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好疼 你的骨头在说疼
大周险胜。
可损失无疑也是巨大。
上场的公子或多或少都带着伤下来, 他们是来打球的,可没有想过却是拼命的。
虽然胜利了,他们也不见脸上有多少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苍白。
若不是谢小公爷和萧统领以身破盾, 争分夺秒早一步结束了这场比赛, 时间拖得越长, 对他们越不利。
大周人的体格、力量和耐久度都不及西狄人,这一场赛事把两国人的差距摆在了众人面前。
不怪以前与西狄人的战事总是那样艰难, 若是战场上遇到提着刀的西狄人,那他们所受得伤害绝非如此。
谢小公爷一瘸一拐被人扶着出马场, 一位身着青袍的中年人冲了过去, 没等周边的人反应,他已经一巴掌拍在谢乐康脑门上。
“嗷——爹!”
没什么比负伤下场还要被亲爹揍更可怜的,谢乐康愁眉苦脸捂着脑门嚎叫。
“疼死了, 您给我留点点面子行不行啊?”
“面子, 面子,你差点都快把你老爹吓尿了!你还要个啥个面子!”
这位谢国公也是行伍出身, 虽然已经不上前线许多年,但是心一急,这粗陋的话还是自然流露, 丝毫不顾周边人的眼神, 把他儿子的脑袋瓜打得邦邦作响。
谢乐康左躲右闪,抱着脑袋狼狈不堪。
“你可是我们谢家单传,你要是折了损了,让你娘让你祖母该如何是好!”谢国公虽然一巴掌接一巴掌不留情面地打,可是流露出来的话却都是真心实意的关心。
他已经老了,不像年轻时候义薄云天、斩头沥血都在所不惜, 他现在只盼着一家人能平安无事。
却不想谢乐康竟然脑子一热,就自告奋勇报上名去参加与西狄的马球赛。
谁不知道西狄人穷凶极恶,对大周更是积怨已久。
而骑马射箭是他们西狄人的强项,当年大周多少士兵就是折在他们的强马铁蹄的冲击之下。
“爹,你快别打了,你看哥哥一张脸挂了彩,就更丑了。”谢思韵难得站在谢乐康这边,伸手拦了几下,谢国公不好伤着女儿这才悻悻罢手,不过他几次意犹未尽地举起巴掌,把谢乐康还是吓得够呛。
因为刚刚赛场上的状况十分危急,很多人都不由跑下了看台,江燕如也随着谢思韵一起下来了。
不过江燕如并没有第一时间冲到萧恕的身边。
随着几名击鞠手前后出来出来,萧恕的模样有些奇怪。
他走经谢家的时候就忽然停步,一动不动地站着,目不转睛看着谢家一场闹剧,任凭他手上的血一滴紧接着一滴,洇入黄沙之中。
江燕如的视线来回在谢乐康与他的身上。
说起来萧恕与谢乐康年纪其实差不多,如今他们穿着一样的骑服,远远看着就像是一对兄弟,只不过两人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谢小公爷喜爱玩乐,常常一把折扇捏在手里,逢人先扬唇大笑,生的就是一副十分友善讨喜的小白脸。
他是金陵城里最活跃的公子哥,金陵城有一大半都是他的狐朋狗友,轮吃喝玩乐上没有谁能比他这位谢小公爷更积极。
江燕如觉得与谢小公爷做朋友,定然会是人生一大趣事。
而萧恕则完全不一样,他像是一把没有封鞘的刀,锋利逼人,让人畏之如虎、敬而远之。
就是那些时常唤他喝酒的人也未必真敢把他当作朋友,更多的是想着营造一种’和萧统领相熟‘的感觉给旁人看。
他就像是那抹格格不入的灰色,妄图挤入他们多彩的画卷里,最终却只能沦落到不起眼的角落。
蛰伏在无人愿意窥看的一隅。
就如同此刻,无论有没有人注意他驻足在人群当中,他都是岑寂一人,他在马背上打杀四方的威震西狄的同时又再次刷新了大周人的印象。
萧恕他的能力与野心,终将会影响他们的平稳生活。
所以,他们就更畏惧于他了。
“御医!御医快来这边,给瞧瞧啊,这都伤得见骨了。”
“爹,不妨事,一点皮肉伤。”
“这次能大胜西狄,实在让人痛快,回家好好清洗一番,跟你祖父祖母去道个喜,这可是件大好事。”
他们或是庆祝大周击鞠的胜利,或是痛斥冒险受伤的孩子,无论是热闹还是悲伤。
都与萧恕毫无干系。
江燕如不由心想:倘若萧恕也有父亲在这里,会不会比谢国公更担忧他的安全,会不会也拍着他的头让他不要莽撞。
他是活生生的人,也是父亲会担忧心疼的孩子。
担忧过后,也许又会对他的英勇果敢而嘉奖。
他为人子,一定也是那个会让父母骄傲的。
可是他都没有。
江燕如咬着唇,心里为他生出几分委屈,很快就眼泪汪汪。
两人的视线过了这么许久才终于对上了,萧恕这才发觉江燕如在那端看着他,似乎也看了许久。
江燕如蓦然撞入萧恕的视线里,眼泪在眼眶转悠,喉咙一阵阵发涩,她心里虽然想了那么多,却无一敢对着萧恕说。
萧恕飞快蹙了一下眉,江燕如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看台上跑到这危险的地方。
她还站在那小土丘上,灰头土脸像个泥娃娃,又脏又狼狈。
萧恕走到她身边,甚至要仰起头才能看着她的脸。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如常,没有半分异样,一句旁的话都没有说,而是对她傻子一样立在高处有些奇怪。
江燕如想也没想,一拳头往他肩膀上砸去。
萧恕还没反应过来,她又朝着他软下身子,柔荑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倒进他怀里。
“呜呜呜,哥哥你差点被马踩死了,你吓死我了。”
萧恕愣了一下,想伸手拍拍少女颤动的后背,手刚伸出来就看见有掌心袖口满是血迹,又缓缓放下。
他无所谓地一哂:“我哪有那么容易死……”
不过是从马背上摔下来,向他们这样的人早学会了如何减轻伤害,最大化保护身体重要部位。
更何况,萧恕从来不畏惧死。
自他懂事起,就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死,而还会比所有人都要早。
他一边享用着所剩无几的生命,一边尽情地挥霍。
就好像知道迟早要散尽千金就越发地没有限度地抛费。
江燕如更用力勒紧他的脖子,仿佛要把他这句大话逼走,她摇了摇脑袋,把眼泪都蹭在了他脖颈上。
“不许你这么说,说大话会被雷劈的。”
她还记得儿时大人用来诓骗她的谚语。
说大话的人会被神佛听见,会被降以惩罚。
“那就让雷来劈我好了。”萧恕轻笑了一下,还是不把这话当作一回事。
“我不要哥哥被雷劈,也不想哥哥受伤。”江燕如落下的眼泪都蹭进他的后领,顺着他直挺的脊背滑下。
后背一阵麻痒,那几滴眼泪熨贴了他的伤痛,又带来了一阵不知名的触动,像是喝下去的烈酒带上来的暖.流。
萧恕终于有几分回过味来,用脑袋挨了挨她,声音又轻又涩地问:“你这是,担心我?”
“你才知道吗?!”
江燕如觉得萧恕有时候聪明地吓人,有时候却又迟钝地气人。
她愤愤然又用拳头狠狠锤了一下他的背,这一次萧恕身子不由筋挛了一下,身体一抽把江燕如都吓了一跳。
自己没轻没重,该不会是砸到了他的伤处吧?
萧恕从马上翻下来后的确撞了几块地方,江燕如虽然拳头小力也轻,可是已经挫伤的地方挨着一下都会抽痛,更别提被她一拳头砸上去。
江燕如急忙想从他怀里退出来,萧恕却在这个时候用手肘抵住了她的后背,不让她轻易离开。
“哥哥……”江燕如着急,“你没事吧,对不起我……”
萧恕沉沉的呼吸在她脑后,仿佛用尽了力气抱住她。
温暖又柔软,脆弱又坚强。
这是他想要成为的样子,最终也只能贪婪地在别人身上汲取。
他低沉的嗓音显得有些低落。
“别说话,就这样,再待一会。”
听见他的声音,江燕如安静下来,没有再想挣扎出来,就抱着他的背轻轻拍了起来,就像是在安抚一个疲累许久的孤兽。
若是这世间没有人再来关拂他,也没有人再要他……
那是不是可以只属于她——
图勒在混乱之中看见远处相抱的两人,抱起双臂,笑嗤了一声,“矫情。”
哈格顺着他的目光,开口道:“王子,那姑娘你还要吗?”
图勒在昨夜对萧恕说的话,哈格还记在心里,虽然他看不出那大周姑娘有什么好的,但是若是王子想要得到,他还是很乐意出一份力。
“我虽然喜欢抢别人的女人,不过我可不喜欢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图勒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那里还一阵阵抽疼,在赛场上被萧恕一杖打过来,差点没把他脑袋打开花,“本王子还是喜欢更有风情的姑娘。”
哈格马上大笑,附和道:“大周的女人都清汤寡水,还是我们西狄的姑娘有滋味。”
图勒哼了一下表示赞同,可迟迟才把目光从江燕如那张哭得花不溜秋,丑兮兮的小脸上挪开。
皇帝吩咐宫人把伤员抬下去医治,谁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击鞠赛都会变得这样狼狈。
西狄人果然不可理喻,好好一场比赛弄得血雨腥风,完全不顾及在大周的领土上。
他们就是故意借着各种能接触的时机,干着一些明争暗害的勾当。
高允压下怒意,命人找到萧恕。
不高兴归不高兴,西狄的使臣他却不能随意打发。
如今边境才安宁不到十年,大周内乱结束不久,正是需要休养生息,不到不得已,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与西狄交恶。
哪怕西狄是一颗他势必要拔除的毒刺。
原本还打算给郡主贵女们相看一番这位西狄的王子。
这下可好,大周的女子可对这样凶暴蛮狠的蛮夷爱不起来,于是个个脸色苍白捂住胸口,一副摇摇欲坠的病弱模样,就差没在脸上写明体弱多病,不堪重任。
平宁郡主当场就去找太皇太后哭诉了一番,据闻这位郡主所说心中已经有了意属的人选了,听得太皇太后也不忍再说什么。
皇帝大手一挥,着人又准备今天晚上设宴。
这才各人回各家,去休整去了。
收拾完残局,再派宣云卫安排护送皇帝、太皇太后以及一干皇亲回金陵城。
萧恕终于完成了所有的事。
他身上的伤只简单处理了一下,江燕如担心他,一直等在马车里,没有提前跟着队伍回城。
直到夕阳西下她才看见萧恕骑着马回来。
“哥哥,你怎么还在骑马,快进马车里来坐着。”
刚刚听到御医诊断他至少断了两根肋骨,江燕如都吓坏了。
那可是肋骨。
不是鱼刺骨也是不舍猪肋排,是他自己的骨头,怎么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我没事……”
“呜呜……可我看着疼啊……”江燕如一言不合开始对着他掉眼泪,“好疼好疼,你的骨头在说疼……”
萧恕蹙了蹙眉头。
这是什么鬼话,他的骨头怎么会跑去跟她说什么疼的。
不过江燕如哭得仿佛她说得都是真的,萧恕的神经被她嚎得一抽一抽疼。
他摔开缰绳,下马上车。
“行了,别哭了。”
江燕如看见他终于肯听话安分地坐马车,她收起了眼泪点点头。
萧恕瞅见她一副得逞了的高兴,心里又不是滋味,伸手挑起她的下巴,三下两下抹掉她脸上乱七八糟的眼泪。
“既然这么心疼我,不如回去给我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