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僵持
我一出房门,就看见冯静仪守在门口,三皇子站得远一些,正在跟沈辰说着话,一看见我,又围了过来。
冯静仪道:“枸枸,你要去哪儿?”
我道:“我去祠堂看看。”
冯静仪点点头,伸手扶住我,道:“也好,也好,去上柱香,拜一拜。”
祠堂幽暗,放着族谱和先祖的牌位,现在又多了祖父在上面。
我幼时每每犯了大事,诸如揭瓦翻墙,玩火下河,就会被罚跪在祠堂,只是通常跪不过一天,祖父就会将我放出来,此时我迈步进祠堂,看着上方供奉的祖父的牌位,一时悲从中来。
我猛地摇晃了一下,但有冯静仪扶着,我很快就站稳了身体,三皇子也上前,虚扶着我的手。
我死死咬着唇,在祖父的牌位前燃上三炷香,又磕了三个响头。
我不是第一次磕头,但这是我唯一一次真心实意地磕头叩拜。
磕到最后一个头时,我的额头感受着祠堂石砖的凉意,那地砖仿佛带了磁力,吸着我,让我一时起不来身。
巨大的痛苦淹没了我,我伏跪在地,终于忍不住发起抖来。
沈辰已经回去见长姐了,三皇子和冯静仪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上香他们也上香,我跪他们也跪,但他们并不会像我这样失态,冯静仪从三皇子跪下准备磕头时,就起身关上门,并且出了屋子,赶走了仆从,亲自守在门外。
三皇子等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伸手将我拉了起来,他轻轻地抱住我,用帕子擦掉我唇上的血迹,道:“陈娘娘,想哭就哭吧,我会永远陪着你。”
三皇子的臂弯已经如此强健宽厚了,此时此刻,我的确需要一个这样温暖的怀抱,我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被祖父抱在膝上,听他讲前朝的故事……
我埋首于三皇子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身为德妃,我并不能私会宫外之人,只因祖父离世,死者为大,我才不用受罚,但也不能在陈府久留,祭拜完祖父,我当天下午就随三皇子和冯静仪一同回宫了。
皇上已经醒了,听闻三皇子凯旋而归,十分高兴,下令在宫中设宴,我身为三皇子养母,自然也要出席,不但要出席,还要为三皇子而高兴,要眼角眉梢都带着喜庆。
这对于一个刚刚得知丧亲消息的人而言,实在是太过于困难了。
宴会中,我盛饰华服,强颜欢笑着,还要应付着来自贤妃和温嫔“怎么德妃瞧着好像不太高兴”的风凉话,真真是面如蜜糖罐,心如苦黄连,偏偏冯静仪位分太低,并不能驳了贤妃和温嫔的话,最后还是良妃帮我挡了回去。
三皇子给皇上敬了酒,皇上只浅浅地抿了几口,三皇子又开始给我灌酒,灌了几杯后,顺子道:“德妃娘娘,您喝的太多了。”
冯静仪道:“德妃娘娘,您先去偏殿醒醒酒吧。”
我的酒量其实远远不止这些,但我乐得清净,便故作半醉之态,道:“我还没醉,我还能喝,我今天可太高兴了。”
三皇子道:“母亲,您先去歇一歇吧。”
良妃也道:“阿柳,把你们娘娘带去偏殿歇息,就算为三皇子高兴,也不能御前失态。”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阿柳得良妃调教,已成了宫中女官,行事比以往稳妥许多,她先向皇上请了伺候不周之罪,坐实了我酒醉,待皇上同意后,才扶着我往偏殿走去。
我不在,淑贵妃等人没了针对的靶子,皇上又精力不济,宴席没过多久便散了。
冯静仪来寻我,随我一同回青藻宫,三皇子据说也得了皇上恩准,能留宿宫中,但需在金龙宫暖阁中留宿。
冯静仪道:“顺子是白扫了晴芳殿了。”
三皇子本该去金龙宫,但他还是坚持要送我回去,我懒得推拒,便由他去了。
冯静仪回游芳殿沐浴更衣,我则与三皇子走进撷芳殿内殿,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撷芳殿陈设丝毫未变,只多了些冬日需用的物什,我像往常一样,懒洋洋地斜倚在软榻上,看着精致温暖的宫殿,一时竟有种游子归家之感。
我道:“焕儿,今天是你的接风洗尘宴,论理我该为你好好庆祝一番,可我现在实在是没这个心情,待过些日子,我会给你备下另一个惊喜。”
三皇子也如从前一般在软榻另一边坐下,道:“接风洗尘宴摆了这么多回,早就不稀罕了,我也不想看见淑贵妃她们,只是连累了陈娘娘,在这种时候,还要与她们周旋。”
想起淑贵妃等人,我也觉得有些头痛,忍不住叹了口气,便不说话了。
三皇子又道:“陈娘娘,你说你要给我备一个惊喜,是想让我娶王妃吗?”
我道:“是,怎么,你还是不想娶妻吗?”
三皇子道:“眼下正是多事之秋,京城高官豪族都等着押宝呢,这时候迎娶的女子,与我必定不是真心相爱,我实在是不想以利成婚,陈娘娘,你就饶了我吧。”
我原本是想一回京城就逼着三皇子娶妻的,但出了祖父这件事,想着空荡荡的陈府,我总觉得有些心灰意懒,什么也不想做,若是我要为三皇子张罗婚事,其中种种忙乱不说,我必定又得挂上笑脸,做出喜不自胜的样子。我也是与良妃一起为五公主出过力的,皇家婚礼的繁文缛节,我光想想就累了。
罢了,我何必要试探三皇子呢?不管他对我有什么心思,一个巴掌拍不响,强扭的瓜不甜,他难道还敢强迫我不成?
我道:“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吧,等有了喜欢的姑娘,你再来同我说。”
“是。”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几乎没怎么管过事,只一心侍奉着从陈府带回来的几盆君子兰,这些君子兰原本是由祖父养着的,祖父离世后,陈府的花花草草未得精心照料,死了大半,这几盆君子兰也是奄奄一息,我看它们似乎还有救,便带回宫中了。
直到那几盆君子兰重新焕发生机,我才稍稍缓过来一些,便差人去请了良妃过来赏花。
青藻宫僻静,不似垂棠宫人多眼杂,良妃素来喜欢跑青藻宫来议事,我一差人过去,良妃便立刻登门了。
“你可算是缓过劲儿来了,我还以为你起码要懒散半个月呢。”
我笑着将良妃引进暖阁,那几盆君子兰就摆在角落里。
良妃看了看那君子兰,道:“这可真成了温室里的花了,嗐,所谓君子,可不就是温室里的花儿嘛。”
我道:“这些日子,外面形势如何?”
良妃的神色严肃起来。
“你应该也知道,何老先生离世,赵方清成了吏部尚书,但吏部原是由何家把控着,赵方清要真正接管吏部,还需要磨一段时间,赵方清本是我父亲的得力下属,他一走,刑部就有了空位,淑贵妃这个刁钻的女人,她趁着这青黄不接的时候,把手伸进了刑部,三驸马做了她的刀,可真是给我们王家搞出了不小的麻烦,最后是三公主亲自领着三驸马上门请罪,说她无意与任何人作对,从此都将与三驸马保持中立,我这才缓了一口气。”
我道:“三公主提了什么条件?”
良妃道:“她希望我们最后能放过她娘和她夫君,我已经答应她了,你莫要记温嫔的仇,将来你最多让她做个太嫔,去清静院或守皇陵,都是粗茶淡饭的日子,再过分也不能了。”
我道:“温嫔不过小打小闹,不痛不痒,我知道她是盯着德妃这个位置呢。”
良妃道:“三驸马消停了,我们收拾刑部,无暇防范,加上周然大人迟迟不归,淑贵妃又把手伸进了礼部,现在礼部兵部工部都被淑贵妃那边把握着,吏部还是一团乱麻,根本帮不上忙,我们靠刑部和武将那边的势力,只能勉强与淑贵妃打个平手。”
我道:“那户部呢?还有丞相和太傅。”
良妃道:“别想了,这三个人是纯臣,跟你祖父一样,只听皇上的话。”
我道:“若是能找出淑贵妃的破绽,扳倒了淑贵妃,礼部被把持还不到一年,一定很快就能散了人心。”
良妃道:“然后周然大人回来,整顿礼部,主持事务,礼部就会变成我们这边的了。”
只是淑贵妃这种人,要寻她的破绽,实在不是件容易事,周然被批了假,也没这么快回来,此事还需徐徐图之,加上近日良妃和沈辰已能制得住淑贵妃了,赵方清迟早会收拾好吏部,礼部之事便被我们暂时搁置在一旁。
“还有一件事。”良妃喝了口茶,道,“三皇子自从大漠回来后,不想法子对付何家,反而开始对着丞相磨起刀来,我觉着他已经开始着手削弱丞相和户部尚书的势力了,但丞相和户部尚书都是皇上的人,三皇子对付他们,就是对付皇上,三皇子立了这么大的功,看皇上那样子,三皇子储君的位置是板上钉钉的,他何必去跟皇上作对呢?我一直觉得三皇子挺聪明,怎么他竟犯了如此愚蠢的错误?这实在是太危险了,你帮我劝劝他。”
再次见到三皇子时,我便劝了劝他,三皇子听我说完后,却怎么也不肯细细解释,只说他自有打算。
我便不再管三皇子的事,只一心与淑贵妃较着劲儿,淑贵妃实在滑头,所幸我也没落下过什么把柄。
僵持之际,杨美人忽然来青藻宫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