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雪夜,伸手不见五指的沉黑中。
扑簌的雪花打着旋儿落在檐角屋脊上,巷中传来几声犬吠,紧接着就是马车车轮碾压过雪地的“嘎吱”声,那声音越行越近,最终在永安侯府门外停下。
慕时漪小心掀开车帘一角,朝外头望去。
白茫茫的一片雪色中,府前挂着两盏昏黄灯笼,随着漂浮飞舞的雪花,微微摇曳。
侯府门前,哪怕如此寒冬腊月时节,依旧围着数十位黑衣禁军,只是那些人看到停在侯府门前的马车,就像是没看到一般,一个个像雕塑般,站得笔挺。
“去吧,不要怕。”花鹤玉拍了拍她的手,有忍不住把人搂在怀里,细细的吻着。
慕时漪细白指尖紧紧攥着他衣襟位置,视线悄悄落在那些禁军身上:“夫君,永安侯府外那些人?”
“没事。”
花鹤玉安慰的揉了揉她脑袋:“之前太后安排的禁军早就处理干净了,外头那些都是我们的人。”
“回家去吧,家里头的人恐怕等得有些焦急了。”
花鹤玉伸手把慕时漪拦腰抱起,略微犹豫才轻轻把人放到地下。
雪地湿滑,他不舍沾湿她的鞋袜,可如今这里的堰都,再如何也不比苍梧凉州,他们虽已是夫妻,但是宫中还未承认她太子妃的身份,就算他恨不得把她日日拘在身边,但也不得不顾忌她的名声。
慕时漪下意识攥紧花鹤玉的衣袖,她心情莫名有些低落。
“乖,回去吧。”花鹤玉哑声道。
“嗯。”
最终慕时漪点头,扶着山栀的手,极小心慎重,一步步走到永安侯府门前,细白的指关节轻轻在门上磕了三下:“婶娘,我回来了。”
夜里风声很大,慕时漪的声音很轻,似乎下一刻就能被凉风吹得一干二净。
下一瞬,府门从外头打开,崔氏红着眼眶视线急急把慕时漪浑身上下都扫了一遍:“心肝儿,回来啦?回来就好。”
崔氏把手里握着的汤婆子塞到慕时漪手中,牵过人再次上上下下的打量一边,见她比离开堰都时,似乎长高了一些,起色也更好,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视线落在外头玄黑的马车外头,先是一愣,也是没说什么,牵着慕时漪的手:“进屋把,外头冷。”
“可是饿了?婶娘给你准备了你最爱你吃的桃花酥。”
慕时漪不舍往身后看了一眼,车窗旁的帘子被掀开,露出花鹤玉在昏黄朦胧夜色里绷紧的侧脸,冷厉的轮廓线条清隽冷白,挑不出丝毫瑕疵。
马车缓缓离去,是出城的方向,他要回堰都城郊外的皇家别院。
永安侯府外头看着清冷,实则内里灯火通明,很是热闹。
慕家一共是三子一女,嫡长子就是慕时漪的父亲慕重山。
身下的儿子,重书和重云。
慕时漪母亲去得早,她回永安侯府后就是二夫人崔氏一手带大的,三夫人喜欢礼佛,深居简出,加上女儿年岁小,丈夫和儿子都在苍梧,她虽对慕时漪也极好,但比不上崔氏来得亲厚。
慕家家规,男人除非四十膝下没有个一儿半女,否则是不允许纳妾的,通房也不会有,再加上慕家男人成婚一向晚,慕时漪四个哥哥,至今都没有娶妻。
和慕时漪年岁相差无几的二姑娘慕窈窕,因为家中的原因,这几年也一直未曾许配人家,倒变成了慕时漪反而成了家中成婚最早的。
花厅里灯火通明。
就连深居简出的三夫人林氏都出来了,她拉着慕时漪的手,连说了几句好孩子,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就侧过头红了眼眶,不住用帕子摁着眼睛。
下头几个小的妹妹在她身旁安慰着。
慕窈窕在崔氏身后站着,许久才敢细细声音,红着眼睛唤了声:“大姐姐。”
慕窈窕长高不少,两人手牵手站在一处,竟比慕时漪还高上许多,身段显得愈发玲珑有致,眉眼透着一股大家闺秀沉静的秀美。
一家人坐在一起,用晚膳。
最开始的情绪过后,大家也都眼中带了笑意,听着慕时漪细细说着苍梧和苍西的所见所闻。
等他们听到家中在苍梧苍西的亲眷一切安好时,也都悄悄松了口气。
慕时漪喝了小半碗燕窝红枣羹,这会子端着山栀端上前的温牛乳小口小口抿着,斟酌道:“父亲说,等开春后,他会带三叔和哥哥们一同回堰都。”
饭桌上霎时一静。
就连向来淡定的二爷慕重书都掉了手中握着的玉筷。
他眼中浮现笑意:“时漪,可是真的?”
“嗯。”慕时漪坚定点头。
继续道:“苍梧和苍西已经把北留和东胡赶到了苦寒的古北口,父亲说至少近二十年内,大燕只要不乱,边塞的那些王庭就别想再踏入阿古达木草原一步。”
“只是这消息一直封锁了,堰都虽然听到风声,不过估计也想不到苍梧苍西短短半年能做到这种程度。”
“老天爷保佑。”崔氏念了一声佛号。
她盼着母子团聚不知盼了多少年了,当年大儿子折损在苍梧,崔氏花了数年才走出那段痛苦,如今大家都要回来了,她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慕重书眉心微蹙:“若是大哥他们回来,宋太后可会拿这事做文章?”
“毕竟,慕家和徐家的兵权,一直是宫中虎视眈眈的东西。”
慕时漪勾着唇,浅浅笑着:“叔父不用担心,那时候宋太后可没有那么多精力管我们慕家。”
慕重书还想要问什么,他想到兄长在信中隐晦的提醒,最终抿了抿唇角没问出口。
用了晚膳,山栀扶着慕时漪下去休息,身后还跟着两只眼睛哭肿得跟核桃一样的宝簪。
主仆二人一年多没见,宝簪的性格不比山栀稳重,这会子哭得都快两眼一黑晕过去才好。
“姑娘。”宝簪可怜兮兮拉着慕时漪的衣袖,吸着鼻子,倒是惹得慕时漪一阵心疼。
深夜,雪又簌簌的开始落,鹅毛一般大,迷得人睁不开眼睛。
慕时漪的院落比较安静,自然也偏远了些,若是走过去,虽然有丫鬟婆子护着,但难免湿了鞋袜,她被花鹤宠习惯了,一般这种落雪天,哪里需要她双脚沾地,去哪儿都是他一路抱着的。
慕时漪正纠结要不要走近路,这会子身后传来急急的脚步声:“大姐姐。”
“窈窕?”
慕窈窕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问:“这般大的雪,姐姐会院子想必不方便,虽然姐姐屋中日日打扫,但也许久未曾住人,难免冷清。”
“姐姐若是不嫌弃,今日不如同妹妹一屋?”
“可好?”
慕时漪正有此意,她拉着慕窈窕的手:“那就麻烦妹妹了。”
二人各自在丫鬟的伺候下洗漱干净,房里烧着暖暖的地龙,四角又放了银霜炭,再加上两个姑娘家处在一块儿,自然不觉得冷。
床榻中,慕时漪和慕窈窕相对而坐。
两人的丫鬟,跪坐在身后给她们绞干头发。
慕时漪穿得雪白的亵衣亵裤,山栀怕她冷,还塞了个精巧的手炉给她。
此时慕窈窕却是双颊忽然一红,清澈目光顿在慕时漪雪白的脖颈上。
她没带狐裘围脖,衣领有些松松垮垮,那如桃花一般沾染在雪白肤色上的吻痕自然就清晰露了出来。
慕窈窕有些震惊,她虽未成亲,但自小有嬷嬷教导,堰都各个府中腌臜事,崔氏也不会刻意瞒着她,这几年她又是跟着崔氏学管家。
所以慕时漪脖颈上究竟是什么东西,慕窈窕猜道了八分,却是不敢问。
慕时漪却觉得她与窈窕这种关系,自然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略略不好意思把衣领往上扯了扯:“我在苍梧时,成亲了。”
“我父亲知道的。”
慕窈窕大惊,乌眸睁得滚圆:“??大姐姐?谁?谁?谁?”
她急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你莫要慌。”慕时漪拍着她的手,然后把声音压得极低,同慕窈窕咬耳朵道,“是太子殿下。”
“太?太?太子殿下?”
“对。”
然后慕窈窕轻轻松了口气:“我就说这世间凡夫俗子还有谁配得上你,若是太子殿下,那倒也配得上我家时漪姐姐。”
“殿下对你可好?”
“宫中会来赐婚吗?”
慕时漪摁了摁眉心:“殿下对我极好。”
“至于宫中赐婚,目前估计不会,但等父亲回来时,就算宫中不愿,朝中大臣也要逼着宫中赐婚的。”
慕时漪想到若是他父亲带着四十万万大军驻扎在堰都城外,那些大臣估计恨不得他们连夜完婚吧。
至于眼下,她和太子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
堰都郊区皇家别院。
花鹤玉掀开车帘下车,四周堆着厚厚的积雪,在别院的外边停了一辆明黄的马车,花鹤玉下车时里头隐隐有咳嗽声传出。
许久,那声音才压着病气问:“回来了。”
“回来了。”花鹤玉语调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他一撩衣摆,挑不出丝毫错处朝明黄马车位置跪了下去:“儿臣,拜见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