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赵祖光匆匆忙……
赵祖光匆匆忙忙离开了...他又不傻,这个时候也意识到了,接下来的事是高溶与杨宜君之间的事,也只能是他们之间的事。可以想象,到时候免不了一场乱子——杨宜君是那么好摆布的吗?高溶又是会改变主意的人吗?
这两个人闹将起来,他不知道谁能在其中牵扯,反正他是不想沾这事儿的!回头他不止回家了,还以养病为理由,连夜离了洛阳,去了更舒适的城外别院。
与此同时,宫中开始传说起了官家打算封后的事。
“怎么有这般消息传出来,这也太荒谬了。”
“是王总管,听说是官家吩咐他,令六局二十四司准备封后一应事物...如今消息都传开了,都在说呢!”
“可、可怎么事先一点儿风声都没有?封后这样的大事,该告知几位相公,于前朝议一议才对吧?”
封后,又不是选几个妃子,要告知前朝,甚至人选不合适,前朝表示反对,事情进行不下去,也是有的...不过这种情况比较少,一般是天子失去了权威,或者皇后人选确实有硬伤,这才会有这种情况。
“谁知道呢,大约这两日官家便会与相公们商议此事罢。”
“...官家是打算封谁为后啊?是打算聘宫外哪位淑女,还是宫中哪位娘子能得了这个福气?”
“这倒是不清楚,官家还没与前朝说,宫中的话,唯一知道此事根底的,大约也只有王总管了。可他这人嘴严,自然是传不出什么来的。”到了王荣这个位置,常常接触机密之事,如果嘴不严,早就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
宫中为此事暗流汹涌的时候,高溶也被赵娥叫到了寿仙宫询问。没有人知道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母子到底谈了什么,赵娥神情疲惫,高溶却是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出了寿仙宫,他也没有回自己的太初宫,而是直往杨宜君的住处去了。
所有人都留在了外面,只有高溶一个人走了进去。他进去的时候,杨宜君正准备歇下,是听到了动静,这才匆匆忙忙起身的。
高溶看到披散着头发、未施粉黛的杨宜君,怔了一下,忽然就想到了他被孟钊派人追杀,与杨宜君一起迷失在山林中的事了。心中原来的不甘心,甚至于‘被伤心’,就消退了...他可能永远都无法对她真正生气了。
“皇后...我打算封你为后。”高溶迟疑了一瞬间,但还是开门见山。事实上,除了说这个,此时此刻,他也想不到别的了。
杨宜君听说了封后的事,但没有想到自己身上,现下听到高溶如此说,脑子里一下没想明白。等到理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之后,就是巨大的荒谬感——怎么、怎么就突然有了这样的决定?
她抬头看着高溶,直视着这个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想要用这样的方式确定他在想什么,确定这不是自己听说了、他说错了。
然而这怎么会错呢?他再认真不过...他看向她的时候最后一点儿属于天子的权威都消失了,直到这一刻,杨宜君才确定,他爱她,他居然爱她。称孤道寡的九五之尊会‘爱’一个女人,这本身听起来就挺荒谬的。
虽然看了很多影视剧,里面多的是君王爱美人不爱江山,但杨宜君很清楚,君王这种存在本质上就和普通人不一样。或者说,他们自我感觉已经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了!他们任何一个决定都可以影响到千万人,一点喜恶,甚至一个眼神,定下生死也不奇怪。
在这种环境中,有着这样的权势,他们的‘心’怎么可能和其他人一样?君王看待其他人,和其他人看待蝼蚁,感觉不会有太大的不同。人有的时候会和蝼蚁玩游戏,对其中格外活泼的一只逗弄两下,但要说爱上蝼蚁?这就有些可笑了。
过去,高溶对她是有些特别,甚至在某些瞬间,他几乎就爱上她了...他那样的‘纵容’,是做不得假的——虽然杨宜君对那所谓的‘纵容’并没有感激,当那是上位者的‘饶有兴致’,她从来不能确定那份‘纵容’什么时候会消失,有着伴君如伴虎的紧张。
但不可否认,上位者的‘饶有兴致’也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那无论是看在别人眼里,还是高溶自己眼里,都是‘纵容’了。
现在,杨宜君真的确定他爱她了...确定这种事其实不难,特别是对杨宜君这样聪明、敏感,从来不缺爱慕的女子来说。
最明显的,杨宜君在高溶眼里看到了平等——爱一个人的前提,就是将对方当成了和自己平等的人。如果爱不平等,那终究只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玩弄而已。
这个时候,杨宜君终于不怀疑,自己直接的、不留情面的拒绝,高溶不会对自己怎么样了——他或许会生气恼怒,但也就是这样,而不会想到威胁她、伤害她,这也是正常地‘爱’才有的反应。
忽然之间,杨宜君福至心灵,明白了过来:“官家...官家也曾游戏人间啊...”
声音很低,高溶几乎要听不清了,但他还是听清了。他也懂了她的意思,回敬道:“你又何必如此说我?”
他不是‘游戏人间’,当时的他也只是自身难保。
杨宜君终于确定了,赵淼就是高溶,高溶就是赵淼...她曾经深深怀疑,又通过不断自我说服而放下的疑惑,终于成真了。
“我当时为何至于播州,以十七娘的聪明,算算时间,难道不知?倒是十七娘,果真是天下第一无情之人...原来并未有此感,觉得那一干人言十七娘生性冷淡、脾气古怪,只是‘任是无情也动人’,原是他们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如今看看,竟是真的...若是没有我今日戳穿,十七娘大约只当世上没有赵淼这人了罢。”杨宜君真的从没怀疑过高溶就是赵淼吗?高溶是不相信的,他可以猜测,杨宜君只是拒绝这一点,不想与他扯上关系而已。
杨宜君深深地看了高溶一眼,飞快地错开了视线,嘴唇动了动:“不是赵淼,世上一定有赵淼。”
如果没有,曾经的爱托付给了谁。
高溶怒极反笑:“哈!那就是没有高溶——”
然而高溶才是他的本真,如果没有高溶,对他才是最大的否定!此时此刻,高溶无比真实地意识到,她是真的爱过赵淼,只是她确实不爱高溶——明明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皇帝,明明他作为皇帝的时候,对她依旧是不能拒绝、进退失据、左右为难。
不管是播州杨氏的小娘子,还是宫中女官,他都爱她。
但她只爱赵淼,对高溶连一点点的余地都没有留!
高溶的愤怒中有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委屈...凭什么呢?只能说,在作为皇帝的时候,他多少被宠坏了。
杨宜君也终于能说真话了:“确实如此,对于我来说,赵淼是平等的情郎,而高溶,那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在你是‘官家’的时候,一言就能决定我的生死,我家人的今后...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爱上这样的存在?”
“那都不是人了,只是恐怖的、而又不得不侍奉的鬼神!”
杨宜君的话一点儿情面没有留,高溶本该很生气的,但他却奇异的没有生气...他想起了曾经的杨十七娘,有比这气人的多的时候——她总是这样,能一语戳穿所有的矫饰,让一些事、一些人最不堪的本来面目露出来。
成为皇帝,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大多确实是用侍奉强大的、无道德的鬼神的方式侍奉他。这一点,不去想的时候可以忽略过去,可一旦说的明明白白,就真的一点儿意思也没有了。
这才是‘天子’的真相,称孤道寡、孤家寡人。
对他的‘爱’,或许有真心的,可再也没有真心又纯粹的了——哪怕是赵祖光,他最亲近的表兄,对他有着真心实意的感情与忠诚,可要说‘纯粹’,也是没有了。
高溶收敛起了全部的情绪,没有去管杨宜君戳破的事实。直截了当地为今天这场摊牌做了收尾:“封后之事,我心意已决...我要你做我的皇后——至于你是把我当作是赵淼,还是高溶,随便你。”
强扭的瓜不甜,但这或许也只是那些没机会强扭瓜的人说酸话罢了。
杨宜君沉默了几息功夫,似乎是在确定他来真的,又或许是在思考该怎么应付...直到这一刻,她也没有真正接受‘现实’。
忽然,杨宜君转身去首饰盒中翻找,找出了一块玉佩,是当初两人赛马,高溶输给她的那块,那也是高溶父亲留下不多的旧物之一:“官家还记得当初之事吗?”
“你这是想叙旧情了?”高溶看着杨宜君,看不清喜怒。是有点高兴的,但又有点不快。
杨宜君摇头,道:“当初赵淼答应我,我救了他数次,他要还我三次...只要是我提出的要求,他能办到的,哪怕赴汤蹈火,也会完成。”
“官家收回成命吧。”
只要高溶不承认自己就是赵淼,是可以不用理会这个的...但在杨宜君面前,他怎么可能否认自己就是赵淼。
“你还真是...之前倒是没有见你这般大胆...”高溶都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样的话了。
“如今既然知道官家就是赵淼,自然就大胆起来了...想着,念着往日的情分,官家总不至于治死了我。”杨宜君的脊背挺直,脖子纤细,显示出异样的稚弱与美丽。
这真是一个漂亮而脆弱的小东西,高溶意识到自己可以决定她的生死,可以完完全全地支配她。但正如她所说的,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法对她做什么了,杀了她就得先杀了自己,伤她一分,就得先刺自己一寸。
这真是绝妙的讽刺了。
高溶闭了闭眼,想要尽力让理智回到自己的头脑,一直这样与她对着来,根本不会有用——当高溶恢复理智的时候,他总是能在最危险的局面中,抓到那一丝逃出生天的机会!过去,他曾靠这个本事活下来。
如今,这份本事又发挥了作用。
高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为什么要进宫?你崇拜旧唐时的宋家姐妹...不愿意如寻常女子一般嫁人生子,而要凭借自己,做出一番事业?”
“是了,十七娘一贯如此,抱负大的很,比男子从来不差什么。进宫做了女官,尚宫局的女官,原是司言司,后是司记司。这个位置,说不得有一天真的做了掌印女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能不动声色间影响天下事。”
话说到此,高溶的语气都是冷淡的,甚至有一丝嘲讽。但忽然话锋一转,他道:“既是如此,比起一步一步往上升,做这个劳什子的女官,你为何不做皇后呢?十七娘向来知道我,日常政事多不放在心上,早不耐烦了。”
“托付于‘皇后’,大多也是愿意的。”
“若是生得太子,我又死得早,你这个名堂正道的太后,还能垂帘听政,真正天下事一言以决。”高溶倒是不忌讳这些,什么话都能往外说了。
“我不愿!”杨宜君嘴唇抿的紧紧的,听高溶所说,她也有一瞬间的心动,但她很快就心如止水了。她为什么不愿意嫁人?正是因为女子一旦嫁人,就会成为丈夫、儿子的附属品,无论她做了什么都会毫无意义,被当作是丈夫、儿子的授意。
即使高溶说的再好,不也是差不多的么。
“若是那般,后世之人评说,骂我是女主祸国也就算了,恐怕我真做了什么,他们也是不认的。”
高溶回的很快,立刻道:“原来如此,这般说来,十七娘也不过是只顾后世之名,不管自己真正的抱负...要紧的难道不该是做大事的抱负实现与否?他人议论算得什么?”
高溶自己上位就很血腥,天知道后世有什么评价。
“太虚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