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温存历久弥坚,才配得上一切苦守与执……
由于蛮人的助力,京军反败为胜,厮杀声持续了两个时辰才偃息。
空中落下大雨。雨水汇成了一股股溪流,冲刷着地上血污。
沈清容是被雨水冻醒的。
头脑发沉,周身的伤口都在叫嚣着疼痛。他察觉身上有些重,翻身一看,竟是被一具尸首压住。
血气还萦绕在面前。
......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记得自己正在率兵对敌。眼看着要成功了,后面却窜出另一队蛮人,用长刀和羽箭重创了毫无防备的天锋军。
当时场面已然混乱。他和部将们如陷进泥潭之中,怎样挣扎都毫无出路。穷途末路之时,忽见张慎思领兵杀出条口子,与天锋军合路击杀蛮人。
可他们说的话却是......
“为黎大人报仇雪恨!”
“......云书?”
耳旁嗡嗡地响,满脑子竟都是那句“报仇雪恨”。他生怕自己的猜测成真,匆忙从地上爬起来。
周遭都是尸首。
有京军,有蛮人,也有他的部下。
层层叠叠铺到了视线的尽头,满地都是散落的刀戟,鼻尖尽是血与铁锈的气息。
他看不见她。
沈清容向后跌了一下,额头顿时传来疼痛。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报仇雪恨”四个字的含义。她莫非......
不。
她不能有事。
——她绝不会有事的!
沈清容如发疯了一般,拼命翻找起地上的尸首。
不是她。
不是她。
依然不是她。
她本该是最容易找出来的那人。
可遍地都是鲜血淋漓的尸骸,有的残缺不齐,有的血肉模糊,压根辨不出谁是谁。
甚至不知道......这些骸骨里面,会不会就有她。
他不敢放弃。
连呼吸的时间都不愿浪费。
他踉跄着行在尸首之中,高喊着她的名字。
“云书——!!”
“黎——云——书——!”
雨声越来越大。
乱雨哗啦作响,用喧哗掩盖地面的死寂。
沈清容身上伤处也不少,指尖都在滴着血水,每走一步都是一个踉跄。
可他还是俯下身去,抱着那微乎其微的希望,一点点翻着地上尸首。
翻着翻着,有具尸首呛咳了几声。沈清容抹去他脸上血污后,惊道:“张慎思?”
张慎思喉中灌了不少血,咳了好半天才停下。他一把推开沈清容的手,“别碰我......我身上有晦气。”
沈清容没明白他的意思,独见他缓缓抬头,盯住了自己。
“你为什么谋反?”
他问得很轻,不是质问,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两人在血海中对视了许久,沈清容将他身旁一具尸首仰面翻过,“你觉得呢?”
那是一个京军小将,身上却插着蛮人的箭矢。沈清容看出箭矢上有倒刺,没再拔出,抚上了那孩子的双眼。
“蛮人。”他哂笑了一下,任由雨水将自己淋湿,“张公子,你有想过京军会和蛮人勾结吗?你有想过这孩子为何从军,又为何被蛮人杀死吗?”
“我本以为,朝政昏庸,忠臣蒙冤,百姓无辜受难,已经够我将这个朝廷推翻了。”沈清容缓缓站起,握着长剑的手在颤抖,“可我远远没想到,他们为了一己之私,居然忘了惨死在蛮人刀下的冤魂,居然忘了那些埋骨边疆的战士,居然会公然勾结蛮人、屠戮大邺百姓!”
说罢,他猛地将长剑插在地上。
“这世道,还有我去捍卫的必要吗?”
良久后,张慎思道:“我也恨蛮人。”
他从尸首中挣扎站起,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清容,“殿下,你告诉我,张府中有多少天锋军的人?”
沈清容骤然抬头。
“家父不曾告诉我,但我不傻。他们对先帝如此忠诚,以至于二十年过去,还在感念当年那位小殿下......这样的情怀只有当年的旧部才有,我明白。”
“既然如此,就让我为殿下多出一份力吧。”
张慎思探着尸首的鼻息,试图救下苟活之人。
沈清容告诉他驻地所在,翻遍了所有尸首,都没看见黎云书。
这不可能。
待张慎思将残兵唤醒整顿好,待所有人都离开这片地狱,他还在找。
直到夜黑。
直到他筋疲力竭、几乎要放弃时,忽然看见了灌丛中一点白色。
没有被血染红的白色。
他跌撞扑去,拨开灌丛。
呼吸于那一刻停止。
心上顿时涌入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是欣喜,是庆幸,却让他说不出一句话。
沈清容跪在她身边,见她双目紧闭、手中死死抓着一柄折扇,颤抖地探了她的鼻息。
千万不要有事。
千万不要......
她身上很烫,背后还有道极深的伤,伤口已经被雨水淋得发白。
而呼吸亦是滚烫。
——幸好。
沈清容顿时松了神,眼眶里后知后觉涌上热。
他已经失去一切了。
从沈家到南疆,从谋逆到如今,他最珍重的、敬爱的、在意的人都一步步远去,留他一个人背负着血海深仇,在乱世中厮杀出那片黎明。
再失去她......
他会疯的。
“我带你回家。”
沈清容将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扶着她跨过横七竖八的尸首,沿山间小道走去。
他的声音颤抖,动作极尽温柔,像是拢住一片云一般听她的气息。
期间,她挣动了一下,眉毛轻皱,紧咬下唇,却一句话都没说。
她手中的那柄折扇,扇面虽然被添了几笔换了花样,沈清容还是通过竹骨上的斑点,认出是她给自己的那一只。
不知道她为何还带着这柄折扇,亦不知她体内的毒是怎么克制住的,沈清容只能安慰她,“别怕,我在这里。”
她紧缩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好半晌,才喃喃似的吐出了两个字:“......阿容?”
“我在。”
沈清容察觉她周身愈发滚烫,忙道:“你别睡,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
可她喊出他名字之后,再也没了声响。
沈清容只得反客为主:
“你那天传河灯给我,是什么意思?”
“你来江陵,是为了做什么?”
“你是不是......一直在怨我?”
她起先都没有回应,听到最后,无意识地挣动了一下。
沈清容以为她有什么话说,可凑近去听,她仍是磕磕绊绊地说出“阿容”两字。
她一遍又一遍地喊,他便一遍又一遍地回应,像是永远也不会厌烦。
最后,沈清容发现了一间破庙。
这庙许似乎还有人在住,旁边垒起的蓬草还是新鲜的。沈清容顾不得太多,铺了些让她枕着,又从庙中找到柴火烧了起来。
她还在发烧。
沈清容怕她体内的毒素反复,从手心中割了些血滴在她唇上,将人紧紧揽着。
黎云书烧得有些糊涂。
很多过去的事情都在脑海中重现,她知道这是不好的征兆,逼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唤他,借他的回复让自己清醒。
可他的声音渐渐模糊,到最后,几乎要听不见了。
都说人只有在临死前,才会看见之前的事情。
那她是不是......
黎云书拼尽全力,抬手抱紧他。
“你要......活下去......”
沈清容听出她语气不对,一把抓住她的肩,“你说什么?”
她被晃得半睁开眼,颤抖着用手抚住他的脸,想用最后的气力吻在他颊上。
而他没料到她这举动,蓦地向后一仰。气息纠缠时,竟将她连带着扑在了地上。
恰在此时。
破庙的门开了。
披蓑戴笠的僧人撞见这情景,倒吸凉气喊了句“阿弥陀佛”,见了鬼一般关门欲走。
沈清容扶住她,抬高了声音:“大师稍等!”
片刻后。
僧人将煮好的汤药交由沈清容,看他给黎云书喂下,转着佛珠沉默良久,“您是这位女施主的夫君吗?”
沈清容探着她的额头,“......算是吧。”
僧人找出素衫递给他,“这里有干净的衣衫,还是让她换上比较好。”
说罢便关门离开。
留沈清容一人怔懵在原地。
他捧着衣衫,有一瞬手足无措。
替她换上?不太好。
可她衣衫都湿透了,再不换,恐怕会烧得更厉害。
咬咬牙,沈清容将人从地上捞起,让她环住自己的双肩,凭感觉解着她的衣带。
衣带很快在他手里打了结,越解越乱。
最后他干脆将衣带扯断。玄色衣袍从她肩头滚落,露出她略有些消瘦的双肩,和肩背上狰狞的伤处。
内里白衫已经被染红了。
可隔得这么近,除却血气,竟还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沈清容神思一晃,再将手探向她腰间时,听她轻道:“你紧张什么?”
他微愣,“你醒了?”
黎云书缓了片刻,将他轻轻推远,夺过一旁的衣衫。
“我自己换。”
沈清容紧张地盯着她,不料她带着倦意一哂,“殿下,不避嫌吗?”
他先被“殿下”二字喊得顿了片刻,很快回过神,“好。”
沈清容非礼勿视般背过身端坐,又实在担心她的身体,竖起耳朵紧张地听动静。
分明雨还在下。
分明没有多余的声响。
可衣物摩擦声传来时,他眼前忽然窜出许多画面。
就好似......看见她背对自己扯开束带,看见白衫滚落,青丝蔽住双肩。
更兼她素来隐忍,伤口那么深,虽未发出半点声音,气息却是乱的。
愈发勾人。
沈清容连忙闭眼,将杂七杂八的念头赶出脑海。
直到她道了句“好了”,他迅速回转过身,“伤口疼不疼?还有哪里不舒服?”
可她只是顺手勾过沈清容的脖颈,将头埋在他颈侧。
“累了,别吵我。”
沈清容任由她环着,过了许久,才问:“你刚刚叫我什么?”
黎云书不说话,他便用指尖顺着她头发,“你我刀兵相向时,别人都喊我‘沈贼’,唯独你还如以前一般唤我......你一直是向着我的,对不对?”
她懒得言语,只是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沈清容心上漫起久违的欣喜,有种吻她的冲动。
他生怕会惊扰她,喉结微微动了动,没敢开口。
而黎云书像是明白他的心绪,与他相拥之时,忽然凑到他耳旁,故意压低声,“沈、贼。”
沈清容:“......”
不是在骂他。
倒像是有意的戏弄。
他磨牙,“我生气了哦。”
那药很管用,黎云书脑中恢复了清明,勾起唇角,仔仔细细地看他。
这笑没有持续多久,泪水夺眶而出。
她又笑又哭。
重逢了。
哪怕是以这样狼狈的模样,以这样的身份。
沈清容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情绪,以为她还在埋怨自己,心绪一时复杂。
“蜀州原是一片乐土,可朝党如此,纵然有李大人在,也没能守住。”
“我知道。”
“南疆百姓与大理交往亲密,战乱一祸及,便是第二个蜀州。”
“我知道。”
“我是个自私的人。”沈清容同她十指紧握,眼中逐渐模糊,“我恨这个朝廷,恨他们害了沈家那么多烈士,恨他们杀了那么多百姓,更恨自己不能为沈家洗雪冤屈,不能护住那些平民......从我举兵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深陷沼泽了。你恨我,我不会多言。”
她笑着哭,哭着摇头。
“你以为我不恨朝廷吗?”
“我一个人走在朝堂上,从不怕别人对我做什么,就怕我拼尽全力去清扫朝堂,还比不过上面的一道圣谕。我费尽心思辅佐的皇子,却成了党争的牺牲品,眨眼朝不保夕......我难道不恨吗?”
“我宁愿坐在上面的人,是你。”
她的颊上随后传来冰凉。
那气息在她脸侧游走,最后顿在唇旁。
“谢谢。”他真心实意地叹道。
她的气息本就是乱的。
因他的侵袭,更乱了。
或许还不能算侵袭。
她身上血气尚重,沈清容吻得温柔而克制,却久久不肯放开。
和两年的离别相比,这温存又算得了什么?
两年。
她以为他死了,他以为她会忘了自己。
但都没有。
他们还秉持着当年那一腔热血。即便有人步入庙堂,逆行在污浊之中;有人身在江湖,成了朝堂人人喊打的反贼,他们也没忘当年关州那一战,没忘自己没入尘世之前的初心。
更没忘记某个雪夜的相拥,没忘记河灯上那句单纯又固执的话——
“宁殉春秋,不苟而全”。
天一点点明了。
这一夜过去,黎云书的烧渐渐退去。
僧人一夜未加叨扰,早晨方才煮好粥,敲了敲门。
“贫僧听闻城中尚有人探听二位消息,还是避一避风头为上。”
黎云书昏睡中听见这声音,无意识抽动了一下指尖。
门外,沈清容答了谢,又问:“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谁?”
僧人没接他这句话,“黎施主情况如何了?”
“还要多谢您的药,烧退了不少。”
僧人点头,“望施主看在她受伤的份上,多多克制。”
沈清容:“......”
僧人:“也记得照顾好自己。昨夜我见您在外面淋了好久的冷雨。”
沈清容:“......”
僧人叹气,“我万万没想到,黎施主也会有钟情之人。”
沈清容忍不住打断他,“您到底是谁?”
“机缘巧合时,施主自然会明白。”
僧人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
沈清容回到庙中,黎云书已经苏醒过来。
她缓缓起身,“我方才,好像听见了熟人的声音。”
“是一个僧人,听说经常来这庙中。”
沈清容捧着陶碗,十分细心地想要喂饭。她试图去夺碗,沈清容将手挪得远了些,“你别乱动。那位僧人大概认识你,是你在京城的旧友?”
黎云书一默,“像是我初入仕途时,曾经提点过我的一位员外。但那员外被牵连入狱之后,贬去楚州教书,我也不知会不会是他。”
她背后的刀伤很严重。想起京军对她做的一切,沈清容不放心就这么将人送回江陵。他易容成寻常人,去附近的村落采买药草。
这些村子尚未受到蛮人波及,百姓们却都纷纷卷起铺盖,想着逃往蜀州。
“京军见了蛮人,都不打的吗?”
“岂止是不打?我二舅从城中逃出来时,还说那京军设宴款待蛮人,真不知道是闹得哪一出......”
沈清容压低帽檐,买完草药后在村口等了片刻,眼疾手快地拦下易容成寻常人的天锋军暗桩,“是我。”
“殿下?”那暗桩左右看看,领沈清容换了个地方,拍着胸脯又惊又喜,“您没事就好,昨天那仗打得太曲折,大家见您没回来,还以为......”
“此事稍后再议。现在情况如何了?”
“自蛮人杀出后,昨天的局势发生了大变动。”暗桩摇头道,“我们远远没想到,京军竟然会与蛮人有勾结!您倒下后,场面一度混乱,若非张公子整顿兵力投靠了天锋军,我们只怕会损伤惨重啊。”
“你说什么?”沈清容皱眉,“张慎思投靠我们了?那朝中怎么办?张大人怎么办?”
暗桩又是一叹,“我们也是今天才得到的消息。就在昨夜混战之时,圣上他......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