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死路
杨美人态度很真诚,但想来她当初对淑贵妃也是这么的真诚,我决定让三皇子先去查验一番,便命阿柳送客了。
冯静仪道:“枸枸,你怎么看?”
我道:“杨美人的话,真假参半。”
杨美人说她是因为用了毒香花,才需要服用不孕药物来解毒,也就是说,早在八年前,杨美人就知晓了淑贵妃有谋害皇上的心思,可她却非得在皇上已经卧床不起时才告诉我,且是把这事当成投诚的筹码,如此行径,光是被淑贵妃挟持恐怕还不够,看来杨美人一点儿都不介意置皇上于死地。
冯静仪叹道:“皇上把杨美人当个玩意儿养着,杨美人便也不真心相待,这也算是有因有果了,枸枸,你发现没有?杨美人是自不孕后,才开始专宠的。”
我道:“这我倒没发现,但皇上肯定是没打算让杨美人有孩子的,杨美人年纪轻轻多次得宠,却未能有子嗣,若无皇上默许,淑贵妃也没法儿赐她这么多避子汤。”
冯静仪道:“杨美人嘛,我也算是看出来了,她刚做才人时,故意扮蠢,把我给哄了过去,我想她也就是用那副蠢样哄过了淑贵妃,之后她蠢招频出,也许又哄过了皇上,让皇上觉得她是真的蠢,杨美人生的美丽,家世差脑子蠢,还不孕不育,如此好控制的花瓶,如此让人放心,做玩物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回想这些年,皇上宠爱杨美人,却一不给权,二不给势,甚至都不肯为她升一升位分,不让她越过孙贵人的次序去,所谓赏赐,也尽是些身外之物,皇上是真把她当宠物养了。
冯静仪道:“杨美人被淑贵妃当刀子使,又被皇上当解闷玩意儿,夹在这两个聪明人中间,却能蹦哒这么多年,最后还反过来让淑贵妃当刀捅了皇上,可见她实是个假蠢人,她这样急哄哄地来投诚,固然有三皇子得势的缘故,但她何故如此信任我们?她就不怕我们利用她扳倒三皇子后,反悔弃了她?枸枸,我怀疑,她有什么能威胁到我们,或者能威胁到三皇子的底牌。”
我道:“不论如何,还是让三皇子去查一查吧。”
我将杨美人所言尽数告知三皇子,三皇子沉默片刻,冷笑一声,道:“父皇此生最看不起女人,最后却是被两个女人害了性命,这也算是因果报应了。”
其实我觉得皇上对后宫众嫔妃还不错,虽然这就像是才子爱惜字画,权贵爱护异宝,但作为后宫摆件之一,我的日子的确是挺滋润的,三皇子如此愤懑,应当有李氏的缘故,他的不平之意如此外露,想来也是与丞相斗法斗得焦头烂额了。
我道:“无论如何,还是去查查杨美人所言是否属实吧,焕儿,你近日似乎有些焦躁?”
三皇子笑了笑,道:“我相信陈娘娘,在您面前就总免不了会说出真心话,陈娘娘可别怪我。”
我道:“我不怪你,你信任我,我很高兴,只是焕儿,何家尚在虎视眈眈,你为什么要与丞相他们作对呢?”
三皇子道:“陈娘娘,虎视眈眈的是淑贵妃,何家与淑贵妃早已离心,何家不会动我,我还要指望何家把淑贵妃的势力清干净呢,至于丞相他们,我原也不想如此,可他们也许会伤害到我最重要的……他们现在是能做到的,我要让他们做不到,否则,我将惊惧不止,彻夜难眠。”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无端带出几分缱绻情深。
我想问,三皇子所说的最重要的是什么,但我觉得还是何家更重要些,于是道:“为什么何家一定不会害你呢?”
三皇子道:“何钧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懂得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大宁朝正如参天大树,何家只是树上的枝叶,树若根基不稳,便难以枝繁叶茂,唯有太平盛世,国运昌盛,何家才能兴盛,所以何家绝不会对我做什么。”
我道:“你的意思是,如果你出了事,大宁朝就要出乱子吗?”
三皇子是板上钉钉的储君,又有几重军功在身,若他出了事,大宁朝的确会有个不大不小的乱子,但我总觉得三皇子于大宁朝政局并没有这么大的影响……
毕竟大皇子还在呢。
罢了,也许是三皇子暗中结党抱团,势力庞大吧。
三皇子沉默片刻,点点头,道:“陈娘娘,这几天如果父皇赐了东西来,你不要用,也不要碰,让顺子帮你处理,若是父皇召你去,你便称病推脱,不要去金龙宫。”
这话题变得也太快了,我一时没能跟上,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后才反应过来,道:“不行,我毕竟是德妃,如何能拒绝皇上?不去金龙宫就更不可能了,我还得侍疾呢。”
我看着三皇子垂下眼,突然握住了我的手,握得紧紧的,不断摩擦着,这是他焦虑烦躁时的小动作。
三皇子道:“那你至少要在去金龙宫前,跟顺子说一声。”
我道:“好。”
几天后,皇上召我去金龙宫侍疾。
金龙宫的药味比先前似乎更浓了,皇上看起来如一节枯枝裹在毯子里,发已全白。
我行礼道:“臣妾参见皇上。”
皇上靠在软枕上,正在翻一份奏折,闻言道:“起来吧。”
我起身上前一步,看见桌案上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便端起来,略吹了吹,道:“皇上,该喝药了。”
我鲜少侍奉皇上,动作便不太协调,皇上被我侍奉了几口汤药,很快就不耐烦了,放下奏折,接过碗,一饮而尽。
我将空药碗放置在一旁,本想寻块糖或蜜饯儿喂给皇上,找了一圈却没找到,看来皇上并没有这个习惯。
皇上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道:“陈氏,你入宫已有多少年了?”
皇上没唤我的位分,而是唤了我的姓氏,这算是个比较亲厚的称呼,我猜皇上原本是想唤我名字的,只是他没能记住我的名字,只记住了姓氏。
我道:“臣妾十五入宫,过了这个年就三十了。”
皇上点点头,道:“三十,还年轻的很,贤妃良妃都是不到三十就封妃,你这个年纪,倒也担得起德妃这个位置。”
我道:“臣妾蒙皇上抬爱。”
皇上道:“你过了年就三十了,朕却是过不了这个年了。”
皇上这话很有些落寞的意思,我鼻子一酸,道:“皇上是天子,天子洪福齐天,必能早日痊愈。”
皇上微微一笑,摇摇头,道:“吉利话谁不会说?何老先生与你祖父相继离世,朕想来也是命不久矣了。”
想起祖父,那股鼻子上的酸意终于扩散到了眼睛,我忍不住落下泪来,忙低下头,想找个机会擦干净,皇上却已经看见了。
“过来。”皇上道。
我慢慢踱步至床前,被皇上拉了一把,坐在床边,皇上看了看我的脸,伸手擦去了我脸上的泪水,笑道:“你从刚入宫起,就胆小得跟只兔子似的,一见朕,就要怕的发抖,如今落了泪,倒真成了红眼睛的兔子了。”
皇上的手干瘦且粗糙,将我的脸磨的有些疼,我却不敢躲开,只道:“臣妾御前失仪,望皇上恕罪。”
皇上道:“德妃,你入宫十五年,朕从未宠爱过你,你深宫寂寞中,对朕可有怨恨?”
我立刻恭顺道:“臣妾不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妾对皇上绝无怨恨之心,况且臣妾有三皇子陪伴,并未有过深宫寂寥之时。”
“三皇子,”皇上轻轻笑了一声,道,“焕儿的确是个好孩子,能文能武,有勇有谋,进可御外敌,退可守社稷,朕对他很满意。”
想到三皇子,我也露出了点笑意,道:“能养到三皇子这样的孩子,实在是臣妾的福分。”
皇上温和道:“德妃,焕儿对你好吗?”
我道:“三皇子是个孝顺的孩子。”
皇上叹道:“可惜他这份情意,原不该是对着你的。”
我想到李氏,一时沉默下来。
皇上道:“焕儿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三个皇子里,他是最聪明的一个,朕希望把他培养成一个万古明君,即使有朝一日,大宁朝不复存在,民间也依然会有香火供奉着他,这就是为君者的爱子之心,德妃,你明白吗?”
我总觉得皇上这话蕴含着我没能听明白的深意,但我还是道:“臣妾明白。”
皇上原本已经放下了手,却又忽地抬手,轻柔地摸了摸我的脸,他的手慢慢向下移,手指掐住了我的下巴,手掌则拢在我脖子上。
我被皇上弄得有些不自在,若不是皇上还重病在床,我几乎要以为皇上这是准备临幸我了。
“德妃,你素来是个乖孩子,朕对你很放心,朕相信你说的是实话。”
“谢皇上信任。”
“那么——”
皇上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看向我,他缓缓道:“朕命不久矣,德妃,你可愿意随朕而去?”
这是……这是要我陪葬的意思吗?
我顿时浑身僵硬,呼吸一滞,只觉得脖颈处那只手随时能收紧,取了我的性命。
我该怎么答?
愿意?不愿意?不论怎么答,好像都是死路一条。
巨大的恐惧中,我喉头滚动,一时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