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夜风徐徐, 穿过雕花窗棂,吹动房间里的帐幔,发出沙沙细想。那声音时而呜咽, 时而凄厉,好似地狱恶鬼低语。它们从炼狱来到人间,潜伏在这间屋子里, 张开血盆大口,准备趁他不备将他一口吞下。
“父皇,父皇。”李熙和听到李洵克制的低吼声, 走到床榻前, 轻轻将他摇醒。
李洵从大梦中醒来, 冷汗淋漓, 浑身湿透,疲惫地坐在榻上,双眼空空看着金丝锦被。
“父皇, 擦把脸。”李熙和递上刚刚拧好的热帕子。
李洵愣愣的,半天没有接过,他想起刚才的那个噩梦, 眼神空洞茫然。李熙和遂展开帕子, 擦拭他热汗淋漓的脸。李洵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声音嘶哑:“儿子。”
李熙和坐在床沿看他, 想着他为噩梦所苦, 许多年都没有好好睡过觉,人病得黑瘦, 和他记忆中的父皇判若两人, 一时间心头百感交集, 不知翻绞着什么滋味。
他轻扯了下嘴角, 淡淡道:“儿在,父皇,你又做噩梦了?”
李洵微微闭目,眼一合上,傅娇带血的脸就出现在脑海里。还有熙和,他只长到三岁,便被他活活吓得痴傻。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受尽宫人欺负,最终死在一个冬夜。
尽管已经从梦中醒来,他还是忘不了他小小身体冰冷的触感,心口一阵阵绞痛。
当初傅娇说她梦到一些很可怕的事情,所以对他避之唯恐不及,他听后只觉得荒谬不已,什么因梦生惧,都是无稽之谈,是她背心的托词。
但他也梦到了,那些血腥、可怖的场景即使是他也心有余悸。他明白了傅娇的惧、怕和退缩。
“我错了。”他落泪了,他声音嘶哑地说。
看到他这幅模样,李熙和也忍不住落泪。
他生病之后,李熙和就没再哭过,哪怕在他跟前侍疾,眼睛红得不像话也没落过泪,他说过:“孩子怎么能在病重的父亲面前落泪,父亲看了该有多心疼。”
他从小在父皇膝头长大,没有因为皇权疏远,像寻常百姓家的父子一样,甚至比很多百姓父子更加亲密无间。父亲疼爱儿子,儿子心疼父亲。
李熙和哑着嗓子对他道:“父皇,了尘法师给了儿几颗藏地的药,或许对你的身体有所裨益。”
李洵太了解自己的病情,他心魔缠体,那年傅娇逃离方寸山,遇到山匪沉船而亡,他的半条命就跟着去了,之所以还能撑着一口气苟延残喘,全是因为李熙和。他那年才五岁,朝政还不稳当,如果他死了,他稳不住朝纲,他或许连命也会丢了。
他答应李熙和,一定会坚持到十六岁。
什么药也没用,他仰面躺在软枕上,胸臆起伏,脑海中又浮起傅娇的脸,他沉沉地闭上眼睛,疲倦地转过头道:“不用了,没用的。”
“你试试嘛。”李熙和红着眼睛哄他。
他一双带着哀求与惊痛的眼眸,蒙着泪水,李洵心口酸涩,不忍再拒绝他,阖眸点了点头。
李熙和大喜,忙让刘瑾将了尘法师赠他的藏药拿过来。
是和东珠差不多大小的药丸,李洵嚼了两口然后咽下,没什么味道。他这些年吃过太多药,也有许多神医自荐来为他看病,但很多都是沽名钓誉之辈,只会让他的身体越来越糟糕。
他不信佛,正如不信还有药能治他的病一样。
若是当真有神佛,那他死了之后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至于傅娇呢?她会去哪里?她这辈子太苦了,他希望她能去没有痛苦的天堂,继续过无忧无虑的生活。
那他们注定背道而驰,永远也不能在一起。
故而他不信。
*
没想到那药吃了之后他竟然能睡着了,一觉睡到天亮,没有梦境。
只是身体有浓浓的倦意,似乎怎么也散不开。
他撑着病体处理朝政,看到北方的战报,深深蹙起了眉。辽国不死心,一直在边境蠢蠢欲动,现在竟然敢联合好几个小国,欲对中原发起战争。
辽国是先皇留给他的烂摊子,如果当初在澹台蹇登基初期便出兵的话,辽国未必能像如今这样强大。他也后悔当初自己不该休战议和。这十余年来,澹台蹇整肃兵马,秣马厉兵,早已不是当年的辽国。
先皇妇人之仁,把这个烂摊子留给他。他不能再把这个烂摊子留给他的儿子。
他召来李熙和说:“我要为你做一件事。”
李熙和如何乖觉,听他这么一说,便猜想到他要进攻辽国了:“父皇还是决定要攻打辽国?”
“辽狗苦我百姓久已,先帝在位时便时常南下打秋风,我登基两年他们也南下,那一次将他们逼退一百里,他们向我们进贡求和。我以为他们会安生一些,却没想到他们一直贼心不死,竟然还敢盯着咱们。”他转头对李熙和,笑如春风:“我一定为你扫除这个障碍。”
李熙和犹豫,喃喃道:“起了战事,百姓更苦,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吗?”
李洵把着李熙和的肩膀,沿着湖边走边说道:“对敌人一味仁慈,就是对咱们百姓的残忍。要做一位好皇帝就要有取舍。辽国一日不除,我的心都不得安宁,我不想把这么大个隐患留给你。你明白吗?”
李熙和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地说起了尘法师跟她谈的那些众生平等之类的话,如果能生活得安稳无虞,辽国的百姓也不愿意发起战争。只不过辽国地处偏北,天寒地冻,作物稀少,他们没有粮食,没办法安身立命,只好南下掠夺资源。
“如果把我们放到辽国的位置,我们便是下一个辽国。”
李洵大马金刀地坐在湖边的凳子上,听完后不免诧异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挑眉道:“这些话是谁跟你说的?”
李熙和道:“儿不解为何辽国人生来好斗,而中原人大多向往安逸的生活,遂向了尘法师发问,是她为我解惑。父皇觉得她说得不对吗?”
李洵见他微滞,便笑道:“她说得没错,对世事有一定的见解。我听说她前往吐蕃求经,如今名声大噪,有很多信徒?”
“了尘法师是一位很了不起的法师。”李熙和慢条斯理地跟他说起了尘法师当初西进路上的事情,包括她栖身吐蕃五六载翻译经书的事情:“她是我见过信仰最坚定的法师。”
“那她的佛为何还没有救天下人于苦难之中?”李洵哦了声,似笑非笑。
李熙和吸了口气,神色郑重地看他:“了尘法师说世上没有佛,人匍匐于神佛的脚下只能得到暂时的麻痹,不能解决最根本的问题,要想解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便不能把希望寄托在神佛身上。”
李洵慢慢收敛了笑意,看着问他:“那你的法师打算如何救众生?”
李熙和摇头:“谈起这个法师也很迷茫,她说她也不知道如何度化众生,所以她决定北上,继续去探究度化天下人的办法。”
李洵依稀记得那日在紫宸殿看到的那道身影,那个法师很瘦削,披着禅衣,身体瘦得像是风中的蒲柳,纤细易折。他以为她又是从哪里来的沽名钓誉之辈,蛊惑年幼的太子,欲从他身上得到好处。
未料想,她不曾用神佛度人的歪门邪说蛊惑太子大兴佛寺,供奉香火,而是匍匐于众生脚下求度化之法。
如此羸弱的一枝蒲柳却又如此坚韧,历经风霜仍坚若磐石。
“我知道你有一颗仁爱之心。”他拍了拍李熙和的肩头慢声道:“所以我更不想把这件事留给你去做。趁着我现在还有干劲,我要为你除去这个心头大患。至少在你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之前,你爹的这双手,能给你一个安稳的乾坤。”
一场蓄势已久的大战终于彻底爆发。
辽国人贪婪,大魏人嫉恨,双方都是干枯的柴火,一点就着。战事一时之间蔓延开来,两国十八城的百姓,一夜之间遭受战火的侵袭,家园尽毁,亲人鸟散,广袤的北地哀鸿遍野,白骨满地。
傅娇游走于战火纷飞的北地,见白骨露于荒野,盗贼四处潜伏,百姓流离失所,深深落了泪。
正和十七年秋,战事爆发的第三个年头,傅娇站在赫连山上极目远眺。
赫连山是大魏和辽国的一道天然分界线,开阔的视野中,北方的草场连绵一片,白茫茫的大雪落下,枯黄的草场被落下的白雪覆盖,露出一团一团的枯黄色。
而南望中原,山青水绿入目仍是葳蕤如夏。
赫连山是一座天然的藩篱,将南北隔成两个迥然不同的世界。
北方的辽国寸草不生,南方的大魏草丰谷茂,极其规整的农田仍生机勃勃。
“今年的大雪下得这么早,辽国明年水草丰茂,不知道又要疯成什么样子。”春生眼望赫连山,说话时皱着眉头。
辽国干旱缺水,都靠雪山融化之后的水灌溉饮用。有水的地方水草丰茂,农耕畜牧发达,没有水的地方都是戈壁沙漠。
辽国和大魏的这场战争持续了正正三年,双方此起彼伏,谁也不肯让谁。
今夏大魏大举进攻,势如破竹,将辽国大部瓦解,他们四散逃入草原深处。表面上看起来,大魏取得了胜利。但都是暂时性的,辽国的部队躲在草原里,等到来年春夏休养生息,随时可以集结部队卷土重来。
除非大魏乘胜追击,深入草原腹地,将他们一举剿灭。但可能性不大,大魏的士兵适应不了北方严寒的天气,贸然闯入无异于自寻死路。
辽国的部队就像野草一样,斩不尽除不了。他们的生命力太顽强,许是多年扎根苦寒之地,春风一吹便死灰复燃。
傅娇在赫连山待了两天,她似乎已经找到可以真正止息战争的办法,她决定进京找一趟李熙和。
三年前她离开京城前,答应过那个满眼柔善的孩子,若她有了办法一定要告诉他。
她收拾行囊,准备立马进京。
却没想到当天晚上,突然有一伙人闯入她的禅房,将她打晕带走。
再醒来的时候,她在一个帐子里,周围围了几个穿着辽国服侍的人。
正中的那一个须发虬髯,满眼通红,抓着身边的一个汉人,叽哩哇啦地吼着 。
傅娇面不改色地道:“不用翻译,我会辽国话。”
那个辽国人惊讶地看着她,他笑了一声,问她:“你就是大名鼎鼎的了尘法师?”
傅娇道是。
那个辽国人把纸笔扔在她面前:“写,就说你们的皇帝暴虐无道,残忍至极,上天必将降罪他的臣民。”
辽国和大魏打了三年,没有占到分毫便宜,但也重创了大魏北地十八城。十八城的百姓过得苦不堪言,如果这时候,他们尊奉的大法师公开谴责皇帝的残暴不仁,一定会动摇民心。
大魏的民心一乱,他们就能有片刻喘息。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