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傅娇吐了很久, 身子弓得好像河虾,怎么也直不起来。
最后还是李洵抱着她回的寝殿。
傅娇身子僵硬,脸上满是恐惧, 缩在被子里,眼神瑟缩不敢看他。
李洵看到她这副样子,不禁烦躁起来, 说道:“饿了吗?想吃什么?”
傅娇一脸的泪,精神几近崩溃,她刚刚看到一个人被活生生刷成肉泥, 哪里还有精神吃饭。她整个人都在抖, 死死咬着嘴唇, 才没有骂他。
她受惊的模样太可怜, 睁着眼流泪,却又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李洵扫了她一眼,一只手把她搂进怀里, 另一只手落在她的下颌处,逼迫她仰起头看着他,她眼睛里全是泪, 乌黑的眸子蕴含着一汪春水。
她的腰肢纤细得就像花枝, 在他手心中颤抖。
李洵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梳洗之刑的时候和她差不多,吓得好几天饭都吃不下去, 将近三个月吃不进肉。他大发慈悲之心, 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睛:“娇娇别怕,以后看习惯了就好了。”
傅娇眼神惊恐, 好像面对的是什么魔鬼, 他怎么能说出这么冷酷无情的话。好似方才不是死了一个人, 而是杀了只鸡一样。
李洵晚上没有留她在东宫, 天快黑之前就让人送她回瑞王府了。
玉菱下午看到李洵气冲冲带走傅娇,已然是吓得半死,看到她回来,忙小跑着迎上前去:“姑娘。”
傅娇脚下无力,步伐虚浮,摇摇晃晃撇开她,往屋子里跑去。跑得太急,不慎摔了一跤,她麻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钻进被窝里,紧紧裹着被子。
她眼前全是周彧血肉横飞的模样。
她捂着嘴,哭到抽搐,胃里翻涌,忍不住吐出了苦胆。
她怎么会招惹上这样的恶鬼?
“不该跟他纠缠在一起的,小的时候就不该去东宫。”她后悔不迭,却悔过无门。
*
傅娇离开之后,李洵有点疲倦了,坐在书案前,按了按太阳穴,抬眼看着黄昏诡谲的晚霞,东宫覆盖上了一层锦衣。
他像一团凝结的阴云,无声地坐在屋里,酝酿着一场异常滂沱的风雨。
东宫的人嗅觉十分敏锐,他们都发现,自从瑞王去世之后,太子殿下性情越发暴戾。不过也是,瑞王去世,皇后备受打击,缠绵卧榻将近一个月,后宫诸事都是齐妃娘娘在打理。皇上和皇后鹣鲽情深,皇后生病,他担心着急,朝政大半落在太子身上。
秦也有事求见李洵,被他召进了书房。
“当年宫里两个宫女怀孕了,都被关在勤思殿,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基本上都已经死了。田忠出宫之后也遭人暗杀过,他中箭跳湖,那些人以为他死了,其实他会屏息凫水,所以捡回一条命来……”
秦也说到最后,小心地打量一眼李洵的表情,发现他神情淡淡的,这才渐渐松了口气。
李洵仿佛在听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面上一片风平浪静,他问:“那两个宫女后来去了哪里?”
秦也闻言垂了垂头,他刚听到田忠讲述当年的事情时,当即便生了想割掉耳朵、舌头的心思,他不听不说,太子殿下已经能放他一命吧?
李洵转过头看他,眼睛微微眯着。
秦也手心冒出了热汗,他抬起头看向李洵,小声地说:“皇后娘娘生产当日,她们都被带去了嘉宁宫,太医剖开了她们的肚子,取出了里面的孩子。”
话到这里差不多就明了了,可李洵没说话,秦也不敢停,他继续说:“其中一个宫女剖出一名女婴,另一个则剖出一名男婴。皇后娘娘怀孕的时候中过毒,生产当日诞下的男婴天生患有足疾。皇上下令把宫女的男婴抱给皇后抚养,尊为太子。”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到了最后几乎声如蚊呐。
“哦?”李洵挑眉:“你的意思是孤原本是一宫女之子,因为李述生来患疾,所以捡来一个便宜太子之位?”
秦也忙跪了下去,额头抵地不敢说话。
李洵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秦也擦着额上的汗,飞快地退了出去。
李洵拿起桌子上的奏折慢慢翻看起来,他不想让自己停下,不想去想那些糟心的事情。
他不是皇后生子,这件事对他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只不过有种恍然大悟之感。
原来如此。
原来从小对他的冷待事出有因,原来从小的偏爱并非怜悯李述是个没有母亲的残废。
自始至终可怜的只有他而已。
怪不得皇后看他的眼神从无关心与爱护,只有上位者高高在上的施舍与恩赐。
他的出生是恩赐。
他活着是恩赐。
他的太子之位是恩赐。
他所得到的一切都是恩赐。
他想起李述分府那日,他在廊下说的话。
李述说——你觉得我若真想要,母后会把她给我还是给你?
如此笃定的语气,想必他早已知道自己的身份。他看着他张牙舞爪捍卫属于他的东西,想必内心也在笑他如跳梁小丑。
算他运气好死得早,若是活到他知道真相的这一刻,他会死得更痛苦。
李洵如是想着,站起身来往寝殿走去。
他本不想去查这些,过去的事情不该影响到现在的他。他做了二十年太子,如今坐在这个位子上,没人能撼动他的地位,只要他稀里糊涂,便没人知道湛湛天光下他不堪的身世。
但皇后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李述生辰那天对他下药。
他身体一直很好,几乎没怎么生过病,那天他病得太奇怪,事后让刘瑾盘问了东宫的人。膳房一个宫人连夜上吊,细查下去才知道她和皇后宫中有勾连。
皇后偏宠李述、忽视他,他都觉得无关紧要,但给他下毒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不信一个母亲会为一个其他妾氏所生的孩子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毒,若有,那真相只有一个——这个儿子不是他亲生的。
怀疑的种子在他心里越埋越深。他不是个喜欢粉饰太平的人,追根揭底也要知道真相。
皇后怎么样他内心毫无波动,他没在她身上体会过温情,对她没有任何期待。
这样的结果他丝毫不意外,甚至私心里觉得这样才合理。
刘瑾在书房外等候他,看到他步伐匆匆从里头出来,问道:“殿下要回寝殿?”
李洵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径直回了寝殿。
寝殿已经打扫干净,方才傅娇待过的地方换了被褥,干净整洁得一丝不苟,好似她根本没来过一般。
他走到她刚才坐过的地方坐下去,目光落在满殿的雕梁画栋,忽的觉得东宫是这么地大,大得几近空空荡荡。
如今他终于明白为何以前的皇帝会自称孤家寡人。
他还不是皇帝,却已经体会到众叛亲离的滋味。
*
傅娇从东宫回来之后就生了一场病,她吃不下饭,闻到油腥气就恶心反胃。
一连两天,她什么都没吃,任凭玉菱劝得嘴唇发干,愣是连一口水也喝不下。
玉菱不知道那天她在东宫经历了什么,心疼得要命,守在她床边一步也不敢离开。
第三天傅娇发起了热,躺在床上迷迷糊糊说胡话,玉菱拧了帕子给她擦洗,摸到她额头烫得厉害。
“姑娘,你烧得太厉害!我去传太医。”
傅娇拉着她,虚弱的手指无力地拉着她。若是传太医必定会惊动李洵,她不想看到他,甚至想起他便浑身战栗。
看到她哀求的模样,玉菱于心不忍,抹着泪又在她身旁坐下。
到晚上的时候,她高烧仍旧不退,院子里的丫鬟发现她的异常,不顾她的阻拦去太医院请了太医。
太医没多久就到了,随之而来的还有盛怒的李洵。
李洵阔步踏进屋,一眼看到躺在床上没精打采的傅娇,几天不见,她的下巴都尖了几分。早前她有几分丰润,腮边微鼓,不高兴瘪嘴的时候仿佛冒泡的金鱼。
现在人瘦了,两腮也凹了进去,有气无力地抬眼看了看他,眸子里满是戒备。
李洵看到她的眼神,心口微微一窒,紧接着是嗤之以鼻。
她没见过金碧辉煌的皇宫下更为血腥的一隅,还以为他便是十八层炼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可笑。
她只瞥见了冰山一角,便吓成这副模样,若是站在他的位子上,岂不是早就吓破了胆?
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人心都是百炼成钢,或许到时候她也如他一般心硬了。
太医进去给傅娇把了脉,道:“王妃烧了几日,再发下去,恐怕会伤及肺。”
玉菱站在外间候命,正与侍女说着话,突然听到殿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花瓶被砸了,紧接着便传来李洵的暴怒声:“都是死人不成,人都病成这样了才知道传太医。”
一屋子人皆是冷汗直冒,没有一个人敢说话,皆秉着呼吸跪了下去。
刘瑾在外头听到里面的动静,小跑着跑进去,低声说了些什么,很快又走出院子。不多时,他领着一群禁卫军进来,他们押了屋子里的侍女便往外走。
那群侍女意识到太子殿下怒了,皆跪下求饶,却还是被无情地拖开。
玉菱浑身的汗毛一瞬间竖了起来,所幸那些人径直越过她,只拖了别的侍女下去。
太医很快开好方子,找人去抓了药回来。
玉菱不敢再在屋子里待下去,退到屋外廊下去给傅娇煎药。这时刘瑾又领了一群侍女走进院里。
玉菱看着袅袅娜娜的侍女们,心里忽然有些茫然。
太子殿下真的喜欢姑娘吗?
若是喜欢,怎么会如此欺辱她,把她害成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