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裴爱失声道:“大将军?”
这事怎么扯到二翁身上,王巍不是常在军中吗?他几乎无法从军队里脱身,两位孙儿的婚礼都没有赶回来。
王巍随身不离的佩剑,怎会长了翅膀,飞了千里,到玄妙观杀重臣?
王峙看透裴爱所想,叹道:“且太宰大人与我二翁,情义不浅。”
裴爱道:“会不会是那个假令郎,偷了二翁的佩剑?”
王峙一口否决:“二翁多年才觅得这把宝剑,夜不离身。且他武功了得,不是说偷就偷的。”
言罢,双双陷入沉思。所以豹螭是怎么千里飞来,刺进好友的胸膛呢?
是个谜。
就像假令郎的身份,亦是谜团重重。
裴爱问道:“那这事你上报陛下了吗?”指宝剑主人一事。
王峙道:“这如何瞒得!”自然报了。
“陛下怎么说?”
“陛下准我这个地方官,先全权审理此案。”王峙看向裴爱,语气由商榷转为恳求,“我已向军中传令——”王峙斟酌用词,“——召二翁来此。将在外,状况难料,若是二翁真来了,只能先将他羁押。”见裴爱眼中各种情绪,王峙硬着头皮继续道,“但羁押肯定不是关在牢里,软禁在衙门,一日三餐不会亏待。所以,若是二翁真来了……”
裴爱晓得他踌躇不决,以至于将同一句话重复两遍,便道:“我知道,如果二翁真来了,虽然陛下信我,但我与二翁眼下俱是疑犯,我也会被软禁。”
王峙垂眸:“委屈你了。”
裴爱道:“这有什么委屈的,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眼下你是郡守,首先是一方秉公的父母官,而后才是我的夫君。”
王峙无言,外头下起雨来。
广陵近来连着晴好三日,阳光灿烂,还没等到能带裴爱出去晒太阳那日,又开始下雨了。
王峙不禁另起话题,说起这几日太阳出奇的好,连带着冬天都暖热起来。
裴爱道:“那街上岂不是人特别多?”她来了月余,稍稍了解了广陵人的习性,难得的连续晴好,百姓多会放下手头劳作,上街享受阳光。
王峙摇头,嘴角挤出一丝似笑非笑,告诉她发生了血案,民心不定,少有人肯上街。
“等案子破了,就好了。”王峙安慰道。
“嗯,一定的。”她亦安慰他。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竟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谁都没有预料,这雨已经下了七天。
等王巍抵达广陵时,半座城市都泡在水泊中。
王峙身为郡守,除了持续调查魏太宰案,还得组织官兵,解救和安置被困的百姓,疏通积水。可谓是焦头烂额。
但得知王巍到来的消息,他还是到城门口去接了。
王巍骑着爱马,浑身透湿,腰板挺直,虽两鬓苍苍,然气度不改。他站在城门口,见王峙第一句话,就是问广陵水患处理的如何?可有百姓伤亡。
王峙道:“暂无伤亡,可惜房屋良田损害不少。”说着命随从将伞递上。
王巍却摆手拒绝:“湿都湿了,要伞做什么。”他转而数句,皆是指点王峙几句,如何应对雨患。
王峙仔细琢磨王巍的话,句句及时,喜道:“二翁还会治水?”
王巍迎风而笑:“这世上有什么是你二翁不会的。”他上下打量王峙,眸中慈爱之色,王巍与王崇年轻时不大想象,到了老了,神情动作却渐渐神似。王峙见着,仿若自己的阿翁在身边。
雨水噼里啪啦,打得王巍发粘颊上,双目模糊:“二翁这趟出来,不能给你带新婚贺礼,下回一定补上。”
王峙忙道:“二翁,之前你已经送我许多贺礼了!”当初成亲,家里除了王崇,王巍给的贺礼的第二厚重的。
王巍含笑:“走吧。”
王峙这才惊觉,自己带着人马过来,俨然是要羁押王巍的姿势。
他赶紧解释。
王巍却不置可否,众人上马,水患未退,高头大马犹如一艘艘涉水行船。
一路行,王巍一路观察,见得雨势虽未减弱,但疏通有效,水情退的比雨下得快。王巍欣慰:“魔奴啊,你这回处理对了,动作也麻利。”
“我新雇了个主薄,是个好帮手。”王峙道。
王巍听闻,转头似乎要问王峙,却想起如今身份,闭口不言。
一行人很快来到衙门住处。
裴爱已经在王巍隔壁屋子住下,们外头有士兵守着。王峙觉得她还是应该来见礼,就命人将裴爱放出来,引她相见。
王巍本来是不换衣裳的,听说孙媳要来见礼,立即换了干净衣裳。
裴爱是头一回见王巍,步入房内。外头雨若珠大,兼电闪雷鸣。
她以前王巍只在众人口中传说,各种故事,尤其是打妻那事,让裴爱以为他是凶神恶煞。
亲眼见了,被众人围在中央的王巍,一点也不凶,个子颀长,比王峙还高,是一位慈祥且英俊的老人。
是的,虽然年纪老了,但依然英俊,身板比许多年轻人都要硬朗挺拔,可以想象,少年郎时,迷倒多少建康女郎。
王巍笑着将她端详,问王峙:“这就是孙媳妇?”
“是。”
“怎么称呼?”
“单唤一个爱字。”
王巍便道:“阿爱不错。”说着随手解下一只玉环,递给裴爱,“眼下二翁手头匮乏,只有这个还拿得出手,送给你做见面礼。”
裴爱见那玉环小巧平常,并不似稀罕之物,但难得一份情谊,笑着收下,并恭敬道谢。
余光无意扫到,王峙眸光深深,似有压抑色。
后来过了许久,她还是从王峙口中得知,王巍少年时,曾于宫变中救过太皇太后和太上皇,太皇太后感谢他,将做女儿家时便随身携带的玉环赠予王巍,说虽是女郎的东西,但让他好生收着,等有了女儿,传给她。
王巍这辈子没有女儿,没想到他竟给了裴爱。
裴爱彼时听完,感叹王巍那时是羁押,没有其它的东西,迫不得已,只能赠予玉环。
王峙却道:“二翁疼你,当你是孙媳,亦是孙女。”他自己又感叹,“二翁总是这样。”
王巍被“羁押”在裴爱隔壁厢房。
这一关就是半个月。
据王峙向裴爱转述,说王巍人虽然来了,却只说剑是他自己不小心丢的,人不是他杀的,其它一概不知。
问来问去,王巍就只这两句话,不多一句,也不改口。
王峙硬着头皮告诉裴爱:“我再多试试吧!”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从王巍口中撬出点什么。
裴爱点头。
这十五天里,她被关在隔壁,也没闲着。
见了许多人。
先是爹娘妹妹,听见她出了事,连夜赶来,据裴怜描述,“阿娘听说以后,脸都白了,这会亲眼见到姐姐平安,脸才不像死人了。”
裴一在场,斥道:“阿怜,你说的什么话!”
是的,出乎裴爱预料,阿父也来了——她原以为,阿父已经超脱生死和羁绊。
裴一探望女儿,嘱她好吃好睡,并道:“这世上大多数冤屈,都是能洗清的。”而后王峙来拜见从未谋面的岳丈岳母,交谈对策。
裴一嘱他:“丞相不能亲来,他有几句话让我转述府君。”
王峙:“岳丈请讲。”
裴爱在旁,与阿娘妹妹同坐,之前从未想到,王峙第一次见齐全家,会是这样一副情境。
王峙与裴家人相处得还可以,只是他公务繁忙,而裴一有官职,不能久待,很快便带着家人回去的。
裴爱不敢在父母面前落泪,至始至终都是带着笑。直到送走家人,才依偎在王峙怀中,蹭蹭他的胸膛。
除了裴家人,庄晞也前后三次,来探裴爱。他晓得裴爱喜欢吃什么,每次都给她带一大堆钟意的美食。
裴爱可不是吃不下的人,尽皆笑纳,还分出一部分,送给隔壁的王巍。
王巍笑着收下,搁置在一旁。
裴爱瞧着他,若有所思。
相比她这边,天天有人探望。王巍的门前,却无比冷清。
之前来了个祖朗,就是王瑰儿的儿子,王巍却不肯见。
王峙从中协调,仍是不能,王巍甚至因此将祖朗连带王峙,一道臭骂。
王峙一开始摸不着情况,后来修书给王道柔,才了解了——一年前,王巍迟了多年,才得知何家女当年的真相。
他是真的冤枉了她。
那个打在萧老夫人身上的大包,的确是何家女用棍子打的,但原因却是王瑰儿故意使坏,气得何家女拿棍,假意要打她。哪知萧老夫人护女,凑过来。何家女被惊到,一失手,棍子掉下去,砸到萧老夫人,起了大包。
自那以后,王巍就同王崇和王道柔都讲了,他再不会与王瑰儿来往,连带她的子孙,这辈子都不相见。
所以祖朗来探,是心中为阿娘愧。而王巍拒他骂他,亦是因为王瑰儿。
可是王巍自己的子孙,还有妻子……二房中无一人来看他。
裴爱告诉不常在衙门的王峙:“其实二翁每日都会走到房门口,很多次,每次都站很久。”
他在等着那些没有来的人。
王峙沉默。许久,话锋另起,告诉裴爱:“阿娘给我回信,说她这几日会抵达广陵。”
王道柔也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