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山海
陶新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从头到尾都那样冷静的,她甚至不晓得自己是怎么走出的宛山别院——像个真正的世家媳妇那样,面无波澜,不动声色。
但她一坐进车里就开始忍不住发抖,好像从心底深处不停地往天灵冲着阵阵战栗,冲地她四肢发冷,小腹也有些许刺痛。
桃枝看她的手在发抖,又急又怕地忙将双手覆上去包住,压低了声音颤道:“夫人,你别吓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咱们马上去看大夫——”
陶新荷反手拉住她,缓了缓呼吸,转过眸看着她,说道:“这件事你是不是也知道?”
桃枝一愣,旋即低下头,支吾了半晌连个囫囵话都没说出来。
陶新荷松开了她的手,平静道:“去陆园。”
“夫人……”桃枝欲言又止。
陶新荷闭了闭眼,蹙眉用手抚上微感不适的腹部,缓了口气道:“我很累,莫让我再说第二次。”
桃枝从未见过这样神色的她,心中大感不安,但终是不敢再说什么,只能故作镇定地吩咐了车夫赶路。
陶新荷是午时将过到的陆园,彼时陶云蔚正准备小憩,听闻小妹忽然来了,她微感诧异,忙又从床上起来,理好衣服就迎了出去。
果然,她一看到陶新荷进来的样子就感觉到不对,便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崔家欺负你了?”
陶新荷原本进门就要冲出口的话在见到阿姐的瞬间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看陶云蔚尚不怎么显怀的肚子,微顿,说道:“阿姐,我有话想单独同你说。”
陶云蔚看小妹忽然这么一反常态,又见桃枝走的时候直冲自己使眼色,顿时隐隐有了些预感。
她心下微沉,面上却平静,屏退了左右之后,含笑招呼陶新荷道:“那坐下说吧。”
陶新荷犹豫了一下,上前扶了她落座。
然而姐妹两人相继入座后,却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良久。
直到陶新荷深吸一口气,终于说道:“阿姐,白水庄那件事,是不是真的?”
果然来了。
陶云蔚拿起旁边的双面绣扇握在指间,平声道:“周姑娘是怎么同你说的?”
陶新荷心口一窒,攥紧了掌心:“你别管别人怎么说,我要听你说。”
陶云蔚也不转弯抹角地掩饰什么,点点头,径自道:“那时崔太夫人已开始打你婚事的主意,我见你与崔元瑜迟迟没有进展,所以就下决心要推这一把。至于周姑娘,这么说吧,我当时并不是真心想伤及无辜,但她对崔元瑜的心思你应该也已经明白了,我算她入局,除了是为你谋这门亲事之外,也是为了以后,否则就算你嫁入崔家,日后也少不了要被他们两个糟心,但经此一事,崔元瑜便是畏着那‘烝母报嫂’四字,也定会极之避嫌。”
“不过我却是没想到,”陶云蔚蹙了蹙眉,“她还是让你糟心了。”
“让我糟心的是你!”陶新荷突地拍案而起,红着眼睛咬了咬牙,说道,“你和二姐这样做有没有问过我?你们这样算计元瑜和周静漪,有没有想过我以后在他们面前如何自处?人家说我没有脸皮,我还不知道我是怎么就丢了这张脸皮的,”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气极反笑,“原来我当真早就丢了,却还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人家面前蹦跶!”
陶云蔚怀着孕心绪本就不易平静,此时见小妹做出这种举动,当即着了恼,就着手里的绣扇便朝陶新荷身上扔了过去。
陶新荷一动不动地站着。
“你这个傻瓜!”陶云蔚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她若当真只是在宛山别院里待得那么低调安静,我何必去做这惹人记恨的事?她每月里都要病两天,每次病了必让人通知崔元瑜,崔元瑜只要去过,她第二天立刻就见好。你说她是为什么?难道你要你丈夫婚后也月月去探个心里惦记着他的女人你才高兴?”
陶新荷哽咽着没说话,但仍恨恨瞪着她。
陶云蔚偏开脸,顿了顿,声音微缓地续道:“我们将你从小护得好,你是当真不知人心深浅。那时我们家情况才刚好一些,崔太夫人便迫不及待又想将你握在手中来把着我们,你说我该如何?时不我待,我只能尽快为你铺平前路。”
“况且娶你是崔元瑜自己的选择,”她说,“我并没有真地能逼他到那个份上。”
“呵。”陶新荷嘲讽地笑道,“你们都做到这个程度了,还说没有逼他?”
陶云蔚冷道:“你莫在我面前得了便宜还卖乖。当日他不娶你,你当你能嫁个什么好的?还有我们家,你忘了当初二娘是为什么嫁进的安王府?她若缺了点运气,只怕你今日都没有那个心思为了别人来找我打抱不平。他们崔家当日怎么对的我们?我不过是算了他崔元瑜的终身来换而已,怎么,你二姐能牺牲得,他便不行?他建安崔氏宗孙有什么了不得么?若当真这般宁折不弯,就该去同他祖母说他要娶他嫂子,何必屈就于我们区区陶家?”
陶新荷愣愣看了她半晌。
就在陶云蔚以为小妹还要再说出什么话来同自己犟的时候,陶新荷却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
然而刚走到门帘处,她又停下脚步,转回来,俯身从地上捡起了那把绣扇。
“阿姐,”她垂眸将扇子递回给了陶云蔚,说道,“我没办法反驳你,这些事你是为了陶家、为了我才做的,我……我也不知道换了是自己会不会做得比你好,你先前提起二姐,我才好像忽然又想起了那个时候我们抱着哭的情形,我不该来找你吵架的,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应当自己解决。”
陶云蔚愣了愣,叫住她:“你想怎么解决?”
陶新荷沉默了半晌,说道:“我嫁进崔家,也不该是光为了自己高不高兴,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又道,“我帮周静漪回周家就是了。”
陶云蔚听得闹心,说她:“你怎么帮她?此事根结在崔家上头那些人,根本不在你,况以周氏那样的品性,她勉强回去又如何?当日我也提醒过周静漪,可以想办法逼崔太夫人碍于情面来让她脱离,你猜她怎么回我的?”
当日为避人耳目,仍是她亲自送的周静漪回去,途中她便提醒了对方这件事,说若是真想离开宛山别院,娘家并非好归处,与其回去遭埋怨,不如逼崔太夫人另给她寻个人家。
结果周静漪当时简直可以用怒火中烧来形容,直接回她:“我的事用不着陶大姑娘操心,你休想再用这些话来侮辱我!”
那个时候陶云蔚就知道,周静漪相当在乎她自己在崔家人——或者说崔湛面前的形象,况以自己当时和对方结下的梁子,想必她也是听不进这些的,所以也就没有再多说。
“你要帮她,也得看她怎么想。”陶云蔚道,“再有,此事即便要有人出面,也该是你婆母或者崔元瑜,你这个身份怎好去掺和?”
陶新荷默然了良久,说道:“阿姐,周家让她还要再待五年。”
陶云蔚一愣。
末了,陶新荷沉默地向她施了个礼,临走时只说了句:“阿姐,别让他晓得我已知道了。”
陶新荷回到崔园之后就直接去见了崔夫人,崔夫人刚喝完药,见她进来的时候不由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啊,有么?”陶新荷牵了牵唇角,摸摸自己的脸,说道,“大概是晒着了吧。”
“快过来坐着,”崔夫人冲她招手,关心道,“我让人给你拿冷酪来喝。”
陶新荷肚子不太舒服,坠坠的,她觉得可能是小日子快来了,其实并不想喝凉的,但又觉得心里头确实有些火烧火燎,加上不想拂了对方好意,所以也就没有拒绝。
她先是关心了几句崔夫人的身体,等到酪浆端上来之后便咕噜噜饮了个底朝天,最后做出副十分爽快的样子长舒了一口气。
崔夫人满目慈爱地看着她。
“阿娘,”她说,“我有件事想同您商量。”
崔夫人看出她是想私下说话的意思,便屏退了屋里随侍的下人,含笑道:“你说吧。”
“我今天去看了周家姑娘,她好像是太想家了,所以身体很差。”陶新荷也没有什么开场白,直接切入主题说道,“阿娘您看,我们是不是通知周家来把人接走得好?万一她当真有个什么好歹,对崔家的声名也不好的。”
崔夫人的神色有些许凝滞,但旋即便秀眉微蹙,摇了摇头,叹道:“这些话,你同太夫人说是无用的。”
陶新荷道:“我们试试啊,等元瑜回来我也同他说,哦,不,我明天就去金陵城找他,我们,还有阿娘和公爹,我们找祖母说说嘛!”
她说着说着又撒起娇来,若是平时崔夫人已多半是应了,但现在……
崔夫人没有说话,低头静静喝着茶。
“阿娘……”陶新荷还试图想说什么。
“新荷,”崔夫人忽开口打断了她,抬眸看着她,说道,“别让我为难。”
陶新荷一怔,闭上嘴没有再言语。
从正院里出来,她的心里沉甸甸的,一路回到观自轩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桃枝小心翼翼地道:“夫人,红芙那话也是故意激将你的,你、你可莫要当真为了这个去同崔太夫人和崔夫人起争执,崔夫人自己的日子也过得难,您要她为了间接害死自己儿子的人去得罪丈夫、婆母,实在也是有些为难她了。”
陶新荷似有些走神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桃枝一颗心还没来得及放下来,就又听见她说道:“那只好明天一早去找元瑜了。”
她话音刚落,春棠就笑吟吟地从门外头走了进来:“夫人,少卿回来了!”
陶新荷忽地愣住。
春棠见她竟不似以往那样听见少卿回来的消息就像小鸟一样飞扑出去,大感诧异,又疑惑地唤了声:“夫人?”
陶新荷回过神,捏了捏又有些发凉的手指,囫囵应了声:“哦,知道了。”又道,“去备茶来吧。”
她用力地深呼吸了一口气,忽觉心中隐隐作痛。
还有些后知后觉地想哭,但她忍住了,闭了闭眼睛,想将耳畔乱响作一团的话音都关在外头。
莫来扰她。
崔湛走进来就看见妻子正靠坐在凭几旁,他本也有些纳闷她今日怎么没有满脸笑容地出来迎他,此时见陶新荷这样异于往常的模样,不由心下微紧,三步并作两步地跨到她面前,轻拉开了她扶额的手,检视地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陶新荷不由自主地有些回避着他的目光,口中道:“没有,只是有些累。”又问他,“你怎么回来了?”
崔湛道:“那我扶你去床上躺一躺。”说着就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动作很轻,满是温柔。
他真地对她很好。
可他这样的人,的确也不会对身边的人不好。
她忽然鼻子有些发酸,连忙定步,转身将他拉住,扬起笑容冲他说道:“我没事,正好我有话想同你说。”
“好,”崔湛温然笑道,“那你先说吧。”
陶新荷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花了半晌攒起勇气,开口道:“今日宛山别院那边来说周姑娘身体不大好,我就代阿娘去探望了,瞧见她的确清减了许多,红芙说,周家的意思是想让她再在崔家待五年。”
崔湛一顿,尚未来得及探问她周静漪主仆说了什么,便已不由紧皱了眉头。
周氏……如此作为必与晋王府之事有关,他们这次遭了士家们的烦,不仅折了个昭王侧妃,还连带着废了几个儿郎的前程,且至少接下来两次大计凡是周氏出身者都别想有进晋。
看来他们这是生怕崔家不肯再相扶。
陶新荷观察着他的神色,努力平复着飞快的心跳,仍用如常的语气说道:“一个女郎能有几个五年呢?就算是周姑娘愿意,我觉得我们也不好当真这样拖着她,她身边还是该真正有个人照顾的。”
她有意加重了“真正”二字的语气。
崔湛果然听懂了,但却愣了愣:“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我们该为周姑娘想想将来,替她寻个好人家。”陶新荷道,“反正她回去周家也是遭嫌弃,何必呢?”
在婆母那里她只敢先试着说把人送回周家,但现在对崔湛,她觉得应当说得更透彻些,反正都是要争取,不如一步到位。
崔湛却没有说话。
她心底里那股熟悉的凉意又渐渐冒了出来。
“你……觉得这样不好么?”她问。
他沉吟了半晌,说道:“不是,你的想法没有错。”
陶新荷刚要再说什么,就又听见他道:“但祖母不会同意的,还有爹娘……再者以周氏现在的处境,他们会比从前更看祖母的脸色,我们只能慢慢来。”
陶新荷愣住了,定定地看着他,就好像她今日才认识他。
崔湛莫名有些发慌,下意识伸手去拉住她:“新荷,我……”
话还没说完,陶新荷就看着他,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问道:“如果是我,你也不会和祖母争么?”
崔湛一时顿住,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陶新荷却已经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那我回头再帮她想想别的办法吧,也许能逼一逼祖母。”
崔湛生怕她乱来,立刻叮嘱道:“你莫要冲动行事,这事等我出征回来再从长计议。”
她愕然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崔湛没想到自己就这样把未经修饰的消息给说了出来,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安慰她道:“今日圣上已下了旨,朝廷大军十日后就开拔了。”
“哦。”她好像早已有了准备,闻言只是愣了两息,便颔首应道,“那你一切当心,早日凯旋。”
崔湛原以为她会很舍不得,见她接受得这样平静,欣慰之余不由也有些不习惯,于是顿了顿,忍不住问道:“我不在你身边,你不会哭吧?”
陶新荷笑了笑,说道:“我又不是哭包,你是去做要紧的大事,我不会拖你后腿的,只要你平安回来,我就不会哭。”
他微笑道:“那你好好在家里等我,我已对兵藏署那边说了,若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找你,说不定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又做了了不得的东西。”
“我尽力。”她回笑道。
陶新荷忽地蹙眉,抬手捂住了小腹。
崔湛忙扶住她:“怎么了?”边说就要边把她往床榻上带,“我让大夫来给你瞧瞧。”又道,“放心,这几日我都在家,会陪着你。”
“没事的,我只是小日子快来了,今天又累着了些。”陶新荷一沾床才发现自己当真是累得很,原本还清明的思绪止不住就随着身体的阵阵酸软开始迷糊起来。
她下意识地将崔湛的手贴在了自己脸上,闭着眼喃喃道:“那我睡会儿,你陪着我。”
“好。”她听见他如是说。
陶新荷昏昏沉沉地不知睡了多久,梦中好几次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只差一点就要掉下去,身后又有人在追,她想喊崔湛来救她却偏偏喊不出声。
就在她几乎要急哭的时候,突然从腹部传来一阵坠痛,接着下体就湿了。
“啊!”
陶新荷被痛醒的尖叫声立刻惊动了在外间的桃枝和春棠,两人急忙奔了进来,接着就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陶新荷坐在床上,自己已经掀开了被子,腿间早已被血给染红了。
“夫人!”
桃枝急忙冲了上来,春棠连忙转身出门去喊人报信。
“好痛,肚子……好痛——啊!”陶新荷忍不住喊出了声,随即又紧紧抓住了桃枝的手,问道,“元瑜、元瑜呢?”
桃枝不知道该怎么说。
“崔少卿他有事出门了,”桃枝哭着用袖子去帮她擦冷汗,“夫人莫怕,春棠去喊人了。”
陶新荷却像是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只流着泪不停地重复“元瑜”两个字,直到昏死过去。
陶新荷小产了。
崔湛赶回来的时候,观自轩里已围了不少人,有他的婶婶们,还有堂姐堂妹,甚至隔房的女眷长辈也来了许多。
众人默默给他让开了路。
他阿娘正擦着眼角在安慰躺在床上的新荷:“你们还年轻,总有机会的,莫要太伤心了。”
但其实陶新荷一滴眼泪也没流。
流产和她已经怀孕的这两个消息都来得突然,突然到她都来不及反应,她此时当真很平静,并不觉得想哭。
大概是她只怕疼,却并不怕有没有孩子吧。
她还反过来安慰崔夫人道:“阿娘,我没事,你别哭了。”
崔湛三两步走了上去。
婆媳两个听见动静,循声向他望来。
崔夫人起身让开了位置,对儿子道:“你好好陪她。”
崔湛的目光始终落在陶新荷的脸上,点点头,握住了她的手,温声问道:“还疼么?”
“有一点。”陶新荷的神色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好多了。”
他没有想到她这么个平时动不动就爱撒娇、容易掉眼泪的人,真到了这样经历极痛的时候,却能够这样冷静。
崔湛觉得心里像是有根针扎了进去,阵阵刺痛,并莫名有些不安。
房间里的人都被崔夫人给带了出去,陶新荷的视线越过崔湛往外间看了眼,默然须臾,问道:“你先前去哪里了?”
崔湛心中一抖,不知为什么,他有种预感:这个问题不能答错。
他本是打算去看望周静漪的。
因为陶新荷的话,他想了很久,觉得自己应该让人去问一问情况,所以他就差了如云去,结果如云转回来却急急向他禀报,说红芙晓得他回来了,哭着求他过去见见周静漪,好好开解一番,不然去晚了只怕是她家姑娘要想不开。
他那时见陶新荷睡得沉,想着此时正好去了,先同周静漪好好谈谈,然后再回来与她商量后事。
却没想到刚行至半路,如风就赶上来说陶新荷出了事。
他虽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但却本能地不想让她知道自己那时是要去见另一个女人,于是他犹豫了两息,开口说道:“我出去走了走。”
陶新荷在看到崔湛瞬间飘忽的目光时就已经猜到了他在说谎。
他那时去了哪里已经不重要了,更何况她能猜到。
室内静默了良久。
“元瑜,”陶新荷开了口,语气比先前更加平静,“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请我去百丰楼吃饭,我见你这不吃那不动,觉得你是不想同我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对你说过什么?”
她说:你何必勉强自己?
他记得,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但他不知道她此时突然提起这个是为什么,他忽然有些莫名的紧张。
下一刻,他便听到了她说:“我有两个,或者三个问题想问你。”她看着他,浅浅弯了下唇角,“莫要说谎,你不擅长,我看得出来的。”
崔湛轻轻颔首:“你要问什么?”
“第一个问题,你当初娶我,是因我阿姐逼你,”她问,“还是因爱我?”
他蓦地震住。
陶新荷也不急着追问,只静静地看着他。
崔湛忽觉自己被她盯地有些无处可逃。
他不知该怎么回答,支吾着说了个“我”字便再难以为继。
“好了,第二个问题。”陶新荷缓声问道,“你喜欢过周姑娘么?”
崔湛顿时僵住了。
几乎是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漏出来,刺地他倏然攥紧了手指。
他仍是没能回答。
陶新荷却淡淡一笑,说道:“你连承认喜欢过她都不敢么?”
崔湛顿了顿,说道:“我,不喜欢她。”
她没有接他这句话,却反问道:“你那五年煞期,又是怎么回事?”
他垂下眸没有言语,握着她的手却紧了紧。
陶新荷道:“你看,我们都明白的,与周姑娘定是有关系。”
崔湛闭了闭眼,想说什么,却又终未成言。
她也没有再追问,叹了口气,说道:“那件事,是我们陶家对不住你,”陶新荷一边说着,一边撑身想要坐起,“我代我两个阿姐向你道歉了。”
崔湛一惊,忙将她扶住,又阻了她想要对自己欠身示礼的动作:“你别这样,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他掩住心下忐忑,说道,“我知你生我的气,是我不好。”
陶新荷摇摇头:“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经过这一遭突然想开了,这大概就是人家说的天意吧。”
他蹙眉道:“你想开什么了?”
“我想,”她淡淡笑了笑,“我们不该勉强的。”
崔湛蓦地愣住。
陶新荷已径自缓缓续道:“这件事周姑娘没什么错,我也不怪阿姐,你……说来更是无辜。但不知为何,我知道了这件事,好像突然就不是那么喜欢你了。”
他脑海中忽地空白了一瞬,定定看着她,竟失了言语。
“可能这话有些伤人,”陶新荷看着他,说道,“但是元瑜,我真地觉得你让我挺失望。”
“我……”崔湛听见自己声音哽了哽,“怎么让你失望了?”
陶新荷仰头靠在身后的大迎枕上,静静看着头顶的多子多福帐出了会儿神,幽幽说道:“你别问了,我不想逼你去做你做不到的事。”
她说完,想要从他掌中将手抽回,却反被他抓得更紧。
“新荷,”崔湛哑声道,“你告诉我,你想怎么样?你说过我们要好好过日子的,你……”他说,“你该知道,我如今对你的心意。”
陶新荷没有接话,抬手轻抚他的脸,凝眸盯着他轮廓描摹了半晌,轻声说道:“元瑜,你出征要万事小心,还有,记得将周姑娘的事放在心上。”又微微笑道,“我等你回来。”
说完,她便慢慢轻轻地侧过身,背对着他躺下去将被子盖在身上,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