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那是情意?(三章合一)◎
忽如其来的似水温柔叫周拂宁脑袋一晕, 秦越嗓音沉悦,风是凉的,可卷着他的嗓音入耳却像火烧, 一句小公主在她脑海循环。
“是我口不择言,望王爷海涵。”她言语带颤, 尾音轻飘不实,不是害怕, 是另一种心跳到话都说不稳的奇异之感。
秦越的手已经收回,视线却没有,定定看她,不肯挪开一分半刻,即便见到的只有她的侧脸, 卷翘的睫羽扑闪,像对灵动的蝴蝶翅, 唇微抿, 颇为局促。
他唇角笑意越加明显,“唤殿下。”
周拂宁终于抬首, 一双眸水盈盈闪动着,因他这蓦然一句话染上懵懂。
“啊?”
她不懂他的意思。
她的诧异, 使秦越倏然敛神,目光恢复清凉。
他方才在做什么?他的嘴角怎么咧得如此自然?且与周拂宁之间的距离过近,周拂宁脸都憋红了,他立即退开两步。
他方才像是魔怔了般, 只想听她娇声唤他殿下。
周拂宁急促呼吸, 脸上热意消退大半, 不明白秦越忽然变脸是为何, 她轻声问道, “你丢的东西……”
话未说完,有脚步声传来,是尤七从小径而来,禀道,“王爷,东西已经找到。”
“嗯。”秦越应道,他看周拂宁一眼。
周拂宁反应过来,福福身,“恭送楚王。”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秦越离开时,似乎又看了她一眼。不过她应该先庆幸,不仅从慈宁宫逃脱出,也没有被秦越找麻烦。
这厢尤七跟着秦越离开,望着前方脚程稍快的人,尤七双眼眯起思索着。
眼见着距离越来越远,他快步跑两下追上去,落后一步。
“爷……”尤七唤道。
秦越脚步未停,只是稍缓下来。
刚刚回过神来时还不觉得,离开后他的脸才越加滚烫,连耳根也不放过,只有走快些,有风拂过,才能令他舒适许多。
且他一直在回味那不自觉唤出的亲昵称呼,这还不算,其实如果可以,他甚至想……只是怕吓到她。
她似乎很怕他,可有时又让他不这么觉得,保险起见,还是稳妥些好,他才不会去做强迫人的那一个。
直到尤七唤他,秦越已恢复平静。
“何事?”
“爷……这是想通了?”尤七眼中精光闪现,还有些许雀跃,像是发现了秘密般。
正赶上秦越心情还不错,言语也轻松,“本王有什么需要想通?”
“就……”尤七险止住要脱口而出的话,转而谈道,“您的终生大事啊。”
秦越没应,尤七却说得停不下来,“方才若不是属下及时出现,爷打算对人家小公主做什么?”
“您总算开窍了,属下再也不用担心您孤身一辈子了。”
“趁着人还未被纳入后宫,成为您的侄媳,您老人家可得为此费点心思。”
秦越脚步猛停,尤七一个不注意差点儿撞上去,脚尖尖都踮起来才刹住。
耳边传来沉冷声音,“你似乎很懂?”
尤七拍拍胸脯,以为是他说的话秦越都听了进去,很是得意,“那是当然。”
“若是王爷早些听属下的劝,娇妻早已入怀。”
“那你何以至今也未娶妻?”
“……”
尤七仿佛误吞了块石子堵住了喉咙,脸涨红,又气又羞。
“我……我……属下那是……”语无伦次,逻辑不清。
秦越这才提步往前,人他要,心思自是不能省。
他从未尝试过喜欢一个人,周拂宁是第一个,而且是他不自觉便沉陷在她身,或许她就算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他也会喜欢她,他第一次信了命定之说,否则为何从前讨好接近他的人那么多,偏偏对周拂宁处处心软?
正如她曾说,总有个人会理解你,只是出现的早晚,他再次坚信,周拂宁会是可以理解她的那个人。
既然人已卷入他的生命,他断不会将她放走,眼下最重要的是,从秦珩手中将人夺下。
瞧着,秦珩对周拂宁兴趣也颇大呢。
秦越主仆走后,周拂宁没有着急回长芜殿,方才秦越为她抚头发的动作过于亲密,还那样唤她,腿到现在都还有些软,遂她先寻了处近的亭子坐下。
待她歇息之时,瑶欢找到了她。
“公主怎么到这里来了,可叫奴婢好找。”
亭子临水,纵是太阳直晒,也能感受到清爽之意,水面波光粼粼,泛着金晕,里头还有成群的鱼儿。
见她双眼放光,瑶欢问道,“公主可是想喂鱼?”
“我想钓鱼。”
“……”
这话瑶欢不知该如何接,这池中的鱼一看便不是凡品,该是从各处运来的精品养于宫中,若是叫周拂宁钓走,恐怕……
周拂宁当然不会傻到钓这里的鱼,她只是兴起。
在北齐皇宫,她住得虽然不好,可晓霞殿旁就有一个无人来的小池塘,里头有鱼,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而是常用来吃的。
她成日无事做时,就爱端根板凳坐在池塘边钓鱼,可能打发时间了,鱼竿和鱼饵都是择禹亲手给她制的,钓来的鱼有时放回去,有时用来吃,以至于池塘中的鱼越来越少。
她根本无需刻意去想择禹,她的回忆里本就充斥着他,事事都不离他。
也不知他如今在何处? Ding ding
他在何处又与她何干?周拂宁苦涩一笑。
“刚是有人叫奴婢去拿太后娘娘的赏赐,这才走开了一小会儿,回来时以为公主还在里头,又等了等才得知公主已经跟楚王离开。”瑶欢将先前的事情解释一遍。
“赏赐?”
沈太后何时说过要给她赏赐?
“正是。”说着,瑶欢手上已出现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是紫檀木的,表面亦是雕刻精致,叫人瞧了就知里头的东西也不会差。
瑶欢正欲打开,周拂宁就止住了她,“不必看了,好好收着就是。”
她瞧瑶欢似乎还有话要说,“怎么?可是还有其他事?”
瑶欢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奴婢先前分明瞧着楚王来了又走,可为何后来慈宁宫的人又与奴婢说公主你是跟着楚王走的?”
这是她想不通的地方。
“他说丢了件东西我曾见过,叫我帮着一起找。”这时的周拂宁还没有疑惑。
“楚王一声令下,大致形容一番丢失的物件,就有多少宫婢内侍帮着寻找,如何还要专门跑一趟慈宁宫请公主帮忙?”
“据说,楚王与太后不合,且离开时是板着脸的,他当不愿意多见太后一面才是。”
瑶欢的一顿猜测,也惹出周拂宁的一番不解来,确实是这个道理。
若不是沈太后召见,一般情况下,秦越是绝对不会踏入慈宁宫的才对。
“他莫不是有意救公主出困境?”瑶欢嘴微张,恍然问道。
周拂宁正想到这儿,被她说中的同时心漏跳一拍,嗓子顿感干涸,还有些发紧。
在秦越心中,她就是个用心不纯之人,他怎么可能帮她?可若不是如此,他刚刚的反常又如何解释?
猜想越来越不切实际,周拂宁赶紧晃晃脑袋,他就算帮她,也是因为她还有价值,毕竟,他还未找到择禹。
既已思索到此处,她不免更头疼,秦越与择禹之间又有什么渊源,他找择禹做什么?
“原来你在这里。”
正苦恼思索,爽朗男声入耳,是秦珩。
周拂宁惊讶之际,忙起身行礼,“晋和见过陛下。”
“你我之间,无需这般客气。”秦珩步入亭子,在方才周拂宁所坐之地旁边坐下,并拍拍身边位置对她道,“坐下说话。”
周拂宁与秦珩昨日才相识,坐那么近实在不自在,于是她往旁边一点坐下,与秦珩隔出一个人的间距。
“这里风景甚好。”
这么明显的躲避,秦珩看不出来才有鬼了,不过这也令他对周拂宁的好感增了些。
昨日他的举动已让合宫上下皆知他喜爱这位和亲来的北齐公主,令沈太后都改了态度,若是常人,对天子的宠爱难道不该欣喜非常,得意洋洋?
可周拂宁不是这样,她看得很透彻,对这忽然砸在头上的荣宠警惕大于喜悦。
眼下也是个亲近他的好机会,他甚至主动让她坐于身旁,但她不愿意,她甚至还要与他保持距离。
“这里的风景算不上好,待到盛夏,朕带你去余平行宫,那里不止风景好,更是冬暖夏凉,是个好去处。”
早已入夏,盛夏不远了。
周拂宁都不知道该不该应,可是若不回话又显得无礼,怕惹恼秦珩。
“那行宫里可有汤泉?”周拂宁问。
“自是有的。”秦珩回她,“只不过,汤泉冬日里泡才有意思。”
“怎么?你对汤泉有兴趣?”秦珩挑眉看她。
周拂宁垂眸,她只是随便问问,为避免无言尴尬。
“只是总听身边人提起,却未见过。”
“北齐待你不好?”
否则北齐不是小国,周拂宁堂堂公主,怎会连汤泉都未见过?
周拂宁抿唇,虽然事实如此,可她不能这样应,否则他若是追究北齐送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敷衍打发他可怎么办?
她摇头,“没有,挺好的。”
秦珩不信,也不拆穿。
“朕方才听你们提起楚王?”
周拂宁牙关一紧,指尖微绷,猜不准秦珩究竟何时来的,听到了哪些话?
周拂宁垂下的眼眸悄悄抬起,去看秦珩的脸色,却什么也瞧不出来。
若是前面瑶欢说的话真叫他听了去,昨日她才装得与秦越不是很熟的样子,今日又整这出?
顿时,她觉得这美人靠成了钉板,让她坐立难安。
不过她还是强忍下心内局促,答道,“嗯,我前去给太后娘娘请安,遇上了楚王殿下。”
她的眼神仍是落在秦珩身上,柔善若水,瞳仁黑亮更显一双眼明亮澄澈,不仅毫无攻击力,而且引人起爱怜之心,自不会叫面前人起疑。
倒是秦珩先撇开目光,搭在大腿上的手蜷起握成拳,一手抵上唇边,故作清咳两声,以缓他看得失神的尴尬。
可他不知,周拂宁根本没心思在意这些,她满心绷在他是否听清前面对话上。
“陛下可也是去给太后娘娘请安的?”周拂宁眨眨眼问。
秦珩点头,并没有继续深究瑶欢说起楚王一事,“也是听人禀你去了慈宁宫,怕你受委屈,朕下朝就赶过来了。”
周拂宁微愣,他这话怎说得如此真心实意?看来他也确实知道沈太后为难她的事情,可是为何他要忤逆沈太后而保她?
想是因为她此行注定活不了,遂北齐根本无人与她说冀国的情况,她初来乍到,想打听都无处打听,心中已经积累了一摞的疑问。
“太后娘娘人很慈爱宽和。”没摸清楚这对母子关系前,她说话要注意分寸,夸人总不会出错。
秦珩笑了声,他既知晓她人去了慈宁宫,也就知道沈太后让她做什么。
“朕与母后说了,你册封前都无需去请安,佛经也不必抄了。”
在册封为妃前,周拂宁是北齐公主,确实不需要日日给太后请安。秦珩将她觉得为难的事情都解决妥当,周拂宁竟有些许小小的感动。
就算是假意,他做的也比北齐帝好,北齐帝是连装都懒得装,甚至想要她的命。
“太后娘娘不会不高兴吗?”
“刚刚你还说太后慈爱宽和,她又怎么会为这样的小事不高兴?”
“……”
周拂宁还想着套一套话呢,好吧,是她白问了。
秦珩就是故意逗她,他已然十八岁,可在长辈乃至朝中大臣眼中,他行事仍带稚嫩,比不得秦越,十八岁领摄政王一职,短短时间内就以雷厉风行的手段打压奸佞稳住朝堂,获得老臣认可。
他对这位小皇叔只有崇敬,他也相信父皇的安排不会有错,秦越不会是霸权夺位之人,所以他向来放心,心态平衡宽松。
终于来了位不与京中女子千篇一律的姑娘,柔中带俏,软糯娇婉,心地纯善,他逗着也觉有趣。
“我……我只是……”周拂宁声小如蝇,当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时,装可怜是她最会的。
面对男子,尤其是秦珩这般血气方刚的,周拂宁一律认为应当假作柔弱如风中柳,谁能忍心欺负为难一个秀丽弱小的女子呢?除了秦越。
被秦越算计一次,在她心里,他比谁都会装。
果然,秦珩见她为难不安,笑笑道,“太后那边你完全不用担心,安心在宫中住着。”
周拂宁舒一口气,秦珩与秦越是叔侄,性格却全然不同,一个成熟稳重,仿佛诸事尽在掌控,一个心宽爽朗,清风朗月。
与秦珩相处,似乎没有那么压抑提心,她是不是过于恶化秦珩为人了?或许他并没有存着立她为靶的心,昨日驿馆,他扮成小太监只是对她好奇,而烈日之下,也只是他恰巧将她解救?
无论秦珩究竟是哪种人,她都要谨慎,如下境况也容不得她踏错一步。
“在想什么?”见她出神,秦珩问道。
周拂宁立刻回神,“在想陛下为何对我如此好。”
秦珩笑意侵袭唇边脸颊直至占满他的一双桃花眼,“为你生得好看。”
周拂宁瞳孔微微放缩,这么直白?
退至亭外候着的瑶欢也愣了愣,冀国皇帝如此和善?
敏德:陛下,矜持点!
接收三道不同视线的秦珩:早晚都是我的人,何须忌讳?
周拂宁咳了一声,她本意借口病犯了离开,谁知秦珩立即问道,“险些忘了你的病还未痊愈,水边风凉,不宜久坐,朕送你回长芜殿。”
被预判的周拂宁:……
无奈,只能让秦珩送她回去。
既然提起长芜殿,周拂宁又起了套话的心思。
“听太后娘娘提起,这长芜殿原是平亭大长公主的住处。”
“嗯,她是朕的亲姑姑,是个极不一般的人,下嫁镇国公府后长芜殿就一直空置,不过再有几日她就该入京了,到时候你能见到。”
原是嫡出的大长公主,周拂宁心中细细想道,不一般?是如何不一般?沈太后特将长芜殿赐于她住,是有心还是无意?
周拂宁应了声就没再说话,走至半路,勤政殿的内侍来禀,“楚王正在勤政殿候着。”
秦珩拧眉,他怎么又来了?
“让他再喝盏茶,朕一会儿就来。”他仍想着先将周拂宁送回去。
可内侍并没有走,而是面色为难,“可是楚王说他要立刻见到陛下,不然就校场见。”
“……”
秦珩立觉腰腿酸痛不已,昨日在校场,秦越下手比之前都狠些,半点不放水,临走还批评是他不用心。
今日他又在哪里吃了炮仗?他猛地想,今日沈太后与他又是不欢而散。
周拂宁虽不明白他们叔侄间的暗语,但她会瞧脸色,秦珩的脸有些黑,为秦越不给他留面子?
她顺势道,“陛下先去忙,耽误了事可就不好了,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她如此说,秦珩也实在不想两日间被揍两次,留下敏德送她回长芜殿,自己往勤政殿去。
秦珩带着气回到勤政殿,秦越正悠闲泡着茶,半点儿也不像是有急事的模样,他已经这样两次了,两次!
“陛下可算是来了,再晚些茶可就不香了。”秦越沏好一杯茶往秦珩面前递。
秦珩冷哼了一声,没接,“小皇叔所说有急事求见,就为叫朕来喝这一杯茶?”
“臣可没说有急事。”秦越幽幽道,将茶杯放在他手边。
“你……”秦珩一堵,他确实没说,可那与说了有何异?
殿内静默半晌,秦珩心内那口气算散了一半,终是喝了那杯茶。
“母后可是因扬城刺史一事找你麻烦了?”
秦珩猜也能猜到,那林刺史虽说与他外祖沈家沾亲带故,可也就是门远亲,贪污受贿,斩也就斩了。可偏偏事发后,沈太后经不住沈老夫人的哭诉求情,又好面子,下了道密信送去扬州,谁知方易阳是秦越的人,一切都等秦越来定夺,且他一回来就将人斩了。
一向不容秦越踩在自己头上的沈太后岂能咽下这口气?
秦越根本就没将此事放在心上,“那算是找麻烦?”
不痛不痒说两句罢了。
秦珩就知道是他多忧了,沈太后在秦越这里,从没讨过便宜,但她仍是孜孜不倦找人麻烦。
“荣平侯府二姑娘你真不打算见见?她在盛州颇有淑女名声,是个不错的人选。”
“小皇叔你都已经是二十有三的人了,再不娶妻,难免会被怀疑那方面有问题的。”
这不仅仅是沈太后交代给他的任务,也是他为着秦越好。
话毕,秦越皱了眉,“哪方面?”
“就那方面。”秦珩含糊其辞,这话怎好放在明面上来讲,意会即可。
有一瞬反应过来的秦越:……
“我年纪大?”
今日听人提及他年纪已经有三次,沈太后,尤七,以及秦珩。
“你去瞧瞧各府如你这般年纪的,是不是都已定亲娶妻了?说不准膝下孩子都两三个了,就是朕,也要纳妃了,你呢?连个通房都没有,未婚妻更是踪影不见。”
“不知怎的,分明昨日才见到北齐公主,可今日一听说她带病往慈宁宫去请安朕这心里就一上一下的,连早朝上得也不安心,一下朝朕就往慈宁宫赶去,生怕母后为难于她,这算不算是喜欢?难不成,朕对她是一见钟情?”
“小皇叔你帮朕分析分析。”
说起纳妃秦珩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周拂宁,秦越又是他亲近信任的人,所以他刚攒的一腔没处说的说里话此刻有了倾泻之处,已然忘却他们原本是在探讨什么。
听他提纳妃,秦越脸沉又黑,周拂宁今年芳龄几何?她瞧着娇娇小小,脸上稚气尚存,他一直当她是个小姑娘。
“一见钟情之论乃无稽之谈。”秦越正经道,“只有见色起意。”
秦珩思索片刻,“她却是长得极美,且美得不俗,如长在朕心上般。”
秦越:……他胃有些难受。
“臣以为,陛下该听太后的,先立后再谈纳妃。”他忍着想抡秦珩一锤子的冲动,斩断话题。
秦珩:怎么忽然扯到我身上?
提起立后,秦珩脸上最后一抹笑意不在,立谁为后根本就不是他说了算,而是由朝局来定。
见秦珩陷入思绪,秦越趁此机会告退离开勤政殿。
待秦珩回神,殿内已空。
等等?小皇叔何时会劝他听太后的话?他不是也因立后一事与太后意见相左吗?
接下来几日,周拂宁的日子过得和缓,并未有人来找她的麻烦,外间伺候的人也都尽心,这待遇比在北齐好的不是一点半点,她不需要思考今日该吃什么,也不需要考虑明日三顿饭的着落。
许是秦珩对她的好被人看在眼中,北齐随她陪嫁而来的宫婢对她也上了心。
已然背井离乡,若是再不与她站一线,以后可如何过?当然,周拂宁既不会重用她们,也不会为难。
她闲来无事就坐在屋外廊檐下,沐着阳光,听着闲话,这几日宫内倒是热闹,是为秦珩立后一事,因为周拂宁是要做妃嫔的人,所以这长芜殿的人对此异常关注,就连瑶欢也时不时往外头去探听。
对于立后,共分两派,一派支持沈太后,立武将世家卫国公府三姑娘为后,一派则是支持摄政王秦越,立书香名门老臣太子太傅许家大姑娘为后。
很是明显,沈太后要为皇帝拉拢卫家将,而秦越觉得许家门第算不得最高,却是最适合皇后之位的。
双方互不退让,僵持不下,皇帝夹在其中,也困于苦恼之中。
周拂宁病体痊愈,她自美人靠上起身,伸个懒腰,见瑶欢从外头回来,手中还端着一盆绿植。
她张着眼使劲看,似牡丹,却开得是碧绿色的花?
瑶欢见她在,含笑走到她面前来,她手中的花,玉笑珠香,形态风流,真是绿牡丹。
“这是哪来的?”
纵使周拂宁没见过,也知道绿牡丹培植不易,珍罕非常。
烈阳正盛,瑶欢一路抱过来,花瓣萎缩,蔫蔫的。
“奴婢在路上遇到尤七护卫,他一见奴婢就将这株绿牡丹塞进了奴婢的手中。”
“奴婢知晓这绿牡丹珍贵,更知晓公主不想与楚王再有牵扯,遂推拒不敢收,可谁知尤七护卫不管不顾直接将花放在地上,留一句不要也罢就走了。”
瑶欢有些不好意思,“这花瞧着实在好看,奴婢便自作主张带回来给公主瞧瞧。”
周拂宁惊讶,还能这样?
“他为什么非要把花给你,还是这样珍稀的品种?”周拂宁猜测,“难不成是他对你……”
这猜测偏离轨道太厉害,听得瑶欢直甩头,“公主想什么呢,这一看就是给你的。”
什么?
“你说尤七对我……?”周拂宁震惊得话都说不完整。
瑶欢脸色一变再变,心都要被周拂宁游于天外的话语吓出来了,其他事她理智清晰有条理,怎么这方面如此笨拙?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花不是尤七要送,是楚王,送的不是奴婢,是公主。”
总结来说,这株绿牡丹是秦越叫尤七送给周拂宁的。
周拂宁眉头锁住,唇瓣紧抿,“这不可能,他为何要送我这个?”
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噢,对了……”瑶欢突然想起,“尤护卫还说了,这是为感谢公主帮楚王找东西所赠。”
“……”
周拂宁:你要早说,我也不至于胡思乱想这些。
可是,她好像并没有为找东西出什么力,反而被撩拨了几瞬。
思及此处,额边似乎还有那只手擦过的温度,周拂宁的脸顿时热了起来。
“收起来吧,放在角落的阴凉处。”
瑶欢领命,将绿牡丹好生安置,她心底的疑惑不比周拂宁少,与不解秦越为何寻借口将周拂宁带离慈宁宫一样,不解秦越这样冷情之人怎会遣身边亲卫特意送东西?且所送之物并不普通。
她心底隐有猜测,却不敢相信,若真如她所想,周拂宁岂非会落入危难境地?
而此刻正在慈安宫的黄鼠狼刚与太皇太后庄氏行礼。
太皇太后是继后,二十岁入宫,二十七才诞下秦越,年纪也不过比沈太后大上十岁左右,如今才五十的年纪。
“是不是哀家不召见,你就不会踏入这慈安宫?”太皇太后声音慈厚,略带皱纹的脸有些阴沉。
算上秦越去往北齐再归来的时间,她已经有大半年时间不曾见到这个儿子,而且这一次要不是她派人去请,他根本没打算主动入宫请安。
“母后一心向佛,儿臣不便搅扰。”秦越冷然依旧,就是面对生母也一般。
太皇太后看着这张三分肖似她年轻时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情绪,可她失败了,他让人看不透,连她也看不透,不知是从何时起,他们母子间疏远以至此。
暂时的沉默后,终是她叹一口气,率先缓和脸色,“你莫不是还在为上次的事情怄气?”
“上次?什么事?儿臣早已不记得。”他的情绪仍是没有任何波澜,“还劳烦母后提醒提醒。”
“……”太皇太后欲提,却发觉她自己也不记得具体事件,总归是为了沈太后母子那些事儿,她又叹一口气,似十分无奈,“不记得也好。”
见她如此,秦越面上冷冽之意顿现,唇角更是嘲讽一勾,并不接话。
气氛就此又沉寂下来,秦越坐在椅子上,连茶也没心思喝,太皇太后瞧出他的不耐。
“荣平侯府二姑娘的事是哀家托太后与你说的,你就算不愿,大可以好好说,岂能对太后无礼?”
“这就开始问责儿臣了?”
秦越愈加不耐,唇边讽意也随之疯长,他语气轻飘,似乎随时都会抽身离开。
太皇太后也有些看秦越脸色,为了不再与他闹得太僵,她温声细语,“哀家没有要问责谁。”
秦越又不接话,太皇太后做主惯了,耐心也有限,秦越又软硬不进,语气难免急躁起来,“难不成哀家操心自己儿子的婚事也做出错来了?”
“您自然是没错的。”不急不缓。
太皇太后自觉一团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难受极了。
“你且说说,为何不愿成婚?”
“麻烦。”秦越吐出二字。
太皇太后的胸口又堵上一口气,心口更是一阵疼。
“一切事宜皆由哀家为你操持,有何麻烦?”
“儿臣没兴趣。”
“……”
什么叫没兴趣?对成婚没兴趣,还是对女人没兴趣?她的儿子在血气方刚的年纪却不近女色,该不会是……
“你……你该不会……”太皇太后指着他,言语激动,终于将话完整地说了出来,“你该不会喜欢男子吧?”
秦越:……你们还真是不把我往好处想。
“您多虑了,儿臣正常得很,只是对你们妇人心里那些弯弯绕绕没兴趣应对罢了。”
太皇太后舒缓的同时,心又提起,“你什么意思?”
为她的装不懂,秦越挂上冷笑,“沈太后这么急着将她的外甥女塞进楚王府,打的什么主意您会不清楚?”
安插进来当细作的。
太皇太后一时无言,眼神也微有闪躲,她怎会不知呢?只是……这原本不是什么大事。
沉默即默认,秦越心中凉意渐袭,冷却了个彻底。
“你既内心坦荡,又何必在意她此举,她也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
她倒是说得轻松。
“那日我在慈宁宫说的话永远作数,你们敢将人送来,我就敢动手。”
秦越的耐心也到了尽头,不愿再与她说一句话,起身就要走,太皇太后却急了,声调较高,“站着。”
意识到不妥,她又缓下语气,“罢罢罢,这件事暂且不提。”
秦越一下便听出她言下之意,“您还有什么事不如一次说完。”
一下被戳穿,太皇太后脸上有些挂不住,可她若是再磨蹭两句,说不准秦越甩手就走,她就更没有机会了。
“既然你在成婚一事上不肯顺着我们,那么关于立后一事,你可不能再逆着来,以免伤自家人的和气。”
“卫国公府的姑娘虽说比不得许家的温柔贤淑,那也是高门大户出来的,不会差到哪儿去,你又何必执着于立许家姑娘为后?”
“再说,这是给皇帝选皇后,自该由太后这个做亲娘的做主。”
瞧秦越脸色不好,太皇太后又道,“是,你是领了摄政王一职,担辅佐皇帝之责,过手这事也没问题。”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与太后关系本就紧张,这许多年若不是哀家一直在其中调和,哪能有如今这平和场面?你可别忘了,若不是为着救你,先皇不会落下病根,正值壮年就身虚崩逝,她也不会大好的年纪却守了寡,你数数先皇对你的好,人要懂得感恩,如今太后不过想要个自己挑选的儿媳你都拦着,说出去在不在理?”
从太皇太后开口,秦越就预料到她一定会提及先皇,这话他早已经听腻了,从前他也不是没有反驳过,却总是被教训不知感恩。
他十八岁就抗下摄政王的重任与莫大的压力,担着被暗杀被唾骂甚至战死沙场的种种危险,一路扶着幼帝走到今天,乃至以后,也会一直支持辅佐秦珩,永远不会谋权夺位,可即便这样,还是总被嫌偿还得不够。
他没有少年时光,不是从十八岁起,而是一直。
小时候,他的母妃也更疼爱先皇后所出的一对子女,他所拥有的都是他们剩下的,包括母亲的爱,他一直不明白,亲生的难道不是他吗?他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要懂事要感恩。
可是,只有待他性命了却,这一场知恩之旅才算是结束吗?
秦越的心早已冷硬如磐石,他道,“您有一句话说错了。”
太皇太后皱着眉,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你们是自家人,而我不是。”
说罢,他拖着身躯离开。
太皇太后想叫住他,却怎么也张不开口,她知道,她再一次让他妥协了,也知道,他们母子间的情分又浅了些。
挺直的身子在踏出慈安宫那一刻坍塌下来,颓废之意顺势攀爬而上。
尤七按照秦越的吩咐,将盆栽送出去后就在慈安宫外候着,见他满身藏不住的颓败之意,心内一惊,这对母子又吵架了?
这样的情况不是第一次见,但却是目前为止最严重的一次,尤七跟在沉默的秦越身后走,不敢说话,怕说话更惹得他心烦。
保持低沉的氛围走了很长一段距离,尤七发现他就是在无意识乱走,不是出宫的路,也没有目的地。
不知走了多久,一刻钟,两刻钟,亦或是半个时辰,秦越终于停了脚步。
尤七也停下,竟是走到长芜殿外来了。
见他稍微停顿,尤七问道,“可要属下去传话?”
这个时候他见到周拂宁会不会好一些?
秦越沉默片刻摇摇头,他这个样子并不适合被她瞧见,或许他是有些怕,怕这样狼狈见到她。
可事不如愿,长芜殿有人出来,正是周拂宁带着瑶欢,秦越看过去,她们不知道在说什么,周拂宁笑得很开心,那样的笑容是他不曾有过的。
此时扬着笑的周拂宁在他眼中,发着光,活脱脱就是个小太阳,让他忍不住想要贴上去,让她把自己的心重新照热。
心内想,脚上却如有千斤重,是除了她的一切将他束缚。
这边周拂宁出门是因为瑶欢与她说,荷塘里的荷花都开了,一朵朵粉红悬于水面上,煞是好看,而她想着荷花香甜,可以入食。
瑶欢笑她贪吃,她不服二人便玩闹起来,瑶欢忽然停下来,望着她身后。
她也回头去看,竟是秦越主仆。
“楚王殿下。”周拂宁下意识唤道。
秦越看着她不转眼,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脆悦耳,他爱听,且听她一唤,似有融散阴郁的功效。
周拂宁心有讶异,现在站在她面前的秦越仿佛变了个人,沉稳理智不再是他完美的外壳,就像是雕像被敲开了一条缝,所有阴暗情绪皆由此泄出,他整个人被阴翳笼罩,可拢着她的眼神却染有别意。
她心一跳,那是情意
作者有话说:
万字章奉上,请各位查收~
◎最新评论:
【楚王为啥不早点跟皇上要人啊,等皇上感情深了,到时候抢人岂不是要叔侄反目了】
【嗯嗯嗯,针不戳啊针不戳】
【"岂能对长辈无礼?”"给作者大大捉个虫~
我们阿越和太后应该是平辈吧。】
【秦·黄鼠狼·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