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三合一
唯有帝王可用的龙涎香味, 在昭兰殿中蔓延,就像是要沾染这里的每一寸。魏知壑刚一进来,便闻着这股味道蹙眉。
“你来了。”崇惠帝一人坐在桌边, 将下人们都遣了出去。手中把玩着一柄雕着游龙戏凤的玉檀木梳。这是珍妃之前常用的发梳, 他微一闭眼,仿若都能感受到她柔顺的发丝拂过自己掌心的感觉。
冷眼看清他手中拿的物件,魏知壑跪下行礼。年幼时的许多小事,在他踏入这间殿中后都涌入心中。他突然想起, 每次父皇宿在寝宫的第二日早晨,宫人们都不准他进去向母妃请安。在将近一个月没有见过母妃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 冲了进去。
那日母妃就坐在桌前, 任由父皇为她束发,她的嘴唇红肿, 似乎嘴角还破了。望见他进来后, 慌乱的拢着领口低头。父皇见了他倒是高兴的, 伸手将他招了过去,镜中照出他们三个人的面容。
父皇强硬的捏着母妃的下巴,逼她看向镜面, 抚着魏知壑的头道:“你瞧, 我们是多好的一家人。壑儿需要一个弟弟或者妹妹, 你要乖, 不要再如同昨夜那样闹。”
彼时的魏知壑根本听不懂这句话有何深意, 更看不懂母亲绝望的眼神, 反而一个劲高兴的笑。嚷嚷着附和他的话, 央求母妃给自己生一个妹妹。
今日明了了一切, 方觉那时母妃的心如死灰。
“起来吧。”
崇惠帝的话语, 令魏知壑收回思绪。拢袖站在他身边,魏知壑屏气一笑,语气中竟有几分孩子般的茫然。“儿臣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父皇了。”
搁下手中的梳子,崇惠帝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此前是有小人蒙蔽,朕已经搞清楚真相,这几日委屈你了。”
“儿臣不敢。”在抬手行礼时,魏知壑才发现不过短短几月,自己就已经对宫规礼制全然模糊。
昭兰殿建的极大,崇惠帝带着他慢慢踱步。“你自幼就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朕还记得,你母妃对你严苛,时时命你在殿外跪着,也不见你有丝毫怒气。”
魏知壑默默跟着他不语,盯着崇惠帝的后背,他的视线逐渐变寒。华丽的龙袍藏不住他略显佝偻的腰背,金冠之下的头发也染了花白,这个皇帝,已经老了。
“你瞧这个。”拿起一方手帕,那里有一只绣了一半的鸳鸯,崇惠帝珍惜的抚摸着,“这是你母妃曾绣与朕的,可惜还没有绣完,她就去了。自你母妃离开这七年,朕一直很想她。”
漠然看着帕子上形单影只的那只鸟,魏知壑在心中嘲讽一笑。他凝着皇帝的影子,漫不经心的开口:“父皇对母妃的好,儿臣都记在心里。有一年上元佳节,父皇带母妃去宫外赏灯,二人游玩一夜方归,宫中的娘娘们都羡慕至极呢。”
崇惠帝闻言却冷了脸,错手将那只帕子丢开。他记得那次出游,他怜惜她在宫中郁郁寡欢,亲自带着她去宫外,就是想让她开心。可她该死,竟然趁机想跑,挣脱了他的手就溜入人群。
禁军封锁城门,找了整整一夜,总算是把她捉了回来。他那日气急,当着在场禁军的面就要撕她的衣服。她害怕极了,颤抖着躲避,终于在身上只挂着一件小衣的时候开口求饶,说她再也不跑。
崇惠帝这才用披风盖住她的身子,抱她回宫。而那日的禁军们,却被他悉数斩杀。心中追思往昔的念头淡了许多,崇惠帝念着他不知当时情形,才忍了下来。
“父皇今日唤我前来,不知可还有别的事吗?”见他僵站着不动了,魏知壑勾唇一笑,恭敬的问道。
崇惠帝瞥他一眼,坐回主位之上,带着帝王威压开口:“你也知道,朕最疼爱你的母妃,更自你出生不久就册立你为太子。今日误会尽除,朕欲重立你为储君。”
魏知壑低着头,使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知他或许心有委屈,崇惠帝也不在意他此刻的迟缓,继而道:“今日中秋佳节,本就该是合家团圆。你去祭奠你的母妃,将这件事告知她,让你母妃也高兴。”
凉风袭来,冲淡殿中的香味,广袖之下拳头紧握,魏知壑缓缓抬头,直视着崇惠帝的眼睛。他的眉眼生的像珍妃,眯着眼笑的时候,恍惚间像极了佳人重生。“父皇,皇太子至尊之位,儿臣确实心念已久,可母妃果真会高兴吗?”
夜色已至,圆如玉盘的月亮皎洁明亮,与殿中的烛火交错。烛火晃动,地上的人影也跟着破碎。崇惠帝这才从魏知壑的身上,发觉出些许不明的敌视。
——
今日的宫宴设在了临近御池的垂德殿,水波浮光跃金,映衬月影,正是赏景的妙处。现下皇帝妃嫔们都没来,只有朝中大员以及各自亲眷们,正在三三两两闲聊。
秦安纵然心有拘谨,但到底也好奇这里,四下打量着。
“今日设宴,也准了诸位夫人小姐一道前来,应当你相府的妹妹也在。”魏知易细声同她讲,“你是跟着皇弟前来的,自然与他坐在一起,是皇子们列席的位置,难免会离父皇更近。只是你也不必担忧,今日既是宫宴,便没有那么多规矩,父皇更不会专门为难你。”
这番话倒正中秦安担忧之处,忙冲他感激笑笑,“多谢翊王殿下。”
“你当真要这般客气的称呼我?”魏知易却站定笑着睨她,“枉我还自以为,与你相识是在彼此不知身份的时候,应当更亲厚些。”
他兀自停了下来,瞬时便吸引来各位官员的目光,秦安十分不习惯的缩了缩脖子,只好低声道:“平清。”
魏知易这才满意轻笑,不忍再为难她,正要带她去往席间入座。可就在此时,走过来了两三个官员,一起围在魏知易身边寒暄。暂时脱身不得,他只好向拂笠看了一眼。
拂笠便先引着秦安离开,待她入座后,他摸摸自己衣袖,里面还藏着两封信。四下观察一下,他对秦安道:“秦小姐,小人尚有一事要办,需要暂且离开。”
“那你去吧,放心,倘若有人问起,我会替你遮掩。”秦安看向他道。
没想到不及自己嘱咐,她倒先这样说了,拂笠笑笑,想了想又道:“翊王殿下,居心恐有不良。小人斗胆建言,若是他说些什么,小姐莫要偏听偏信。”
对这叮嘱倒是有些奇怪,秦安不便追问,也只好点头记在心底。待他一走,就剩下秦安一人,难免有些空落落。转眼四下看看,所有人都和善的笑着寒暄,仿若彼此是多好的挚友。秦安几乎一个人都不认得,孤身坐着冷眼旁观,无比的格格不入。
“不知这是哪个府上的女眷,竟敢坐在这里?”走来几个年轻男女,于秦安面前站定,其中一位身着梅染百蝶穿花裙的小姐声音尖厉的说道。
看着其中被簇拥着的秦茹,秦安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于心中默叹一口气。
“姐姐。”秦茹往前半步,娇声向秦安问好。而随着她的这一身呼唤,其余的人自然也明白了秦安的身份。
方才说话的小姐不免捂着嘴,眼中流露出几分鄙夷的笑意。“原来这就是丞相府的那位庶女,今日一见,倒还算得上是有几分姿色,怪不得能去三皇子殿下面前以身相许。”
秦安半低着头,对她的所言并不在意,柔美的脖子低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瞧瞧,这方一跟着三皇子得志,便连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了。”那位小姐却越发盛气凌人,颇有为秦茹愤愤不平之意,“可若不是你,如今在三皇子殿下身边的可是小茹。你唯独不可以在她面前放肆!”
视线微凝,秦安只觉得有些可笑,坦然对上了秦茹那暗自忧伤的面容,“可当初,是你不要的。”
身体不易察觉的僵了僵,秦茹低眉不语,却能招来所有人的同情支持。
“纵然小茹当时困于各种原因,也不应该挨的上你!”见她看都不看自己一眼,那小姐更为生气的嚷道,不免引来旁人的视线,“如今殿下将要恢复身份,你以为你还能在他身边停留多久!”
她的声音刺耳尖锐,远处众人的视线更让秦安如芒刺背。秦安咬牙忍了忍,却见她口中的话语越发不堪入耳,眼看着闹出来的动静更大,秦安避无可避的看向她,“那应该挨上谁,你吗?殿下蒙难之际,为何不曾见过这位小姐的身影?”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娇弱,却逼得那位小姐瞬间哑口无言。
“如今殿中诸位,都是朝中大臣,想来你这位小姐也必定出自名门。既然如此,你连谨言慎行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吗?你方才口口声声说殿下将要恢复身份,可如今未有圣谕更未有明旨,是谁给你的胆量揣摩圣意,竟敢猜测太子之位的归属?”
轻轻两句问话,立时将那小姐吓的面色苍白,惶恐的朝着人群中父母的方向看了一眼,不自觉退后了半步。
秦茹更是惊讶,她此前在丞相府中是那般卑微怯弱,何时能说得出这种话?察觉到好友的退缩,秦茹这才举杯上前,面带懊恼道:“她是胡言的,姐姐不要在意。殿下如今身侧只有你,我们也只是想来同你打声招呼。”
见她开口,秦安视线陡然一颤,只敛着下巴道:“既是玩笑,自然无妨。”
“那我就当姐姐原谅了。”立马明媚笑笑,秦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霎时引得身边的小姐公子们赞一声有气度。又重新倒出一杯酒,秦茹递向秦安,“还有哥哥此前触怒殿下,可否劳烦姐姐替他向殿下请罪致歉?”
抬眼看向她,只见她满眼的爽朗恣意,秦安目光暗了暗,也只好站起身来接过她手中的酒盏。却不想她刚一站定,秦茹竟一脸讶然的指着她的衣裙,秦安不免发问道:“怎么了?”
“这件衣服,不是我的吗?”秦茹口快道,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才笑着说,“对了,那次我去看望黎丘哥哥,定然是带去的礼物中误放了这件衣裙。我后来还奇怪,问身边的丫鬟,她们只道放失了手,原来是混去了黎丘哥哥那里。”
哐啷一声,秦安手中的酒盏落了地,她忙蹲下身去擦拭桌案上流出的酒水,眼前却不受控制的浮现出今日魏知壑看见她时的表情。原来他眼中的那一抹惊艳,是这个原因。
听到身后小姐们的暗笑,秦茹方觉是说错了话,心中有些慌乱的想要转开话题道:“不过这身衣服,姐姐穿着比我好看多了。突然想起,那日黎丘哥哥还给我看了姐姐写的字,这些时日过去,姐姐的字定然还不会是那春蚓秋蛇般的样子了吧?”
心口仿若被猛烈一击,秦安急切的站起来,眼中满是错愕与不敢置信,“殿下将我的字拿来给你看?”
“只是一时逗乐。”
闻言,秦安的身躯猛然晃了几下,脸色难看的如同死尸。许久之后,才勉强牵了牵唇角。
“让你狐假虎威,露出真面目了吧!”那位小姐又得意起来,亲昵的搀着秦茹的胳膊,讥诮的笑,“穿的衣服都是小茹的,你说殿下拿你当什么?连字都不会写,小茹可是满腹诗书,你也果真只能捡她不要的了。见你擦桌子的动作那般熟练,想必殿下身边你也只配做这些。”
勉力站稳身子,秦安只觉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多,压的她不得不弯下腰去。可她又暗自掐着自己的手,逼迫她能站的再笔直些。那位小姐刺耳的话语,她徒有闭目忍受。
“好生热闹。”
直至一道轻缓的男声响起,引得秦安睁眼看去,只见魏知易到了她的身侧。冲她微微一笑,全然是要她放心的平和。
那位小姐忙收了浑身跋扈之气,面带羞容的跟着秦茹拜道:“见过翊王殿下。”
“免礼。”冲她们微一颔首,魏知易竟亲自帮秦安擦去袖口沾染的一点清酒,笑道,“世人皆道人靠衣装,殊不知衣物不过死物,凌驾不到人之上。心含恶意者,遍身绮罗也不掩可憎面目,心若清莲者,荆钗布裙亦可显天香国色。”
他的嗓音温柔好听,如同他本人般能让人如沐春风,可那小姐却只觉难堪。激愤的瞪了秦安一眼,她转身掩面离开。
担忧的看着她远去,秦茹忙望向秦安道:“今日若让姐姐不高兴,皆是小茹的不是。可唯有一点,姐姐切莫忘了,你我终究是秦家的骨肉,是至亲。”随后便行礼转身,快步追上好友而去。
她们一离开,秦安便卸了浑身力气,跌坐下来。方才刻意被忽略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压的她颇有些难受。
“你之前反击那位小姐的话,除了为自己出气,更多还是不想皇弟引来非议,惹得父皇不悦吧?”魏知易也在她身边坐下,含笑道,“竟不知你还有如此玲珑心思,看来我此前还是小瞧了你许多。只是拂笠怎么让你一人在此?”
“刚刚想起发簪被丢在冷宫,我让他去取了。”秦安柔柔一笑,借着端正坐姿拉开些许距离。“方才还要多谢平清替我解围。我哪有什么玲珑心思,只是最近看的书多了些,不自觉就想到了。”
说到这里,秦安脸上的笑容僵住,抿着唇失落的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是殿下教给她读书认字,用她那笔丑字博心上人一笑,也没什么的。
“安安,我方才无意听你们戏言,也没有别的意思。”魏知易表情却有些奇怪的说,“只是你之前,并不认字吗?”
在他面前,秦安也没什么避讳的心思,只点头道:“是,此前我一直跟着母亲在西北老家,并不曾入过学,识字还都是殿下教会我的。”
魏知易闻言,竟低头笑了起来,连带着肩膀都开始抖动。他摇着头举起酒杯,按下心中的思绪看向秦安,“安安,你为何死心塌地留在皇弟身边?”
局促的摆弄着自己被濡湿的袖口,秦安道:“我既然孤身嫁给他,不留在他身侧,又去哪呢?”
“你明知我问的不是这些,那我不妨再说清楚,你到底心悦他什么?”眼尾瞥见了不远处又想要上前拜见的官员,魏知易眼中闪过些许不耐,拉着秦安起身,“左右父皇一时半刻也不来,我带你寻个清净处吧。”
方才的一场风波也或多或少引起秦安的忧闷,他不容反驳的带着自己出去,秦安便只好跟上。只是绕到了垂德殿的另一边,人就少了许多,秦安顿觉心绪开阔不少。而自从出来,魏知易就只盯着她不语,显然还在等她回答。
秦安缩缩脖子,略有些不自在的挽起耳边碎发,“不过是些女儿家心事,说与翊王殿下也无妨。但这终归是我心中的一处隐秘,平清可否也告诉我一件事?”
“你倒是懂得讨价还价。好,本王应下了。”魏知易含笑道。
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步踩过精心挑选的鹅卵石,秦安忆起藏于心口的旧事,难免露出些许怀念的神色。“我与殿下的第一次见面,其实早在我入京的路上。西北到京城路途遥远,只有我与婢女两个人,怎么可能一路顺利。”
“方走出金城不远,我们就遇到了匪患。土匪凶狠异常,我们跟着的商队自然无法抵挡,身上仅有的盘缠都被抢去了。而更可怕的是,他们还要掳我去寨子。”
回想起那明晃晃的弯刀,秦安还是面有惧色,顿了顿才又道:“那时,我以为我此生都要葬送于此了。人在濒死之际,总有些超乎寻常的力量,我奋力砸晕了欲要欺辱我的人。穿着农妇的衣服,又涂黑了脸想要逃出去。”
“可我还是高估了自己,才走到山腰处,就被重新捉住。土匪们恨极了我,当下就要杀我。”说到此处,秦安的脸上终于多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倾慕,“可突然凭空射来一支箭,打落了土匪手中的刀。”
出现之人不言而喻,魏知易望着秦安的侧颜道:“是皇弟。两年前西北匪患传至京师,父皇派他前去镇压。”
秦安慢慢驻脚,如今月色正好,给御池周围的景色都添上一层朦胧的美妙。她恍惚想起那日的天气极好,自己刀下逃出一条命,趴在地上仰头去看。
魏知壑握箭坐在马背之上,他身后夺目的阳光仿若都成了陪衬。走下马来,他亲自要扶自己,而她却看着自己沾满污泥的手不敢动。他也不恼,只收回手后让身边的手下扶起她,又亲自交代要将她送至农户家。
秦安待走远了些,才敢偷偷看他,却望不真切。正心下着急的时候,他又转头对上了她的视线,秦安猝不及防的跌入了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就像是春日最早融化的雪水,裹挟着清风的味道,潺潺流入她的心底。
“殿下命人将我送至农户家中,并叮嘱他们说我是被他们救下的,未曾进过土匪寨子,维护了我的名声。后来又找到一直等在山脚下的青荷,我与她才重新踏上路途。”秦安长吁了一口气,转头不好意思的看向魏知易,“都是些无趣的女儿家心事。该我问你了,珍妃娘娘,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将方才她流露出的一切情绪尽收眼底,魏知易在她身旁站定,思量着道:“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宠妃,如若她愿意,怕是整个后宫都能为她虚设。当年父皇初登帝位,下江南游玩时,见到了珍妃娘娘,一见钟情。”
“入宫之后,珍妃受尽荣宠,不久就生了皇弟。只是可惜,在我幼年时的记忆里,她对皇弟可实在算不上好。平日里常常冷脸相待,稍有错处,便会肆意惩处。想来许是皇弟身为储君,需受严苛教导吧。”
见她一副低头沉思的模样,魏知易突然上前一步逼近她,轻声道:“你与他的相识诚然惊心动魄,可只因为救命之恩就以身相许的桥段,还是在说书人口中更动人些。他能在彼时救你,皆是巧合偶然,可你若因此倾心,不觉随意了些吗?”
秦安一时瞋目,咬唇不答,心却先乱了起来。
“两人相守一生,明晰彼此的脾气秉性才是最重要的,可你当真知晓魏知壑是什么样的人吗?”魏知易又往前半步,身躯将她笼罩起来,“你与他相处几日,也还依然觉得他是你之前想象的样子?”
秦安目光闪躲,下意识的想要避开,却惊觉已被他困住。
像是不忍她如今的慌乱,魏知易低叹一口气,带着几分怜惜抚上她的衣领,“你刚刚也都听到了,这件衣服原本的主人是谁,他把你当作了什么你还不清楚吗?”
“我不在意,我只是想要他过得好些。”
“那他对你利用欺瞒,你也毫不在意吗?”魏知易俯下身,就像是要逼出她眼底的真实情绪,“魏知壑压根不是你想的样子,我与你的来往他一清二楚,他受的伤并不重,教你认字更是为了从我这里得到消息!”
恍若是晴空里的一道雷劈下,秦安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跌倒,只盯着他的嘴唇讷讷道:“你说什么?”
魏知易脸上的温柔笑意不减,此刻却显露出几分残忍,“你给我的药方上,都是些温补的药材。我送你的药膏是皇室御制,他一定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我那日带你去别院,你找出了我与礼部侍郎的书信,他教你认字的原因还不明显吗?”
声声如刀,扎进了秦安疮痍的心中,她猛然跌在地上,捂着心口艰难呼吸。往日的一幕幕在她面前闪过,殿下为她挡箭,给她上药,以及每日耐心教她认字念书。
那些在她心里生了根开了花的快乐,原来目的是结出如此苦涩的果子。御池中突然跳出一尾鱼,激起层层涟漪,将水中月影打的支离破碎。
“安安,这才是真实的魏知壑,他压根不值得你的付出。我与你推心置腹至此,你当明白我的心意。离开他,到我身边吧。”见她露出了让自己满意的神色,魏知易蹲在她面前,含笑向她伸手。
——
昭兰殿内,突然传来杯子被砸碎在地的声音,吓得殿外等候的宫人们纷纷白着脸颤栗。高林安抚的扫视了一圈众人,独自向殿门靠近几步,饶是他也不敢随意入内,只得小心听着里面的动静。
崇惠帝怒目瞪着魏知壑,胸脯剧烈起伏,“逆子,你在说些什么?”
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碎瓷,魏知壑轻道一声可惜,便用脚尖踢开。“父皇,我被废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啊?”
“真的是你一时受到蒙蔽吗?”魏知壑走上前,大逆不道的直视天颜,“不是的,是因为你心底的怀疑与嫉妒。”
“放肆!”崇惠帝捡起手边的梅花茶盏,对准了他的脸就要掷过来,却被魏知壑按住手腕。
轻巧的夺过了他手中的茶盏,魏知壑牵着嘴角笑,却只觉满脸的荒诞凄凉。“忍忍你的脾气吧,父皇,母妃这里的遗物可不多。”
崇惠帝靠在椅背上气得说不出话来,双眼之中的狠辣之色却越来越浓重。
魏知壑混不在意的继续笑,腰间佩玉碰撞出令人心烦的声音,“是你强迫母妃,逼她留在宫中,你有什么资格怀疑她对你不忠?”
啪的一下,烛火熄灭,将魏知壑的面容隐进了黑暗里。崇惠帝看不真切他的脸,只能听到他残忍冰凉的话语,帝王威仪在这一刻显得狼狈可笑,崇惠帝心中竟然生出几分惧意。
“母妃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还记得太医的话吗?她是郁郁而终,她是自己都不想活!”魏知壑凄厉的抓住了崇惠帝的衣领,迫使他听着,“她的母族都要被你绞杀殆尽了,你却直到现在都怀疑她与别人有私。”
崇惠帝目眦欲裂,一个劲的低喃,“逆子。”
缓慢松开手,魏知壑环视一圈周围,“你竟然还自诩深情,你把这里的一切保管的再好又如何?为何你燃了犀角香,母妃还不肯入你梦中,是因为她恨你啊!”
“住嘴!”崇惠帝忍无可忍的甩他一巴掌,摇晃的撑着桌案站起来,怒声喊道,“来人!将这逆子给我拿下!”
一声令下,高林带着禁军冲了进来,如雷的脚步声终是搅了这昭兰殿的清静。
魏知壑对那些举向他的刀视而不见,只仰头看着崇惠帝,看他早已威严不在的老迈身体。当年母妃的悲愤绝望,在此刻尽数扎进了他的五脏六肺,母妃恨的不只有父皇,还有他。
闭眼深深吸一口气,闯入的禁军就是他的皇权,崇惠帝心中瞬间安稳些许。由高林扶着,他走到魏知壑面前,再次抬手狠狠一打。
魏知壑躲都不躲,脸上被掴出鲜红的掌印。
“竟敢口出恶言,枉费朕的慈父之心!”崇惠帝眼中的狠戾越发浓重,突然抢过身侧一个禁军的佩刀,直接抵在了魏知壑脖子上。
“陛下息怒!”高林吓得赶忙跪下来高声喊,连他在内的任何人都没想到,会闹成如今这样。
凝视着他毫无惧色的面容,崇惠帝阴沉的开口,“你若现在求饶,说你刚才的话全是失心之语,朕可以饶恕你,依旧在今日重立你为太子。”
可魏知壑听闻此言,竟低头闷笑起来,“父皇是不是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拴住母妃,她死了你都不肯放过她吗?”
高林瞬间吓得愈发跪伏在地上,恨不得能堵上魏知壑的嘴。
崇惠帝却慢慢冷静了下来,拄着剑蹲下来,直视着魏知壑。“是,朕就是不肯放过她。儿子,你不懂的,当你费尽心思对一个女人好,她却还是不领情甚至要逃离的时候,手段用尽也要留住她。”
“你是朕的儿子,你和朕一样。”崇惠帝阴狠的笑,“你也不会有自愿永远留在你身边的人,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父皇的情深。”
面容似是短暂的僵了一瞬,魏知壑指尖轻颤,突然想起有人曾执意的牵着他的手,要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就像是有了底气,魏知壑仰头看着他,用力的从齿缝中吐出一句,“不会。”
“哼。”崇惠帝冷笑睨他,“朕今日不杀你,朕等着你跪在朕面前痛哭流涕的一天。来人,废太子忤逆犯上,即刻逐出宫去,由禁军囚禁看押!”
“多谢父皇。”避开禁军试图押住他的手,魏知壑站起来拍拍自己衣服上的灰尘,将令牌扔在地上。
杂乱的脚步退去,崇惠帝心底漫出一丝疲惫,抬手挥了挥。待所有人离开,才独自坐在地上,亲自捡着地上砸碎的杯子。
蹑手蹑脚退出殿外,高林望向被禁军围住的魏知壑,低叹道:“殿下今日此番,又是何苦?”
“我要带走与我一同来的人。”魏知壑却面目平静的道。
嘱咐身侧的太监几句,高林咽下唏嘘,带着一众人向垂德殿的方向而去。
——
盯着自己面前的手掌,秦安无端想到了水面上的浮萍,低笑着摇了摇头。
原本一脸笃定的魏知易见状,不免皱眉问:“你笑什么?”
“那翊王殿下你呢,你又做了什么?”
“什么意思?”
避开他的搀扶,秦安扶着身后的树站了起来,声音逐渐显得平稳,“我与你一同落水真的全然是意外吗?那封书信若不是你,我真的能那般顺利的看到?”
收回自己的手,魏知易也站起来凝视着她,笑意渐淡的脸像是裂了缝的面具。
他们兄弟两人,默契的通过秦安,一起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你为什么要让殿下知道他被废的原因?”秦安却仍有想不通的地方,不解的咬唇问道
不及魏知易回答,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转头看去便是禁军们压着魏知壑。看来昭兰殿,已经按照他的想法尘埃落定。魏知壑的太子之路,从此就要断了。
秦安自然也看到了,脸色刷的一下煞白,她转头看向魏知易。原来这就是他的最终目的,让殿下去触怒皇帝。
“翊王殿下原来在这里。”高林上前冲魏知易弯腰一拜,“陛下身体不适,恐不能按时出席宫宴,须得翊王殿下主持大局了。”
魏知易立马一脸担忧的问:“父皇没事吧?还有三弟,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废太子忤逆犯上,陛下已下旨令我禁军对其看押囚禁,现要一同带走他的人。”接话的人却是高林身侧,一位面色严肃的中年佩刀男子。
魏知易认得出来,这正是禁军统领姚甝,废了一番力气才忍住脸上的笑意。魏知易带着眼底的得意去看魏知壑,却只见他抿唇盯着自己身侧的人。
心中发笑,魏知易在秦安动身时一把拉住了她,挑衅的冲魏知壑扬眉。
“秦安,过来。”眼中厉色乍起,魏知壑凝着她开口。
“等一下!”魏知易却用力攥紧秦安,看向姚甝道,“废太子说是他的人,便真的是了?焉知这不是受他利用的无辜之人?”
姚甝与高林对视一眼,质问秦安:“你可是出自废太子府?”
贴近秦安,魏知易轻声道:“想想我刚与你说的话!安安,他败局已定,此生注定要做个阶下囚,你还去他身边做什么?”
听着他的话语,秦安只觉得有无形的藤蔓缠住了她的腿脚,远远与魏知壑对望,她的心中不受控制的生出些许茫然。
从魏知易说出“利用”二字,魏知壑就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看到她此刻的迟疑,他逐渐冷了视线,心口摇曳的微弱火光,在这一刹那暗了下去。方才在面对崇惠帝之时的底气,如今却变成足以冰封住他的网。
魏知壑冷冷一笑,率先侧首避开了秦安的目光。
在心底柔柔叹一口气,秦安挣开魏知易的手,对姚甝道:“秦安,乃废太子之人。”
手心一空,魏知易面无表情的低头。直到一队人马尽数离去,寒萧的秋风吹响他的袍角,他才又温和的笑着看向焦急等候的高林。“我这便去垂德殿,父皇劳烦高公公照顾,待宫宴结束我亲自去探望父皇。”
“如此甚好。”这才放下心来,高林深深一拜。这一场宫宴风波,总算是到了尾声。只是不知自此之后,人们的心境又会发生几多变化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