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花色看着马车前的人, 脸上露出惊疑之色,眼尾向后扫去。
娘娘已经听到动静但懒得睁眼,只是眉间蹙起, 懒懒问道:“是谁?”
“是太子殿下。”
温月明嗯了一声,睁眼抬眸,顺着车帘的缝隙进去, 影影绰绰看到陆停腰间的那个白栀子花玉佩。
“不会想搭车一起回去?”温月明不着调地想着,随后说道, “问问他,大庭广众拦车做什么。, ”
花色委婉询问了一下。
陆停笑说着:“马上就要关城门了,想搭车回去。”
温月明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地抱怨了一声, 但还是往边上坐了过去。
花色盯着陆停,犹豫片刻,这才侧开身子说道:“殿下请。”
陆停上了马车变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
“喝酒了。”陆停蹙眉,“少喝点。”
温月明撑着额头,闻言斜了一眼, 脑袋往车壁撇了撇,面朝车壁不说话。
陆停看着乌黑的后脑勺, 失笑:“醒酒茶煮了吗?”
一直眼观鼻子的花色这才指了指正中的那壶茶,指完立刻低头装死。
陆停把手中的酒坛放在角落里, 亲自为她倒了一盏醒酒茶。
“喝一口。”他哄道。
温月明背对着他,不为所动。
“不喝的话, 明日要头疼。”
那脑袋朝他的方向越发端正了。
花色忍不住抿唇笑着。
陆停把茶盏放了下来,长叹一口气:“那看来这坛女儿红怕是有人喝不到了。”
“花色, 拿去卖了吧。”
陆停把角落里的酒坛递给花色, 花色一抱在怀中, 忍不住哎了一声:“好香的酒啊。”
“对啊,二十年的绍兴女儿红,便是找遍长安城也找不到这个年份的女儿红。”陆停笑说着,“看来有人是不喝了,找个酒肆换点钱来,怎么也能换个二三十两吧。”
“好啊。”花色接了过去,正打算掀开帘子。
一个困顿的声音在车内响起:“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啊。”
陆停一本正经说道:“花色先去卖酒,再去卖一点糕点回来给你家娘子垫垫肚子。”
恼羞成怒的温月明被他的不接招气得直接扭头瞪他:“卖什么酒,你怎么这么讨厌。”
陆停不解,无辜说道:“你连醒酒茶都不喝,这些酒喝多了更伤身体。”
温月明不高兴地说着:“谁说我不喝,醒酒茶呢。”
陆停指了指案桌上的茶盏。
温月明下巴微抬,一双还带着酒意的惺忪双瞳水润润的,颐指气使地说道:“端给我。”
陆停好脾气地递了过去,亲自递到她嘴边,深色的眸子看着她嫣红的唇色:“可要我喂你。”
温月明端茶的手一顿,没好气地斜了一眼花色,又看了一眼笑脸盈盈的陆停:“想得美。”
她端起茶盏,闭上眼,仰头一口气喝下,随后把茶碗粗鲁地往陆停怀中一甩。
“酒!”
她摊手朝着花色,眼睛却看向陆停。
陆停也不急,掏出一块帕子递了过去:“怎么喝的嘴角都是茶水。”
温月明气急,可还是接过帕子随意擦了一下,把帕子团把团把正打算塞到一个角落里,只听到对面陆停慢悠悠的声音。
“第二条了。”
温月明塞帕子的手一顿,顿时生出一点心虚,把帕子捏在手心进退两难,最后含含糊糊说道:“脏了,过两天我还你十条。”
“不脏。”陆停伸手,把手心中的帕子抽了出来,仔仔细细叠好,笑说道,“既然收回一条,剩下的还五条就可以了。”
那态度自然到好像喝了一口水。
温月明震惊地看着他。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或者,娘娘亲自绣一条,也可以抵五条。”
陆停的眸光落在温月明秀白的指尖上。
温月明这辈子就拿过一次针线,八年前一行人刚到甘州,不敢轻易暴露身份,实在是穷困潦倒,陆停的衣服破了一个大洞,在场的都是男的,她便自告奋勇去缝衣服,后来最后一件衣服也废了。
“你绣还差不多。”温月明感受到那个视线,手指微动,握成拳藏了起来。
因为后来温月明的衣服都是陆停亲自缝的,太子殿下文武双全,小小绣活自然做的也不错。
“你上我车做什么。”温月明僵硬转移话题。
“送酒。”陆停煞有其事地说道。
温月明抱紧女儿红,半张微红滚烫的脸贴着冰冷的盖子,微微呼出一口气:“再骗人就给我滚下去。”
“去了许家问了一些事情。”陆停拨撩一向点到为止。
温月明嗯了一声,也没多问。
“你当真一点也不想知道。”陆停蹙眉问道。
温月明把自己的脸翻了个贴酒盖,后脑勺朝他,格外冷酷无情的样子。
陆停伸手揪了一下她的发髻。
温月明瞬间睁开眼。
那双手甚至还扯了一下她鬓间的流苏步摇。
“你几岁!”温月明反手拍了一下他的手,无语扭头,“扯人头发,幼不幼稚。”
陆停弯眉笑了笑,眼尾下垂,格外纯良,要是手指上没有拽着她的步摇就更能骗人了。
“十八岁。”陆停手中的步摇是一支简单的蝶恋花翡翠步摇,他颇为好奇看得有些仔细,“这蝴蝶很逼真。”
“你若是娶了太子妃一屋子的金银首饰,想这么看就怎么看,自己带都行。”温月明没好气地说着,对着花色使了个眼色。
屋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花色垂首,退出马车内。
陆停转着簪子的手一顿,抬眸看她,只看到温月明似笑非笑的模样。
“怎么,我说的不对。”
温月明靠在车壁上反问着。
陆停垂眸,盯着手中的步摇:“不对。”
“哪里不对,殿下娶妻生子乃是必经之事,到时折腰殿还给太子妃送一套黄金红宝石的头面,就当恭贺殿下新婚大礼。”
之前温月明和霍光明去温家偷酒喝,大概是被温赴发现了,小心眼的温阁老不知从哪里卖到一坛子烈酒放在桌子上,偏又不给她喝,幸好温爱打了掩护,嘴馋的温月明偷了半坛子喝。
——十年梨花沉酿,名不虚传!
温月明喝了不少,生出几丝醉意,加上车内有生了炭盆,烘得她脸颊泛红,思绪缓慢,说话便也慢条斯理,好似万事皆不入心的无情无义,没心没肺的样子。
她眨了眨眼,眸光似乎被什么刺了一下,不由眯起,耳边隐约回荡着温赴的话。
——“去断了与他的关系。”
——“他非良人。”
——“没必要误了自己。”
“断了就断了,我也不稀罕。”
她抱紧手中的酒坛子喃喃自语,挪了挪屁/股,想要往窗口靠去,散散热。
只是她还未移过去,就挪不动了,不由低头看去。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按着她的裙摆,骨指因为颇为用力,甚至绷出一道弧线。
“做什么?”
她伸手去拨那只手,却不料被人反握在手心。
陆停沉默地看着她。
“我去和许家打听邵家的事情。”他心中升起一阵恐惧,下意识僵硬转开话题。
“陆停!”温月明回神,抿唇低斥一声要打断他的话。
“邵家是靠原明威将军盛忘发家的,太和三年,盛忘坐稳兵部,也就是应家出事的那一年,那一年应该也是你出生的时候。”
他说话极快,一点空隙也不留给温月明。
温月明抱着酒瓶,挣扎着要摆脱这只手,奈何陆停从小力气就大,直把自己手腕都弄红了,也没挣脱开,到最后只好无奈叹气。
“你爹爹温赴早些年父母双亡,宗亲不慈,是靠父亲旧友才活下来的,也就是盛忘的爹,两人是一起长大的好友。”
陆停垂眸,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神色,嘴里继续快速说道,就好似要把这个事情完完全全盖过去才肯罢休。
“我知道!”温月明微微提高声音,打断他的话,见他停了下来,这才继续说道,“我都知道,殿下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陆停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眸光倒映着粼粼光泽。
“盛忘便是当年举报应家通敌的人。”
温月明蹙眉,蓦地响起书房内,温赴那一瞬间闪过的厌恶,这才焕然大悟,随即认真说道:“我爹不会做这种事情。”
陆停抬眸看他。
“你可以说我爹性格古板,嘴巴不饶人,做事不留余地,但他不会做陷害他人之事。”温月明认真说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陆停点头:“在你出生那年,你爹就和盛家断了关系。”
温月明随口说道:“那你是怀疑邵家参与其中。”
陆停点头:“太和三年盛忘刚在兵部站稳脚跟,邵因就从甘州调入长安,我在甘州查过他的风评,只能得一个中。”
长安城的官,哪怕是七品官都是外官争破头要进来的地方,一个政绩不突出的中,能空降确实有些奇怪。
“那也说明不了什么。”温月明公事公办质疑道,“也可以说盛忘贪腐,毕竟他就是因为贪腐才掉脑袋的,而且邵因杀敌格外拼命,说不定是因为激励各州士兵将士,这才特意提出他,这是官场常用的手段。”
“邵因做事格外谨慎,所作任何事情都会记在一本本子上,若是真的……他一定会把来龙去脉仔仔细细写清楚,以备不时之需。”
温月明扬眉:“所以你让我接近邵芸芸是为了那本册子。”
马车就在此刻停了下来。
“邵娘子。”门口传来花色惊讶的声音。
温月明和陆停对视一眼。
“娘娘,邵娘子求见。”花色低声说道。
温月明去看陆停,嘴巴无声地张了张:见不见?
陆停点头,手指捏着那根发簪,顺势坐在温月明身侧。
“把车靠在一侧,请邵娘子进来吧。”温月明揉了一把脸,散了散酒意。
邵芸芸上马车前没想到车内还有一个太子殿下,顿时僵停在门口。
“进来吧。”温月明也不想多做解释,直接把人唤了进来。
邵芸芸本就紧张的神色更加局促,坐在靠近门口的小角落里,头也不敢抬起来。
——那日宴会后,太子殿下俊秀温柔的模样在长安城广为流传,一跃打败温家大郎君,成了待字闺中少女最憧憬的如意郎君。
可,邵芸芸不知为何见了他却是觉得害怕。
“怎么了?”温月明见她又有坐到天荒地老的架势,开口打破沉默,笑问道,“怎么突然来寻我。”
邵芸芸手指紧捏,声音都在发颤:“我,我娘说她不曾求娘娘,为我,为我求姻缘。”
温月明丝毫没有慌乱之色,只是笑说着:“其实是我娘,你爹有个挚友乃是前兵部侍郎盛忘,你知道吗。”
邵芸芸手指瞬间僵在原处,甚至在微微发抖,但是她很快便自己按了下去。
一侧的陆停冷眼看着,心思微动。
“中间隔了很大一段往事,你想必也知道一些,前段时间听我娘说起更早的往事,我爹当年多亏盛家照顾,盛家被抄家也有十多年了,后来又不知怎么提起邵家,恰好那日内务局给我递了长安城六品以上的未婚女郎的册子。”
温月明一向有一个本事,若是有心去说一个谎,便说说的真情实感,诚意绵绵,便是再铁石心肠,谨慎机敏的人都会动摇几分,更被说邵芸芸这等闺阁长大的小娘子,完全能牵着人的心绪走。
“盛忘当年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导致好友全无,你爹算是难得还惦记的人,我便起了恻隐之心。”
温月明声音低沉,话锋一转,温柔说道:“但一切都是听你的意思,你若是不想嫁人,也并非大事,再过几年,立个女户照样可以撑起门楣。”
邵芸芸怔怔地不说话,那小肩膀完全垮了下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原来如此,此时就不劳烦娘娘了。”她小声说着。
温月明颔首。
陆停看着她失魂落魄离开,突然说道:“她好像知道什么?”
“大概吧。”温月明顺手把酒坛子递到陆停怀中,转身在一个小格子摸索了片刻,掏出一本册子。
正是那本太子选妃册。
“若是真的有关,太和三年她,七岁了。”温月明抬头,“也该记事了。”
“你怎么知道邵家还在祭奠盛忘。”陆停冷不丁问道。
温月明看着册子上那一段段密密麻麻的话,随口说道:“我爹说的,为了让我找个理由,从这里摘出来。”
她一顿,抬首,皮笑肉不笑:“现在摘出来了,这事我不查了,殿下自己慢慢查。”
陆停看着她,缓缓点头。
“好。”
他答应着太过利索,反而令温月明眯起了眼睛。
但是很快,他就知道陆停这王八羔子为什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了。
三日后,温月明站在邵家大门前,看着那个牌匾突然咬牙切齿。
“陆停,你给我惹得好事!”
作者有话说:
我这张本来写了六千字,修修改改,四千字,摩托便单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