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没过多久, 皇宫的钟楼上敲响丧钟,十二声黄铜钟声响彻整座皇宫——皇后薨了。
傅娇在万象宫听到丧钟声,只觉百感交集。皇后从她幼年起, 一直是她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人,她曾真心敬仰歆羡过她。
曾几何时,皇后是她的标杆, 她也想做个像她一样雍容尊贵母仪天下的皇后。而如今,她带着她年幼时稚嫩的仰望薨逝了。
仿佛带着她天真无邪的岁月一同埋进黄土里。
李知絮几个月之内丧父又丧母,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眼泪都已经哭干了, 坐在傅娇面前的时候, 脸上挂着麻木的表情, 双眸中空空如也。
“我虽然恨她,但从来没想过要她死。”火光映照下,她神色悲戚, 眼角泛着淡淡的光泽。
傅娇拍着她的肩膀,轻声道:“节哀。”
李知絮的身体里蔓延着后悔的情绪,好似一团火从腹中燃烧起来, 一直烧到五脏六腑, 最后烧到四肢百骸,每一寸肌骨都差点被烧成灰。
“娇娇, 我后悔了。”她抓着傅娇的手:“我和她最后一次好好说话还是在去年, 我们因为韩在吵了一架,她对我太失望了, 所以都不愿意再跟我说话。我不该为了个男人跟她争执, 还有父皇, 见他最后一面的时候他还拉着我的手哭, 他一定对我很不放心。”
傅娇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她见过最为不堪的皇后,心想,李知絮还是幸运的,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李洵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她敬爱的父皇母后便是死于李洵之后。
从小到大她对李洵就有一种莫名的崇拜,几个兄弟姊妹中跟他最为亲厚。
若是知晓真相,她怕是会疯。
傅娇劝她说:“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逝者已去,你要尽快从悲伤中走出来,才是对他们最大的安慰。”
李知絮眼神木然,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
到了皇后出殡当日,礼官高唱颂词,正要起灵抬她去皇陵下葬,李知絮再难忍住情绪,拨开人群扑到棺木前,扶棺痛哭。
她双膝瘫软,指甲紧紧地抠着镶金嵌玉的寿棺,哭声嚎啕:“母后,儿臣错了,儿臣不该顶撞您,您不要撇下儿臣好不好……”
好几个人费了大劲才将她拉开,李洵的脸色很难看,抿紧唇看着李知絮冷声吩咐:“把公主带下去。”
他们拉着李知絮进屋子里休息,傅娇等着棺木抬走之后进去看她,她还在大声地哭,怎么哄也哄不住,眼泪就跟泄洪似的,滔滔不绝。
傅娇站在门外听着她的哭声,思绪飘远,想到了阿爷和祖母,心中不免感到悲戚。
人在经历生死的时候总是脆弱的,她没有办法想象有朝一日要如何送走阿爷和祖母,也没有办法想象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会如何悲伤。
窒息的情绪从心底陡然而生,她忽然迫切地想见阿爷他们一面,哪怕只是见一面也好。
李洵答应带她去璁州,但现在他迟迟不提此事,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皇后的葬礼办完已经是八月,天气一天天凉了起来,傅娇现在身体不比从前,早早就换上了秋装。
偶尔她听到宫人议论起和辽国的战事,知道兄长勇猛非常,竟然从璁州出兵,联合沧州的战士给了辽兵重重一击。李洵重重封赏了兄长,加了他一等爵位。
傅娇得知了这件事,在李洵去看她的时候,难得地温柔垂下眉眼,拢着衣衫小声地问他:“饿吗?我最近新学了一种面。”
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微怔地看向她。
这个季节换秋装实际上还有些热,她脸红扑扑的,像是挂在枝头新鲜饱满的柿子。
李洵点头说:“好,我尝尝。”
傅娇提起裙摆转身就进了膳房,她最近都在学习做面,添水加面,把一堆三份慢慢揉捏成光滑的面团。这是个很难的过程,但她现在已经做得得心应手,知道多少面该用多少水,用几分力。
原来只要用心,这么难的事情也可以学会。
她做了很大一碗面,端出来的时候,脸因为忙碌红得不行,站在他面前,递上筷子:“你尝尝。”
李洵抬头看了眼傅娇,此刻心里竟然有了微妙的感受,她突如其来的温情让他大受震撼,接过筷子,一碗普普通通的阳春面竟然让他尝出了山珍海味的滋味。
傅娇支在下颌,看着他飞快地吃完了那碗面,问他:“好吃吗?”
李洵的嗓子像是卡了什么东西,让他一张口就感觉嘶哑了:“好吃。”
傅娇眨了眨眼看向神色紧绷的李洵:“好吃我下次还给你做。”
李洵愣在桌案前,望着表情认真的傅娇,他的目光是自己不曾察觉到的颤抖与痴缠,他已数不清有多少个日日夜夜梦到这样的傅娇,他甚至不敢回应她,怕自己一开口,她就像梦中那般冷酷决绝地说“你做梦”!
“不好吗?”傅娇从袖中掏出叠的平平整整的帕子,双手递上前去,是以他擦擦嘴。
李洵目光落到素白小手递来的绢帕上,那上面绣着朵朵海棠,一看稀疏的针脚,他便知是出自她手,他好似回神,伸手却接帕子,掌心从她指尖掠过的时候,却忍不住握住她纤细的手指。
“好。”
从那以后,李洵每每来万象宫,她都会亲自为他下厨做一碗面,或是一碗粥。她的手艺虽然不是很好,但每次都在进步。
李洵尝得出来好坏,知道她一直在用心。
桂花开了,丹桂飘香,玉菱在园子里指挥宫人采摘桂花,低下头看到傅娇坐在圈椅里,笑意融融地看着沉甸甸的枝头,不禁在旁捂着嘴轻轻笑起来。
“瞧你,看得这么认真,头上落满碎花也不知道。”玉菱轻轻取下簪子,为她拨弄发间零落的花。
李洵悄无声息地过去,接过了玉菱手里的活儿。
过了片刻,傅娇才发觉不对,转过头,对上李洵笑着的双眸。李洵伸手去揽她的肩膀,她本能地一缩。
李洵见状正要收回双手,傅娇抬手按住他,将他宽大的手掌,缓缓按到自己的肩上,她低声道;“给我点时间,让我慢慢重新适应。”
李洵看着傅娇微红的脸颊,如今她像是变了个人,又或者这才是本来的她。之前她只是着了魔,被妖魔鬼怪附身,所以那回那么离经叛道。
她现在一如从前温顺,不是装出来的,他能感受到她的顺承,骨子里拧着的那股和他暗暗较劲的劲儿松懈了下来。
李洵望着的发顶,他缓缓移身向前,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他望着她垂落下的小手,一点一点试探的牵在掌心。
她的手不似之前那般冰凉,暖暖的软软的,他轻轻握住,缓缓递到唇下,他略有冰凉的唇,轻轻落在她纤细的指尖。
他竟然莫名觉得眼眶发热。
傅娇久久等不到他的回答,诧异地转过脸看向他,却看到他猩红眼底隐隐的湿漉,像是他的泪,她一时说不出话。
“后天是中秋节,我带你出宫走走。你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有出宫了?”李洵搂着她,双手竟有些颤抖。他没觉得傅娇会答应,以为要花费好些功夫才能劝动她。
但她只是问道;“中秋宫里有夜宴,你不留下召见群臣吗?”
李洵说不用:“群臣也有家人,我为何要占用他们阖家团圆的时光入宫伴驾?况且,我只想陪你。”
李洵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腻歪,便又说:“明日长街花灯,十分热闹,我们出去走走,一日便回来。”
今年上元节他本来就打算和她同游,却因为蒋木兰夫妇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
傅娇点了点头。
中秋那日,他们换上了一身蓝色的衣衫出门,傅娇的衣襟上绣着折枝海棠,他的袖口上绣了海棠枝,一看便是一双。
他一直耿耿于怀那一年的上元节,傅娇和李述一袭红衣并肩走到街上。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穿红色,也不许她穿红。
中秋节的花灯会不如上元节热闹,但也是摩肩擦踵,傅娇看到街上拥挤的人群,并没有觉得热闹,只觉得烦闷。她不喜欢和李洵出门,但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学着收敛心性,不想再跟他对着干了,她怕万一有什么事会像李知絮一样追悔莫及。
她强忍着内心对李洵的排斥,一点点却接纳现在的他。
傅娇很久没有上街走动过了,上一次出门已经久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之前她很喜欢上街,看到新鲜的东西总是新奇不已,缠着李洵给她买。如今时移世易,她体会不到半点游玩的快乐。
不对,应该是她再也体会不到快乐。
李洵带她去字谜摊子上,拉了她一把说:“挑一盏喜欢的,我给你猜。”
傅娇看到他面上的笑意,道:“随便吧,都很好看。”
李洵看了她几眼,转过头去猜灯谜,他学识不凡,很快赢得老板脸都绿了。他却只取了一只绘了海棠花的花灯递给傅娇:“你想要的海棠花灯。”
傅娇有片刻的哑然,她想到几年前有一次他们出来逛灯会,她想让李洵陪她猜谜换花灯,他没有答应,气得她扔下他就走了。如今他主动猜灯谜给她换灯,殊不知这么久过去,当初心心念念的东西早就不想要了。
但是又顾念着他的一份心,傅娇接过灯,小声道:“谢谢。”
路边很多小贩在卖吃的。
李洵瞧见有个胡人面前放了只白布装着的竹筐,嘴里用蹩脚的中原话叫卖:“酸奶。子,河西牛酸奶、子。”
知道傅娇喜欢吃凉食,便拉了她去买。
买的人多,到他们的时候,筐子里已经所剩无几。
那胡人见他们衣着光鲜,赔着笑推销:“河西牛乳发的,吃了身子骨好。”
李洵瞥了眼:“最近朝廷在和辽国打仗,河西那边乱着呢。河西牛怎么运到京城的?牛庄的牛吧?”
胡人顿时讪笑:“贵人真是火眼金睛,不过您尝尝,这味道也不比河西牛的差。”
李洵笑笑,便要了两块,给了钱,将其中一块分给傅娇。
她怀里抱满刚从字谜摊子上赢来的小玩意儿,匀出一只手拿了酸奶。子,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口。
冰冰的,凉得她吐吐舌。
两人一边走一边吃,等到终于走累了,李洵就拉着她到白马寺门口坐了下来。
寺前有一棵高大的槐树,张开宽大的树冠,像是一把巨大的伞。
风从密叶间筛下来,十分凉快。
以前他还是孩子的时候,才这么不计形象,现在竟还会陪她毫无仪态地坐在路边吃小摊贩上的饮食。
李洵一转头看着她蜷着脚坐在台阶上,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地吃着酸奶、子。她吃得很小心,小口小口的,不像他都将整块含在嘴里。
李洵扯了扯她的衣领,笑着说:“快些吃,等会儿全都化了。”
傅娇低头果然看到有些化了,奶汁滴到了袖子上,她正低头清理,却在寺院前嘈杂的人声中捕捉到“傅太傅”三个字。
傅娇抬头朝他们望去,却见到斜里忽然窜出来个人,似是踩了那人的脚,他们争执起来,再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