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旁人都欢欢喜喜的庆祝着元宵, 等待着即将要点燃的烟火。
他们的热闹、喜悦,温虞全然感受不到。
她紧紧地抿着唇,满脑子都是方才看见沈遇同娉婷郡主并肩而立, 犹如今夜里遇到的每一对携手同游的有情人般,站在一处挑着花灯,有说有笑。
是郎才女貌,璧人成双的美景, 偏生狠狠地刺疼了她的眼,疼的她快要忍不住掉眼泪。
可她不能哭, 在大庭广众之下哭出来可太丢人了。
反正今夜就像过去的每一年一般, 沈遇都没有想过要同她过节,所以无论沈遇同谁一起过节, 其实都是一样的。
可她为什么会比从前的每一年, 都要更难过呢?
沈遇看着赵易走远的背影, 回身看向温虞, 见她低垂着头, 紧紧地抿着唇,心下浮起了些许燥意。
可此地并不算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他便牵着人继续往前走去。
又向前行了一段路,两旁也终于安静下来之时。
沈遇终于松开了手, 回身看着温虞。
温虞知道沈遇在看她, 她却只盯着地上的青砖, 紧紧地抿着唇, 也不开口。
二人就像是在进行一场谁先开口谁就输了的比试。
陶桃终是跟着骁卫找上前来, 看见她家姑娘和姑爷相对而站, 却是一言不发, 气氛诡异至极, 她知道是自个儿闯下了大祸,惶恐不安,想要上前去请罪,还没走两步,就瞧见她家姑娘仰起恬静的笑颜,看着沈遇,轻轻开口道:“夫君,我有些累了,想要先回府休息。”
看着她笑的眉眼弯弯,仿佛那一刻的伤心只不过是他的错觉。
片刻后,沈遇终于开口,“马上就要燃放烟火,等看过烟火以后,我们就回家。”
有骁卫脚步匆忙上前禀报,“大人,已经将贵主平安送回宣德楼。”
“只是贵主还问起大人,何时才会回宣德楼。”
骁卫说这话时,也没有避着温虞。
贵主……
指的便是娉婷郡主吧。
温虞笑容如常,目光仍是不自觉地移开看向它处,“夫君不用为了我误了正事,快些回宣德楼才是。”
“方才我只是寻二哥心切,这才会着急在街上到处找人,现在不会了,夫君不必担心我。”
“烟火每年都会有,也不差今年这一场。”
“错过了今夜的,明年再看也是一样的。”
这话,不止是对沈遇说的,竟也像是说服了她自己,温虞逐渐镇定了下来。
当务之急,她是要赶紧找到她二哥,要拦着她二哥犯傻事。
沈遇挥退了两旁,低头看着那笑容完美无瑕,找不出半点儿破绽的人,“夫人就没有话想要问我?”
“比如我今夜同何人在一起?”
眼前人的笑容,终是随着他的话音而有了破绽。
沈遇真是讨厌!
为什么非要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头,戳穿她的心思?
为什么非要让她现在面对?
“夫君同何人在一起,那都是夫君自己的事,我管不着。”
沈遇怎么会让她走,抓住了她的手,“夫人大可以问出口的事情为何不问,是因为夫人不在乎,还是又想将此事揭过,然后装作无事发生?”
“夫君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我当真只是累了,想要先回府休息。”
“夫君自去就是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的保持着微笑颔首道:“我就先回府了。”
只是她话音刚落,一双手却搂住了她的腰,天旋地转了一回,下一刻她稳稳当当的坐在了马背上,一双手绕过她的腰,将她的手连同缰绳一并包进了他的掌心。
她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得沈遇吩咐一句,“去向陆大监传我话,便说我同夫人去赏烟火,请他代我向陛下解释。”马儿终是跑动了起来,他们逆着人群而行,自是一路畅通无阻,马儿疾驰前行,带起凉风,呼呼的从温虞脸上刮过,她忍不住想要闭上眼。
下一刻,她被裹进了披风里,那风再不能朝她脸上吹来,她的背紧紧地贴着身后的坚硬胸膛,呼吸之间满是那股带着梅香的气息。
她想要远离,却又动弹不得。
马儿奔驰的愈发快,好似远离了所有的尘世喧嚣,也不见停下。
眼见着已经出了城门,温虞忍不住开口,“我们到底要去何处?”
烟火又不在城外放,这个时候出城去做什么?
她听见耳边响起一声轻笑,“到了就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马儿终于缓步往前行着。
温虞把那挡住了她整张脸的披风撩开,终于看见自己如今身处何处,这里是一处城外的山坡,隔数尺便设有篝火,有骁卫在巡视,看见他们二人同骑一匹马,皆是停下了脚步行礼。
而他们依旧是一路往上。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是来到了山坡顶端,温虞这才发现从此处,可以俯视整个上京城,便连宣德楼前的那两座灯楼也尽收眼底。
第一道烟火在夜空中绽放,迸发出无数火星子,犹如星辰洒落。
接二连三的烟火随之绽放于天际……
她一时竟然看呆住,只目不转睛的看着漫天烟火。
*
当赵易终于找着温成言时,只见他手中握着酒壶,摇摇晃晃边走边喝,身旁俱是欣喜赏着烟火的行人,独他一人失魂落魄。
赵易松了一口气,连忙将他拦住,“温二哥,可算是找着你了。”
温成言抬眼一笑,“原来是阿易你呀。”
扑鼻而来的酒气,整个人犹如在酒桶之中被浸泡了许久一般,也不知是喝了多少。
见他还要灌酒,赵易连忙将酒壶夺下,叹气道:“二哥,你先别喝了。”
“你可知阿虞她,”他顿了顿,方才继续说道:“沈夫人四处找你,还差一点就被人群撞伤,可你怎么跑去喝酒了……”
“找我?”温成言茫然的看着他,又看向他身旁,像是在找人,“阿虞呢?她在哪里,她还好吗?”
“她如今同沈大人在一处,你不必担心。”
“她和沈遇在一起?”温成言酒意散了大半,目色冰冷问道:“他们现在何处?”
“你又要去找他们吗?”赵易叹气,“二哥可有想过,方才沈夫人一心想要拦下你,是不想你去插手她和沈大人之间的事,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惹出是非。”
“二哥为何不能顺了她的心意?”
温成言目光怔住,直直地看着赵易,半晌后泄了气,苦笑着,“你说的对……”
“是我冲动了……”
他卸了全身的力气的一般,跌跌撞撞的朝着前方而去,赵易连忙跟上去,“二哥,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去吧。”
“回去做什么。”温成言一笑,“走,我请你喝酒,今夜总该要不醉不归才是。”硬是拉着赵易进了一旁的酒坊,让伙计上了一桌子酒,提壶畅饮,大有醉生梦死之意。
赵易被他灌了两杯,不由得咳嗽了一通,他是不知温成言为何要将自己灌成这副模样,可也不能放任他如此,找了酒坊的伙计,让他去温家传个消息,让人来把温成言接回去。
*
看烟火的人,自然不知也有人在看她。
可烟火再是绚烂夺目,美不胜收,也只会存在刹那。
当最后一颗烟火消逝于天际,夜色重新渲染时。
沈遇轻抚上怀中人的耳垂,勾起她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喜欢吗?”
良久以后,他才听见怀中人低声回他,“喜欢。”
可若是喜欢,应当是欢欢喜喜才对。
怀中人又哪里有半分欢喜之意?
温虞一心是只想要回家的,今夜她逛得累了,只想回家睡上一觉,然后等明日醒来,她就能忘掉今晚发生的所有事,如常的过着她的日子。
“夫君,既然烟火已经放完,我们回去吧。”
沈遇搂紧了她,轻踢马腹,马儿一扭身,朝着山下疾驰而去,可也不是回城的方向,反而是离城门越来越远,耳旁是呼呼的风声,那些人间灯火暗去,天上的那轮圆月却是挥洒着愈发明亮的月光,温柔的照亮着他们前方的道路,只见两旁树影急速的往后退去,而他们永远不会停下。
温虞茫然无措,沈遇这是要带着她去哪儿呀?
总不能是要带她跑到天涯海角去吧。
她不知此刻是何时,不知要去往何方。
只是广阔无垠的天地,有月光铺路,和清风相伴,她终是心生了几分畅意,她干脆把替她挡风的披风挥开,全然的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风与月,那些压在她心上的烦心事,好似逐渐落在她身后,再也追不上她。
又不知过了多久,马儿终于是停下了脚步,前方是一处并不算大的城镇。
镇门前有官兵镇守,城墙上的壁灯点着,让温虞得以看清匾额上的字,“清水镇?”
温虞张大了眼睛,他们这是夜行了快八十里路。
这般深夜里,二人同骑一马出现在镇口,格外显眼。
镇守的官兵举着火把上前来,“来者何人?”
沈遇拢着披风轻遮过怀中人的容颜,抬手亮过他手中的玄铁腰牌。
待看清楚了腰牌上刻有殿前司的徽记与字迹,巡卫神色一变,忙退下三四步路,低头恭敬行礼,“不知大人您会在此刻前来,卑职这就向何虞侯通禀。”
他只听得头顶传来低沉淡然的一句,“不必此刻向他传话,公务明日再议不迟。”
巡卫忙道:“是,卑职遵命。”
赶忙将拦路的栅栏搬开,放行。
入了清水镇,沈遇抱着温虞翻身下了马。
起先骑在马上行了这么久的路,尚且不觉得有什么,此刻踩在地面上,温虞才觉着双腿都已经麻掉了,先前被撞箩筐撞过的地方,尤为疼痛。
可她现在更在意的是,沈遇为何要深更半夜带她来清水镇?
巡卫跟上前来,沈遇只将缰绳递去把马交给他们,让他们不必再跟着,这才看向身旁人,见她低垂着头,不免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没事。”
温虞抿了抿唇,抬起头来,反问道:“夫君为何要带我来清水镇?”
沈遇抚过眼前人被风吹得凌乱的额发,她的双眼太过明亮,就像是天上那轮圆月被装进了她的眼中。
片刻以后,他才给出了答案,“来此的一路上,你有开心吗?”
温虞闷着气不吭声,这是什么问题?夜行八十里来到这样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到底有什么值得开心的?甚至她现在又累又困,腿脚也疼得不行,怎么能算得上是开心呢?
她花了些力气,这才挤出一点笑意来,“开心,怎么不开心呢。”
算了,她大人有大量,才不要和沈遇计较,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夜已深,咱们总是要有歇息的地方。”
她当真是累了,现在只想坐下来歇着。
沈遇垂下眼,牵了她的手往前走去,“此地是十二卫所驻扎所在,我有一处落脚的宅院,我们可以宿在那里。”
“嗯。”温虞轻声应道,她是又累又困,两旁屋舍除了零星烛光闪烁,已经陷入了睡梦之中。
幸得宅院并不远,守门人开着门恭候着,迎了他们二人入院后,又赶紧去烧热水,将正房收拾了一回,请他们先歇片刻,待会儿热水就能送来。
“你先歇着,我出去一趟。”
沈遇留下这句话,又抬脚出门去。
温虞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挨着椅子坐下,端了一杯茶抿了一口,终是觉得舒服了不少,这才有心思打量着这间正房,这处宅院不过两进,自然是比不上上京的殿帅府,正房里头的陈设布置也是简单清冷,外间不过是一套桌椅和两张小几,一扇屏风隔开了内外室,内室之中只有一架床榻和衣架子,还有一个不大的斗柜,再无其它。
简直是一览无余。
她是知道沈遇从前是十二卫所虞侯,每月都要轮值于管辖地,常常一离开上京就是三四个月,想来从前轮值时,就是住在这里的。
房中没有烧炭火,也好久没有住过人了,温虞冷得一哆嗦,不免缩成了一团,双手紧紧捂住了茶杯,企图用那一点儿热气来捂暖自己的手,小腿上被撞疼的地方,而今是疼得不行。趁着左右无人,她轻轻揉着……
沈遇倒是回来的极快,他手中提着一同热水,身后跟着提来熏笼的老仆。
刚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温虞连忙坐正了身子,挺直了腰背,恬静适然。
老仆放下了熏笼,又问,“不知少爷同少夫人可还缺些什么?”
沈遇看向温虞,“可还缺些什么?”
还缺些什么?
明明此处就是什么都没有,没有妆奁镜子,没有擦脸的香膏也就罢了,甚至连把梳子都没有,她待会儿要怎么梳头呢?
温虞轻轻一笑,“不缺什么了。”
当真是口是心非。
罢了,此处原就是什么都没有,今夜来的匆忙,外头的商铺也都已经关了门。
沈遇只吩咐下去,“缺些什么,明早再去置办,今夜就先安置。”
老仆这才退下,关了房门。
房中就剩下他们二人。
有了熏笼,房中可算是开始暖和起来。
熏笼就放在温虞跟前,冻僵了的身躯被烘烤的活泛起来,满脑子都装满了烦恼。
沈遇带着她夜行八十里来到这清水镇,她都没来得及同陶桃说上一声,陈嬷嬷她们现在肯定也不知所措。
还有她二哥也不知如何了,可有找着他?他会不会将今夜的事情告诉阿爹阿娘,那岂不是又生事端?
身子乏累的不行,可她越想,头脑便越清醒,半点儿睡意都没有。
她盯着熏笼中烧的火红的炭火,头疼的不行。
沈遇端了盆热水过来,蹲在她跟前,手刚碰到她的裙摆,她终是回过神,忍不住问道:“夫君这是要做什么?”
“我看看你腿上的伤。”
沈遇握住了她的脚踝,褪去了她鞋袜,又将层层叠叠的裙裾撩开,挽起了内里的裤腿往上推。
温虞的脸霎时就红透了,手足无措,被握住的腿不住地往后缩,“我没受伤,夫君不必担心。”
可她又哪里挣扎的过呢。
她原就生肌肤白净细腻,是以有点碰撞出来的青紫就更是触目惊心。
那是在御街上逆行时,被货郎的箩筐撞上的地方,疼了这一路了,她方才只来得及揉了揉,没想到会撞成这副模样。
也没有想到沈遇会察觉。
沈遇轻抚上那块青紫,“还说没受伤?”
他的手带着热意毫无阻拦的触碰到了伤处,不知是疼了,还有些痒。
温虞咬牙坚持道:“不过是撞伤罢了,又不疼。”
“你快放开我。”
眼前人,何时才会心口如一呢?
沈遇拿着被热水浸泡后的热帕敷上了她的伤处,又缓缓施力揉捏了起来,温虞忍不住开始吁气。
疼,疼的她再不顾那些个仪态体面,忍不住蜷缩。
偏生沈遇还要火上浇油,“夫人不是说不疼吗?”
温虞紧紧捏着手,不住地挣扎起来,“你放开我。”
踢到了铜盆,砰的一声,水花四溅。
夜已深,这样的声响格外惊耳,惊的她霎时冷静下来,看着满地的水渍,还有她被水给打湿了的裙边鞋袜。
不止她被水打湿,沈遇也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衣衫被水珠打湿一块又一块,看上去颇为狼狈。
一瞬间,她竟有一丝解气。
宅院太小,夜里有个什么动静,瞬息就能传进旁人耳朵里,下一刻房门就被人敲响,“少爷,少夫人,您二位可还好?”
被人听见了动静,温虞身子一僵,抿着唇,心里头又羞又恼。
屋中一时安静了下来,就只有叩门的声音。
沈遇淡然道:“无事,你们歇下吧。”
房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可这一处地方已经是狼狈不堪,地上到处都是水,连她小腿上也浸润着水色,在烛光下泛着光。
沈遇干脆起身将人打横抱起放在了床榻上,手搭在了她腰间的结扣上,低声问她。
“今夜你若不想睡在打湿的床铺上,裙衫是你自己脱,还是我给你脱?”
温虞哪里还肯让他脱衣裳,赶紧往后一躲,小声回道:“我自己脱。”
沈遇这才作罢,回过身去脱了外袍,挂在衣架子上,而后去开了一旁的柜子,此处他每年都要来住上些时日,常用之物皆被放在此处,果真里面还放着药瓶。
他取了专擦跌打损伤的药膏,回过身就看见温虞已经躲进了被子里,只有乌黑的发丝还露在外头。
沈遇盯着那如墨的长发看了好一会儿,方走上前去,倚坐在床边,漫不经心的问,“夫人睡着了吗?”
自是无人应答他。
很好,睡着了就好。
睡着了他就能……
沈遇掀开了被子,将药膏揉开后,一手将那撞得青紫的小腿搂在了怀中,准备上药。
这样的伤处,沈遇从来都不在乎,也不会觉得疼。
可偏偏现在看着这样一处伤,竟是有些感同身受的疼,不敢轻举妄动。
片刻后,他叮嘱了一回,“上药会有些疼,若是疼,夫人别忍着。”
他终是下手将药膏在那片青紫上揉散开来。
哪里是有些疼,分明就是疼的像是被火烤一般。
温虞疼的不行,硬是咬着牙,继续装睡。
沈遇不让他忍着,她偏要忍着。
沈遇逐渐掌控住了力道,这才缓缓开口道:“接下来半个月,我们都会住在清水镇上。”
“既然不在上京城住着,也无亲朋好友在旁。”
“这儿就没有那么多的规矩。”
“你有话大可直接说。”
“有气也别憋着。”
作者有话说:
温虞:每天都讨厌沈大人八百回。
沈遇:那就在第八百零一回 的时候,喜欢我。
昨天的更新也补齐啦,昨天是有点卡文,但是捋顺了。
感谢在2022-07-12 23:58:10~2022-07-14 22:35: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柠檬脾气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柠檬脾气 5瓶;A-石头剪刀布? 2瓶;木子说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