不是。冬月山间苦寒,请公主移步殿内取取暖吧。”

  大殿还是四五年前的模样,赵令僖敬香三炷,随庆愚在神台边落座。宜巽搬来火盆,烧木柴取暖,再煮壶姜片茶送来,供她驱寒暖身。端茶时宜巽才发觉,这位公主好似大不相同,原先细嫩白皙的手,现今关节处竟也隐隐显出红紫淤痕,是生出冻疮的前兆。

  “公主此来所为何事?”庆愚摆手让宜巽推开,等殿门扣合,才悠悠发问。

  她放下陶碗:“来请天师帮忙。”

  “老道清修久,不知山下事,恐怕难帮得上忙。”

  “与山下事无关。”她微笑回说,“数年前与我同来求医清云观的钦差,不知天师可还有印象?”

  “公主说的是张钦差。”

  “然。”她颔首应道,“记得从前天师提过,张湍身如朽木、沉疴难愈,若随天师于山野间修身养性,或可延年益寿。不知此言当真否?”

  庆愚略作沉吟道:“当日老道确有此论断,但时日已久,倘若张钦差这数年间依旧劳心劳力、多受苦难,直到今日再医,不见本人,老道也难说是否有回天之术。”

  “张湍年底会来,届时还请天师出手诊断一二。”她起身作礼言谢,又道:“六月飞雪,时令紊乱,天下将入大乱之世。唯在山野有望避祸。待到年底张湍来此,烦劳天师收容他在观中休养。倘若我能回来,自会前来迎接。倘若我回不来,他在这里,也能延年益寿,得个善终。”

  庆愚起身还礼,思虑再三后问:“敢问公主所言天下将乱,是在几时?”

  “天师能掐会算,又得三花聚顶,必能窥见天机,何必问我?”

  “这些年,原南新建的大小庙宇、道观,凡供奉慈航大士,皆选用全新塑像,塑像面貌较从前大不相同。”庆愚缓缓行至角落,自柜中取出尊尺许高的塑像,恭恭敬敬呈送至赵令僖面前,继续说道:“不知公主是否见过?”

  “多年前的事了,无心插柳柳成荫。”她含笑回问,“庆愚天师既肯帮我为张湍治病养身,我自然是要报答。天师有何要求,尽管开口。”

  “天下将乱,不知会是哪尊神佛现身救世?是慈航大士,还是禅宗菩萨观世音?”

  “慈航大士佛道双修,托身凡世化为人身,可以是真人①,亦能是菩萨。”赵令僖从庆愚手中接过塑像,郑重供上神台,再添三炷清香为敬,虔肃叩礼后起身道:“此来宣禹,除却方才所托事外,另有一事。虔请天师为我开坛起卦,作法扶乩,卜问正身。”

  庆愚还礼:“福生无量天尊。公主尊贵,扶乩问身非同寻常,还请公主暂留些许时日,待来年正月十五,老道亲自于清云观行扶乩之法。”

  议定此事,赵令僖便在清云观住下。

  晨起修习道经,白日搭手观中事务,煮茶做饭、扫雪捡柴。宜巽原本惧怕,几日后便是熟络,还将自己护手的棉套赠予她。

  山中无年月,眨眼便是年底。除夕夜里,香客纷纷涌入道观,观内观外挤满了人,将积雪尽都踩踏融化,里外便满是泥浆。

  每逢过年,各地寺庙道观都是人山人海。

  宜巽从焚香裱的炉中扒出些花生,经大火炙烤后,花生香脆可口。宜巽将花生塞满两袖,攥紧袖口揣去后山。赵令僖避在后山,躲开人声扰扰。

  “姐姐,来吃花生。”宜巽跑到赵令僖跟前,等她捧起两掌,便松开右手袖口,将袖中烤花生全都抖在她手中。

  花生很烫,宜巽只穿件袄子,这些花生收在袖中时,必是贴着手臂的。她温声问道:“胳膊疼吗?”

  “不疼的。”宜巽伸伸手,露出胳膊,看到胳膊上烫出些红痕,慌忙又藏起来。

  她笑着摇摇头,闻着花生衣上浓郁的香灰气味,又说:“又在香炉里烤花生,叫香客瞧见了不好。再叫庆愚天师瞧见该生气了。”

  宜巽咧嘴笑起,将左袖花生倒出几颗在右手中,牙咬开壳,剥出两颗花生尝了尝道:“姐姐快尝尝吧,可香了。”

  花生还烫,她指骨不住起伏,掸动花生避烫,同时吹风吹去热气。等稍晾片刻,才合掌用力挤压搓动,将花生壳挤烂压碎,再轻轻吹去,掌中便只余颗颗红艳艳的花生。

  剥过壳的花生送到宜巽手中,再将他左袖中的花生依样剥好,两人在月下站着,一面吃花生,一面闲聊。

  宜巽不由好奇:“今天是除夕,张大人怎么还没来呢?”

  她捏着花生,停了些时候道:“如今山下不太平,路远难行,想是什么事情耽搁了。不着急。”

  宜巽点点头,见花生吃空,便要再去扒些来。

  至子夜,头香入炉,诵经声遥遥传来,宜巽急匆匆跑回正院诵经。赵令僖仍在后山,望着满天星斗,想起宜巽刚刚的疑惑,低头轻笑声,回房歇下。

  清云观的热闹直到正月十五都未消停。

  正月十五当日,山下香客得知庆愚天师将亲自开坛扶乩,纷纷涌上山来,将清云观围个水泄不通。自清晨起坛,至黄昏未歇,扶乩期间,清云观大门紧闭,所有人只能等在门外,议论纷纷,不知求问扶乩卜问的是何人,竟能劳动庆愚出手。

  直到挂灯点烛,观门微启,前排百姓自门缝中得以窥见刹那景象。

  庆愚身披紫色法衣,背向观门,面前有灯烛昏光吊在头顶,悠悠洒落,如灵光笼罩。灵光照处,有女子与庆愚对面而立。

  女子眉低眼半合,面颊晕有淡黄微光,尤显慈悲庄严。

  前排有庙宇道观的常客,只细思片刻便回过神来,直呼观音娘娘降世,更有甚者跪倒叩拜,祈求一见佛面。

  清云观未作应答,道是雪夜山路危险,请众人及早下山。

  流言一经传开,就再难遏制。

  络绎不绝的香客登山赶来想要一窥究竟,而清云观自正月十五扶乩作法后,便再不接待香客。人们千辛万苦登上山,苦等不见,只得再败兴而归。

  山下追禹县城的工匠接到单生意,要塑道家慈航真人像,镀金身,要赶在二月十九送入清云观。数十名工匠齐心协力,一同赶工,终于二月十五竣工。追禹县诸多百姓护送塑像登山,许多不明缘由的百姓亦争相跟随,县衙官府唯恐生乱,派遣数队人马跟随。

  二月十八夜,火把串联如龙,照亮山路。慈航真人金塑被抬至清云观门前。

  二月十九,观音诞,各地庙宇香火不息,清云观中尤为鼎盛。

  晨起放饭时,赵令僖终于现身,将早先准备的斋饭施与观外苦等一夜的百姓,慈航再世之名由此传开。

  几日后,宜巽下山采买米粮,带回张告示。

  赵令僖铺开告?????示细细阅罢。天地异象,民不聊生,皇帝初七祭天,下罪己诏,晓谕四海。

  行文措辞,分外熟悉。

  ——大约是,不来了吧。

  当夜,她将行李收拾完备,次日一早辞别。

  宜巽稍有不舍地问:“姐姐,你不等张大人了吗?”

  “不等了。”她背着行囊,双手套着宜巽赠她的棉套,笑着挥挥手说:“他不会来了。”

  “张大人爽约,姐姐不生气吗?”

  “不生气。”她抬眼望着层叠枯枝后的冰冷曦光,“意料之中。帮我转告天师,约定仍然作数,已经开春,快该播种了,我要去田里看看。”

  去年六月天鼓鸣后,各地收成锐减近半,靠着仓储陈粮勉强过冬。冬日大雪纷飞,按理来说今年该是丰年。可罪己诏一出,她心里不踏实。

  倘若天灾难渡,就是饿殍遍地。

  两省蝗灾尚且饿死百万众,九省异象所造灾祸不可估量。

  数个月间,行走在各地田间,粮食长势不好,农户唉声叹气。至五月份,仍无夏讯,晨起田间结霜,夜里冷风刺骨。各地百姓纷纷祈求神佛,朝中连番祭天,法事道场一应俱全,再追一道罪己诏,仍无甚效用。

  至秋,依旧光景惨淡。

  她帮着一户农家收了粮,粗略一问,才知今年收成只有寻常年份的两三成。

  各地富商大户早早囤积粮食,生活富足,普通农户只能勒紧腰带,日日食不果腹。越来越多的民众聚在她身边,每日听她唱经,祈祷灾祸早些平息。

  朝廷各式手段用尽,仍挡不住一片片倒下的饥民。

  无粮饿死,无衣冻毙。

  哀鸿遍野,生灵涂炭。

  茅檐下,她将柴火烧得更旺,抱起昏昏沉沉合上眼的女婴,低声唱着经文。近处诸多百姓伏倒在地,满是痛苦呻|吟,唯有耳闻慈悲经声时刻,方得片刻慰藉。

  十月初一,大雪。

  只半个时辰,漫天雪花铺遍原南,无数奄奄一息的饥民披盖大雪长眠。

  四肢瘦如细枝的男子跌跌撞撞扑倒在她面前,呜呜咽咽吐出些含混不清的句子,旋即将她怀中抱着的婴孩夺走。男子是婴孩的生父,抱着孩子仍然喋喋不休,她有疑惑,扶着土墙缓缓站起,忍住晕眩,盯着那男子离去的方向。

  很快,孩子的母亲连滚带爬扑在她身边,那女子形销骨立,面颊眼眶凹陷,两眼睁得极大,甚是骇人。女子抓着她脚踝,惊神惶恐地呼喊,却因缺食少水,喉咙嘶哑、声音微弱。

  辨别许久,她终于听懂,旋即不顾晕眩追出去。

  那男人,竟要将自家婴孩,换与旁人作粮。

  ——“这么大的飞蝗,吃人吗?”

  ——“回公主,蝗虫不吃人,但人会吃人。”

  ——“人吃人?真恶心。”

  想起宣禹山的两具道士遗骸,想起那截指骨上细微的齿痕,她忽然觉得肠胃翻涌,继而蹲在路边,捧心作呕,却只吐出些许酸涩苦汁。

  肺腑间翻江倒海,愈发难受,可再迟些,那婴孩就不知要成谁家盘中餐。她挣扎着站起,继续前追。

  最终在株树衣剥尽的枯木下,她找到那男子。男子怀中抱着名面容发青、四肢僵硬、死亡多时的孩童,依靠着树干痴痴发笑。她再三追问,才问出他孩子的去向,复又赶去。

  远远的,听到微弱婴啼,她脚步再快,扑开扇柴门闯入屋宅。是对瘦骨嶙峋的夫妻,妻子正在悄悄生火烧水,丈夫正掐着孩童的脖颈。因久未进食,力气太弱,过去许久,婴孩仍能喘息。

  她夺过婴孩,再从厨房抢来菜刀。

  “想吃东西?跟我来。”

  她抱着婴孩,提着菜刀,一路回到茅屋,孩子的母亲伏在地上不住哭泣祈祷。她将婴孩还给母亲,随后叫醒四周奄奄一息的人们。

  刀锋在掌心划过。

  血液涌出,滴落在破旧的陶碗中。

  碗底满布鲜红,脸色越显苍白。

  她将血碗捧给那对夫妻。

  “饿了,你们可以饮吾血、啖吾肉、食吾骨。”她回身望着众人,“我,空受朝拜,唯有血肉,可供你们果腹解饥——还有谁饥饿难耐,尽管带着碗来。”

  或是因饥肠辘辘而行动迟缓,或是因心有忌惮而不敢妄为,四周无人动作。

  她问:“食一人肉,解一时饥,负一世罪,值当吗?”

  “喝这一口,是一辈子的罪业,可少这一口,半天都熬不过去了!”那对夫妻在众目睽睽下将一碗血饮尽。

  妻子久未见荤腥,忽饮生血,不住扶墙作呕。

  丈夫抹着嘴角,舌头将溢出的血一点一滴舔舐干净。

  不知是谁,吞咽着口水。

  又不知是谁,畏畏缩缩捧上只陶碗。

  “观音娘娘,可怜可怜我吧,太饿了,实在是太饿了。”

  作者有话说:

  ①道家称存养本性或修真得道的人。亦泛称“成仙”之人。

  ? 第114章

  啪啦。

  陶碗触地碎裂。

  随之而来是声怒吼,自肺腑,涌上喉头,带着剖肝泣血的泪,震响四野。

  是那位母亲,放开面色青紫的婴孩,用尽毕生气力,掀翻陶碗。

  幼童纤弱,不知窒息或者饥饿,终究断了气。

  “是你杀了我孩子!你们杀了我孩子!饿了吃我!吃我啊!为什么要吃我的孩子?”母亲哭喊着,“吃我,吃我好不好,放了我的孩子……”

  一声声,一滴滴,传入她耳。

  像把利刃,剐过五脏六腑。

  “都饿。”赵令僖捡着碎陶,一片片,都揣在怀中。声音细微温柔,却比愤怒的嘶吼更加有力:“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忘记你们没读过书,不认得字,或许听不懂这两句。换种说法。这世上,无论什么时候,不会人人都挨饿,总有人能吃得饱饭。”

  周围静了许多,母亲哭得力竭,空张着口。

  “对。观音娘娘说的对。”

  “有人吃饱饭,可我在挨饿。”

  “我听说镇上高老爷家,每顿饭有鱼有虾、有鸡有鸭。他家一桌饭,够我们一屋子人吃一天。”

  “还有谢老爷,俩月前还在施粥,嘿,一碗粥五粒米。现在,五粒米也没了。”

  陶片尽藏怀中,她缓缓起身:“五粒米,一碗粥。一天两天饿不死。饿死的人,我见过,你们也见过,太难受了。不如投河上吊,痛快点,少遭罪。不想饿死,有两条路可走。往西二十里,是平康河,往东二十里,是善怀镇。去善怀镇的,跟我来。去平康河的,随你们。”

  长久饥饿令她身形瘦削,腰带愈显宽松。她解开腰带,重新绑扎,刀紧紧缠在腰间,再披件破旧外袄,遮住残缺的刀刃。

  二十里,寻常日子,只需一个时辰。

  这一次,她从天亮走到天黑,身后的队伍越走越短,站着的人越来越少。敲开高家大门时,身后只剩下些精壮中青年,和那位声嘶力竭的母亲。

  “谁啊?”高宅看门老人提灯照着,“滚滚滚,到别处讨饭去。”

  “想见见高老爷。”她抬脚跨过门槛,卡住大门。

  身后饥民跟着喊起,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的房屋零星几盏灯亮起,几扇门悄悄拉开一线,盯着高家宅门。

  高家屋宅的灯烛次第点燃,高老爷捧着手炉、披着斗篷匆匆出来。借着灯光一照,再看她身后的饥民队伍,高老爷了然道:“我当是谁,十里八乡有名的活菩萨。是来化缘的?大半夜的,来人,去抬两袋米来。算是给咱们的活菩萨上个供,添点儿香火钱。”

  “高老爷。”她跨过门槛,脚跟贴着门槛站立,负手探身向前,目光在宅院内扫过。

  精致雕花的窗棂,枝繁叶茂的盆景,铺满青砖的地面。

  两名精瘦的仆役汗流浃背,抬着两个半满的麻袋,踩着青砖缝隙,步步艰辛走到门前。麻袋被丢在她脚前,溅起的灰尘落在她单薄补丁的布鞋上。

  “我们这些人,两袋米,不够分呀。”她踢踢麻袋,“香油钱,这些可不够。”

  高老爷摆摆手,仆役抬着麻袋丢出门去。

  雪又飘下。

  “这年节,谁家都不容易,菩萨也不能只渡穷人,不渡我们啊。”高老爷紧紧斗篷,握紧手炉,叹息着说:“就这些,再多没了,够你们吃些时候了。”

  “是啊,不能只渡他们,不渡你。”她摸摸襟怀,碎陶凹凸不平,尖利的边缘隔着布料刺痛她的掌心。掌心的血又开始淌起。

  高老爷再挥挥手,看门老人要关门,她仍在门槛内。

  “不能不渡。”

  暖的。

  血液从额头淋过,划过右侧眉眼、脸颊,描过嘴角。

  很暖。

  雪夜,热血尤显温暖。

  刀别回腰间,她冷眼微垂瞥向地面。

  高老爷捂着脖颈躺倒,仆役与老人,六条腿,齐齐瘫软,站立不起。灯笼落在地上,烛火散落,将纸与骨点燃,火焰燃起,照亮遍布惊呼的夜。

  她的手探入火中,掰下截竹骨,带着火,退过门槛,仰面看着高宅门口挂着的灯笼。

  “灯笼点亮。”她将竹骨递?????出。

  骨尖的火照亮她干净的左脸。

  火苗在黑夜中悬着,寸寸向下,越燃越暗,再有分毫就要舔到她的指尖。

  有人接下点燃的竹骨,踩在同行人的肩头,依次点亮门前两盏灯笼。

  “高老爷,布善与人,是该受百姓瞻仰。可惜夜黑风高。”她抬头看着两盏灯笼,“吊在灯笼下吧,有罩遮风,有灯照亮,看得清楚。”

  饥民随她走进高宅,扫过所有屋子。

  夜里高宅灯火通明,灶火燃起,流水般的菜肴送入厅堂,一盘又一盘,饥民吃撑了肚皮,却还不停下。

  桌上盘盏堆积,她却腹中空空。

  次日早晨,院中青砖铺着层皑皑白雪,风刮过,露出其下殷红的冰。

  官兵围在高宅门前,将灯笼下冷硬的尸身放下,提刀拍响房门。吃饱喝足,一夜温暖,饥民们经一夜休整,终于清醒。惶惶不安,左顾右盼。

  她这才端起碗冰冷的粥,挑出五粒米,摆在掌心,而后逐粒吞下。

  “有鱼有虾、有鸡有鸭。”她站起身,“还有五粒米。”

  饥民们在她平稳温柔的声调下逐渐安静。

  “五粒米,我替你们吃了。”她拿起筷子,夹起块鱼肉,放在旁边被吃得空荡荡的盘中:“余下的日子,无米可吃,鸡鸭鱼肉还有得是。我每日都在唱经,可佛祖总也不听。或许渡人,本就不该唱经。”

  那名母亲从角落站起:“观音娘娘,你带我吃饱这顿饭,也能带我吃饱下顿饭。外面那些官兵,从来没给我过一个馒头一粒米。我孩子死了,我男人成了吃人的疯子,我活着没有意思。人是我杀的,我去偿命。”

  “不是我带你吃饱饭,饭都是自己吃的。”她站在门口,“以后的每顿饭,都想自己吃、吃饱的,跟我来。”

  饥民瑟瑟,犹犹豫豫。

  直到那名母亲毅然决然跟上,零星又有几人缓缓站起,跟随而去。他们摔碎盘盏,握紧碎瓷,抄起扫帚,举起花瓶。等到院门打开时,她的身后已聚着一群视死如归的将士。

  门外的光落在她脸上。

  她抬起手,遮住晨光。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如云中惊雷坠地。

  她抬起眼,瞥向门外。

  “属下来迟。”白双槐跪地叩首,“如何处置,请公主发落。”他将前来问罪的官兵尽数捉拿,钳住口舌,压跪在地。

  她跨过门槛,满布伤痕的手扶起身披风霜的白双槐。

  “不迟。”

  东岭至此,山水迢迢。

  信去东岭,人到原南。

  她算过时间,涉沼泽、翻瘴岭,再快再快,也要五日后才能抵达。

  白双槐来得何止不迟。

  目光一扫,见只寥寥十数人,她再问:“来了几人?”

  “原有精锐二百,这些年碍于粮草供给,只增训二百,共计四百精锐。”白双槐自怀中取出印鉴奉上,“因怕引人注目,分散为六人小队各自行军,定于十月初十善怀镇北十里坡集合。属下带领两队先行一步赶来增援公主,没想到还是来迟,叫公主受委屈了。”

  “十月初十。”她低声盘算,“通知善怀镇上大户,将囤积粮食送到镇东戏台。”

  “如若那些大户不从,该如何处置?”

  “如有不从,格杀勿论。”

  院中饥民战战兢兢,她回身笑说:“还要劳烦几位去镇周看看,将乡亲们都带到镇东戏台,以后就在那儿烹饭煮粥,先将这个冬天熬过去。”

  “可……”有人犹疑不决,先前的勇气在听到刚刚的对话后荡然无存。

  “总要先吃饱饭,不是吗?”她顿了顿又说,“我这位兄弟初来乍到,还要劳烦熟悉善怀镇的乡亲带路,去敲敲大户的门,借些粮食给乡亲们过冬。”

  “我以前给镇上大户洗衣,路熟些。”仍是那位母亲,“这位将军,我来带路。”

  她叫住那位母亲:“辛娘,你先带人去找你丈夫,找到后如何处置,你说了算。”

  白双槐指派名部下到辛娘身边,辛娘望着她,忍着泪点头,随即带着人出镇去。余下饥民缓缓应声,领路、运粮、喊人,很快分派完全。至夜,镇东戏台的粮食已堆积成山,戏台下燃起炉灶,支着大锅,一碗碗粥饭分送到十里八乡赶来的饥民手中,间有哄抢打闹之事,皆被她一一平息。

  十月初十,镇北十里坡。

  四百精兵于密林集结完全,随即扮作流民,混入善怀镇中。

  “乡亲们。”她站上戏台,指着迅速消耗的粮堆:“人越来越多,这些粮已经吃不了几天了。找不到多的粮食,大家就要继续挨饿,你们还想继续过挨饿受冻的日子吗!”

  “不想!”

  “不想挨饿,就要找到新的粮食。”她跳下戏台,走入人群,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向北去,进永苍,禾丰县有大粮仓,囤粮数百万石之巨。剩下这些粮食,俭省着吃,还能支持我们到禾丰。你们要不要去?”

  “可……可那是官府的粮仓。”

  “官府?”她嗤笑声问,“官府会种地吗?会育种、灌溉、收割、晾晒、脱谷吗?那粮仓里的粮食,本就是你们缴上去的,如今因皇庭失德,天降灾殃,却要劳苦百姓自行承担。岂有此理?”

  “都是我们种出的粮食,凭什么不给我们吃!”

  “今天就走!今天就走!”

  人群中闹嚷起来,等了许久才渐渐消停。

  她再度开口:“乡亲们,我们此去禾丰,是求口饭吃,倘若官府惦记着我们这些穷苦百姓,愿意施粥放粮,我们也不愿多惹是非。但若不愿——”

  “那就反了!”

  一声高喊,震得四野皆寂。

  她望向声源处,是辛娘。

  ——那日辛娘带着将士找到丈夫时,丈夫正在撕咬死婴手臂,满口满面尽是发乌的血迹。回来时将士禀告,经由辛娘决断,给了她丈夫一个了结。

  ——她问将士:“辛娘怎么说?”

  ——将士回答:“辛娘子只说了一个字,杀。”

  辛娘推开周遭的百姓,径直走向前列,看到她眼中赞许后,轻点点头,转身面向众百姓道:“官府不管我们死活,我们还管他们做什么?到了禾丰,官府肯开仓放粮,一切好说。如果不放,那就反了,杀进京城,将那狗皇帝从龙椅上踢下来,打开全天下的粮仓,让全天下兄弟姐妹们都能吃得上饭!”

  见众人还在犹豫,辛娘再催:“我们有观音娘娘庇佑,怕什么!”

  “对,我们不怕!”

  “皇帝老儿才该害怕,我们跟着观音娘娘!”

  ……

  等到声量稍稍回落,她问:“大家,决定了?”

  “没错!”

  她道:“收拾东西,去禾丰。”

  近千人的长队,推着米粮,跨过山河,沿途汇聚起更多的流民。由于人数越来越多,米粮早已耗尽,人们沿途挖土剥树,所有能吃的都塞进口中。最终,他们中的五成,活着走到禾丰城下。县城大门紧闭,遵循赵令僖号令,他们在城外扎营,没有轻举妄动。

  子夜,赵令僖携白双槐抵达禾丰军营。

  方袭早早收到风声,安排好营区值守,以迎接赵令僖的到来。值守将士皆是当日赵令僖在银州城外收编的山贼,已分批次在禾丰营地登记参军。赵令僖与值守们颔首示意,随即堂而皇之踏进禾丰营地,如入无人之境。

  “当时,我在这帐中藏了多久?”

  方袭回答:“三月有余。”

  她打量着帐中陈设,随口闲聊,待庄宝兴抵达帐内才步入正题。

  “小白手下有四百精兵。”她轻车熟路在帐中翻出舆图,手指点在粮仓处:“方将军,仅靠这四百人,有无把握拿下粮仓?”

  “难如登天。”

  “倘若只要粮,不要仓呢?”

  方袭惊诧抬头,撞见她似笑非笑的神情,思量许久后回答:“也不容易。”

  “看来是可行。”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章正文完结-w-

  先提前感谢一下大家一直以来的宽容

  ? 第115章

  半月后,禾丰粮仓失窃,再半月,庾吏始有觉察,八百里加急报至京城。

  赵令僖带领流民取道红鹿平原,直进陵北,背靠漠海,遥望京城,揭竿而起。

  原南有庆愚造势,言慈航真人受命于天,统帅万民,夺九省、渡灾劫,各地饥民起义不断。南陵与陵北有千陵为隔,绕道原南又有义民为阻,永苍后有京城,各地驻军领命踞守要塞,漠海黄沙万里,又因边军难动,无力支援。

  只半年时间,陵北尽入囊中。

  六月夏深,陵北各处田地均已复耕,粮菜蔬果仍长势平平。

  七月进秋,天气又寒。赵令僖修书两封,领十人小队闯沙漠,赴边疆。信则适时递进京城。

  距边军二百里外,拒沙镇,一队人马停步歇脚饮水。

  “算算时日,信该送到了。”庄宝兴喝完两碗冷水,刚说两句觉得硌牙,舌头在口中扫过,卷出不少沙子,熟练地低头吐出。

  赵令僖稍停片刻,待碗中黄沙沉降?????些许,方缓缓润喉,稍解干渴后回答:“路上若无阻碍,应已到张湍手中了。咱们的时间还算宽裕,吃顿饭再走吧。”

  辛娘解开发髻,五指梳出草叶,抖落其间黄沙,而后潦草重绾,好奇问说:“大士,张湍是什么人?大士为什么要冒险写信给他?”

  “辛娘对各省武将如数家珍,竟不知道这天下文官之首。”庄宝兴再吐口沙子,“张湍是当朝首辅,自六月飞雪天下大灾后,那些赈灾济贫的政策,多半都是他拟的。你知道的那些武将分布,也是经他同意后调派的。”

  辛娘笑笑说:“嗨,阵前对抗的都是武将,谁晓得那些缩在被窝里的文官什么样。大士跟他通信是劝降?”

  赵令僖回说:“才吃下这么大点儿地方就说劝降,未免太托大了些。我与他有旧情在,思来想去,准备给他几条路走,看他怎么选了。”

  “什么路?”辛娘越发好奇,依着民间广为流传的故事来说,赵令僖原为靖肃公主,奉法旨为储临朝,以御来日灾劫。后被当朝皇帝篡权夺位,挫骨扬灰。天庭震怒,降六月黑雪、颠倒四时,惩处其罪。为渡万民,观音大士托体化身,率百姓颠覆伪朝,平息天怒。张湍作为伪朝文官之首,按理来说当与皇帝一同以死谢罪才是。

  赵令僖抬眼看远处炉灶烟气腾腾,饭菜且需等些时间,既有空闲,在座皆为亲信,说说倒也无妨。

  “我将赶赴边疆约见陆亭的事情写在信中,等他收到信函便会知晓。”她再晾碗水,“届时,他有三条路可选。其一,将此事告知赵令彻,赵令彻便知他与我有往来,君臣自生嫌隙。其二,按下信函佯作不知,可惜另有消息递入宫廷,赵令彻知后,必会怪怨他瞒而不报,其后再用,必会慎之又慎。其三,自请解职,投奔于我。不过无论他如何抉择,结果不会有变,只是来迟来早而已。”

  辛娘疑道:“那他如果不看信直接送到皇帝那儿呢?”

  “他不会不看。”不仅会看,看到信时,张湍也定能猜到她的意图。她再饮半碗水,看着碗底沉降的一层黄沙,莞尔道:“再催催饭菜。”

  待吃饱喝足,队伍启程,庄宝兴右手缠稳缰绳:“大士,明天就能到最近的营哨,真的不用我们随同吗?”

  自银州出发前赵令僖就已说明,此去边疆营中,靠近营哨后其余众人分散靠近,她则孤身入营去见陆亭。

  “放心,不会有事。”

  “可陆亭和崔兰央究竟背叛过一次,这回如果还想抓您立功,实在危险。”

  曾经她将婚书交予崔兰央,送往漠海,诏陆亭回京与她成婚。可恨崔兰央中途背叛,将此诏令交出,催动赵令彻等人提早逼宫篡位,害死父皇。后从方袭处得知,新皇登基后不久,崔兰央远嫁边疆,与陆亭成婚。如今夫妻二人皆在边疆军中。

  她未答反问:“老七那边有消息吗?”

  “前次驿站换马时收到点信儿,八成能成。”

  “老七要能办成,边军的粮草还要再断一个月,他们等不得。这两年收成本就不好,听方袭说,各地军需早就开始往下砍了,边军也难免来上一刀。从军戍边保家卫国,可若肚子都吃不饱,哪儿来的力气保家卫国。”她望着远处风沙,“再者,我去边军的消息传入赵令彻耳中,必会前来查探。离家千里,饿着肚子,还被朝廷怀疑要反,军心难稳。”

  一队人即刻启程,再行二十里后分道扬镳,各寻小道向边关围去。

  赵令僖经过营哨佯作问路,几句闲聊后,大约摸清边关补给状况后,马不停蹄赶到边关。边关小镇黄土飘扬,她拂去衣领落尘,才发觉那不是土,而是携卷飞沙的雪。

  雪沉沉坠地,脚步踩过揉着沙土的冰,咯吱响个不停。

  崔兰央每月都会到镇集采买东西,赵令僖在镇上客栈等着,待其入城,便托名稚子送去信件。两刻钟后,她听到陈旧的楼梯吱呀作响,沉重快速的脚步声不住向她靠近。片刻,脚步声停,再几息后,门扉叩响。

  轻轻缓缓的敲门声,只怕惊到屋内旅人。

  她启开房门,入目是厚厚皮袄下高高隆起的肚子。

  “公主。”瞬时,崔兰央泪如雨下,挺着孕肚便要跪倒。

  她扶住崔兰央的双臂,将人拉进房中,闭锁房门。

  “外面传来消息说公主还活着,我怕极了,只怕那是谣传,只怕是空欢喜一场。”崔兰央满面泪水,“公主这些日子,受了好多苦。”崔兰央看到她满面风霜,看到她遍布伤痕的双手,不禁泪如泉涌。

  她无心与其客套叙旧,只说:“我要见陆亭。”

  “好,我叫他来。”崔兰央擦擦眼泪,就要转身。

  “在营中。”

  “营中?”崔兰央迟疑道,“公主在地方起事,各地军中皆已知悉,此时进军营,恐怕会有危险。而且营中素日不留女眷,我也是在营外住着。”

  “女眷?”她戏谑打量着崔兰央的肚皮,“当年与赵令彻合谋,最终竟只换来个在营外生儿育女的女眷?我听他们说你在边军,还道是当上将军,统领一军了。”

  崔兰央脸色骤变,随即托着孕肚倔强跪下:“公主明察,崔兰央从未背叛公主。当年我带婚书诏令离京,未入漠海便被父亲派人截道,后被软禁漠海缃州,直至出嫁。陆亭当年得知公主死讯,也曾日夜兼程赶往京城,最终被陆文槛派人追回。”

  “几个月了?”她没再去扶,拉来长凳坐下,倾身向前好奇问着。

  “八个月,快临盆了。”

  “吃得好吗?孕中吃不好可不行。”

  “还好,虽比不得京中,但到底也不缺吃穿。”

  “陆亭待你如何?”

  “每月见上两次,也算举案齐眉。”

  “还想当将军吗?”

  崔兰央原是小心翼翼垂首回话,闻言骤然抬头,两眼明光闪烁,片刻后又熄灭:“公主不说,我也能猜出些许来。可我爹究竟是当年宫变主谋之一。无论战事结果如何,我都是他的女儿。”

  “明日带我进军营,前仇旧怨一笔勾销,来日归京,可饶你父亲一命。”她上前打开房门,侧身道:“不多留你了。”

  崔兰央还想多说,却见她已无心再听,只得落寞离去。

  次日一早,营中小将带套盔甲到客栈寻她,却不见踪影,问过掌柜,才知已退房离开。

  赵令僖在镇上寻到户人家借宿,晨起站在门前遥遥望着城门。近晌午时,城门下出现条长队,队首是名身着紫袍的官员,策马横穿城镇,直向军营奔去。队中其余人马则进驿站休整。

  只匆匆一瞥,她便看出是张湍。

  来得如此匆忙,想是传令。

  张湍纵马飞奔,直至营前拒马方停,下马传令未有片刻间隙。

  陆文槛携陆亭急忙前来接诏,引张湍至主帐前传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即刻起,免去陆文槛、陆亭在军中所有职务,另有任用。其所掌事务,暂由副将代理,主理军官随后赴任。钦此。”张湍合上圣旨,送入陆文槛手中。

  营中上下一片哗然。

  陆文槛接下圣旨,展开细看,与张湍所述分毫不差。事发突然,陆文槛父子二人皆是茫然,片刻后有副将忿忿不平:“另有任用?另有什么任用?粮草粮草跟不上,咱们多久没吃过顿饱饭了?将军不过写折子催了几次,就要免将军的官?”

  张湍沉声道:“押赴边军的粮草前些时日被劫,诸位再委屈几日,新筹措的粮草很快就会上路。”

  “什么?粮草还被劫了!”两名副将霍然站起,“你们这些京官,整日吃喝享乐,连个粮草都供不上!还要免我们将军的官?”

  “退下!”陆文槛呵斥一声,随后向张湍礼道:“还望张大人海涵,久在边地吃风沙,难免性子糙些。方才听大人说粮草之事,我还有些疑问,可否进营中详谈?”

  陆亭起身瞥眼张湍问:“叛军盘踞陵北,漠海与陵北接壤处是沙漠,等闲难渡。原南虽有生乱,但永苍有重兵把守,红鹿平原东北方有骑兵镇守,乱军难过。如今时节,运粮队中皆为精兵。敢问张大人,如此情形下,究竟何人能成功劫粮?”

  张湍回眼看去,神色疏离,冷漠回道:“此事尚无定论。”

  “依我看,张大人是在挟私报复。区区一介玩物,仰靠钻营登得庙堂,军国大事面前,竟也是小人作派。”陆亭从陆文槛手中抢过圣旨,摔到张湍肩头:“请张大人带着圣旨先回,等什么时候粮草到了,什么时候我再接旨。”

  “不可。”张湍漠然扫视聚在帐前的诸多将士,“陆亭有通敌之嫌,务必于即刻起卸任。”

  “荒谬!”陆文槛诧异,“陆亭近年皆在边地,未曾有过哪怕半个时辰?????的远离,如何通敌?通的何敌?张大人空口无凭,可知如此罪名于武将而言,是莫大的羞辱!”

  张湍反问:“陆少将军私会叛军统帅,可有此事?”

  “却愁?”陆亭愕然,见张湍言之凿凿,当即挥手招来下属:“来人,张大人一路风尘仆仆,舟车劳顿,请先回帐休息。其余事宜,稍后再议。”

  军中窃窃私语不断,陆文槛亦显恼怒,喝道:“陆亭!你做什么?”

  “父亲,叛军到不了漠海,流民打不过精兵,那粮草究竟是不给还是被劫,难道不清楚吗?如今又扣来个通敌的罪名给我,摆明是公报私仇。天灾国难当头,如斯小人,岂能客气。”陆亭与部下使了眼色,部下想到那没有来的质疑与丢失的粮草,咬起牙,心一横,推着张湍锁进帐中。

  陆文槛气恼不及,却听陆亭又道:“父亲,昨日阿兰照旧往镇上采买,我怕张湍等人传出什么风声,她即将临盆,听不得这些。我得去看看。其余事情,容我回来再与父亲详谈。”

  三言两语搪塞了陆文槛,陆亭纵马出营,赶到崔兰央住处,院中却未见人影。一问守卫,方知她又去了镇上,又驱马前往。几处常去的铺子、人家均无崔兰央踪影,陆亭再赶去驿站,得知崔兰央并未到访。

  苦无下落,慌神间,陆亭望见驿站斜对面茶棚下站着名女子,身披麻布斗篷,兜帽面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双眉眼。

  那眉眼,分外熟悉。

  女子转身步入小巷,陆亭驱马追去,最终在巷尾黄土墙下停步。

  “来寻阿兰?”赵令僖摘下面巾兜帽,徐徐转身,含笑抬眼:“来得正巧,阿兰身困体乏,在我屋里歇下。松斐哥哥大可不必担心。”

  “却愁。”陆亭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将她揽进怀中:“随我回营,我可保你周全。”

  她将其轻轻推开,笑盈盈道:“那就有劳松斐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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