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留步
陶新荷最终还是磨蹭到了崔湛位于深花巷的私宅门前。
桃枝刚要去叩门,她又忙忙伸了手把人家拽住,说道:“我觉得崔少卿现在可能也正在忙,我这么进去找他,他还得分出空来招呼我,万一东西还了他,他又随手放丢了怎么办?那我岂不是白还了?”
她一副自觉很有道理的样子点了点头,也不等桃枝回答,便已径自说道:“要不还是晚点再来吧,我们先去吃饭好了——”
言罢,她拉着桃枝便要回身离开。
身后却于此时突然传来了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女郎要找谁?”门房看着眼前这两个似要走又还留的人,不免感到疑惑。
陶新荷本想说自己是走错了门,但转念一想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回头自己不还是得回来么?到时又如何说?
她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回过头,勉强牵起了唇角微笑道:“请问崔少卿在家中么?”
她话音刚落,抬眸便忽见崔湛出现在了门内。
“陶三姑娘?”他似是正打算出门,看见她时明显有些意外,大约也是没有想到她会到这里来。
他迈步近前,问道:“你找我有事?”
陶新荷有些发怔地看着他,想到即将要递还出去的东西,想着从此将与面前这个人斩断这缕只与他们彼此有关的联系,她心里突然涌上了一阵强烈的不舍和沮丧。
他今天还是一样的好看,像春日里的朗朗日光,照得她眼睛有些发酸。
陶新荷倏然回神。
为怕又在他面前出丑,她连忙垂了眸,口中急急说道:“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来还你一样东西。”
崔湛顺着她的动作低头看去,才发现她递过来的是块手巾——是他的手巾。
他微愕,问道:“你就是特意来还这个给我?”
陶新荷点了点头,开口时语气里有种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落寞:“早该还你的,一直忘了,今日晒物时才想起。”顿了顿,又抬起头来,望着他诚恳地道,“谢谢你以前帮过我的所有事,我也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就给你带了些家里做的筒炙来,你回头尝尝吧,可好吃了。”
她回身从桃枝那里接过提篮,二话不说地往崔湛手里一塞,然后又将手巾放在上面,末了,向他一礼,道:“你忙吧,我先走了。”
说罢,她转身便走。
崔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提篮,还有那块正静静放在上面的手巾,想起陶新荷先前略显异常的神色,他微顿之后,回手将东西递给了旁边的如风,自己跟出几步于宅前,站定,向着那抹正要上车离去的身影唤了声:“陶三姑娘。”
她忽然又听见他在唤自己。
陶新荷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回头望去,才发现他竟然追出了几步,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快到中午了,”他说,“吃过饭再走吧。”
她有点发愣。
崔湛见她不说话,于是微忖,又道:“百丰楼新近来了个厨子,据说糕点做得不错。”
他问:“你想不想尝尝?”
“想。”陶新荷飞快点头应道。
楼妃一番话说完之后,却是看向了陶曦月,唇角轻弯,问道:“阿陶可也喜欢研习佛理?”
陶曦月似有瞬间茫然,旋即忙低了头礼道:“夫人见笑,曦月见识浅薄,不知这研习佛理可是宫中人人须得为之的?”
楼妃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微顿之后方回道:“自然不是,也并非人人都有那慧根。”
陶曦月便叹了口气,说道:“夫人说的是,像我便打小就是那没慧根的,至今连个经书都念不透,无怪乎我阿爹说当年有个游方僧人断言我绝不能侍奉佛祖,否则累人累己。”
不等楼妃再说什么,陆皇后已开口接道:“世间之人万千,自当各有缘法,阿陶也不必为此事介怀。”言罢,又对众人道,“午宴尚有一会儿才开始,大家先饮些沆瀣浆祛祛暑气吧。”
凉饮显然是早就备好的,皇后这一声吩咐下去没有多久,宫人们便将一盏盏冒着丝丝凉气的沆瀣浆呈了上来。
陶曦月伸手端过,即仰头一饮而尽。
她舒了口气,随即又似不大好意思地朝陆皇后看去,说道:“殿下,这浆令人甚畅快,曦月可否再多饮些?”
陆皇后笑道:“自是可以,你随意便好。”
陶曦月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喜色,仿佛迫不及待一般将盏递了回去,如此连着几回,她竟是一口气饮了四盏。
到了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她身上,似是讶然,又似是嘲笑。
但陶曦月仿佛未有所觉,直到喝完了第四盏,才意犹未尽地歇了手,还笑着对陆皇后道:“谢殿下赏赐,宫中的琼浆玉露确实非寻常可比。”
后者笑了笑,并未多说什么。
楼妃朝陶曦月看了眼,目光颇轻屑。
随后开宴之前,陆皇后便让人去把彩线取了过来,一人一条,分到了陶曦月和几个公主的手里,让她们先做好乞巧的准备。
因之前李衍刚送了七孔针,此时大家就都自然而然地用了他给的那枚,陶曦月先前收到的时候没有觉得,现在开始穿线了才发现手里这枚金针的孔有些异常的小。
她费了很大的劲才终于将彩线穿好,等穿完最后一个孔的时候,其他人老早就穿完在等着她了。
她眨眨有些疲累的眼睛,毫不掩饰尴尬地笑了笑,好像自己也觉得拿自己的笨拙毫无办法。
皇后自是没有说什么,楼妃也懒得再说什么了。
接着便是开宴。
然而,就在众人准备入席就座的时候,陶曦月却忽地捂着肚子弓下了腰。
“阿陶怎么了?”陆皇后发现后即刻问道。
陶曦月皱着眉头,似是极力在忍耐,面上难掩窘色,支吾着道:“大约是……先前饮冰水过多,此时……疑有将暴下之症。”
陆皇后一愣,忙吩咐道:“快带她去溷房。”
楼妃看着陶曦月狼狈的背影,终于连心里最后一丝探究的兴味都失去了。
陶曦月从溷房里出来的时候,脸色依然发白,冷汗直冒。
不仅柳芽和春梅吓到了,就连皇后派来跟着照顾的女使也被她这个样子惊了一下,忙问道:“安王妃可觉得还有哪里不适?”
陶曦月只虚弱地摇了摇头,柳芽却急道:“姑娘的手也好凉!女使能否向皇后殿下禀报一声,替我们姑娘寻个大夫来瞧瞧?”
春梅忙拽了她一下,低声提醒道:“这是皇宫,御医哪里是能轻易使得的,再说姑娘初次入宫拜见殿下就因贪凉而暴下,若惊动了御医院就此传开去,也是要引人笑话的。”
柳芽愣了愣,立刻道:“那我们赶紧带姑娘出宫去寻大夫吧!”
若要出宫,自然不能不辞而别,陶曦月还得忍着先回栖凤殿中。
“我这个样子就不便再去向安王殿下拜辞了……有劳女使,”她语气轻忽地开口缓缓说道,“替我去万寿台通知殿下一声。”
对方自是应了下来。
陶曦月这才由着自己两个侍女将她搀了回去。
谁知皇后一见她这个连路都像是走不稳的模样,当即主动就要召唤御医来看,陶曦月婉拒不得,只能又在栖凤宫中暂歇下来。
中宫传召,御医来得极快,待给陶曦月把完脉后,便开了一剂药,说是寒气暴侵所致,用药后休息一晚就好了。
皇后想了想,对永兴公主说道:“今日就让阿陶在你那里休息。”
陶曦月闻言,心下顿时一慌:在宫里过夜……万一撞上了什么不该撞的岂不是更难脱身?
她不禁有些后悔,早知后果比自己想得更严重,刚才就该下手轻些,这下可好,皇后殿下便是为了中宫贤名,估计也是不会放她这样离开的了。
但陶曦月还是不能不再试着挣扎。
“殿下……”可她才刚开口,就又疼得咬紧了牙。
陆皇后见状便道:“你且放心,崔园那边本宫会让人去通知一声,明日你身子好了就将你送回去。”言罢,她即吩咐左右,“送陶二姑娘去十公主那里。”
她话音刚落,就见有宫人进来禀报道:“殿下,安王殿下过来了。”
陶曦月听着一怔,心道:他竟真的来了?
李衍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微逡,随后落在她脸上,略停了停,复又收回,看向陆皇后,礼道:“阿陶今日失礼于母后尊前,已是不该,现下不过区区小症,怎能再给母后和十妹添麻烦?儿臣带她回去便是,莫扰了各位雅兴。”
他如此说罢,也并不等旁人再走什么客气挽留的过场,直接迈步近前,伸手要去拉陶曦月起来。
她忽然想起了当日在紫园与他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时刚好也是她从溷房出来遇上的他。
这个人,似乎挺喜洁的。她想,自己这回这个样子只怕是真要遭他嫌弃,为了以后好相处,此时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
陶曦月如此想着,便转伸了手去扶在柳芽身上,打算自己站起来。
李衍忽然上前一步,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陶曦月慌乱中下意识地抬手攀住了他的脖子,然后,满目的震惊。
李衍垂眸看了她一眼:“磨蹭。”
言罢,他便抱着她,迈开大步走出了栖凤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