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喝醉
放榜没有多久,新科进士的官职陆续也定了下来,前三甲皆进了翰林院。
这也是本朝惯例了,翰林院乃是日后朝中重臣的过渡之地,王丞相当年便是从翰林院的一个个小小修撰做到了如今的位置。
值得一说的是,榜眼和探花安排的官职是一样的,都是七品编修,但是胡状元却直接当了正六品的翰林侍讲,要知道翰林院的官职品阶向来不高,一来就能当上正六品,可见淳熙帝对胡忠进的抬爱了。
因此,关于胡忠进被皇帝看上要做郡马的消息愈演愈烈。
与此同时,宫里还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向来不信鬼神的淳熙帝竟然让一个道士进了宫。
本来道士进宫给贵人们讲经授课,顺带做点法事,在哪个皇庭都不算稀奇,但是淳熙帝十分厌弃道家,前些年更是下令金都不准兴建道观,将许多道士都驱逐出了金都。现在却又破天荒地允许一个道士待在身旁,真是让人疑惑,不过或许是人到晚年,想法产生了转变也未可知。
徐晗玉听到这个消息,却直觉没有如此简单,淳熙帝厌弃道士不是没有缘由的,当年姨母就是差点被一个道士给拐走了,虽然内情她不清楚,但是淳熙帝这般固执的人怎么可能轻易转变想法。
北燕皇宫
含章殿
徐晗玉缓缓起身,眼神从一旁侍立的青衣道人身上掠过。
“难为你还能想起我这个姨父,我还以为你不满意我给你挑的这个夫婿,从此都要埋怨我了呢。”
徐晗玉微微一笑,走上前去替淳熙帝轻敲肩颈,一如以往。
“姨父说的哪里话,您对阿玉虽无生恩,却有养恩,我便是再不孝,也不会忘了您,至于挑选夫婿的事,阿玉自然是听您的,我知道姨父都是为了我好。”
“你要真这么想就好了,唉,小阿玉,胡忠进那人我替你细细看过了,是个老实的,家里也简单,你能拿捏的住,嫁给他,你便一辈子还能做你的景川郡主。”
“有姨父给我撑腰,阿玉嫁给谁拿捏不住呢。”徐晗玉嘟囔着说。
淳熙帝叹口气,“我还在可以为你撑腰,那若哪一日我不在了呢,到时候你怎么办?”
“姨父精力好着呢,要长命百岁的,可以陪阿玉很久啊,再说了还有太子哥哥,他也一定会护着我的。”
淳熙帝转过身,端详着她的神情,“你还是不愿意嫁给胡忠进是吗?”
徐晗玉知道瞒不过自己的心思,索性跪在地上,泫然欲泣,“姨父,我还不想嫁人,求求你了,不要把我随便嫁给别人好不好。”
“胡闹!”淳熙帝将手上的奏折扔在地上,“你多大的人了,怎么还用小孩子那套,你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成,胡忠进是我给你选好的郡马人选,你嫁也嫁,不嫁也得嫁。”
徐晗玉虽然早料到淳熙帝不会轻易被说服,但是真看到他这般铁石心肠,心里也生了恨意,“你又要逼我,凭什么你觉得好的就是好的,当初你是不是就是这样逼死姨母的——”
“啪。”
淳熙帝的一巴掌甩出去便有些后悔了,何必呢,她不过是个孩子。
“阿玉,我,”他有心说些什么,可是找不到台阶。
徐晗玉止住眼泪,从地上站起来,“阿玉身体不适,先告退了,希望陛下原谅我今日的不敬。”
她行了个礼,不待淳熙帝回话,转身便走出大殿。
刘禅看着她单薄的背影,颓然坐回椅上。
“这脾气还真是像极了阿媛,唉。”
身旁的内侍大太监凑上前,轻声问,“陛下,那为郡主赐婚的圣旨……”
“先等等吧,不要把她逼急了。”到底还是心软了啊,想到阿媛,淳熙帝扭头看向一旁的青衣道人,“吴道人,依你方才所说,阿媛近日真的可以入我梦中吗?”
吴道人立马恭敬行了个礼,这些日子淳熙帝信了他的话,日日出行都带着他,以便他能施法。
“回禀殿下,时间差不多了,这些日子我将端慧皇后的贴身物件带着,又日日跟在陛下身边,经过我的施法,陛下与皇后已经产生了新的连接,不日端慧皇后便能冲破迷障,入陛下梦中了。”
淳熙帝点点头,逐渐昏浊的眼中又漏出几缕期待的神光。
大太监冯公公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这种胡话,听起来便不靠谱,可惜陛下却言听计从,也罢,若近日皇后还不能入陛下的梦,这老道定然将被凌迟处死。
不过郡主的婚事好歹是压下来了,他不动声色将为郡主赐婚的圣旨压到了桌案的最底下。
徐晗玉出了含章殿,一路疾行,往宫门外走去。
“表妹!”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不想见到谁便能见到谁,徐晗玉压住内心的烦闷,朝四皇子行了个礼,“见过四皇子。”
“你的声音怎么了,你哭过了?你抬起脸来。”
徐晗玉不情不愿站直了身子,把脸直面刘勋。
没想到刘勋不止一个人,他身后还跟着谢斐,果然谢斐是钓到了刘勋这条大鱼。
“你的脸怎么了,谁打了你?”刘勋诧异地问,一脸心疼的模样,“快跟表哥说,表哥为你做主。”
谢斐瞧见她的脸也是一愣。
徐晗玉冷冷一笑,懒得装模作样,“表哥何必明知故问,这宫里还有谁敢打我,表哥若真要为我做主,那我可真要拭目以待了。”
“是父皇?哎呀,父皇也真是的,这如花似玉的脸蛋,他也真舍得下手。阿玉你也知道,我现在就是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你的太子哥哥都无能为力的事,我又能如何,再说了,你现在只是我的表妹,我哪有什么立场呢,可如果你愿意嫁给表哥,那就一切都不一样了……”
说着,刘勋情不自禁去握住徐晗玉的手。
还未碰到,徐晗玉便侧过身子,“娶我?你也配吗,既然如此,好狗就别挡道了。”
这话已经是说的极不客气了,四皇子身后的内侍全都埋下头去,深怕自己听到不该听的。
徐晗玉身后的秋蝉脸色也是一白,看来今天郡主真的是心情极不痛快了,连面上功夫都不愿意做。
刘勋收起脸上故作的心疼神色,眼睛一眯,邪性地勾起嘴角,“我便是条狗,也配娶你这个□□。”
“啪。”
徐晗玉一巴掌甩在了刘勋脸上,她早就想这么做了,只可惜打脏了自己的手。
“这宫里,还轮不到你来看我的笑话,你猜姨父会不会为了你来罚我呢,刘勋啊刘勋,说你是狗都是抬举,在我眼里,你可是连条狗都不如呢。”
说完这句话,徐晗玉带着自己的随从转身离开。
她这一巴掌打的可比淳熙帝狠多了,刘勋的嘴角都带上了血迹。
刘勋舔了舔嘴角的血,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阴鸷。
“殿、殿下,”身后的小太监凑上前,“我们还要去见陛下吗。”
刘勋一脚将他踹飞,那小太监跌落在地,嘴里吐了口血,立刻没了声息。
见状,众人皆埋着头,唯唯诺诺。
不过刘勋却没有继续发脾气,反而有些好心情地同一旁的谢斐打趣道,“你看,这就是我们北燕的景川郡主,够味道吧。”
谢斐低头不语,刘勋也不需要他回话,“走,今天心情好,我带你去见识一下金都的销金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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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风流。
这里的确是金都一等一的销金窟、温柔乡。
刘勋看来是常客了,老鸨熟络地将他们一行带入顶楼雅间,不一会儿,穿着清凉的□□便鱼贯而入为他们添酒跳舞。
刘勋还叫上了和他惯来交好的一些权贵子弟,推杯换盏,他喝得很猛,月入中天便醉得不省人事了。
不,还是省得的,他点名要了楼里一个还未□□的清倌。
“大人,这丫头生涩的很,不好下口,不若我给您换一个。”老鸨有些为难,这清倌是她好不容易□□大的,还指望日后接替花魁,实在不想将她折到这里。
坐上这位刘爷,她是知道的,以往进了他屋里的姐就没有囫囵走出来的。
这清倌十四五岁,长得的确不错,有国色天香的潜质,不过还没长开,自然比不上那些成熟有韵味的。
然而刘勋就是要她。
他一脚踢开絮絮叨叨的老鸨,扛起那清倌便往房里去,那些同行的狐朋狗友无不叫好。
谢斐低头将饮了一口杯中酒,他知道刘勋为何执着,那清倌侧影有几分像她。
房中人都喝的差不多了,刘勋走后,便各自寻了相好的姐去房里厮混。
一旁给谢斐倒酒的紫衣妓子也将装醉的谢斐扶进房里,刚进房,谢斐便转身将那妓子放倒。
他一个人悄悄踱步出了青楼,在金都的大街上吹着冷冷夜风。
谢斐今夜喝了不少,不过这些酒还不足以叫他醉过去,去岁的冬天,他喝了太多酒来麻痹自己,酒量比当初好了不少。
不知怎么,他又走到了“竹里书铺”。
“哐当,”一个酒瓶落在地上,砸了个粉碎,幸好夜深路上没什么人,不然恐怕得惹上一场官司。
砸酒瓶的始作俑者还浑然不觉,她从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谢郎君?你怎么来了,不用去你的新主子那里摇尾乞怜吗。”
谢斐不欲搭理她的疯言疯语,正要往前,“咣当,”又一个酒瓶砸落,险些落在他头上。
“徐晗玉,你发什么疯!”
“大胆,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讲话,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受尽宠爱的郡主殿下,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弃子!”
谢斐气得轻笑两声,踩着一旁的石像,借力从二楼的栏杆翻了进去。
这人一下子就到了眼前,徐晗玉有些没反应过来,她今日喝了太多酒,一时不知眼前人事真是假,便伸手呆呆地戳了戳他的脸。
“郡主!”门口守着的暗卫想要冲进来,却被她给止住,“不许进来,没有我的允许,你们都不许进来。”
暗卫便又退出去。
“你的侍女呢,怎么你一个人在这里喝疯酒?”
谢斐扫过这茶厅,只有她一个人,和地上七零八落的酒坛。
“秋蝉吗,那丫头话太多了,被我给打发走了,我想要一个人好好的喝点酒,不过既然你来了,那你就陪本郡主喝。”
她的确是喝太多了,神智都快不清了。
“我送你回侯府。”
“我不要,不要回去。”徐晗玉说着倒在他身上,“我还没喝够,不想回去,回去也是空落落的,只有我自己……”她声音渐渐低下去,还带有微不可闻地哭腔。
谢斐的心跳不可控制地慢了一拍,他缓缓伸手,轻轻覆盖在她背上。
“你不是受尽宠爱的景川郡主吗,怎么也要借酒消愁了。”
徐晗玉从他怀里把脸抬起来,右边脸微微泛着红肿。
“谁宠爱我呢,还不是他想打就打,他想让我嫁给谁我就要乖乖嫁给谁。”
谢斐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她红肿的伤,“上过药了吗,还疼吗?”
徐晗玉摇摇头,“这能有多疼,我疼的根本不是这里。”
“他明明答应过我姨母,要把我嫁给我喜欢的人,为什么又说话不算话了呢。”
谢斐望着怀中女郎湿漉漉的眼睛,就像只迷途的小鹿。
“那你想要嫁给谁呢?”他轻声哄问。
想要嫁给谁?徐晗玉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她自然是想要嫁给子宁哥哥了,她的子宁哥哥那么温柔,对她那么好,若她嫁给别人,他该多伤心啊。
“哼,”谢斐一把推开她,“你想嫁给顾子宁是吗。”
徐晗玉不知道他怎么猜到了,懵懂地点点头,“嗯,我是要嫁给子宁哥哥的。”
“徐晗玉,你真是个没有心的人。”谢斐甩下这句话,转身便想从这栏杆翻身跳下去。
徐晗玉却从后面一把抱住他的腰,“你别走呀,你走了我又是一个人了,我害怕。”
她害怕就要让他陪着吗,难道她不知道他也会伤心吗。
谢斐闭眼片刻,缓缓转过身,抬起她的脸,仔仔细细瞧着这张让他刻进了骨子里的脸。
“我……唔”。徐晗玉的话音未落,便被他给堵住了。
他不想再听她说话了,不知道她还会说出些什么他不爱听的话。
他虔诚地尝着这勾人魂魄的滋味,像最甘甜的清泉,也像诱人沉沦的毒药。
怀中的女子被他吻着,不过多时,竟然沉沉地睡倒在他的怀里。
翌日。
黑夜慢慢褪去,东方的第一缕阳光挣扎着从云层中洒下大地。
徐晗玉头疼欲裂,伸手挡住眼前刺眼的光。
她慢慢睁眼,映入眼帘的是茶楼古朴的房梁,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在侯府里。
她昨夜好像在自家的茶楼喝了一夜的酒,后来呢,怎么就睡着了?
说起来,她靠着的是什么,怎么软软的,暖暖的。
“郡主醒了,可以从我的怀里起来了吧?”
徐晗玉一个激灵,连忙爬起来,她竟然在谢斐怀里睡了一夜,不过还好,二人衣着还在,想来没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
谢斐见她这幅迫不及待同他撇清关系的模样就来气。
“既然郡主醒了,那谢某便走了,还望下次郡主喝醉了别又随便去大街上拉个人不肯放。”
是她去街上把谢斐给拉来的吗,还不肯放他走?徐晗玉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不过想来也大差不差,若不是得她首肯,那些暗卫怎么会放任谢斐接近她。
徐晗玉懊恼地敲敲头,又不好在谢斐面前说些什么,任由谢斐大摇大摆地从她面前走过。
“昨晚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徐晗玉没吭声,谢斐神色不明地瞧她一眼,往楼下走去。
“等等,”徐晗玉叫住他。
他回头,似乎有些局促,“你想起来了?”
自然没有,徐晗玉不想和他说这个,“不是,我是想问你宫里那个什么吴道人是不是和你有关系,他就是你给刘勋的饵?”
谢斐古怪地瞧她一眼,没有回话,转身继续下楼。
“我姨父不是好糊弄的,你当心玩火自焚。”
谢斐的背影一顿,但还是继续走了。
徐晗玉烦躁地扯了扯头发,她为什么从街上随便拉个人也能拉到谢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