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来人上楼的脚步声“噔噔噔”的, 貌似走得极快,不一会儿就露出真面容。
那是王亭羽的乳母,几步走到她身边, 耳语道:“公子在下面,来接您回去了。”
“我不回去, 没看见这儿正有事吗。”
“小姐, 您不要任性。公子说了, 您若不跟他回去,往后三个月都不要出府门了!”乳母急道。
王亭羽狠狠地看了苏云清一眼,然后依次是潘如霜和潘夫人, 不甘心地转身下楼了。
王冕站在云想阁的前面, 长身玉立, 气质华贵,来往的人都免不得多看他几眼。他见王亭羽出来, 拉她上了自家的马车。
“哥哥!”王亭羽被王冕塞进马车里,一肚子的怨气。
王冕吩咐马车启程, 又转回头看她, “你能不能少给家里惹点事?”
“我怎么了!他们潘家自己失德在先, 那个潘如霜跟吃了炮仗一样, 我还不能教训她了!”
王冕皱眉, “明眼人都知道乔家不想与潘家联姻, 又怕伤了阁老和慈圣太后的面子,这才想出污蔑潘小将军的法子。就你相信。”
“我, 那潘如霜也不能拿剑指着我!”
王冕语重心长地说:“婷羽,你不是小孩子了。我们王家如今虽然顶着成国公府的名头,但姑母已经避到北郊行宫去了,朝中当政的是梅阁老和文圣皇太后。梅阁老对潘将军一事, 本就诸多愧疚,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这个职位太屈才,只是暂时的。你这时去招惹潘家,传到梅阁老的耳朵里,不是逼他为潘家出头?”
王亭羽扁了扁嘴,没敢把自己跟苏云清对上的事告诉王冕。
“你今日不是去翰林院观政?怎么跑到云想阁来了。”
王冕叹了口气,“今日梅阁老到翰林院,我们本来跟他学习政事,结果阁老身边的人禀报你在云想阁闹事,他让我好好约束你,我真是……”
当时的情形,王冕想起来都觉得难堪。
本来梅花集上,王亭羽的百鸟羽袄绚烂夺目,但传到民间,引起了很大的争议。因为做成这样一件衣裳,需要一百只鸟的羽毛,颇为劳民伤财。普通百姓还挣扎在温饱边缘,权贵却拿这样的衣裳去取乐,影响非常不好。
梅令臣说到为政清廉时,特意提到这件衣裳,王冕的脸就一阵红一阵白的。然后王亭羽又闹事,梅令臣直接点名道姓,要他不用参加今日的议政,立刻回家管妹妹。
那些同袍指不定在背后怎么嘲笑他呢。
“梅……阁老提到我了?”王亭羽忽然问。
王冕看了她一眼,“被阁老说骄纵任性,傲慢无礼,你还觉得很光荣?王家的脸都快被你丢尽了!”
王亭羽却莫名地有几分小高兴,听梅令臣对她的评价还算中肯,想必有几分了解。
王冕看到自己妹妹傻乐的那个样子,就觉得胸口堵得难受。
梅令臣这个人肯定有毒吧?!
*
云想阁里的人见主角离开,自然也纷纷散去,挑布料的挑布料,选款式的继续选款式。
苏云清看着乔婉站在窗边的身影,若有所思。
刚才王家下人来叫王亭羽,王亭羽下楼,乔婉就站到窗边去了。
“夫人,真不知该怎么谢谢你才好。”孙氏感激地说。
苏云清回过神,笑道:“我也没做什么,夫人无需挂怀。西州别后,你们可还好?”
孙氏垂首不说话,潘如霜直接说:“不好,一点都不好。”
秋月走到她们身边,“不如潘夫人和潘小姐一起到楼上坐坐吧?有话你们可以慢慢聊。”
孙氏不知道秋月的身份,苏云清介绍说:“这是云想阁的掌柜,我从前认识的一位姐姐,夫人和小姐不用客气,留下来喝口茶吧。”
“那就多谢了。”孙氏施礼。她心知云想阁的掌柜平日都不露面,愿意亲自接待她们,必定是看在苏云清的面子上。
几个人又回到楼上的雅间里,孙氏简短地说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关于潘毅的部分,苏云清在家里都听梅令臣说了。本来潘毅要进五军都督府,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偏偏张祜杀回朝中,联合六部老臣造反,硬是把潘毅送进了五城兵马司。
明眼人都知道,张祜的背后是文圣皇太后。这位太后表面上装出副不理朝政,一心服侍太上皇的样子,实际上并没有放弃对朝政的掌控。本来她差点就变成唯一的皇太后,她的养子成为皇帝。可是忽然之间就天崩地裂,改朝易主。加上王氏高门,她怎么甘心与上官氏平起平坐。
所以如今朝中,与其说是群臣和梅令臣之争,倒不如说是两位皇太后对于权利的争夺。
苏云清担心的是,文圣皇太后的野心不仅仅于此。
“我哥哥哪里来的小妾和私生子?”潘如霜接了孙氏的话茬,一肚子火,“她们说的那对母子,不过是他替战死的同袍照顾的。我们向乔家解释过了,可他们不听,一口咬定我们欺骗隐瞒在先,硬要退了婚事。乔婉刚才还跟身边的女伴谈及此事,说我们潘家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她那个样子,我哥哥还看不上呢!”
“霜姐儿,休得胡言。”孙氏喝道。
“此处又没有外人,怕什么。”潘如霜看向苏云清,“听说你嫁给梅令臣了?他没欺负你吧?”
孙氏只觉得头疼,“夫人见谅,霜姐儿被我们夫妻俩骄纵坏了,没有规矩……”
苏云清倒是喜欢潘如霜有话直说的性子。到了京城以后,见过太多弯弯绕绕的人,反而想念起从前在西州自由自在的日子来。
“你们没有听过我们的事吗?他从小养在我们家,对我一直很好。”
“你们是青梅竹马?”潘如霜觉得很神奇,“他那动不动就灭人九族的性子,想象不出他对人好是什么样子。”
苏云清忍不住笑,秋月和采绿也跟着笑起来。
可笑着笑着,苏云清又有些感慨。梅令臣在普通人眼里,可不就是个杀人不眨眼,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大奸臣么。像她们这些人,是受了他的恩惠,看到他好的那一面。可也有很多人,看到的是他阴暗残忍的那面。所以,他在民间的名声才不好。
潘如霜莫名地看了看四周,“怎么,我说的话很好笑吗?”
苏云清说道:“潘小姐下回得空,到府里来做客,亲自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潘如霜很纠结,她听说次辅一家被灭了九族之后,是真的有点怕了梅令臣。可看苏云清的样子,也不想在过暗无天日的日子,一时之间还有点好奇。
简单地聊了会儿,孙氏还有事,就带着潘如霜先告辞了。秋月送了她们回来,对苏云清道:“这个潘小姐倒是性情中人。我在京中这几年,还没见过有人敢那样跟荣安县主说话。”
苏云清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她是军营里长大的,自小不受束缚。可能在我们眼里,习惯了人有高低贵贱之分。而在她眼里,只有同袍和敌人之分吧。”
秋月点了点头,心想小姐当真是成熟不少。当年她们离开苏家的时候,小姐才十二岁,半大不小的年纪,脆弱得禁不起风雨。老爷和夫人相继离世,对她来说,就像天塌了一样。而她们这些下人,人微言轻,也无法保护她。
幸亏公子出手了。
“刚才小姐不是说要做衣裳吗?如今快要开春了,做几件春裳正好。”秋月拿了一本册子过来,“这是我们新出的春裳式样,小姐可以看看喜欢哪个。”
苏云清接过来,一边翻看一边说:“都挺好看的。秋月姐姐,这册子是谁画的?”
“店里的绣娘,怎么了?”
苏云清摇头,“没什么,这册子能让我带回去吗?我选好布料和样式再派人送回来。”
“当然可以。”
“我不用量一下尺寸吗?”
秋月轻笑了笑,眼神温柔,“其实小姐今日不来,公子也已经吩咐我们给您做春裳,尺寸都已经送来了。”
苏云清有点不好意思。他根本没找人量过她的尺寸?莫非是他自己目测的?
从云想阁回梅府的路上,苏云清还在想今日的事。
她对朝堂和各家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知道得不多。但表面上看,乔家应该算是上官太后的人。对于上官太后和梅令臣牵线的这桩姻缘,乔家就算再不情愿,也该承这个情。
可他们竟然想出污蔑潘家来推脱婚事,只能证明,要么是他们心底里的门户之见,高过效忠的太后赐婚这样的恩德。要么就是,他们对太后的忠心并没有那么牢固。
那个乔婉几次三番出现在她面前,端的都是一副和事佬的模样。实际上,城府很深。而且今日,乔婉无意间站在窗边往下看时,那眼神虽一闪而过,但苏云清太熟悉了。
听说是王亭羽的哥哥来接王亭羽,那乔婉所爱慕的就是成国公府世子。
成国公府可是王太后的母家。
怎么想,这个乔家都是居心叵测。
她知道以梅令臣的聪明肯定能注意到这些事之间的联系,但也许他日理万机,会没注意到细节,她回去还是要提醒他一番。
轿子进了明照坊,苏云清怕走前门,遇到往日拥堵的景象,特意让轿夫绕道侧门。采蓝远远地看见府外被锦衣卫包围,暗道不好。
轿外采绿嘀咕一声:“怎么府外来了那么多护卫?”
苏云清闻言,挑开帘子看了一眼,院墙外的确有一群护卫,穿着便服,神色严峻。
采蓝先过去,询问其中一个,“发生何事?”
那人看了看四周,低声道:“采蓝姐,阁老在出宫的路上,被人行刺,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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