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大圣乐 · ?
九月初十, 唐采女顺利生下一位小公主。两天后,纪采女也生下一位公主,只是在生产时因胎儿太大伤了身子, 往后得细心调养才能恢复个十之七八, 至于往后再想怀上龙嗣怕就难了。
唐采女那边还好,纪采女昏迷了两日才醒过来,听闻噩耗又不免垂泪。陛下倒是没什么想法,对两位小主也无甚区别对待,不过给她们晋了一级都升做宝林, 又亲自往各处看了一回,隔着窗户嘱咐两句好生休养的话就放下不管了。
小公主是陛下早早儿定下由生母抚养, 并魏贵人和韩贵人多加照料。两位贵人年纪尚轻,还盼着自己怀上孩子生育子嗣,并不垂涎别人生的女儿。既是陛下下了明旨,她们也乐得每天只去看一看,问一问有什么需要就罢。且得趁着陛下出了太后孝期开始翻牌子,而后宫中能侍寝的人又不多,好生争一争自己的前途呢。
陛下除初一十五按着祖宗家法宿在坤和宫, 其余日子大半都是召贵妃侍寝。这些本在妃嫔小主们的意料之中,她们亦不敢与贵妃相争, 看上的都是剩下那七八日的机会罢了。
这么一来又是僧多粥少。皇后和贵妃依旧淡定, 然自她们以下, 两位贵人并潘采女和六位选侍可谓使尽浑身解数花样尽出的在陛下面前刷存在。虞枝心偶尔便笑陛下果然招蜂引蝶,几个小主心思各异险象环生,堪比先帝后宫中皇后和贵妃各拉一派十几二十个人斗的你死我亡一般精彩。
赵熠才不在乎几个女人演的哪一出, 他甚至连看她们斗起来的想法都没有。不过是在虞枝心不方便时随意翻个牌子,看哪个顺眼便幸了哪个。或是偶尔觉得对谁都提不起兴致, 干脆就自个儿歇下了。
他几乎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政务上。先前是孔太傅并几位相爷把持朝政,他连触碰的机会都极少,不少问题也就想当然的觉得如此简单,全是那些大臣不怀好意扯皮甩锅才把事情做糟。等到权利真的到了手里,面临的问题也全部暴露在眼前,他才明白当皇帝并非只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的威严,还有更多鸡毛蒜皮却不得不小心平衡的无奈。
他是想当一个明君的,他努力夺回权利不是为了可以不被约束的骄奢淫逸,而是希望能掌控这天下。既然将天下江山视作囊中之物,他更要谨慎维持而不是肆意毁坏。
他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难题——大臣们之间的矛盾也好小心思也罢,其实大多数时候并不是简单的中饱私囊贪污受贿,而是权利和资源如何分派的分歧。
能站上金銮殿的大人们每一个心里都是明白的,他们——或是他们的门生麾下故旧朋党,都只有实实在在的出了业绩才晋升,才能得到更大的权利。他们从未想过扰乱超纲或是让百姓名不聊生,甚至他们比他这个皇帝更希望做出好政绩。
但国库里的银子只有那么多,能用的官吏差役只有那么多,孰轻孰重如何调派才是他这皇帝要考虑的事情。而其中更涉及权臣之下笼络的枝蔓横生的关系网,哪件事能落实到底,哪件事会打个折扣,哪件事会徒劳无功甚至起了反作用,是他需要慎重考虑甚至于大臣们反复磋商妥协的重点。
他不止一次的与虞枝心感慨,何谓“治大国如烹小鲜”,何谓如履薄冰如临深渊。而贵妃娘娘永远都会用信任的眼神看着他,信他绝不会被这些小困难打败。
她除了极少时灵光一闪给他出主意或抒己见,大部分时候对政事并不感兴趣甚至不甚了解。然她永远乐观积极,永远能看到好的一面,在他焦急时劝而他事缓则圆,或是在他沮丧时鼓舞他振作。
赵熠曾在深夜黑暗时放纵内心的猜疑巨兽审视贵妃参与朝政的利与弊,可事实证明哪怕以最阴暗的角度揣测,贵妃仍是值得他信赖的。他总能在她身上汲取力量,因此越发离不开她,连那巨兽都不得不妥协,就算贵妃并不像表现出来的这样纯良,只要她肯一直装下去并不显出破绽,他便不会动她分毫。
而渐渐的,皇帝陛下非但没找出贵妃的破绽,反而发掘出她的另一种能力。起先是他在乾元宫召见太常寺卿询问冬祭礼乐之事,恰巧慧贵妃伴驾,因习惯了陛下时不时的当着她的面召见臣工问事,慧贵妃渐渐懒得每次都找个屏风躲进去避嫌,这一日便正好和寺卿撞了个正面。
太常寺卿早听说过陛下对慧贵妃宠爱异常,不少大臣都遇见过贵妃坐在一边看书,陛下就与他们在另一边商讨的情形。因此见到慧贵妃也在,他不过略怔了一下便与贵妃见了礼。贵妃娘娘矜持的点了点头走到一边,拿了本书在窗户边的摇椅上坐下,并不打扰他向陛下禀告进度。
寺卿大人却不知他走后慧贵妃就显出了几分在意,对着他远去的背影看了好一阵,连与陛下用膳时还走了一回神。
陛下却是知道慧贵妃的习惯,也不催促她什么,只等着她想通了再与他说。
而这一等就等到了三日后。距离冬祭大典只剩两日,慧贵妃终于耐不住的拉了他的手,小声问他能不能再查一查礼乐的人手。
贵妃的手心有湿漉漉的冷汗,皇帝陛下不免上心,遣退跟前伺候的人单独询问她的意见。
虞枝心有点儿语无伦次,毕竟这一回是真的没把握。她犹豫着道:“臣妾也说不好,就是觉得太常寺卿不对劲。原本臣妾也觉得是自己有什么错觉,可越是临近大典越是心慌意乱的,还连着两夜——”
她一时顿住,陛下抚她的肩膀以示安抚,鼓励着问道:“两夜怎么了?”
他是知道的。他睡眠向来浅去且警觉,这两夜贵妃都在半夜时被噩梦惊醒,颤抖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睡下。
“……臣妾连着两夜都梦到大典上出了血光之灾,陛下在祭拜时突然被冲出来的刺客刺伤,场面一片混乱。”
她惊慌失措的仰望陛下的容颜,像是只有真真切切的看到他好好的站在自己身边才能止住她的恐惧。赵熠耐心的搂着她抚着她的背脊,直到她浑身颤抖渐渐平息,才轻声问道:“是——行刺朕?”
虞枝心点头。毕竟那一日太常寺卿在面见陛下时发出的心声太过清晰,以至于她都没法儿觉得是自己听错了或会错了意。
她想了许久才决定用这个法子,为了演得像甚至连着两夜没好好睡着,就为了假装是怪力乱神的直觉灵感,噩梦惊扰不安之下将这荒谬事实事告诉陛下。
陛下对她的“运气”是有几分看重的,而她算计过,能让陛下放心委派任务且不至于打草惊蛇的,十之八丨九会是领侍卫内大臣程将军。
她准备静观其变,若是程将军能查出些蛛丝马迹最好,若是一时半会查不出,她也尽可以赶在大典之前将线索直接告诉他。反正以程将军的沉稳总不至于让陛下知道他与后妃勾结的事实,就算疑惑她的消息来源也会恰当的保持沉默。
事实上陛下确实对她的“运气”有些莫名坚信,程将军也远比她想象的能干。一日之后,程将军拿到了太常寺卿与外族勾结试图行刺陛下的证据——当然仔细说来太常寺卿其实做的是两手打算,行刺成功则以从龙之功拥立与外族合作的吴王,若途中有任何闪失或失败的苗头,他也可以转头成为救驾的功臣。
此等谋朝叛乱之事当然不可能只涉及一个太常寺卿,吴王一头连着外族,一头还与朝中不少重臣勾勾搭搭。所谓拔出萝卜带出泥,陛下带着四相连夜审案将一伙人连锅端了才松了口气,擦一擦头上的冷汗,相视都是苦笑与后怕。
四相才脱离孔太傅的压制正一心收买人心扩张势力,竟没发觉自己手底下有人动了这般大逆不道的心思。这回要不是陛下先知先觉的先发制人将人拿下,真等祭典上出了乱子,他们才叫后悔莫及。
于是冬祭大典过后,朝廷上又是一轮大清洗,不止通敌叛国的吴王一家子被杀的杀贬的贬,朝堂和地方上也出现了不少动荡。只这一回四相都若有若无的对陛下让步,使陛下简拔了一批年轻才俊填补要职。
皇帝陛下没想到一场危机就此有惊无险的消弭,更得到如此大的意外收获,不免更加感慨慧贵妃果然是他的幸运星。而后突发奇想的将几位看重的新锐带到乾元宫拜见慧贵妃,非要贵妃给个评价。
虞枝心哭笑不得,只能在陛下逼迫下“胡说”了几句看法,多数是顺着陛下心意的中庸赞赏,唯有两位面忠心奸已投靠了他人或几头下注的并一位贪财好色和另一位抛妻弃子还伪装纯良的,却是悄悄等人走了再告诉陛下,只道“面相不好看着不舒服,怕是首鼠两端品行不佳”。
另有几个则是有真才实学也有手段,最难得的是热血效忠,于虞枝心看来便是被君君臣臣皇权至上的道理洗了脑的。她也不吝为陛下“举荐人才”,特意将这几位归作“在陛下面前都是一副‘陛下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的模样,想来陛下用来也是顺手” 。
因贵妃语焉不详,甚至说时犹犹豫豫的对自己的看法都颇有几分怀疑,陛下便也没当回事,只半信半疑的让人去查。没想到查到最后发现贵妃所言所感竟全是对的,赵熠惊异之余更多的是欣喜若狂——若非他天命所归,上天又何必派下如此神女辅佐他治理朝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