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铜钱
她捡起那枚纸钱,有些愣神,难不成送亲的队伍与送葬的队伍撞一起了?
魏国公府与宁王府联姻,岂是寻常人能触霉头的,早在几日前便勘察了街道,从昨个儿夜里街道便戒严了,除了围观的百姓,寻常车马队伍都会被拦在外面。这送葬队伍又是从何而来?
抬轿的人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停下,送嫁的沈氏执事冷哼一声道:“继续走!”
随着轿子行走,沈谣很快就清楚了缘由,道路的一侧站着十几个人身穿孝服,头戴白巾的人,各个悲痛欲绝大声哭喊道:“冤枉啊,奸臣当道,我儿陶傅死得不明不白,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啊……”
老妇人一声喊,后头的人跟着哭成一片,不时还洒出纸钱,在长长的送亲队伍间飘荡。
护卫早便赶来了,巡防营的兵士正拿着鞭子驱赶这群人,奈何街上的百姓太多了,推推搡搡一时也没办法将人即刻拿下。
“杀人啦!”老妇人突然一声吼,冲出人群朝着沈谣的轿门撞了过来。
所有人都未曾料到老夫人会做如此之举,况且人多眼杂,一时竟无人出手阻拦,眼见着就要撞上轿门。
突然,老妇人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与行走的轿子也不过一臂之距,回过神来的兵士们忙上前将老妇人按住,直接绑起来抬出了人群。
轿子周围跟着的沈府丫鬟婆子俱是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若这老婆子撞死在轿门下,她们这些随侍的人俱没有好果子吃,况且大婚之日见血,实在不吉。
诸人皆是松了一口气的后怕,唯独沈谣捏着突然出现在轿中的一枚铜钱陷入沉思,方才是有人出手击中了婆子的腿弯,这才使她摔倒在地。
是谁在暗中帮她?
因宁王府尚在修缮,婚礼便在颐园举行,沈谣与宁王暂居颐园,待宁王府收拾妥当之后再行搬迁。
花轿抵达颐园后,大开正门,五皇子未及下马一阵噼里啪啦爆竹声在脚边响起,一声尖利的叫声将周围的吓了一跳。
谁都没有料到素来注重礼仪的皇室中人推选的这位天潢贵胄竟如个孩童一般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一直紧紧跟在五皇子身边的内侍立即将人围在中间,嬷嬷从袖中摸出两枚牛乳糖,一边拍着五皇子的后背,一边小声哄劝道:“殿下乖,瞧嬷嬷这里有两颗糖,你若是不哭了,嬷嬷便将糖果奖励给你。”
方才还哭得稀里哗啦的五殿下立即止了哭,破涕为笑,接过两颗牛乳糖塞入口中,吃得很是欢心,嘴边甚至还冒着泡泡。
嬷嬷细心为他擦了口水,小声道:“殿下乖,你若按照嬷嬷昨日说的乖乖做完,嬷嬷还会奖励你一串糖葫芦……”
五皇子有些不情愿,但仍旧学着嬷嬷教的样子努力挤出笑容。
过了好一会儿五皇子恢复常态,踢了叫门将沈谣迎入门内。
期间嬷嬷与五皇子的对话尽数被沈谣听入耳中,任谁也没有想到五皇子竟是个心智不全的傻子,怪不得这么多年来被弘光帝紧紧捂在后宫,原本大家都以为皇室子息单薄,看紧些也是好的,至少能安全长大,没承想这里面就有如此猫腻。
宁王的大婚之礼,皇室竟派了个傻子迎亲,其心可诛!
程氏早听闻了事情始末,她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心中涌起一股滔天恨意,不用查也知道这主子是皇后出的,旁人不知五皇子的情况,她统领六宫岂能不知晓,无非是故意给她难堪!
兴许是牛乳糖起了效果,五皇子又恢复到先前微笑的模样,原先不知实情没人觉得五皇子笑得奇怪,如今细瞧起来可不就是傻笑么!
跨火盆,步红毡,沈谣由喜娘相扶站在喜堂右侧位置,与五皇子一道儿拜天地。
整个过程不仅沈谣紧张,程氏及沈家人都悬着一颗心,生怕这祖宗突然半道儿撂挑子。
“行庙见礼,奏乐!主祝者诣香案前跪,皆跪!上香,二上香,三上香!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
成婚的仪式实在繁琐,只有孩童心智的五皇子便是再乖巧听话也坚持不下去,礼部官员再次唱喏之时,五皇子扯了扯身上的喜服有些不耐烦,即便被团扇挡着沈谣也察觉出了异样。
沈谣低声道:“殿下乖乖听话,待会儿我给你吃牛乳糖,可好吃了……”
五皇子眼眸一亮,被喜娘轻轻压了下便继续叩首行礼。
直到赞礼者唱道:“礼毕,退班,送入洞房!”
堂内亲友皆跟着松了一口气!
白日里的惊心动魄让程氏已受惊不小,是以晚上的吵新房被她以各种理由将人打发了。
沈谣独坐婚房,心中有些莫名紧张,肚子也有些饿,她尚未做好与萧翀做夫妻的准备,是至今时今日她依旧当他是可以依靠的兄长。
屋内小儿手臂粗的龙凤红烛高燃,亮如白昼,室内不知熏了什么香,一股甜腻腻的味道她很是不喜,便打算起身打开窗子透透气,谁知刚站起身子,便听一声细小的吧嗒声,沈谣不由挪开团扇,抬眼便见一道儿矫健的身影越窗而入。
不及她喊出声,那人已至身旁,一只手捂住她的嘴,俊美如俦的脸乍然出现在面前,沈谣惊得瞪大了眼睛,她万万没想到消失数月的姬如渊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的婚房。
那张脸尽管俊美如斯,却一身的风霜之气,藏青色直裾深衣上甚至破了几个口子,显然赶路赶得很急。
姬如渊盯着面前凤冠霞帔,昳丽动人的少女,心口突突直跳,其实他早便来了方才一直有人他不好现身,一人盯着屋内少女,只觉红颜溢坐,美日盈堂。以他浅薄的词汇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连日来的奔袭不安在这一刻得到纾解。
他确定自己想要看到她,甚至不仅仅是看到。
“跟我走!”姬如渊欺身上前,一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手揽着她的腰作势便要带她离开。
沈谣有些恼怒,挣扎半晌却不见他松手,抬起他的手腕埋头便咬,她用了极大的力气,直至口齿泛起一股腥甜之气,他依旧没有松开。
“姬大人走错地方了,酒席在前院,要吃酒便去前院。”
姬如渊抬起手看了看,忽然咧嘴一笑:“沈谣,这是你第二次咬我。你且看,这伤痕与上次的齿痕重叠了,这样深的疤怕是一辈子也消不了。”
白森森的牙齿在眼前晃,沈谣从这笑容里品出几分森然之气,不由往后退了几分,奈何姬如渊搂着腰的手却不肯送,反而将她往怀中带了带。
“你究竟是何意?”沈谣冷了眉眼,完全不知他来此作甚?
他垂眸看她,站着学的手慢慢拂上她的脸颊,带着薄茧的粗糙双手摸在脸上犹如冬日的寒风刮得生疼。
下颌一紧,只听他磨着牙冷笑道:“我为何来此你不知道吗?沈谣,我心悦你,你难道感觉不出来吗?”
沈谣蓦然瞪大眸子,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俱是震惊。
“你竟不知?好得很!”他为了她数次打破自己的准则,为了她不惜与太子殿下为敌,为了她丢下西南战事万里奔袭只为带她走,然而她却对他的心意一无所知。
他忽然伸手用力一推,沈谣站立不稳跌倒在大红喜被之上,头上的凤冠钗寰戳的头皮骤疼,她忍不住呼出声,然而下一刻姬如渊竟欺身而上,他手撑在她身子两侧,幽深的眸子盯着她,冷冷道:“你就那么想嫁给他?他可是你口口声声叫了十多年的哥哥!”他贴着她娇小玲珑的耳垂低声道:“沈谣,你这是大逆不道,罔顾人伦。”说罢,他伸出舌尖轻轻舔舐了一下她圆润的耳珠。
沈谣浑身一僵,近乎呓语的暧昧气息让她浑身颤抖,她别过脸,呼吸不由急促起来,她喘着气说道:“姬如渊,你别忘了我有心疾,再继续下去你只会看到一具尸体。”
姬如渊摸过她脉门,果然心跳速度过快,他盯着她逐渐苍白的脸半晌确定她不是装的,方才站起身。
沈谣从袖中摸出药瓶快速吃下一颗药,努力平复心绪。
她失了力气,软软瘫坐在床上,此刻她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整个人瞧着伶仃又可怜。
姬如渊生出几分恻隐之心来,但嘴上却依旧不肯放过她,冷嘲热讽道:“你这样子倒是与宁王般配得很,如此倒是我瞎操心,你们这假夫妻怕是得做一辈子,真是可怜啊……”
“如此,你可满意了?”沈谣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唇角亦是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姬如渊俯下身子,目光与她平视,伸手掏出帕子仔细擦掉方才沾染在她下颌处的鲜血,薄唇弯起好看的弧度,他笑得张狂:“满意,我很满意!”
那双邪气十足的瑞凤眼,紧紧盯着她,眸色深而远,将她牢牢箍在黑暗中。
这时,门外响起了细碎的声响,沈谣猜测应是喜娘回来了,她抬眼看向姬如渊眸中带着几分恳求之意,湿漉漉的瞳仁映出他的倒影,活像一只迷失的小鹿。
姬如渊心生怜爱,手掌在她腰间微一摩挲取出一枚铜钱塞入她的手中,低声道:“这是你欠我的,记好了,恩?”
听他刻意提起铜钱之事,沈谣方才明白日间迎亲时射中老妇腿弯的铜钱正是如此姬如渊之手。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沈谣并不想让萧翀见到新婚妻子洞房之夜与别的男子纠缠不清,只心慌意乱地点头。
“乖。”姬如渊似抚摸一个小奶狗般拍了拍她的脑袋。
“嘎吱——”门开了,身着喜袍的萧翀被喜娘推着走了进来。
沈谣快速向右侧的轩窗看了一眼,外面月色正好,一枝春花临窗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