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宫变
萧廷琰拉回早已远去的思绪, 他撩开床帐,就像多年之前一样,轻声叫了声:“皇兄。”
只这一声, 塌上的皇帝就悠悠地睁眼了眼, 眼中浑浊不堪,还夹杂着浊泪,看着倒有些怕人。
萧廷琰却还是不闪不避, 直直地盯着那双浑浊的老眼。
最后还是皇帝先避开了, 他眨了眨眼睛,眼角就不受控制地留出泪,那泪就迅速就侵入了身下铺着的锦被中。
室内静悄悄地, 半晌响起悠悠一声长叹。
“你来了。”
萧廷琰点了点头, 之后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皇帝就在这片沉默里有些惴惴, 他调转了视线,不其然地就看到了地下跪着的被五花大绑的柳珉之。
那眼就立刻睁大了,顾不得什么就要强撑着坐起身。
可因为久病之人没有力气,几次欲坐起身子最后就狠狠地摔进了被褥里。
又一次蓄力失败后,皇帝冷眼看着,看床榻边的人似乎没有伸手的意思,于是也就不在挣扎了,枕着玉枕, 狠狠地喘着气。
半晌,等气息渐渐平复, 皇帝艰难地吞了口唾沫道:“人呢,人都去哪里了?”
萧廷琰这才开口:“这个你就要问皇嫂了。”
“皇后?”塌上的皇帝脸上起了一丝狐疑。
萧廷琰看得直想发笑, 可是他生生忍住了, 平静地开口就道:“皇后娘娘屏退里太极殿的人, 是为了与奸夫苟合。”
“什么?”
看着榻下立着的青年,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怡然,皇帝呆愣了片刻,甚至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他就又重复了一变,却换来身侧之人嘲讽的一眼。
皇帝的头偏了偏,顺势看向了地上的人,却见地上的人一脸心虚衣衫不正,恍惚间好像他明白了什么。
头仿佛被重鼓擂过,皇帝的喉头便涌起一阵腥甜。
眼睛快速地眨了几下,那话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着:“那、毒、妇人呢?”
萧廷琰眼睛平静地回视了过去:“怕消息走漏,影响皇室声誉,于是就将人关押了起来。”
“声誉?”
塌上的皇帝厉声笑了起来,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那个午后,同样的剑拔弩张,只是现在他垂垂老矣沦为刀俎鱼肉,而他春秋鼎盛,不日就要继承大统。
不知何时起,位置就已颠倒了过来。
恍惚间眼前这个长身玉立的青年身影似乎与当年那个面带倔强的小少年面目重叠了起来。
此时皇帝才明白过来,原来那仇恨一直都存在,原来他们的关系从挥鞭那一刻就早已决定。
皇帝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从眼角蜿蜒地竟流出一道血泪来。
萧廷琰视而不见,开口问询道:“皇兄难道就不想知道当时到底是什么光景,皇后他到底干了些什么?”
声音到最后微微提高,俊脸微微扭曲。
即便声音不大,却还是将那榻上的皇帝吓得瑟瑟发抖,嘴歪眼斜。
萧廷琰也察觉到此时的失态,他朝着塌上满脸惊惧的皇帝歉然一笑,眨眼间便恢复了常态,而后虚空点了点地下跪着的柳珉之。
“你来说吧。”
柳珉之极力忽略殿内的剑拔弩张,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不敢看塌上目眦欲裂的皇帝,忽略他那道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目光。
那目光背后隐隐还带着祈求,似乎在请他不要说。
柳珉之决心忽视,将心一横扬声道:“皇后娘娘屡次向小道求欢,有时是在自己的翊坤宫,有时候在小花园,这次在太极殿的偏殿里……”
“皇后娘娘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萧廷琰好以整暇地低头问道。
“说是下次要在皇上的榻前与小道……”
“你──”。一声急促的惊叫之后,就是一阵响亮的吸气声。
柳珉之被吓了一跳,他赫然地抬起头就见那塌上的皇帝披头散发,状似疯魔,直直地盯着他,眼珠子仿佛要瞪掉,而后脸上一红,嘴里涌动片刻,就喷出一口血来。
那血洒在脚踏上,洒在金镶玉的痰盂上,有些凄迷的意味。
萧廷琰看的有些入迷,耳畔传来,喉头艰难涌动的嗬嗬之声,半晌就没有了动静,归入了沉寂。
过了半晌,萧廷琰才漠然地移开眼睛,将视线落到床榻人的身上。
他微微俯下身子,将那人大睁着不甘的眼合上,而后木然地转过身子:“……传令下去,就说皇帝是被皇后活活气死的。”
耳边迟迟都未有回应之声传来,萧廷琰调转视线,看向那玉面青年,澄澈的瞳孔里荡漾着失魂落魄。
他这才发现这殿内此时此地就只有他们二人,于是萧廷琰也不看,越过地上的柳珉之就出了这太极殿。
其实他该谢他,是他教会自己,人有时候就得收敛起锋芒。
萧廷琰走出了殿外,就看到了一侧,正面带殷切地看着他的亲卫们,他心一动,就在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身后诸人听后都一脸震惊,萧廷琰微微侧了侧身子,诸人都涌入了殿中,探头一看发现那皇帝果真是薨了。
当下众人则都面面相觑,还是一个侍卫长模样的人打破僵局,“皇上最后可还有说些什么?”
“皇上懿旨,皇后品行不端,祸乱后宫赐鸠酒,即刻执行。”
那些侍卫们对视一眼皆领命而去。
萧廷琰沉思道:“……大将军那边?”
侍卫长抱拳回应道:“……果不出王爷所料,那大将军听闻此事后立马气急攻心,调动了三千京畿卫夜袭皇宫。”
“……先下正有黎王带着他的亲兵,还有金吾军将牧时带着右卫军镇守,只等人进来了就将这意图谋逆的大将军就地砍杀。”
如此轻而易举地就将那心急欲救妹的大将军打成了谋反,谋反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如此轻而易举地就解决了心腹大患。
萧廷琰的面上终于浮起了一抹真情实意的笑。
“王爷可要亲自坐镇?”
萧廷琰摇了摇头:“……走,去看看皇后,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身后的多喜领命亲自捧着毒酒就跟着那萧廷琰前往了偏殿。
偏殿皇后正等的心急如焚,真真是体会了一把叫天天不灵的绝望,内心中总觉得有事要发生,眼见着殿门打开,她欣喜若狂的就要冲出去,可看到来人之后,她的笑容凉了下去。
“可是查清楚了,还不放本宫出去!”
萧廷琰闻得此话竟笑出了声:“皇后娘娘怎么到了此时此地还是这么嘴硬,还是别妄想了。”
皇后娘娘抬了抬眼,却看见身后跟着的小太监手里捧着的鸠酒,当下脸就一白。
她喃喃出声:“不可能──不可能,估计就是你们这帮狼子野心的东西私自假传了圣旨,想要置本宫与死地,我告诉你们──休想!!”
长长的指尖险些要戳到萧廷琰的脸上,萧廷琰不退不避,直直地盯着皇后的眼睛说道:“这是皇上亲口说的。”
“不对,你骗人,皇上他不可能这么对我。”
皇后猛然摇了摇头,冰冷的珠翠拍到了她的脸上,脸上凉凉的,不知是珠翠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让开──本宫要去见皇上,”皇后说着闪身就来到了殿门处,却被殿门口驻守的侍卫们给拦住了。
皇后也不在意,探出头去喊道:“皇上,皇上你听到了吗。”
萧廷琰好以整暇地负了手,踱到了皇后的身边,开口道:“皇后娘娘还是别费心机了。”
皇后恍若未觉,仍是踮起脚尖朝外喊道。
“皇上他已经驾崩了,那还能应你?”
皇后的身形一顿,转过身来,眉毛皱起脸上则是一片不可置信:“不可能,你撒谎,皇上今日不是还好好的。”
说完她就企图在这誉王脸上找出什么来,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他就那么站在哪里,神色愈发平静。
恍惚间耳旁似乎是响起了一阵炸雷声,皇后看向殿外,却见宫门处的地方被火光映照的亮如白昼,她一愣。
萧廷琰看到了皇后脸上的迷惘之色,转过身来到殿门口,索性便折下身子做了个请的姿态。
皇后娘娘失魂落魄提起了步子,行尸走肉般地来到了正殿里,一眼就看到了黄色纱帐里,一道熟悉之际身影无助地瘫倒着,此刻头软软垂下,手落在脚踏上。
她眨了眨眼睛,艰难地辨别着,而后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管不顾地奔将过去,颤颤巍巍地扶起了那垂下软软的头颅。
皇后坐在塌上,艰难地将皇帝落在脚踏上的半边身子拉回了床榻之上。
动作间那头颅就落到了皇后的怀中,她却丝毫不顾自己的手上身上粘上的血污,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就抚上了那个已经有些陌生的脸颊,巨大的悔意眨眼间就充满了心脏。
她轻轻地唤了一声:“皇上。”
“皇上,你看看臣妾吧臣妾错了,错了。”皇后哭泣着就将怀中冰冷的尸体揽的紧紧的,慢慢弯下腰还将自己的脸贴了下去,贴在了对方的额头上。
几步开外的萧廷琰似乎被这一幕感动了,他抚掌道:“皇后娘娘可真是感情丰沛啊,你可知皇兄是怎么死的?”
泪眼朦胧间,皇后就看到那个恶魔般地身影缓缓接近,来到她的身边,缓声说道:“是被你活活气死的。”
听得此话皇后的手突地一松,面上空白了一瞬,看着倒是可怜又可恨。
萧廷琰最恨这种事前坏事做尽,事后悔恨不已的,于是当下就出言讥讽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可失魂落魄的皇后在听得此话后,身体凭空有了力气。
“本宫早就说了留不得你,可恨当时未对你下手,就让你害死了陛下,他可是你的皇兄啊。”
萧廷琰不怒反笑,他快走几步来到皇后身边,一伸手就压住了皇后的头,逼着她低头看向怀中死不瞑目地皇帝。
“皇嫂这是哪里的话,分明因为你,因为你皇兄才会死不瞑目,看清楚了吗嗯?”
说完就松开了手,一滴泪突然砸在了皇帝那青白的面庞上,皇后不忍再看,她紧紧闭上眼睛,伸出手合上了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
就在此刻,外间突然冲了来一个兵士,那兵士身上还带着厮杀过的痕迹,硝烟与血腥味交杂。
“……禀王爷,大将军意欲谋反夜袭宫门,先以被黎王及牧将军合力斩于宫门处,连带他家大公子。”
原本一动不动地皇后听得此话,那面上徒然扭曲了起来,她狠狠地看向萧廷琰,眸子里一片血红:“都是你都是你算计于沈家,你这个狼子野心的乱臣贼子。”
萧廷琰好像听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一样笑弯了腰,半晌后,他冷冷回视:“……分明是你沈家自作孽。”
那目光里夹杂着的愤恨和方才的小侍卫如出一辙,皇后娘娘这才恍然大悟,她曾经看过许多这样的眼神,只不过都比她故意掠过了。
时至今日,成王败寇,
她沈家要说是在这人的操纵下迅速地分崩离析了,但实际上却是作恶多端引发众怒,皇后原本已有了死志,而如今越发明晰。
她呵呵直笑,笑过以后,她便缓缓低下头,伏在皇帝耳畔说道:“是我对不住你。”
“荀郎,臣妾来了。”说完就惨然一笑,扬起脖颈就将那毒酒一饮而尽,片刻后就毒发身亡,软软地倒在了塌上。
远远看去,帝后二人仿佛交颈而眠。
月光洒下,殿内一片清光,极近悲凉,众人都被这画面惊到了当场,片刻后都不敢打破着一室静谧。
萧廷琰嘲讽一笑,他的面上是戏看够了戏的餍足,真是精彩啊,他低头一笑很但转过的脸上却面无表情:“皇后失德,不配与先帝合葬,又兼其兄谋逆,诛沈氏三族。”
说完就拂袖离开,只余殿内面面相觑的宫人。
作者有话说:
萧廷琰:爱情呵不相信
后来: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