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阿梨
明德十年,元都城外。
一艘古朴精致的船只慢慢靠了岸。
“公子、公子!韩府的船来了。”一小厮装扮的少年兴奋地喊道。
听了他的话,正在一旁的茶棚里喝茶休息的锦衣少年立马将喝了一半的茶碗放下,三两步跑了出来。
这少年身着一件蝴蝶穿花月兰箭袖,外罩石青短褂,腰束白玉五彩丝带,两只眼睛亮亮的,直愣愣望着越来越近的船只。
船只靠岸,先是一溜家丁将好些个实木箱子搬下,接着是几个仆妇簇拥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慢慢走下来,身后则跟着一个戴着帷帽,身段窈窕的少年女郎。
“见过外祖母,”起先那少年公子上前拱手行礼道,眼睛却不断瞟向后面那女郎。
“哟,煜哥怎么来了。”老太太笑呵呵地说。
“听小舅舅说外祖母今日回来,我想着提前来岸边接一程,好陪陪外祖母和……六妹妹呢。”
韩老太太闻言更高兴了呢,“难为你是个有孝心的,你小舅舅那个猢狲自己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母亲可别冤枉我!”一个青年壮汉骑着快马也到了跟前,“我是衙门里有事给耽误了,让这小子抢了先,这不一下值就赶过来了吗。”
韩老太太见到小儿子,眼睛都要弯到头发里去了,“好好好,你们都是有孝心的。”
顾煜弯唇一笑,“最有孝心的当然还是六妹妹了,一直陪外祖母在宁州呆着,让煜儿好生惭愧呢。”
“那可不是,我家阿梨才是我的贴心小棉袄呢,阿梨快来见过你小叔叔和你顾家哥哥。”老太太冲身后的少女和蔼道。
那少女腰肢款款,缓缓上前行了一礼,“阿梨见过小叔叔和顾家哥哥。”这少女声音若山间清泉,泠泠作响,在这炎炎夏日别生一股清意。
顾煜挨得近,还能嗅到少女身上若有似无的幽雅花香,想着前些日子做的梦,不禁面色一红。
“几年不见,小阿梨都长这般高了,哈哈哈,这般风姿不知要勾走多少元都少年儿郎的心啊!”韩立朗声说道。
“呸,你这个猢狲,嘴巴没点遮拦的,浑说什么!”老太太瞪他一眼。
韩立在风月场所厮混惯了,和那些兵混子之间向来是荤素不忌的乱说一气,现在被自家老娘这么一瞪,也知道自己口无遮拦了,挠挠头傻笑一番打诨过去。
女孩家面皮薄,的确不该当面说这些。
韩梨低着头,似乎是有些害羞了。
顾煜却将这话听了进去,是啊,六妹妹长得这般美貌,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这次来元都,不知会被多少人家给看上,少年有些怅惘地想。
“好了好了,咱们先回府去吧,一大家子人可都等着呢。”
韩梨扶着老太太上了马车,顾煜同韩立则打马行在两侧。
走过元都的长街,一路上各种热闹声吵吵嚷嚷,韩梨忍不住撩开马车帘子往外瞧去。
她有多少年没有见过这样熙攘的人世间了?
十三年,没想到她又回到了这片土地上。
当年在长门殿与世长辞,本以为此后就是这天地间一孤魂野鬼,没想到还有再世为人的这一天,也不知是不是阎王爷忘记给她盛一碗孟婆汤,让她竟带着前世的记忆来到了今生。
十年前,她在这个小女孩的身体里醒来,成为了如今的韩梨。
韩梨是个可怜的小女孩,生母早逝,又生来痴傻,被生父扔在后院不闻不问,一个不慎落入荷塘便结束了短暂的生命,再醒来已然换了芯子。
扮演一个女孩并不难,尤其是一个不被父亲所喜,身旁也无亲近之人的痴傻女孩。
她假装自己恢复了神智,谨小慎微,讨了祖母欢心,在宁州老家也算是过的自在。
“六妹妹,这元都可是比宁州热闹多了?”顾煜凑上前来和她说话。
韩梨点点头,顾煜是她表哥,也是顾晏同韩家三小姐的孩子,前两年去宁州游学同她有过一些交往。
见她点头,顾煜心里一喜,有心卖弄一番,“这还不算什么呢,元都的热闹可多了,等过些日子到了一年一度的大乾百举日,那才叫热闹。”
“百举日?”以前只见过金都的风雅集,这“百举日”又是个什么?
“这百举日可是个雅会,会上不仅有各类才艺演出,还有蹴鞠、马术、骑射等比试,若拿了头名,可直接入羽林卫呢。”
“煜哥哥想入羽林卫?”韩梨有些诧异,前些年在宁州,顾煜可是日夜寒窗苦读,还以为他要走科举的仕途。
“明年的春闱大哥要参加,我就不去凑热闹了,这武举人也不错啊。”顾煜的笑意略微有些落寞。
韩梨心下了然,顾煜的大哥乃是顾晏同四公主的嫡长子,而他却只是姨娘的儿子。当年韩家三小姐不顾家族反对嫁进国公府做了个贵妾,虽然顾晏对她很是不错,但到底要低人一等,就连顾煜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一个庶子。
说到人家伤心事,韩梨多少有些抱歉,便扯开话题道,“凭煜哥哥的人才,这头名定是哥哥的囊中之物,阿梨到时候可要去一睹哥哥风采。”
听到心上人的奉承,顾煜方才那点不快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六妹妹放心,骑射马术我最在行不过,那些小子都不是我的对手。”
少年意气,就连说起大话也不会叫人讨厌。
韩梨浅浅一笑,祝他旗开得胜。
今日也是四公主的生辰,顾煜得回府为主母贺寿,晚饭便没有留在韩家。
韩梨的父亲是韩家的当家老爷,也是当朝正二品的户部侍郎。
往前二十年,韩家不过只是出了个进士的寒门士族,能有今日,多亏了韩家的二小姐韩月韩贵妃。
韩老太太一共生了二子,两个女儿都是姨娘所出,不过自小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大儿子也就是韩梨的父亲韩侍郎,二女儿乃是前朝的贵妃也是如今的韩太妃,三女儿便是顾煜的母亲护国公的贵妾,四儿子则是骑都尉韩立。
韩侍郎子嗣颇多,一共有八个子女,韩梨乃是前一位主母唯一留下的女儿,她的两个哥哥三个姐姐均是妾室所生,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则是后面这位主母的骨肉。
比起当初的徐家,这个韩家可真是一个大家族了。
一番寒暄下来,便是韩梨也有些吃不消,只想安静地坐在一旁。
偏偏老太太要给她做脸,“阿梨这些年跟着我在宁州,性子养得实在素了些,不比她这些个姐姐妹妹花哨,我呀撑着一把老骨头非要来元都,就是想给她寻个满意的亲事,也算是报了她这些年对我的孝心,大郎,你可得把这件事给我放在心上。”
韩侍郎连忙放下筷子,“母亲说的哪里话,阿梨也是我的女儿,如今长得这般出挑,儿子定然是要好好给她说门亲事的。”
这一番话可让韩夫人的脸色没这么好看,后院的儿女们说亲乃是她这个主母的责任,偏偏老太太当着众人的面跳开她去嘱咐老爷,这不就是打她的脸么。
“老爷说的是,可不仅仅是六姑娘,府上的三姑娘四姑娘可是都到了说亲的年纪,咱们一碗水端平,都要给她们寻上满意的亲事才是。”韩夫人笑笑说。
这大儿媳什么都好,就是气量着实小了些,若是再偏帮六丫头反倒于她不好,老太太便收回目光,笑笑不再说什么了。
左右她这番敲打能进了大郎的心就行。
到了夜间,想着饭席上的事,韩夫人心里还是梗着,一边伺候韩侍郎泡脚一边说道,“老爷,这六姑娘啊是到了说亲的年纪,可是她这般容貌也不知道要给她说个什么婆家老太太才会满意。”
韩侍郎斜倚在塌上,半眯着眼享受夫人的殷勤,“老太太最重人品,家世可以差些,只要人品上佳她老人家都会满意的……我瞧着煜哥就不错,知根知底的,三妹妹也不会苛待了阿梨去,或者刘御史家的小儿子也不错,那孩子学问一流,明年春闱定能进入三甲,刘御史又同我是同乡,亲上加亲的事……哎呦,这劲道太大了些,夫人轻点。”
韩夫人此刻塞了一肚子火,这顾煜和刘御史家的小儿子可是她为着自己的亲女儿物色的,她花钱花精力维系好的人情,怎么能白白便宜了韩梨那个小丫头。
可这话又不能对老爷直说,她转了转心思,忽生一计,“老爷,就六姑娘的才貌,这俩人恐怕还是委屈她了。”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俩人都是人中龙凤了,怎么就配不上,难道夫人还有更好的人选不成。”韩老爷瞪眼说。
韩夫人笑笑,用上好的白绫布将韩老爷的双脚擦干放在脚踏上,待丫鬟们将洗脚水端下去后,这才凑到韩老爷耳边轻声说道。
“入宫?”韩老爷诧异地睁大了眼。
“可不是吗,老爷想想,就咱们六姑娘这般花容月貌,整个大乾有几人能越过她去?如今陛下已及弱冠,后宫除了一位皇后可就没几个出挑的,若是六姑娘入了宫,那咱们家指不定还要出一位韩贵妃呢!”
当年的韩贵妃可是风光无限,连带着韩家一跃成为了元都的新贵,若不是先帝后来失心疯又去的早,他们家的光景那只现在这般。
想到韩梨的容貌,比起当年的韩月可是还要更加出挑三分,若他们家再出一位贵妃……
韩老爷有些意动,但是想想还是摇了摇头,“母亲不会同意的,你想想当初先帝去世那会,韩太妃的处境多危险,若不是太后娘娘要博一个贤淑的名声,指不定她就去底下陪先帝了。那次可把母亲吓得不轻,千叮咛万嘱咐咱们韩家的姑娘可是再不能入宫了,这阿梨又是母亲的心头肉,她老人家更不会愿意了。”
韩夫人嫁进韩府这些年,韩老爷想些什么她怎么会不知道,话虽这么说,可是东扯西扯的,这样子就是有些意动了。
“老爷可不要迂腐,当初先帝的事情谁能料想到,可是当今陛下正值青年,又素有贤名,身体也无任何不适,咱们姑娘进宫那可就是去享福的,到时候福泽荫蔽家族,可是何等荣耀,若是有一个贵妃妹妹,咱们韩家儿郎又何愁功名!”
这话说到了韩老爷心坎里,这一辈的韩家子孙各个资质平庸,别说考取进士,就是中个举都难如登天,可惜以他的品阶,那国子监也只有一个子弟名额,等他的侍郎做到尽头,韩家哪里还有什么指望。
“唉,让我再想想,再想想。”
这话就有了八成的把握,韩夫人心里一喜,她这计谋可还真不是为了害韩梨,毕竟她也没必要跟自家姑娘过不去,这一来嘛是真有为韩家铺路的想法,二来嘛也是不想韩梨挡了自家女儿的姻缘。
不过那后宫可不是好待的地方,当今皇后乃是太傅的女儿,家世背景、性情学问都是一等一的,若是韩梨真能进宫得了圣心,那也是她自己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