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药引
回程时, 两人择了另一条路。
姚蓁脸皮薄,因为方才那个清浅的吻,和他调侃的话语, 好一阵没有抬头看宋濯,因而也未曾注意到他的异常。
宋濯静悄悄的跟在她身边, 半晌没有一丝动静,像是她的影子一般。
二人之间保持诡异的静谧,走了一段路。
姚蓁心中狐疑, 悄悄回头看向宋濯,望见宋濯垂着眼帘,好似在神思什么,浓长的的睫羽在眼下投落一圈阴翳;而他另一只手端着方才买的鱼糕, 递到嘴边,嘴唇慢吞吞地印上姚蓁方才咬过的那个缺口, 咬了一口。
姚蓁眼眸睁大,抬起手, 惊讶的“哎”了一声。
宋濯掀起眼帘看她, 待将口中的那块鱼糕咽下,才慵懒地眯了眯眼:“怎么了?”
姚蓁望着鱼糕上他咬过的缺口, 手指微微蜷缩, 半晌,才艰难的挪开视线, 摇摇头:“没什么。”
宋濯轻飘飘地睨她一眼,眼神一片清明,仿佛轻而易举地窥破她心中所想似的, 眉尖微挑。
谁都没有再往前走。
宋濯眯了眯眼, 再次将手中的鱼糕递到唇边, 缓慢地、缠绵地咬了一口。而后舌尖一卷,将那块雪白的糕点抿入口中。
这一番行动的速度之慢,令人可以清楚地望见,他薄唇微张时,红舌皓齿是如何移动的。
姚蓁看似没再看他,实则余光一直注意着他的动作。见他此举,她看着他的昙花一现的舌尖,不知怎地,雪白的面颊上洇开胭脂色。
她红着脸,红唇翕动,双手揪着两侧的衣边。
宋濯咽下糕点,深邃的眼眸将她躲闪的目光紧紧攥住,沉沉地盯着她,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摩挲了两下,指尖顺势下滑,滑在她的下颌尖上,将她的脸抬起一些,压低声线,故意问她:“脸红什么?”
他形状好看的薄唇近在咫尺,姚蓁被迫看向他,眼睫颤了颤,手将自己的衣边揪得发皱。
她喉间轻动了一下,原本想说,他能不能不要吃她咬过的鱼糕。怎知话到嘴边,宋濯微凉的指腹掠过她唇角,于是姚蓁脱口而出的话陡然一变:
“——你的唇怎地这样红?”
话说出口后,她耳边“嗡”的一声响,浑身僵硬,迟钝的反应了一阵,没想明白自己为何问出这句话。
宋濯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慵慵懒散地道:“你吻红的。”
姚蓁面红耳赤。
宋濯笑了笑,没再逗她,手落在她的腰上,轻轻拍了拍,催促她动足。
姚蓁宛若提线木偶般被他推着往前走,好一阵子,面上的热度才渐渐消去。
但宋濯的存在感太强,周身沁着的那股清冽冷香强势地侵扰着她的嗅觉,令她眼前总忍不住浮现方才的一幕幕。
她默不作声地挪远了一些,从他身上传来的气息才淡了一些。
宋濯斜睨她一眼,鼻尖哼笑一声。
慢悠悠地行了一阵,姚蓁感觉到他的气息渐渐变浓。
她没有抬头,而是垂眸看向地上的影子。
她看见,每走一步,属于宋濯的那团影子便朝她靠近一些,直至他同她衣袂相贴。
姚蓁轻轻眨动一下眼眸,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人轻轻扯动一下。
她看向宋濯。
宋濯目不斜视地注视着前方,满脸冷淡,仿佛方才扯她衣袖的人不是他一般。
他的面庞,在日光的照耀下,肌肤几近透明,唯有唇缝处透着几分绯色。
姚蓁打量他一阵,觉得他脸色有些不好,唇色红的有些不自然。
她垂下眼帘,继续看地上的影子。
又走了几步。
她看见,地上由修长的手指投落的影子,试探般的触了触她的指尖。
她再次看向宋濯,宋濯抿着唇,依旧一脸冷然。
未几,宋濯的长指溜入她的手心,将她的手牵住。
姚蓁勾了勾唇角,没有拨开他的手。
宋濯谨慎的牵着她,走了几步,眼眸微动,看向她,见她没有拒绝他的意思,才将她的纤软的手攥在掌心。
两人牵着手来到一处矮山下。
山脚下环绕着纵横的河流,荆州多河渠——这与处在北方的望京很不相同。
两人在木桥上驻足,抬眼望去,满山青翠,草木郁郁葱葱,山林间有水汽氤氲的云雾缭绕。
桥下,河水奔流,潺潺的水声中,姚蓁听到一阵渺远的钟声,她抬起眼,找寻一阵,在半山腰处望见了一间道观。
不知怎地,那道观对她莫名有着一种吸引力。
姚蓁原本上山去看看,但现今天色已不早;她转眸看向身旁的宋濯,日光下,宋濯眉眼深邃,脸色却格外苍白。
见他脸色不好,姚蓁便打消了上山的念头,主动将手递入他微凉的手心,同他一齐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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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的官员不认得她,姚蓁便尽职尽责地扮演着“被宋濯强取豪夺来的新寡妇人”这一身份,不怎么参与政事。
宋濯纵着她闹。
风平浪静地度过几日,五月中旬,荆州下了一场大雨。
黑云沉甸甸的盘旋在城池上空,遮天蔽日,明明是白天,却阴沉的好似傍晚。
宋濯一早便去知州府处理朝政去了,当时是天色尚晴,不知他有没有带伞。
他近日总是脸色苍白,姚蓁有些担心他,在宅邸中等待一阵,到了午后,宋濯迟迟未归,姚蓁便命人备马车,冒雨前去知州府。
雨势愈发的大,哗啦哗啦,如同谁人从天上倾下一盆水。
姚蓁撑着伞走下马车,足底触地,踩到了青石砖上积着的水,豆大的雨滴敲着伞面,噼里啪啦,将姚蓁执伞的手震得发麻。
姚蓁没让仆人跟着,小心翼翼地踏过水洼。
门童瞧见她乘坐的马车,便将她的身份猜出大半,上前迎接她,将人恭敬地请入府。
姚蓁穿过长长的回廊,被门童引着,一路行至议政的大堂。
雨势太急,被风吹得洒在姚蓁身上一些,姚蓁往长廊中间挪了挪足,再一抬眼,便望见宋濯端坐在主位上,眉眼极其清隽,神情专注地听身旁的官员讲话。
门童恐惊堂中人,压低声音问:“姑娘,须帮您知会一声吗?”
姚蓁摇摇头,望着宋濯握手成拳,偏头轻轻咳了一下。
“你下去吧。”她道。
门童垂着眼退下。
姚蓁抖掉伞上的雨珠,收了伞,立在长廊中,隔着一道廊庑,看宋濯俊逸非凡的脸。
他一贯不苟言笑,此时在商议严肃的政事,神情愈发的冷。
姚蓁看着他,忽然想起,曾经何时,她最是畏惧他这样的神情。他的严苛令她不寒而栗,所以她那时很是畏惧和抗拒宋濯。
而后,她想起,宋濯如今在她面前,眼角眉梢总是带着点笑意的———她很是了解宋濯。
她的直觉告诉他,在她面前,如今的宋濯是没有伪装的。
她看着宋濯,宋濯又轻轻咳了两下,恹恹地抬起眼眸,二人猝不及防地目光交汇。
宋濯怔了一下,睫羽轻眨,眼中晕开亮闪闪地光晕。
姚蓁勾了勾唇角,用口型道:“宋郎。”
宋濯身边围着几个官员,见他久久盯着一个方向,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这一看,可不得了了,让首辅目不转睛盯着的,竟是个貌美的小娘子!
官员当中,那日在宋濯的府邸中见过姚蓁的,辨认一阵,认出她是那日被宋濯抱回来的小寡妇,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隔着缠绵的雨幕,姚蓁柔婉一笑,对着宋濯勾了勾手。
于是,众官员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的首辅站起身来,周身一扫方才的冷冽,大步迈入雨幕中。
众官员瞠目结舌。
其中知晓内幕的,瞧见首辅宛若毛头小子一般急着见那美妇,心中亦是震惊不已。
虽然议政的大堂同姚蓁所在的长廊,距离不过十几步。但眼瞧着宋濯为她冒雨而来,姚蓁自然不能坐以待毙,连忙撑起伞,往前跑了两步,举着伞遮在他头顶。
她怕他被淋湿,步子跑的很急,几乎是撞入他怀中,被他强有力的手臂环住。
姚蓁埋在他的胸膛前,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震颤着他的胸腔,引得她耳边发麻。
滂沱的大雨,敲在雨伞上,轰鸣的落雨声,将他们同外界隔绝。
宋濯接过伞,伸出空着的手摸摸她的发,想将下颌搁在她头顶,半途又想起什么般停住,温声问她:“你怎么来了?”
姚蓁没有回答,而是将轻皱了下眉,看向他的手:“你的手好凉。”
宋濯僵了一下,眼睫轻轻颤抖一下,将手收回。
大雨还在哗啦啦的落着,姚蓁打量他一阵,拉着他的衣袖,将他拉到避雨的长廊下,从袖中翻出一张帕子,递给他。
宋濯双手握着伞,没有接,清沉的目光看着她。
姚蓁同他对视一阵,见他没有接帕子的意思,轻轻叹息一声,走到他面前,踮起脚,用帕子拂拭他被雨水淋湿的漆黑眉眼。
宋濯始终一眨不眨的望着她。
姚蓁擦完他的鬓角、长眉,他还在看她。
她轻轻擦了两下他薄薄的眼皮,轻声道:“你闭眼呀。”
宋濯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满眼倒映出她的脸庞。
姚蓁古怪地看他一眼,将帕子丢在他怀中,佯怒道:“本宫贵为堂堂公主,好心好意地躬身为你擦脸,你竟然不配合本宫。拖下去斩了!”
宋濯捏住帕子,低低笑了一声:“你当真舍得?”
姚蓁:“哼!”
宋濯哼笑一声,丢开伞,猛地上前一步,将她抵在廊柱之上,单手攥住她的纤瘦的手腕。
姚蓁踉跄了一下,被他一把拉稳。她藕荷色的裙摆荡出一点皱褶,搭在他的衣袍上。
宋濯眼眸深邃,将她通身上下打量一圈,慢悠悠地道:“哪里来的公主?你分明是本官抢来的小寡妇。”
他的气息洒在脸上,姚蓁脸颊发热,咬牙切齿道:“你演上瘾了?”
宋濯揽住她的腰身,迫着她贴入他怀中,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揉着她的腰身,意有所指道:“既为我所夺,当与我同床共枕,行敦伦之礼。”
姚蓁脸上发热,被宋濯揉搓的脊背发麻发软。即使知道没有人敢盯着她们瞧,但她总感觉有人在看向他们,面上泛起羞耻的红云。
最初,分明是她灵关一闪,想要蓄意撩拨他,可最后,招架不住的却是她。
她咬着唇,忍下腰后若有若无的酥麻,眨动着满是水波的眼眸,红唇轻动,柔声对宋濯道:“先松开我,我们之间的事,回去再说,好不好?”
宋濯本也没打算对她做什么,听她这般说,便停了手。
姚蓁避他如蛇蝎,他一松手,她便迅速走开,动作之快,令宋濯又挑了挑眉。
总归现今也没什么事,宋濯回到大堂中,吩咐几句,便同她回了府邸。
他们回到府中时,雨势仍不见停。
宋濯望着道路中堆积的水洼,几不可察地皱皱眉。
姚蓁催促他回房。
他淋了些雨,她忧心他会着凉,一下车,便催他回房更衣。
宋濯回到房中,站在窗前,褪下潮湿的外衣。雨势很大,只是稍微滞留了一阵,他的里衣也被洇的有些潮湿,白色的丝绸沾了水,有些透,隐约勾勒出他强健的身躯。
姚蓁看他一眼。
窗没关紧,屋舍中没有侍奉的奴仆,姚蓁便走到窗前,将支摘窗关紧。
她转过身,一眼望见宋濯露出的、白而深凹的锁骨。
他并不避讳在她面前更衣。
姚蓁的目光短暂的在他的肩颈处停留一瞬,迅速错开视线。
宋濯褪衣褪到一半,扫了有些面色有些不大自然的她,眼尾一勾,慵慵懒散的道:“过来,伺候本官更衣。”
姚蓁柳眉怒竖,嗔道:“宋濯,你没完没了了是不是?”
宋濯目光扫见,她因怒气而起伏的胸脯,喉结轻轻滑动一下。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嗓音很沉:“过不过来?”
姚蓁自然不过去。
宋濯无奈一笑,将里衣丢开。她不过来,他便向她走过去。
他将明显不乐意的她揽入怀中,下颌搁在她的肩窝上,低低地、几乎恳求一般,鼻音浓厚道:“我好冷,蓁蓁,让我抱一会。”
他才褪下里衣,姚蓁被他抱着,嗅到他身上潮湿清冽的雨气。
她听着他的鼻音,嗓音柔和了一些,却仍别扭的将头偏开:“冷便加衣,抱我又什么用。”
宋濯浓长的睫羽轻轻颤动一下,没有多解释。
姚蓁怕他着凉,推了他一把:“快去。”
宋濯浑身一僵,克制地咳了咳,重重压在她身上。
姚蓁猛然察觉到不对,手忙脚乱的扶稳他,偏头看他,望见他唇角渗出的、一丝尚未来得及擦去的血线。
她大吃一惊,吓得脑中空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讷讷道:“你……你没事吧,是受伤了吗?”
宋濯迅速垂下眼睫,遮住眼中翻涌的阴暗情绪。
他半阖着眼眸,冰凉的手指攥住她的手,引着她的手,环住他的腰身,令她身上的温度同他贴得更近一些。
“没什么事。”宋濯缓缓直起腰,直勾勾地盯着她潋滟的眼眸,安抚地拍拍她的脊背,过了一阵,才低哑着嗓子,缓声道,“应是欲气凝结,气血攻心所至。”
姚蓁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被鲜血染红的唇,伸手蘸了蘸,嗓音发颤,绵绵的软浓:“那……那这怎么办啊?”
宋濯眨了下眼,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眸,像是在认真地思忖着对应之策。
片刻后,他咽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低低地笑了一下。
“既是欲气凝结,便须得辛苦蓁蓁当一次药引,待同我交吻、行房后……便可不药而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