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王峙扶着裴爱,后头跟着冲天,裴夫人引路,明明是回自家,却似做贼似的,轻手轻脚,猫着进来。
裴一果然是讲法,王峙和冲天都是第一回 见,觉得新奇。学生们不似别处听讲,地上摆着蒲团,却没几位学生端坐。大伙虽聚精会神听讲,但姿态不雅,有人一起倚靠着坐着,有人坐在石头上荡着脚,更有甚者,一边饮酒一边听讲,酒气王峙和冲天都闻得到。
裴爱给王峙使个眼色,告诉他这其实是家中的常事。
王峙再瞧老丈人,堂堂师表,竟直接躺倒花丛前,口中讲的是《秋水》,手上却拈着欲放未放的花苞,讲河伯和北海若的对答,讲到尽兴处,直接踢鞋脱袜,露出一双赤足蹦起来。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王峙和冲天不知不觉都停滞了脚步。
裴夫人给裴爱使眼色,让拉他们走。
裴爱伸手,拉拉王峙的袖子,他反应过来,点点头,正与裴爱要撤到后面厢房,裴一突然道:“今日闻花醉了,就讲到这里吧。”
呼啦啦,一群学生全散了。原本专心致志的学生们随意同老师鞠个躬算作告辞,先后转身往大门这边走,一下子,所有人都瞧见王峙裴爱等人。
裴夫人两颊瞬红,觉得羞愧,埋头走过去,一面帮裴一擦拭他方才倚花污了的袖口的袍角,一面用只有两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训斥,早不该晚不该,偏选这个时候讲罢。
裴一笑着回应,说自己只有两只眼睛,哪里瞧得着那么多!
“两只眼睛都瞧不着啊?”裴夫人不气得出声。
裴一眯眼而笑,两只眼睛像月亮,眼角是细细的纹路。他往裴夫人耳边小声道:“我一只眼里只有天地顺畅,一只眼里只有你,哪还瞧得见其它……”
裴夫人知他是胡说,训斥一口,心里却忍不住羞涩甜蜜。
且不说裴一和裴夫人这对老两口,说回王峙这边。学生当中不少高门的,有些人曾与王峙打过照面,如今桓超如日中天,既然见面,自然不少涌过来叙旧。还有人未与王峙打过交道的,听旁人说他是谁是谁,便也周遭徘徊,有心结交。
这些学生跟着裴一学玄,却只为清名美誉,未曾通透半点道理。
当然,也有十来真把裴一的道理听进去的,目不斜视,扬长而去。
王峙有些尴尬,其实大部分学生,纵然见过一两面,他已全没了印象。但他又不是个失礼的人,只能一一应付。
裴怜原先看到姐姐姐夫回来,高兴得像鸟儿飞上了天,要跑过来攀谈,却被一群学生抢了先。
裴怜一开始想,围便围了,让你们先聊。哪知等了一刻钟,学生明明少了些,可怎地姐夫还是被圈圈包围。因为他携着姐姐,所以连带裴爱她都没法靠近。
裴怜不耐烦了,心生一计,往前一冲,径直撞了裴爱一下。
这一撞不轻不重,裴爱本能前倒。
她自个还好,这一下却是把王峙吓得犹如踩空,心慌手往下一沉,兜住她。
裴爱在垂头时,看见裴怜在朝自己眨眼睛。
裴爱顷刻会意,哎哟哎哟,直喊不舒服。
王峙彻底慌了:“怎么了?”
裴怜也道:“姐姐你还好吧?我不是有意的,他们人太多,我直接被挤过来了。”
裴怜把罪名推到拥攮的众学生身上,而王峙则礼貌众人道别,娘子有恙,改日再谈。
众学生见了,不好多说什么,祈福裴爱能险为夷,尴尬离去。
王峙与裴夫人一左一右,急急扶裴爱进屋,王峙愁眉紧锁,而裴夫人汗都要下来了,口中直道:“怎么会弄成这样,弄成这样。”
好好的大女回门。
众人扶裴爱坐到床上,王峙不放心,命冲天去请大夫,裴爱拦他:“唉,不用。”
她告诉他:“我好得很。”说出是与裴怜合伙演戏,帮王峙脱身。
裴怜亦解释,顺带得意的笑。
王峙得知裴爱无事,松了口气,但仍同裴怜讲:“你们这法子虽然帮了我,但莽撞了点,万一真伤到阿爱,得不偿失。”
裴怜嘟嘴:“怎么会真伤到。”再说姐姐是怀孩子又不是坏神仙,微微撞一下没什么的。
却哪知裴夫人听了王峙的话,引动心思,将裴怜很好责骂一通。
裴怜委屈,不愿在屋子里多待下去,赌气要走,一转身,同站在门前的郎君道:“傻矮个,我们走!”
裴爱和王峙这才注意到,门口倚着位郎君。他虽面目清秀,但个头矮小,身形瘦弱,往门口一站,唯唯诺诺躲半个身子,完全不引人注目。
裴怜气冲冲走过去时,那郎君表情呆呆,反应了一会,才“喏”一声,随裴怜走了。
应声的时候,嘴里突然流出口水,他擦也不擦。跟在裴怜后头,俨然是个跟屁虫。
建康街上,多有生来痴傻,遭父母抛弃的流浪儿。裴爱平时上街能见到些,矮个郎君神情举止类似。
也是个傻子。
家里几时多出这样个人?
裴爱好奇。此时裴一不在屋内,便只能问母亲。
裴夫人听了女儿的问题,又开始数落裴一,接着叹气,说裴一没有规矩,随心所欲地收学生就算了。前些日子竟收了这个傻子回来教,连姓名都不知道。
傻子经常在裴一讲玄时闹笑话,清谈时更是狗屁不通。
裴夫人劝了几次,叫裴一把这傻子学生退了,裴一却坚持继续教他。
这傻子学得慢,裴一教得多,有时候时辰晚了,就在裴家住下。
他老犯错,裴夫人不可能时时关照他,也没那个心。裴怜空闲,时而取笑傻子,时而有可怜他,帮助他。
傻子可能是第一回 得了人关心,竟开始跟着裴怜,对她唯命是从。
她直呼他“傻矮子”,他也不生气,仍旧听话。
裴夫人讲完,又摇头又叹气。
裴爱听了,快做父母的人,心中多有父母温柔,问道:“那他阿父阿娘呢?”不照顾他吗?
“你阿父说,他的父母是外郡旧交,如今不在建康。他若不在我家,是在外头自主,三五小仆,哪有上下伺候的!”还不如在裴家,有家长照顾。
裴夫人说着,对天白了一眼。
裴爱听着,心想,那这位郎君虽傻,但家世尚好,可以保他一世平安,还是比街上流浪儿好得多。
她想着,以后自己和王峙,也对这位傻乎乎的郎君多关照些,再无其它感叹。
王峙在旁,始终没有插话。
时光流逝,相聚短暂,裴爱与裴夫人母女间有些梯己的话,王峙见着情景,便让母女留在屋内,自己退到外头。
这正应裴夫人的心思,但言语上还是要挽留。
王峙微微笑着摇头:“丈母,不要紧的,我自个在家走走。”
“唉,好。”裴夫人挤出笑意,须臾,提高嗓门强调道:“对了,若你遇着你那个发疯的丈人公,千万记住,别理他!”
王峙笑着退出屋外。
他刚到院中,守着的冲天就迎上在,王峙却摆手:“你在这里守着,我自己去走走。”
“喏。”
王峙抬眼,周遭环顾,院中一左一右,有两条出路。他抿着唇,想了想,选了往左那一条,左面前方是一排石头,杂乱无序,王峙往那边走去,眉头锁着,淡淡忧愁。
他走到顶,见没人,便转弯绕去。裴家不大,他很快寻到傻郎君。
傻郎君竟一屁股坐到地上,对着一扇紧闭的门,流眼泪,流鼻涕。
王峙上前,弯腰扶起他,那傻郎君过了良久,才反应过来,一把鼻涕正甩在王峙袖子上。
傻郎君道:“哥哥,阿怜姐姐一个人进屋去了,关着门,不理我,不让我进去。”
王峙不擦拭袖子,也不发火,柔声道:“三殿下,阿怜比你小两岁,你应该称呼她妹妹。”
这位傻郎君,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天子膝下第三个皇子,司马洋。
这位皇子着实可惜,小时候还算机灵,面貌个头也是众皇子中最出挑的。到了十来岁,有一回御海游湖,从船里掉下去,再捞起来,不仅失了鞋,连人也痴傻了。
心智和个子都不长了。
从那以后,禁宫里对这位皇子,自上而下,讳莫如深。年年元宵,天子携皇子与民同乐,三皇子是唯一不会登楼的——因此百姓们从不认得他,渐渐变成忘了他。
宫里人不敢提有个傻子皇子,宫外头的人不知道有个傻子皇子。
因此裴家母女全不认得。
但别人不认得,王峙却是认得的。他随阿翁、阿父先后出入过宫中,都遇见过三皇子。尤其是王崇在时,王峙又年幼,那时三皇子还未傻,两人连带庾深,一起玩耍过两三回。
后来再遇,不免惋惜。
王峙想,裴一应该也认得这位三殿下。
不知丈人公将三皇子带回家,还要教傻子功课,是有何意?
王峙突然断定,桓超不知道这件事。他心里又隐隐不想告诉父亲。
王峙扶三皇子起来,他死活不起来。王峙只得掏出手帕,先给他擦鼻涕,擦眼泪,再劝。
三皇子囔道:“阿怜姐姐不开门,我就不起!”
王峙柔声劝他,道:“其实你阿怜妹妹答应过我,允我进去劝说。”
“那你快去啊!”三皇子急道。
“可她说只要你先起来,身子站直了,才会开门。”
三皇子倏地自个站起身。
王峙便去敲门。
裴怜其实在屋内听到了谈话,心头烦躁,知是王峙敲门,才懒得理。
王峙在屋外赔罪:“是我方才话说重了,在丈母那连累了你。”
道歉一番,裴怜心头微微舒坦,抽掉锁,开了门,放他进来。
三皇子跟着要往里冲。
裴怜伸手一指,命令道:“别进来!进来我再不理你了!”
三皇子立马如木头立住。
裴怜见傻子这副样子,却又可怜他,便允道:“我只与他聊一会儿,待会就出来陪你玩。”
三皇子拼命点头,破涕为笑。
裴怜邀王峙进屋,给他倒了杯茶,大门就这么敞着。
两人聊了会裴爱,裴怜说,自己后来想想,也意识到危险,感到后怕,下次要摔也是摔她自己,不敢再撞裴爱了。
王峙听了点头,言语间,拐弯抹角试探裴怜是否知晓三皇子的真实身份。
他说话很轻,外头应该听不到。
裴怜声音也不大,王峙试了试,她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他禁不住想多,斟酌来斟酌去,还是忍不住道:“这位郎君真粘你啊!”
“怎么办呢!”裴怜无奈,直言傻矮个就如弟弟一般,只能当收了个幼童做弟弟,还说,亲身都体验过了,断定有弟弟不如有姐姐。
“那你要把弟弟一直带在身边么?”
“当然不会!”裴怜径直否认,这种事情,她可没想过。她告诉王峙,等傻矮个的父母来京城了,两人就再也不见了。裴怜说着,突然想到,自己倘若如裴爱一般出嫁,也会再不见傻矮个了。
想到这里,她鬼使神差问了王峙一句:“许久不见庾郎,他还在建康么?”
王峙迟疑少顷,才告知实情:“在的。”庾深近来一直在京中。
裴怜随即漫不经意起来:“这家伙看来最近忙起来了,要是闲了,总来叨扰我,烦的。”
王峙听得默不作声,其实前些天下雨,他去找庾深,两人对窗听那窗外雨打竹林,唰唰作响。两人又酌了点小酒,一时什么话都无顾忌,王峙当时问了一句,问庾深还有又去找裴怜吗?
庾深也半醉了,并不避讳:“怎么,急着给你妻妹安排人家呢?”
“我可做不了主。”王峙笑道。
庾深也笑。
王峙醉乎乎,再多一句:“再说,你不是什么好人。”
庾深听得,慢慢敛起笑意。
王峙知道不对了,酒顿时醒了大半。
庾深一脸肃然,幽幽重复:“是,我不是什么好人。”他告诉王峙,“所以我没有去找她了。”
王峙还来不及开口,庾深呢喃再道:“是啊,觉着她对我有心,就没再去找她。”
王峙忍不住:“这又何必呢!”
庾深嘴角旋起,望着窗外:“什么何必,我觉得挺好,人不是注定要成亲。你看我叔叔,一辈子不也事业有成,风生水起。”
两人正说着,王峙也到窗前,见凄风苦雨,竹影摇摇,庾慎正好归家,虽然撑伞,衣袍尽被淋湿。
王峙和庾深皆默然不言,想来,庾慎又是去桓超家里议事,到这会才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