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重逢
天幕翻涌着蟹壳青色, 边角零星缀着几颗泛白的星子。
初春的清晨有些凉,透着些薄雾氤氲的湿寒。春意尚未复苏,遍地荒草枯。
车夫牵着马车守在陵前, 左右张望着,须臾, 不知想到什么,回头忘了一眼身后的陵墓,打了个寒颤。
不多时, 宋濯披着一身苍青色的大氅从陵中迈出。他宛若披霜覆雪一般,通身透着一股寒意,将本就湿寒的早晨沁的越发寒冷。
行走几步,他忽地一顿足, 绕着薄霜的眼睫轻眨一下,目光清沉而寂寥地望向南边一个方向。
跟在他身后的苑清随之一停, 候了一阵,悄悄觑向他的脸色。
这已经是宋濯第三次前来公主的陵墓了。
苑清揣测不出他此举为何, 只隐约觉得, 自年关后,宋濯身上的那种死气消退了许多。自公主下葬后, 许是顾忌着薛娘子曾斥骂他的一番话, 他从未前来过公主陵墓,如今却频频前来了。
就好像, 窥破了什么一般。
陪他入陵时,苑清看着他垂敛眉眼的冷峻神情,几次觉得他似乎有开馆之意, 不禁心惊肉跳, 总觉得他的冷静下狂躁地涌动着什么。
好在, 宋濯最后并未那样做。
宋濯渺远地眺望了一阵,收回视线,乘入车中。
车夫早就被这阴森的气氛弄得毛骨悚然,宋濯一入车,便连忙驱动马匹返回。
宋濯危坐在榻上,大氅的玄色绒领,将他的脸色衬的格外的冷白。他阖着眼眸,神情淡淡,眼角眉梢,却又夹杂着一丝晦暗。
苑清猜想的不错,他的确有开棺验尸之意。
除夕夜之后,宋濯望着缺了一枚的兵符,思忖良久。
他想到,自己得知姚蓁的死讯时,心中大怮而心神大乱,因而没有过多的在意那具尸身……
那具尸身,死相过于惨烈,皮发尽褪,难以辨认样貌。
如今想来,那尸身虽与姚蓁体型相似,但除夕宴上献舞的那个舞娘,体型、甚至是样貌,皆同姚蓁的类似。
倘若,躺在棺中的人不是姚蓁呢?
——形貌尽毁,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宋濯几次三番动了开棺检验的心思,但那尸身周围的确又散着许多可以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他终究还是犹豫了。
车厢轧过不平的小路,晃荡了一下。
宋濯缓缓睁开眼眸,垂眸望向自己的手。
手掌摊开,露出手中拿着的一枚小小的血玉坠子。
这血玉经过他的鲜血的浸润,后来又落入姚蓁的血液中,如今色泽愈发的浓郁。
他看着坠子,长指轻轻拨动两下。
他恐自己开棺后,会打扰到姚蓁的清净;却又恐棺中人的确是她,他亲手打破了自己最后的妄想。
良久,宋濯眼眸翻涌着极致的猩色,神情凛然,将玉坠紧紧攥住。
……不。
他的蓁蓁,绝不会这般离去。
他可以确认,那枚兵符,姚蓁从未托人寄出。
当然不排除姚蓁逃离时,将兵符托于旁人的可能。
但,只要有一线可能。
他势必要将她寻回,哪怕是远远地望她一眼,确认她安然无恙也好。
倘若她当真忍心撒手人寰、弃他而去——
宋濯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古怪地笑了一下,神情却无端让觉得悲戚。
她所在意的朝政,他如今正日以夜继地着手处理。她想要海晏河清,他便送她一个盛世。
待到朝政稳定,一切尘埃落定,他便去赴死,去陪着她。
也好过她一个人冷冰冰地躺在那不见天日的棺椁下。
他要与她纠缠生生世世。
-
回到宫中后,宋濯去了一场议政殿。
如今京畿摄政王余孽四起,动荡不安,大大小小的战乱纷争不休,上奏的折子成日堆叠地如同小山。
宋濯心中清楚的很,当年新帝登基之时,他将四王党派清理的干干净净,如今又何来这样多的余党,必然是有人浑水摸鱼,打着皇室正统的幌子来作乱。
若是原本的他,定然不屑于查清这些人背后的靠山,只想着快些清缴叛乱。
可他们动了不该动的人。
所以如今,就算是掘地三尺、掘地三丈,他也会将这些人连根拔除!
姚蔑是帝王之才,但他年纪尚幼,又……
罢了。
宋濯想。
姚蔑,毕竟是姚蓁明面上的弟弟,是这大垚皇室名义上的唯一继承人。
以姚蔑的能力,现今尚无法独立处置朝政,斗不过朝中那些老狐狸。
宋濯处理叛乱的同时,亦分出心神着手培养他。
他怕啊。
他怕蓁蓁等他太久。
宋濯心中忽地有些好笑,原来他这样的人,竟也会有惧怕之事么?
议政殿近在眼前,宋濯收回思绪,准备踏上玉阶。
身后,却有人疾步追过来,低声唤他:“首辅。”
宋濯顿足。
那暗卫低声汇报了岭南战况,骊家军调动吴地驻兵,将岭南蛮夷打的落花流水,节节败退。
——调动吴地驻兵。
那枚兵符,果然已经到了骊兰玦手中。
宋濯没什么情绪地听着,鸦羽色的长睫垂落。
便听暗卫又低声道:“昨日,宋太傅悄悄将姓秦的送往临安去了。”
宋濯淡然地应了一声。
暗卫便退下了。
宋濯往玉阶上迈了几步,忽地伸手攥住了玉阶两侧的长栏,用力之大,冷白色的手背上暴起青筋,几乎要破出肌肤。
他微微抿着唇,神情尚且算是淡然。
只有他知道,自己淡然的面容之下,心中是如何酝酿着一场疾风骤雨,猛烈地让他恍惚地以为是在梦中。
心房因她而强有力地跳动,犹如春水复生。
缓了缓,宋濯平复心脏,迈入议政殿,望见姚蔑正在望着手中的一封辞呈出神。
他脚步一顿。
方才的暗卫去而复还,隐在暗处,悄然对宋濯道:“主公,我等还查出,公主之前,同谭学士有过接触。”
谭歇么?
宋濯此前从未在意过这个人,只知他对姚蓁有意,但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
略一思忖,他轻一颔首,迈入殿中,走到姚蔑身前,反手叩动两下桌案。
姚蔑猛地回神,抬眼望见他,将辞呈搁置一旁。
宋濯冷声道:“陛下,莫要忘却自己的身份。”
这话本没什么,话语中含义是在提醒他要勤勉,姚蔑的神色忽地灰败起来,有些难堪。
宋濯没有在意,垂着眼眸,抽出兵法提问他。
姚蔑今日不知怎地,对答地磕磕绊绊,宋濯蹙着眉头,眉宇间有些不耐,明显是对他的表现有所不满。
姚蔑倏地噤声。
宋濯放下兵法书,揉了揉眉心,面色又冷了几分,没有多说什么,准备批阅朝政,便拢着袖子,伸手去碰成堆的奏折。
方才被姚蔑捧着的辞呈,此时就放在奏折堆上。宋濯若要批阅奏折,必须要将那辞呈拿起。
宋濯拿起辞呈,顺道扫了一眼。
那辞呈上的署名,正是谭歇。
姚蔑惴惴不安地望向宋濯。
宋濯盯着那名字,忽地眯了眯眼。
***
以“摄政王”为首的四王余党,四处作恶多端,斑斑劣迹传到临安,即使战火尚未烧到江南,也足以让百姓惶惶不已。
南有蛮夷来犯,北有叛军侵扰,狼烟四起,临安的地方官亦是头疼不已。
更麻烦的是,除却人祸之外,祸不单行,吴地大旱,河水干涸,当地种植的秈粳稻米又喜水,缺水则无法种植,如今天不落雨,足以窥见未来时日的颗粒无收。
人心惶惶之下,更糟糕的是,随着战火弥漫,北方余党叛军规模扩大,阻隔了临安送往望京的信件。
现如今,临安可谓是孤立无援。
地方官束手无策之际,姚蓁听着暗卫的汇报,亦是心焦不已。
在这关头,骊兰玦的谋士却悄悄找上她,同她会面。
那谋士将骊兰玦的私印、官印给她,说:“大人早先便料到此后会有现今这般局面,特托小人将这些留给公主。”
骊兰玦将自己这半年在临安留下的势力,留给了姚蓁。
姚蓁便知,这是让她掌权的意思了。
政事姚蓁并不陌生,甚至称得上是熟稔,因而她得到官印后,第一时间找上知州府,准备同官员们商议对策。
她一介女子寻上门,虽然通身气质超脱尘外、矜贵非凡,但到底有人不服她。
国难当头,姚蓁便也不再遮遮掩掩,拿出凤印,亮出了自己身为公主的身份。
这下,官员们总算服帖了。
-
战火持续弥漫着。
岭南战局稳定,垚军乘胜追击,将那些被蛮夷侵染吞并的土地一点点收复。
北方战局有宋濯坐镇,想来亦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抚恤过百姓后,局势渐稳后,现今唯一令姚蓁头疼的,便是……
秦颂。
处理完政务回府时,姚蓁坐在马车上,看向府门前守着的秦颂,愈发头疼。
早年,她只知秦颂是江南人士,未曾想到,他母亲竟是临安人。
更没想到的是,他母亲秦氏,乃是于氏的表亲。
许是天意弄人,不然,姚蓁亦无法解释,为何如此巧合。
秦氏逝去已久,此番不知秦颂为何下江南,但他回乡无去处,只得投奔表亲,恰好遇见姚蓁,还将她认出。
好不容易度过了一阵闲适日子,秦颂的到来,则是捅破了表面的平静,将她静好的日子打破。
姚蓁不愿见到眼熟的人,实在不愿同他会面。
她的身份,除却一些须得一起处理公务的官员外,知者寥寥,因而还算好掩盖。
于是,下车后,当秦颂如往常那般围过来,沉痛哀切地唤她“殿下”时,姚蓁端立着,冷声道:“公子当是认错人了,民女姓沈名陶,并不是公子口中的公主。”
她轻飘飘地望了他一眼,轻轻颔首行礼,而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入府中。
对视的一瞬间,秦颂失了一瞬间的神。
——这么多时日,这是她第一次愿意抬眼看他。
旋即他意识到姚蓁快步走开,这才想起来她方才说的话,连忙几步向追了两步,低声道:“公主,事到如今,你还要隐瞒吗?你当我为何来临安,于夫人已将你的身份全然告诉我了!”
姚蓁闻言,眉宇间划过一丝晦色,心道,原是于夫人报信,怨不得秦颂无缘无故来了临安。
她心中有些恼,实在不想再看见秦颂,抬手命小厮阖上府门。
回到府中后,姚蓁回想起秦颂笃定的语气,越想越不适,如鲠在喉,半宿未睡好。
隔日起来后,她眼下一片乌黑,在白皙的皮肤上,十分显眼。
骊夫人见到她,大吃一惊:“这……怎么了这是!”
姚蓁有些没睡饱,呜哼一声,偎在舅母身旁,将自己近日的遭遇言说于她。
骊夫人一听,皱着眉恼怒不已。
娘俩窝在一处,说了好一阵体己话,合计出个法子来。
原本以为于夫人是亲戚,应当是个极好相处的人,同她相处之后,方知她是个舌头长的。骊夫人同姚蓁一合计,便决定此事由骊夫人散播出去,只说姚蓁在望京时嗑到了头,得了失魂症,记忆有些缺失,对望京中的人和事模糊不清,只记得自己的亲眷。
这样一说,想必能避免许多麻烦。
至于姚蓁,则继续装作不认得秦颂。
果然,这个消息散播出去后,于夫人被唬得不轻,感慨好一番,转头便“啧啧”四处播散。
秦颂自然知道了这个消息,不再烦她,只会在暗处悄然看她。
偶尔,姚蓁会望见他那双黯然的眼。
不过,姚蓁早已不是当年的姚蓁了。
他若看,便看了,左右不会影响到她。
姚蓁便不再管他,只当不认识他,专心顾自己的事。
只是,她没有想到,于家人竟这般胆大妄为。
-
姚蓁原以为,自己的身份暴露之后,得知她没有死,宋濯会极快地赶来捉她。
她惴惴不安了几日,悄悄写信给谭歇,询问望京如今的情况。
信件如石沉大海,始终未有回音。
姚蓁心中忐忑,过了一段时日,才从旁人口中得知,望京战事告急。
四王余党言明当今皇帝并非先帝所出,打着皇室血脉不纯的幌子,多地党派联合起来,组成叛军,围攻望京。
故而,宋濯应当是被政事绊住脚步,无法前来。
姚蓁心中便不再那么忐忑,但她心中始终沉甸甸的压着块石头。
此次叛军来得实在过于蹊跷,怎样看,都像是早有预谋,方可一路串通,直攻望京。可姚蓁如今身在江南,望京中的一切皆不得而知,虽然忧心,但束手无策,只好安置好临安城中的百姓。
临安水土肥沃,物资丰饶,且靠山临水,易守难攻,如若叛军攻来,兵力不足之下,大可封城自守,防守两三个月,并不是问题。
思索过后,姚蓁决定加固城墙,以守为上。
计划很快便落实,现今唯一难题便是农耕问题。
姚蓁冥思苦想许久,始终未得其法。
待她稍微得了空,随口问了婢子一句,才发现已经是四月底。
而自年初到四月,临安仅仅下了只手可数次的雨。
照这般形式看,今年必然大旱,颗粒无收当为必然之局。
姚蓁心中微沉,但她在此,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于是,她先是规划出对策来,命人引水通渠,确保有足够的水源供给;又调来掌管廪(lǐn)仓的官员,仔细询问一番设在临安各地的廪仓可还充盈。
那官员诚惶诚恐,指着脑袋,言之凿凿地保证廪仓充足。
姚蓁查阅了粮账,并未发现有什么错处,便让那官员离开了。
又过了几日,姚蓁领着官员们监工水渠,因着未曾查看过廪仓,终究是放心不下,心血来潮,说要去廪仓看看。
她随口一提,本不打算当即便前去,官员们却乱了阵脚,纷纷劝阻她莫要前去。
他们越是这样说,姚蓁心中便越是狐疑,当即便要乘轿撵前往。
尚未到廪仓,半路上,姚蓁遥遥望见骊家的一名小厮迎面过来。
她心中一紧,面色不变,及至那小厮快步近前,才淡声开口道:“怎么了?”
那小厮行色匆匆,气息不匀道:“姑娘,您快回去看看罢!夫人、夫人一人无法应对!”
姚蓁心尖一跳,攥紧了轿撵的扶手,迎着众官员的目光,沉声下令道:“去通判府。”
-
及至通判府,望见府门前横陈着的红绸箱子和聘雁,姚蓁懵了一瞬。
门前久候的媒人,一望见她来,连忙笑脸相迎,喜滋滋道:“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姚蓁眉尖微蹙,沉声问道:“这是……”
媒人乐呵呵的:“这是咱们临安首富于家给姑娘下的聘礼!”
于家。
不知于家在做什么打算,但他们如今不声不响地搞出来这一出,姚蓁霎时沉了脸,睨那媒人一眼,不再同她搭话,绕过地上大大小小的箱子,走到府门前。
门童小心翼翼地守了许久的门,不给他们放行,如今一瞧见姚蓁回来了,眼中一亮,连忙开门迎接她。
就在这时,姚蓁身后忽地传来一道声音,这声音十分耳熟,属于于夫人的:“我的好甥女,这聘礼,今日你是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她言语傲慢又洋洋自得,姚蓁霎时冷了脸,回眸时却换上一张笑脸,皮笑肉不笑道:“姨母这是何意,我如今尚在孝期,怎可作出成婚之举。”
于夫人坐在小轿里,并不露面,待她说完话,顿了顿,才笑道:“好甥女,你们皇室的孝期何来民间这样多的讲究,满一年不就得了。”
姚蓁立在门前,指甲陷在衣袖里,没有应声。
那于夫人掀开车帘,上下打量她几眼,转而对仆从道:“来人,抬入聘礼!”
姚蓁立在门前,沉声道:“本宫乃容华公主,谁敢!”
谁知,听了这话,于夫人脸上笑意反而更甚:“公主与其拦着门,不若入府寻一番你那舅母。”
她提到骊夫人,姚蓁的脸色沉到极冷,命门童前去查看骊夫人是否安好。
门童来去地极快,对姚蓁摇摇头。
姚蓁难以置信地看向于夫人。
于夫人笑吟吟地:“不必忧心嫂嫂,方才被我请入于府喝茶了——所以这聘礼,公主是收还是不收?”
姚蓁望着她,须臾,咬紧牙关:“姨母总得让我知晓,要嫁的是谁。”
于夫人笑道:“是我那侄儿,你的旧相识,秦颂秦咏山。”
姚蓁眉头轻皱一下,未曾料到竟是让她嫁给秦颂。
可为什么偏偏是秦颂呢?
姚蓁揣测之际,于家家仆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往通判府抬聘礼。
考虑到骊夫人的安危,姚蓁没有阻拦,冷着脸,微微侧身,容他们进去。
马车上的于夫人,说完方才那番话,心中隐约有些不甘,隔着窗帘的缝隙,直勾勾地望着姚蓁。
如今流言四起,说当今陛下并非先皇亲生骨肉,这样一来,皇室的唯一血脉便只剩下姚蓁一个。倘若她的儿子可以娶到姚蓁,从此她们家将是殊荣无比的皇亲国戚!
谁知……谁知她夫君攀上的来头不小的贵人,同半路杀出的秦颂干系不小,点明要秦颂娶公主,以便他们行事。
于夫人虽有些不甘心,但她夫君对那些世家大族的贵人百依百顺,如若他们家辅助贵人们夺权,想必在仕途上亦能颇有建树的。
这般想来,于夫人心里舒坦许多,轻哼一声,离开了。
姚蓁在府门前等候了好一阵,终于等到骊夫人被于家的人用马车送回。
骊夫人一见到她,立即红了眼,愧疚万分。娘俩二人紧紧攥着彼此的手,不必多说,千言万语自在眼神交汇中。
姚蓁拍着她的手哦,安慰着她,心里却盘算着事情。
她未曾想到,于家这般大胆。
同时,却又想到,于家终究是商贾,即使是富商,也应对官权有所忌惮,如今这般大胆,对她出言不逊,其背后必然发生了什么,方使得于家有恃无恐。
其中内幕究竟如何,姚蓁便不得而知了。
回到府中后,她用腰牌调令出谭歇给她的暗卫,命他们前去查探一番;又另拨几人,让他们去查看廪仓。
去往于家的人,迟迟未归;倒是去廪仓的暗卫在晚间折返回来,只说,悄悄潜入廪仓后,分明空空如也,不似官员们言之凿凿的米粮满仓!
姚蓁怒不可遏,几乎要气笑。
隔日,当姚蓁如往先那般,洗漱过后,准备去往知州府处理政事时,却发现门口堵着陌生的面孔,不允她出门。
这是要将她禁锢在府中了。
姚蓁不同他们多费口舌,反锁了门,带着暗卫从侧门离府。
及至知州府,姚蓁蓦地发现,府门前停着许多于家的车马;潜入府中,窃听一阵,方知于家同官员勾结,要借用叛军所说的“当今血脉不纯”的说辞,用她皇室唯一公主的身份来发动政变。
姚蓁心凉了大半。
于家家主送金条的动作极其熟练,想必并不是头一次这般做,只恨她未曾早些发现官商的勾结,放任他们狼狈为奸!
既然已经发现,她自然不能坐以待毙,悄然回府,思索着法子。
未曾想没过两日,她的暗卫便不剩一个活口。
那一日,通判府门前满是鲜血。
于家总管命人将十几名暗卫的尸体横陈在府门前,笑吟吟地告知了她婚期。
姚蓁看着那一个个横陈的熟悉面孔,怒不可遏。
婚期就在十天后,她明白是那群乱臣贼子为了借她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叛乱而赶出的。
愤怒之余,姚蓁未失去冷静,亦尝试逃脱。但通判府被人监视地密不透风,暗卫死后,她手无缚鸡之力,骊夫人又上了年纪,就算她能侥幸逃出,亦无法保证骊夫人的安危。
就算她可以逃出通判府,无人护送,想来并不能在这飘摇的战场上逃出多远。
思及此,姚蓁压下心中愤恨,决定静观其变,待到成婚那日,再另谋出路。
-
十日转瞬即逝。
成婚那日清晨,封锁许久的通判府终于敞开了门,青石砖上敷衍的铺上了红绒毯,有妇人妆娘捧着吉服和凤冠霞帔入府,为姚蓁梳妆打扮。
姚蓁瞧着满目的红色,浑然不觉喜庆,神情恹恹,只觉得如鲠在喉。
更衣时,姚蓁注意到她们盯她盯得十分紧。她知道她们是提防她带什么暗器。
姚蓁不怕她们搜身,实则她的暗器,就簪在头上——骊兰玦临走前,为她新做了簪子,簪中放着暗器。
虽说这婚事不大光彩,但梳妆的妇人仍是在她耳畔说着一些吉利话。
姚蓁充耳不闻。
梳妆毕,待到了吉时,妇人们搀扶着她上花轿,姚蓁面无表情地任由喜娘们为她盖上毫无刺绣的盖头,着一身草草赶出的喜服,同骊夫人告别。
秦颂亲自前来接亲,一身红装坐在高头大马上,眼角眉梢尽然是喜气,在府门外等候许久,待她上了轿,喜气洋洋的驾马。
花轿后跟着随行队伍,一路浩浩汤汤的行至于府。
——为了这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婚事,于家人寻来了不少人前来见证。
花轿从鞭炮声中穿行过。
鞭炮、锣鼓声震耳欲聋,人声吵吵嚷嚷。姚蓁嗅到了一股刺鼻的火药味,熏得她鼻尖发涩。
吵闹声令人心烦,吵得她只想不顾礼法,捂住耳朵。
入目满是血红色,盖头是红的,喜服是红的,花轿亦是红的。
姚蓁阖上双目,怔忪一阵,睁开眼眸,拔下发上的簪子,清凌凌的眼眸望着这铺天盖地的红,心中一片苍凉。
去年这时,她尚且还期盼着嫁给秦颂。如今倒是当真入了愿。
姚蓁嘲讽般地弯弯唇角。
迎亲的队伍绕过大街小巷,抵达于家。
花轿不再晃动,姚蓁避开秦颂搀扶她的手,垂眸望着红色绣鞋,自己扶着轿厢走下车。
于家门前,热闹非凡。喜娘宣读祝词后,将一段系好结的红绸递给姚蓁。
姚蓁冷眼睨着那红绸,心中十分不愿,有意墨迹。
观礼的人吵嚷着起哄。
姚蓁抿抿唇,终于伸出手。只是,她尚未来得及接过喜娘递过来的红绸,便听到身后一阵激烈的马蹄声,踏着青石板,如同排山倒海,以摧枯拉朽之势,急促地踏在她心尖上。
红盖头下,姚蓁抿紧唇,虽然看不见情况,但心中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马蹄声停在她身后。
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有人极其惊恐地倒吸一口冷气,随后不知发生什么,方才还喜气洋洋吵闹的百姓们,此时哭爹喊娘,尖叫着四散。
姚蓁听见利刃齐刷刷地出鞘声,铮铮如弦鸣。
她眼眸微动,收回摸向暗器簪子的手。
她的余光望见,秦颂拦在她身侧,手横在她的裙裾一侧,似是要伸手护住她。
他将手递给她,姚蓁视若不见,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入袖中,端方的站立着。气定神闲的模样,同周遭的混乱格格不入。
凌乱的脚步声中,姚蓁睨见,秦颂的身形忽地抖了抖,像是被人拖拽住一般,他的红色衣袍消失在姚蓁的视线中。
于家众人声嘶力竭地惨叫。
在于家众人的惨叫声中,姚蓁的心中却格外静谧。
她听见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轻缓而又沉稳。
砰砰,咚咚,渐渐同她的心跳融成一个频率。
红盖头从身后被人挑起。
姚蓁眨动两下眼睫,没有回头。
脚步声行至身前。
姚蓁的视线中,红绒毯上踏上一双勾着银线的鞋履,以及一只冷白色的、握着剑的右手。
那玉白的手染了血色,冰冷的剑尖上滴滴答答往下落着血,将绒毯的颜色沾染的极深。
姚蓁嗅到他身上的清冽冷香。这气味好似比以往每一次她嗅到的都要浓郁,如同一张细密的网,网住了她的心脏。可明明束缚与禁锢近在咫尺,她的心房却难以遏制地急跳起来,快的要脱出胸口。
“公主。”在一片混乱中,宋濯用她熟悉的低磁声音唤着她。这声调缠绵又森然,然而细听之下,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深深地望着她。半晌,颤抖着吐出两个无声的字,“蓁蓁。”
姚蓁心神大乱,垂着眼眸,没有发觉。
沉寂良久。
久到姚蓁耳畔一阵嗡鸣,耳边嘈杂的声音潮水般褪去,她几乎分不清眼前之人是真实还是虚幻。
久到她忍不住想要抬头看。
而后——
一只冰凉的、干净的手捏住她的腕骨。宋濯小心翼翼地同她肌肤相触,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冷白的手背上遍布着淡青色的脉络。
他的眼底翻涌着晦暗和猩红,狠戾却又轻嘲道:“你可真是让我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