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李洵快步跑入雨幕之中, 李熙和已经晕倒躺在地上。没有李洵的命令,宫人也不敢去抱他,跪在一旁撑着伞为他挡雨, 却也是无济于事,他早已被雨水淋得湿透。
“都是死人不成?”李洵怒骂,踹了小太监一脚, 他忙往旁边挪了挪,给李洵让出通道。
他弯身将孩子抱在怀中,他轻飘飘的, 轻而易举就将他抱在了怀里。之前红润的脸色此刻看起来却很苍白, 眼皮轻轻地垂着, 纤长浓密的羽睫不住颤抖。
淋了一夜冷雨, 终于感觉到些许温暖,他疲倦地睁开眼,看到李洵冷冽的下颌线和黑青的胡须, 干涸的嘴唇翕动:“父皇……”
李洵宽大的掌覆盖在他脸上,声音柔和了下去:“乖,太医马上就来了。”
他又乖乖闭上了眼。
太医来给李熙和看诊, 李洵一直站在旁边等待结果。他侧眸看着孩子不安的睡颜, 竟然从他脸上看到了些许傅娇的影子。
都说儿子像母亲,但李熙和不像, 见过他的人都说, 他和李洵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也曾猜想过,或许正是这个原因, 傅娇厌恶他, 她讨厌自己, 所以不愿亲近一个和他神似的孩子。
他也一直觉得孩子像他, 直到方才,他在他身上看到了傅娇的模样。
从骨子里生出来的倔强,不服输、不屈服。曾几何时,他也这样蛮横地对待傅娇,他的本意不是这样粗暴地施虐,而是要她服软。
可她不会,他也不会。
不知为何,一种恐慌的情绪在他心底蔓延。这么多年来,他头一次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害怕。
冥冥之中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但预感来得慌乱没有头绪,就像是一团团缠在一起的线团,线头都藏在团子里,根本理不清楚。
傅娇久居万象宫,虽然没有刻意打听过,但皇上第一次重罚李熙和,这样的大事还是闹得沸沸扬扬,传入了她的耳朵里。
她听说李洵罚他在雨中跪了一天,他高烧不断躺了整整三天才醒来的时候,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掐着掌心的嫩肉,“啪嗒”一声,竟然生生将指甲折断,她没有感觉到疼,只低头的时候,看到指缘冒出细密的血珠。
李洵一直守在李熙和的病床前,直到他退了烧,开始进膳才去万象宫看傅娇。
她坐在院子里摆弄一架风筝,内造访今天早上才送过来的,做工很精美。
李洵神色憔悴,下颌上已经冒出一茬青色的胡须,他看了眼傅娇手中的风筝,略有些疲倦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做了一件错事。”他道。
傅娇转过脸诧异地看着李洵,她早就酝酿好了一肚子冷嘲热讽的话,却没想到他会承认自己的错误。
“你罚了大皇子?”傅娇问他。
李洵不解:“你笑什么?我差点害死他。”
太医说要是高烧退不下来的话,很有可能会死。很多小孩子因为发高烧死去的,他这才后怕起来。
那种害怕的感觉并不陌生。
他当初也这样,差点杀死傅娇。
“你要亲手毁了你的希望,难道我应该哭吗?”傅娇淡淡地说。
看着她平静的面容,李洵心中仿佛有无数只手在疯狂地撕扯,扯得他血肉模糊。他神情古怪地看了傅娇几眼,转身离开了万象宫,脚步仓皇。
*
床榻上,被他父皇抱在膝上的李熙和,压低睫毛如坐针毡地窝在他怀里,感受李洵的手掌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发顶,听他絮絮低语讲他这些年的不易。
“你那时候只有小小的一团,烧得吃不进去药,是我用芦苇管一口一口喂你吃了药,你才退了烧,好起来。”
刘瑾在一旁为他们打扇,也顺着他的话说:“是啊殿下,那时候陛下也是这样整宿整宿不眠不休地陪在你身边,自己病了也顾不得。”
李熙和越听越觉得愧疚,父皇对他这么好,他不该因为小事就跟他顶嘴的,正要开口道歉,父皇却突然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下巴贴在他的头顶,声音微哑地说:“熙和,你是父皇的希望,你一定不能出事。”
李熙和不知为何,听得心头酸酸的,喃喃了声道:“父皇……”
话音方落,父皇握着他的下手,在他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父皇不该骗你,皇宫是你的家,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去看她就去看她,但要带着人,不要甩开林侍人,明白了吗?”
李熙和感到手背上一片水泽,转过脸一看,父皇不知为何哭了。
得了他的首肯,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看望傅娇,只不过每次林望潮都会跟在身边,片刻不离。
他倒也不计较这些,他和姨母没有悄悄话要说,所以林侍人站在一旁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只不过他很喜欢这个话少的姨母,她和母后长得那么像,却不会像母后那样喋喋不休让他勤学苦读,用那么多的条条框框架着他。
他们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姨母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对他爱答不理的,都是他一个人在说。偶尔心情好了会淡淡地给他讲些志异故事,她看过很多的书,知道好多令人咋舌的故事,他怎么听也不厌烦。
九月的时候,李洵正式册封五岁的李熙和为太子。李洵拜请了三师为他讲书,他的学业更加繁忙,偶尔得闲了溜来万象宫,傅娇都神情恹恹的样子,因为天气冷,她不再去院子里坐,而是坐在檐下的火炉旁,看着灰蒙蒙的天,眼睛许久也不眨一下。
“姨母,你是不是生病了?”他担心地问道。
傅娇向他眨眨眼,缓缓摇头说没有。
他担心地回头看了她两眼,回去后跟李洵说了这件事。李洵想到昨日他去看了傅娇都还好,他说:“她没事,一直就是这个样子。”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开心呢?”李熙和喃喃低语。
李洵听到他的话,转过脸问他:“你说什么?”
李熙和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姨母为什么不开心呢?而且她也不出门,她没有家人、朋友吗?”
李洵执笔的手微微顿住。她以前有爱她的家人、朋友,她是京城最耀眼的明珠,振臂一挥便有无数贵女追随。
但现在没有了,他前后折断了她的羽翼,将她关在万象宫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她好可怜。”李熙和拉着他的袖子轻轻扯了扯:“父皇,下个月去方寸山礼佛,我们带她一起吧。”
李洵低头看他:“你很喜欢她?”
李熙和眼睛亮亮的,微微点了点头:“喜欢。”
“为什么喜欢?”李洵不解:“林侍人说她每次都不理你。”
“我也不知道,就是喜欢。”李熙和说。
他眼睛很明亮,像是最好的黑曜石,散发着动人的光泽。李洵心口微微一动,亲吻了下他光洁的额头:“好,回头我问问她愿不愿意去。”
李洵猜想傅娇不愿意去,到了万象宫一问,她果真拒绝得干脆果断:“我不去,天太冷了。”
他劝说了几番,她还是不肯松口。然后他让李知絮带着甜姐儿进宫。甜姐儿很会撒娇,歪在她怀里道:“姨母,你就陪我一起去吧,没有你一起看雪都没意思。”
傅娇揉揉额角,赖不过她,只好点头答应。
到了启程那天,李洵派人来接傅娇。许是现在孩子大了,他没有之前那么疯癫,行事稍稍收敛了些许,在人前并不做什么逾矩的行为。
到了宫门前,她看到了久违的李知絮夫妇。韩在这几年不似刚成婚那般荒诞无稽,再没有在外面行过荒唐事。他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时辰到了便去衙内点卯,散值了就回家,仿佛行尸走肉。日子久了,当初对他的那股子热情消退,他现在又驯服无比,李知絮便觉得没了多大意趣,偶尔跟傅娇抱怨他的木讷。
傅娇也有几年没有见过他,此时再见,的确没有年轻时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儿,晦暗的眼珠子、逐渐肥腻的身材,他身上的变化提醒傅娇时光的流逝。
距离他们初见才过去七八年,他就成了这副模样,和其他平庸的中年男子没有区别。但分明,他才二十来岁。
傅娇和李知絮寒暄了两句,甜姐儿吵着说冷,他们便带她登车。车帘闭上的刹那,她看到韩在也回头看她,目光里情绪复杂,夹杂惋惜和痛心。
之所以明白他的眼神,因为她看他时也是一样。
等车帘合上,她才继续往前走。宫门外,李熙和站在李洵身边等她,父子俩眉眼相似,齐齐朝她看了过来。
李洵递了个手炉到李熙和手中,道:“给她送去吧。”
李熙和接过手炉,欢快地跑到傅娇身边,把暖烘烘的手炉塞到傅娇掌心:“姨母,路上冷,你拿着取暖吧。”
温暖的感觉从掌心沿着四肢蔓延到周身,她眨了眨眼,眼睛莫名发热。
傅娇眼中的热意更甚,她朝他伸出手,在离他的脸还有两寸的地方停住,掌心微微还有些颤抖。
“怎么了?姨母。”李熙和问道。
傅娇摇摇头,手轻轻落在他火红的斗篷上,颤抖着拍了拍:“殿下身上有雪。”
“这点雪不碍事的。”李熙和又问:“姨母,要我陪你一起乘车吗?这里到山上还要很久,我可以陪你解闷。”
“不用,我喜欢安静一个人。”傅娇轻声说,目光停留在他稚嫩的脸庞上,从他的眉眼,到嘴角。
他和李洵长得那么像,但那令人厌恶的五官长在他的脸上却又那么地可爱,可爱到即使她从没有抱过他,仍然不舍。
“那好吧,姨母,到了方寸山我去找你玩儿。”李熙和歪着头对她笑。
傅娇说:“去吧,你父皇等急了。”
李熙和点点头,笑着转过身朝李洵跑了过去。
傅娇看着他小小的身影一头扎进李洵的怀里,他笑着将他抱着上了马车。
这样温情的时刻她在梦里从没有看到过,那个孩子活在李洵的阴影里,总是小心翼翼,他从不曾像熙和这样开怀舒朗地笑过。
每每想到他,傅娇心口就像有密密麻麻地针在扎一样,扎得千疮百孔,痛不欲生。但此时此刻,那些尖锐的疼痛慢慢被抚平、治愈。
“姑娘,你怎么哭了?”她身边服侍的宫人诧异地问道。
傅娇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淡声说:“太冷了。”
“那姑娘早点上车吧。”
她拢了拢衣裳,又回头看了李洵一眼,她依稀记得,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和现在的李熙和差不多大。年纪虽小,却拉着她的手一板一眼地许下一生一世地承诺:“娇娇,我这辈子都会对你好的,一生一世都让你做世上最快乐的人。”
那些淹没在岁月洪流里的往事和承诺,她都还记得。
作者有话说:
结局是开放式结局,但我打算写甜文小番外。感谢在2022-06-06 18:20:39~2022-06-07 18:19: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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