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归期 他有了归期,也有了等候他归来的……
皇宫的正阳门左右各设了一座汉白玉三阶矮台, 台上立着两面大鼓。
这格局还是延用了前朝的,就连左右两个古制的大鼓都是保留下的古物,经年累月已经金漆斑驳,但是鼓面却是更换过的, 上面印有大周的图腾, 宣告旧王朝已灭, 新王朝的重立威仪。
斗转星移,大周虽然已有百年, 可这鼓被敲响的次数寥寥无几,只手可数。
因为登闻鼓一旦敲响, 有直面皇帝的权利。
但是官员要见皇帝自可以通过上朝递奏, 而普通百姓又有几个胆敢敲响这鼓。
更别说这形同虚设的登闻鼓两边有不少护卫,寻常人都不能接近。
咚——
咚——
咚——
鼓声一声接连一声,这略显密集的频率让人的心脏都变得急促起来, 仿佛是夏夜里那炸响得沉雷落在了耳际, 是要燎起绵延不绝的山火,灼伤他们的眼。
满朝文武都愕然地面面相觑, 谁也不知道这个时候会有谁在外面敲鼓。
外面瓢泼的大雨淅淅沥沥地打在大殿的琉璃瓦上,配合着鼓声,无端让人想起三军阵前那鼓动人心的进攻号令。
皇帝微一转头, 对身边的人发了话:“出去看看。”
老太监应声后一甩拂尘, 顾不上拿伞就急冲冲小跑进密雨中,仿佛早就想逃离这个让人窒息的宫殿。
众人有短暂的沉默,随即又重拾起刚刚没有结果的话题。
鼓声、雨声、激烈的议论声。
高允手撑着额头,仿佛平白无故有一种宿醉后的肿疼。
一想到罪魁祸首还‘舒舒服服’待在地牢里,他就更是恨得牙痒痒。
没过多久,太监还没回来, 却有一名护卫带着一身的雨水跪在殿门外回禀。
他显然是走了另一条路并没遇上皇帝身边的太监,从他身着的服饰可以看出他属于宫门外的侍卫,在他凌乱的发丝中还有殷红的血迹顺着他湿漉漉的脸颊往下流淌。
这名护卫肯定与外面击鼓的人有过接触。
“参见陛下。”护卫声音响亮,盖过了文武官嘈杂的抱怨。
文武官齐齐转过身,打量着殿门外侍卫单膝跪下的身体,横眉冷眼。
因为有人擅自击鼓,打断了他们对萧恕的审判,就像是被刺破了的鱼鳔,难有最初的气势。
现在这断断续续的一两句话再也对皇帝起不到作用。
他们都十分不满,不等高允出声已经开始指责这位护卫办事不力,竟让人扰了重要的朝会。
护卫只垂着脑袋,并不应声。
他要做的只是安静地等候皇帝的指令。
高允与愤怒的群臣相比,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文武百官对他的步步紧逼让他十分不好受,可偏偏他还没有到发作的时机。
这是一忍再忍,难以忍受。
虽然有人击了登闻鼓,摆明要闹事,但高允还是提起了一分精神,隔着攒动的人头询问道:“外面何事?”
老太监本着谨慎的态度带了一队宫内护卫过去探查的,因而在路上又耽搁了一点时间。
等他冒雨而来,用两只手遮在眼睛上看清雨幕中的情况,有些发愣。
宫门外的登闻鼓旁不但有几个可疑的人,不远处还有许多撑着油纸伞又或者淋着雨的百姓。
他们三三两两,或聚或散地站着,这么大的雨也没能让他们离开此地,像是一株株已经扎根在地下的植物,纹丝不动。
他们都在这里做什么?
太监心里有些不安。
上一次这样百姓聚集在宫门口的时候还是先皇打算抄杀昙王满门的时候。
老太监踩着雨水,拖着湿漉的衣摆走近人群,正要指挥着内宫护卫维持秩序却冷不丁听见了一些声音。
见鬼了‘昙王’二字依稀传入了耳中。
又是昙王。
老太监本能地站住了脚。
不过这一次他们喊得与上一回截然不一样。
“昙王是冤枉的!”
“昙王是被害的!”
老太监心里一紧,同时在这个时候他也看清了跪在雨水里的人。
经常跟在新帝身边,他自然也认识雨中的少女。
正是因为他认出了她,所以更惊讶。
她不是应该被送出城去了,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除此之外,他还看见在百姓之中有几个眼生的人并不是老老实实站着看热闹,他们颇为活跃,到处与人交头接耳,仿佛正在传递什么信息,至于原本护卫则戒备地持剑与另一帮人对峙着,十几人都在雨水中模糊了表情。
但从肢体动作上可见,两边的人都不敢乱动。
少女的脖子上架着一把剑,而落败的护卫长也正被一个高大粗旷的男人踩在脚下,一把大刀大咧咧地横在他脖子上。
他们都有威胁的对象,所以僵持不下。
老太监大喘了口气,“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转过头又问了一句:“江、江姑娘,你这是……”
江燕如在密集的雨珠抬起脸,她的脸部一向柔和所以总给人一种十分柔弱的感觉。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怯弱地藏在萧统领的身后,润黑的瞳仁像是林中小兽初见外物时的仓皇和无措。
这是一个无害又软弱的姑娘,就像是被养在温室里的花,甚至都不曾生出自保的尖刺。
一道闪电在灰黑的云层里亮了一瞬,水珠从她脸上一层层滚下去,不断冲刷着她的长睫、流淌过她的眼睛,然后擦着她苍白的唇角往下滴落。
“他还活着吗?”江燕如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隔着雨帘,她也记得老太监这张脸,知道他是皇帝身边的人。
宫门外护卫不知道的东西,他定然清楚,江燕如两眼的神采都落在他身上。
老太监下意识就点头,不过很快他又止住了动作,偏头咳了一声。
再转头的时候,他佝着腰搓着手道:“江姑娘,您当心啊,这刀剑无眼,小心伤了你。”
江燕如直起身,丝毫不惧怕那柄剑在她白嫩的脖子已经上刮出一道血痕。
“我不怕!”江燕如的声音清脆,“登闻鼓响,陛下得见我,他们不敢杀了我。”
老太监抹了一下脸,不知道是为了擦掉雨水还是那不存在的汗水。
他心里想:你还真敢说,现在朝廷上本来就是一锅快煮好的粥,偏偏被你这鼓声给搅和,现在满殿的人都恨不得撕了你。
想归想,老太监还是愁眉苦脸地垂下脑袋,“江姑娘,你还是快起来离开吧!”
老太监边说边用眼神示意护卫把剑撤开。
但是侍卫却耿直固执,不肯放人,冷声道:“不行,他们的人抓了我们的护卫长,是暴民。”
老太监把心一横,挥手道:“那行,把他们都抓起来!”
先抓起来带走,也好过在这门前让人围观。
江燕如却不知道老太监的良苦用心,她正抬起头,脸上浮现出抗拒的神色。
老太监身后的护卫正摩拳擦掌准备上前。
“慢着。”
“陛、陛下驾到!”
传话的太监声紧随着皇帝的指令传来,有些气喘,仿佛是没能跟上皇帝急切的步伐。
在场人都在雨中循声望去,见远处华盖如云,遮天蔽地,而在这些华盖之旁还有一群乌泱泱的人。
高允走在最前头,虽然头上的金线纹龙华盖替他遮住了密集的急雨,但是脚边的鞋履与衣摆已经被水沾湿,随着走动显出不正常的晃动。
“是陛下出来了!”百姓中看见这个阵仗,有人先吃惊地喊了一声,紧跟着有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是听到了我们的声音,出来了!”
“必须得让他们说出当年昙王的真相!”
昙王曾经就是大周群众心中的神,就连江燕如小时候都听过很多他的事迹,哪怕那时候他已经回归尘土,不复存在。
他的事迹还在民间流传,而江燕如听到的是出自江怀魄的讲述,在江怀魄口中他更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可以说大周能有现在的稳定,有一半的功劳是昙王的,但是十五年前他忽然背叛了大周,与西狄勾结,导致后面几乎从上到下的恐慌。
民心是很容易被煽动的。
当初他们由爱致恨,如今却有了被蒙蔽的愤怒。
一定是这些知道真相的人编造出的谎言,蒙骗了他们,才导致他们对昙王的恶行,这不是他们的本意。
所以他们被江燕如带来的话鼓动,这个可怕的事实是这些权贵高官们所想掩埋真相。
十五年他们把昙王拿来顶了罪,如今却要把这个罪再按在他侥幸存活的儿子身上。
这些人也不一定是真的为了昙王、为了萧恕,但这是对高高在上的权臣重臣中饱私囊、徇私枉法行为反抗的一个机会,他们就满腔愤怒地站了出来。
“陛下驾到!——”太监又大喊了一声,企图威吓周围的百姓。
他们也的确后退了几步,但是依然没有人散去,甚至抗议的口号声还源源不断传来。
江燕如看着高允的身影慢慢走近,她抬起头,有些奇怪。
没想到自己敲了登闻鼓并没有被带进宫去,反而是皇帝屈尊降贵出来了。
她并不知道高允只不过想从烦闷的大殿里逃出来,没想到两边的大臣洞察了他的心思也没放过他,一窝蜂跟着出来,这才造成她眼前浩浩荡荡的架势。
高允带着群臣在她面前十步的距离停下了。
“江姑娘。”
“陛下。”江燕如本就是跪着的,此刻更是低下了脑袋。
“关于昙王的事,我们定然也会派人去查的。”皇帝语气虽然生硬,但看起来并不想处置这位姑娘。
至少那老太监刚刚还想抓人,这时候已经垂着脑袋退到了高允的身后。
“陛下,她是在污蔑皇族、若当初锦衣卫的判断有误,那昙王也有权反抗,他没有,这就说明当初没判错!”有名穿着红衣的武官走了出来,对高允就这样轻轻放过,有了很大的异议,“这样的人,应该抓起来交给锦衣卫好好审理!”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高允忽而抬手指着江燕如,问他。
仿佛红衣武官说的话,很好笑,他有意点出这个笑点。
红衣武官拧起粗眉,“臣不知。”
江燕如抬起头:“我是前锦衣卫同知江怀魄之女,此前所言句句属实。”
她话音刚落皇帝身边的大臣就交头接耳起来。
“江怀魄……不就是那个……”
“对,就是他,他怎么会……”
“……难道她说得是真的?”
“你好大的胆子!”红衣武官脸红脖子粗,气的鼻孔煽动,完全忽略掉她的话,把自己蒲扇一般的大手一挥:“你可知道造谣生事是要杀头的。”
若是以前,江燕如或许还会为他这一句杀头而害怕,但此刻她看着眼前这些人,心底却没有一丝畏缩恐惧。
“你就是杀了我,这也是真的!”她用更大的声音反驳道,让身后的百姓在雨中也听得真切。
江燕如从没有这样过。
她甚至很平静地开始想,倘若他们真的因为这个杀了她,这反倒证明了他们内心的惶恐,害怕这个真相。
他们对昙王的死推波助澜,用那些无辜的性命粉饰了自己的太平,昙王虽是自愿成为众矢之的,但是他却依然是他们的恩人。
昙王以身赴死没有要求任何回报,却不想这些为了一己私欲又或者说为了掩饰自己曾经的懦弱和谎言,却要把要他唯一的后人也钉死在罪恶的刑柱上。
江燕如抬起下颚,让雨珠顺着她的紧绷的弧线落下,她愤怒的眸子里像有燃烧起的篝火,看着红衣武官没有一点退让。
她不会退让,就是死也不会。
雨没有再变大,也没有收小,仿佛从天空垂下的珍珠串紧紧连接在一块,从高空直到地面。
一个护卫从皇帝身边经过,稍停顿了一下,高允余光瞟见他低垂头盔下的脸一愣,忘记出声拦下他。
老太监就站在皇帝身边,见状有点吃惊,但是看见左右的大臣无人留意,这才歇了口气。
冰冷的雨打在护卫的头盔之上,泛出了一层冷光。
他手扶着刀柄大步往前,无人阻拦之下很快就来到了江燕如面前。
站在江燕如的身边的护卫刚皱起眉,目光却在来人身上那隶属内宫护卫的装扮打了个转,就闭上嘴站在了一边。
护卫伸出手拽起江燕如的胳膊把人拉了起来,江燕如正要挣扎,她以为这是皇帝派来带走她的人,可是刚抬起头就在雨水中看见青年上翘的唇角。
他轻轻‘呵’了一声。
江燕如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你又是什么人,谁让你……”有人回过神,指着护卫开始教训。
他们谁也没听见皇帝出声,这名内宫侍卫却自己跑出来拉人。
这时候高允的声音才从后面传来,他忙不迭地下令:“左将军说得对,应该把人带下去,好好审理。”
实际上这个时候,护卫已经把江燕如提了起来,跟拎起一个小鸡仔一样轻松。
听见要把江燕如带下去,还在人群里的师兄们纷纷要往这边来,江燕如正要同他们打个手势就听见高允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指着人群道:“把那几个闹事的也抓起来,带下去!”
皇帝的指令,没有人有异议。
江燕如被扯着趔趄地前行。
水铺在地面上厚厚一层,随着走动撩起水花涟漪,就像是行舟驶入湖水,破开了平静的水面。
很多人的目光还追着他们的背影,因此护卫拉着她走得很快,从敞开的角门里一下钻进了内宫。
宫里也有专门看守嫌犯的地方,不必专门拎去外面的昭狱或者押司。
所以文武官看见江燕如被拎进宫后也没有发现异样,毕竟这种煽风点火、造谣生事的犯人早点看押起来好,要不然还不知道嘴里会蹦出什么疯言疯语。
但是他们都不知道,一进宫门后,那被护卫粗鲁拽着胳膊的少女就被人横腰挽腿抱了起来。
“萧恕!”
江燕如小声地喊了一声,她虽然激动但是考虑到还不清楚现在的情况,她不敢大声表达出来。
回廊挡住了雨水,可两人还在湿漉漉地掉着水,随着走动,留下一地的水迹。
江燕如用力眨了几下眼,视线也逐渐清晰起来。
银色的头盔下,一张湿淋淋的脸朝她转了过来,熟悉的挑眉,熟悉的凝目,熟悉鼻峰和熟悉的唇角。
与江燕如在脑海里幻想过一百次,萧恕遭受酷刑后满脸鲜血流淌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依然轩然霞举、气宇轩昂。
并没有受到所谓的严刑拷打。
江燕如目光从他的脸往下,可是在他严丝合缝的软甲下她看不出有没有受伤的痕迹,但可以看见他起伏的胸膛让软甲上银色的鳞片一直在折射着不同角度的流光。
他不是激动就是在生气……
江燕如还是能分辨出人的基本反应。
她抬起眼帘。
萧恕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缓声道:“江燕如,你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跪在皇帝面前,还敢硬着声说连死都不怕?
以前连只蚂蚁都能弄死她,现在却敢在狮子面前‘耀武扬威’。
胆子莽得都出乎他意料,以至于他听完成谦的话就从地牢里跑了出来,当然地牢原本就不是用来关他的地方。
回想刚刚经过高允时他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想必高允随后就会来嘲笑他。
萧恕皱起眉。
江燕如却意识到萧恕并没有冲她生气,她重新盯着他的脸,愣了几息,抽了抽鼻子,忽而伸出手臂就缠上了他的脖颈,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他们都在说要处死你,可是我爹说了那些本来就不是真的,他们不能为了这个把你处死!我真的很害怕,害怕你出事,害怕爹会出事……明明不是你们的错呜呜呜……”
萧恕本来想把江燕如拎起来教训的,但是她软软的胳膊穿过他盔甲的缝隙里贴在他脸颊旁时,他便丢弃了那些想法,就好像那些想法重没有浮现过。
他用鼻子往外哼了一声。
“你不知道……你这样是要坏了我的好事。”
江燕如抱着他脖子的手僵了僵,但是她的脑子飞快地运转,窜连起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萧恕的行动自由、高允的怪异表情,都说明了一个事实。
他并没有和高允反目成仇,那就更不可能是被高允抓起来关押在地牢。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她声音带着委屈的腔调,贴在他的耳侧,“我只是担心他们会杀了你……我不知道……对不起。”
然后她又强调了一声,哭道:“我害怕……”并且又用力抱紧他的脖颈,好像害怕她抱着的这个人只是一场虚无的空气,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她一无所知,就像是在迷雾中穿越森林,四处都有暗藏的危险。
原因就是萧恕对她的隐瞒。
江燕如感觉委屈,但是又感觉开心。
虽然萧恕瞒着她让她担心受怕了好些天,但是她担心的那些事并不存在。
这就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萧恕抱着她往前,步伐并未停下。
可他的声音都消失在唇齿之中,就好像是被江燕如勒住了,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吐出两个字。
“别怕。”
他想起不久前高允问过他,为什么不告诉江燕如他们的计划。
“因为太多人知道了不好。”他是这样冠冕堂皇地回答。
高允却说:“当真不是因为你就是想吓她?”
——他不是想吓她。
但是事实上,高允偶尔也能看穿他。
看穿他莫名其妙的行为之下那些隐晦的试探。
倒不是他真的有计划与预谋去试探,而是他只是想知道,仅仅是一个念头之下他就这样做了。
江燕如在知道一切后会怎样看待他,会怎样对他。
……还会不会要他。
萧恕收紧了胳膊,江燕如正在他怀里颤抖,声泪俱下地述说离开他后的害怕和担忧。
她自己回来了。
明知道金陵城里很危险,为了他还是回来了。
萧恕感到心里空荡荡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江燕如又小声问道:“我是不是做错了事?”
她忐忑得连脚都勾了起来,眼泪就像外面的雨一样停不下来。
萧恕停了下来,把头盔一掀扔到了一边去。
他把头贴向她的脑袋,闷声道:“没有。”
你能来,我再高兴不过了。
江燕如看不出萧恕是不是高兴,因为萧恕按住她的后背,她抬不起身体,只能维持抱着他脖子目光看向后方的动作。
萧恕抬脚继续往前。
“……我师兄他们,你们把他们抓去哪里了?”
在他们身后除了越来越远的角门外,再没有别的影子。
可刚刚她听见高允已经下令要抓她的师兄,但是现在都没看见他们。
“他们都是为了帮我,不要抓他们好不好?”江燕如能感受到现在的萧恕并没有生她的气,应该会很好说话。
“只是带他们下去休息,不会关他们。”萧恕手掌贴在江燕如后脊上,隔着湿漉的衣服他能摸到她的瘦弱。
原本给他养出来的几两肉,在这短短时日里又被消耗了去。
再穿着湿衣服,她会生病。
萧恕加快了脚步,在这里他知道如何快速避开人找到歇脚的地方,更何况这场讨厌的大雨让人都躲进了屋子里。
至少这一路上,他们都没有遇到任何人。
江燕如抱着萧恕,虽然浑身上下湿透了,一点点风吹到身上都会引起战栗,但是知道萧恕无恙她的心安稳了,安稳过后忽然一个念头又升了起来。
刚刚萧恕似乎对她前面说的那些话没有特殊的反应。
他就不好奇自己是从哪里知道他是无辜的消息吗?
江燕如又动了动,决定自己先告诉他:“我在外面见到了我爹了,他回来了,而且告诉了我一些事,你听见了吗,我在宫外说的那些事,萧恕我……”
“我都知道。”萧恕走下台阶,拐进一个掩映在竹林后的院子,门外的侍卫对他们的到来视若无睹,萧恕等走进院门后才对她道:“他们比你来的早,还想劫狱。”
“啊……?”江燕如傻了一下。
果然是她爹会做的事,这个似乎比她敲登闻鼓要严重许多,江燕如一下就没了声。
江怀魄他们骑着快马,一进城就去了地宫,显然是早有预谋所以准备好了路线和接引的人手。
江燕如确实比他们晚了很久。
萧恕把她在床前面放下,江燕如后退了两步,正好抵在床边时得以看清萧恕的脸。
萧恕抬手把她脸上的发丝拨开,“他们没事。”
“那你呢?”
在知道了自己家破人亡的真相后,在知道自己长久以来追随的仇敌错误的情况下。
萧恕的手顿在她脸侧,顺着她冰凉的皮肤往下,擦掉她脖子上冒出来的一两滴血珠。
“我……很不好。”
江燕如用力抱住他,努力伸长手圈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虽然冰凉的软甲贴在她脸上很不舒服,但是她想到这软甲下的人才是身心俱疲,她便不舍得放开。
萧恕手扶在她的后脑勺,不由弯了下唇。
“现在好了。”
“那……”江燕如刚动了一下脑袋,萧恕用手把她压了回去。
萧恕的声音在她的头顶缓缓响起:
“我今天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所以待会还是会把你送走,我和陛下这么做就是在布局引出废太子的人……”
“等等,你告诉我这些可以吗?”江燕如闷闷的声音从他胸腔处传来。
这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事,而且还是一件应该保密的大事。
“废太子?”
萧恕想起自己先前似乎什么也没有跟江燕如说,不免有些烦恼,时间紧迫,他加快语速解释起来:
“废太子就是白望舒,但他也不是真的白望舒,你听说过他们两是堂兄弟,生得很像,事实也是如此,真的白望舒被白家推出来做了替罪羊,死在了宫变中。”
“等会皇帝会把大臣们带进地宫,等废太子的人进入金陵城后所有的城门都会关闭……我会带宣云卫守在左城位置……虽然他们的人数不少,但是我擅长杀人,你不必担心……”
萧恕听见怀里的人在小声抽气,他把人松开,自己推后了一步,低头就看见江燕如脸上惊恐万状。
“怎么了,高允说我应该把事情都告诉你,这样你就不会担心。”萧恕皱起眉,有些不解。
哪怕他一直在学习,好像还是不能做得很好,让人满意。
“你感觉不好?”
江燕如点点头,手指紧紧攥着萧恕的手臂,“……我害怕。”
高允果然不值得一学。
萧恕‘啧’了一声,手扣住她的脖颈,俯下身吻住她的唇。
“别怕。”
江燕如身子发颤,但是她努力保持着镇定,等到几息之后,萧恕才抬起头,舔了舔自己润湿的唇。
“你知道口头说‘别怕’并不会使人真的不害怕的,对吧?”江燕如眼圈微微泛红,手指仍拉着他不放。
她并不想让萧恕去做危险的事,但是她却又能理解他。
高允和他必然是达成了协定,他们是君臣,也是互相成就的人,萧恕会帮助他稳住政局,高允也会为昙王沉冤昭雪。
所以江燕如不会对他说留下。
即便她是檐下的雨燕,只求一世平安,但也不会阻扰鹰隼飞上高空。
萧恕笑了一下,“那,三天后,我会来接你。”
“我等你!”江燕如慢慢松开手,与他交换了承诺。
萧恕和她对望了须臾,转身义无反顾地走出温暖的屋子,如往常一般大步走进风雨之中。
但这一次。
他有了归期,也有了等候他归来的人。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