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章 秦王府百年大计
院里, 好容易等到这一日的贺嬷嬷一脸郑重,不等天黑就打发常旭郭展等平日里守在房外的侍卫离得远些,以防听得什么不该听的, 又吩咐小厨房灶上烧了满满的热水随时候着,连阿胶银耳粥都煮得软烂以防薛妙夜半劳累腹中饥饿。
做足这一番可称得上万全的准备后, 贺嬷嬷搬了个杌子, 在房前廊下挑了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如此既不至于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动静,又能在房中人有吩咐的时候及时应声。
却不知房中两人就秦王府百年大计达成一致, 心满意足先后寻周公去了。
院里的贺嬷嬷见到房里灯灭了,还以为是二人害羞,心里暗道改日定要寻个时候跟王爷说一说此事,小两口的事这般害羞可不行。
黑灯瞎火摸得着看不着岂不是少了许多意思, 日后这种时候还多的是呢,总不能一直害羞下去。
贺嬷嬷想着想着忍不住靠在廊柱上打了个盹儿,再醒来已是后半夜,始终没听到房里人要热水。
难道是太累了顾不上拾缀便睡了?
怀着这般心思,翌日一早贺嬷嬷的脚步都轻快了三分, 房里一有起身的动静,便忙不迭带着人进去伺候。
待两人各自梳洗时, 贺嬷嬷喜上眉梢地亲自去收拾床铺。
然而反复看遍床铺里外都未曾见到有半分痕迹。
这!这、这、这!
贺嬷嬷当即呆住了,一时间脑中闪过数个念头,最终落在一个让她两眼一黑险些软倒在地的念头上。
她扶着床柱站稳身子,抖着手叠好薄被,深吸一口气, 叮嘱身侧的拂冬与念儿管好嘴,不要出去胡说。
楚烜与薛妙梳洗更衣完, 相继坐在桌前始用早食。
不多时,贺嬷嬷从内室出来,在两人身后站定,面色似有哀痛。目光一会儿落在楚烜身上,痛心疾首一声叹息,过一会儿再挪到楚烜身侧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的薛妙身上,又是怜惜又是感佩歉疚,可称得上十分复杂难解。
贺嬷嬷自以为万分隐晦,却早被楚烜发觉。
初时楚烜还勉强能置之不理,然而一顿饭贺嬷嬷盯着他来回叹了三五次气,叹得楚烜嘴里的饭越吃越不是滋味。
贺嬷嬷从未有过这种时候,楚烜以为她遇上了什么难题,可等他放下碗筷转身去看,贺嬷嬷却敛了神情,面上什么也看不出,只如往常一般对着他露出一抹慈和的笑。
楚烜诡异地在这抹笑里看出了几分悲凉、几分宽慰。
再去看,又什么也看不出。
勉强吃完饭,北境那边有密信来,楚烜只得把此事先搁下,起身去了书房。
待楚烜一走,贺嬷嬷便打发收拾碗筷的人先下去,拉薛妙去了内室。
薛妙以为贺嬷嬷有什么大事要说,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等了又等,却见贺嬷嬷看着她欲言又止,半晌不说话只是叹气。
“嬷嬷这是怎么了?”贺嬷嬷不口,薛妙只得主动发问,安抚她道,“若有什么为难的事,只管说就是,多一个人知道也好一起想想办法。”
薛妙此言提醒了贺嬷嬷,她一再犹豫,还是问了出来。
“方大夫昨日不是说能……”
怕薛妙害羞,贺嬷嬷竖起两只大拇指碰了碰,暗示那事。
她一边问一边暗自打量着薛妙的神情,见她似是当真并未为昨夜的事介怀,心下大石稍稍放下,“刚才老奴去收拾床铺,怎么、怎么看起来好似……”
贺嬷嬷问得极为艰难,一再停顿,才完整地问出来,“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原来贺嬷嬷一早又是叹气又是痛惜,那般眼神看着她和楚烜是以为……
薛妙险些叫口水呛着,连连摆手先为楚烜把这事关男子尊严的头等大事作了澄清,“不、不是,嬷嬷多心了!”
待咳意过去,薛妙才带着羞赧将昨夜她和楚烜商议好的事告诉贺嬷嬷。
担忧了半个早上的事原是个乌龙,贺嬷嬷大大松了口气,嘴里直道:“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知道了事情究竟,贺嬷嬷整个人眼见着松快了许多,怕薛妙多想,又连忙找补道:“倒是老奴心急了,还是王妃想得周到!”
心里大石落地,贺嬷嬷哼着曲儿做活去了。
一个多时辰后,她忽地想起什么,一拍大腿暗道自己大意,搁下手里的东西,快步去了自己住的耳房。
贺嬷嬷在自己房里好一阵翻箱倒柜,翻出本厚厚的册子,寻了块布子包着,急匆匆地去了前院书房。
……
楚烜看完密信,写了封信命人暗中递去薛正伦手上,又给北境那边回信,做完之后难得提笔闲闲画了两笔。
他落笔之前并未刻意想过要画些什么,不知不觉几笔过后,却是一顿。
笔下寥寥几笔已现轮廓的正是前几日趴在他案边睡着了的薛妙。
当时明明未曾着意细看,今日落笔才发觉连她鬓角的发丝几缕落下几缕窝在颈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楚烜看着面前的画,倏而柔和了神情,提笔将画中人的眉眼补齐。
画到中途,书房门响了三声,楚烜搁下笔卷起未成的画,面上神情敛去,又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进来。”
书房门从外向里推,露出来人,竟是极少来前院的贺嬷嬷。
思及用早食时贺嬷嬷的种种表现,楚烜从书案后走出,“嬷嬷可是有事?”
贺嬷嬷揣着怀里的册子郑重点头。
有事。大事!
这头一回可是事关男子的尊严和在那档子事中的地位,无论如何都要做足完全的准备,最好能叫王妃一回就知趣,到时别说小王爷小郡主,夫妻间旁的事也好说许多。
要不然怎么会有那句俗话——
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
贺嬷嬷这般想着,打手里包得周密严实的布包,亮出那本避`火图。
“这是前朝宫里的密书,比寻常人家里藏着的要详尽许多。”贺嬷嬷一边说着一边把书塞进楚烜手里,“今日有些来不及了,王爷抓紧时间,能看多少看多少。”
前朝密书?
观这书的书封,却是一个字都没有,只看得出确是本年份久远的书。
楚烜竟不知贺嬷嬷那里还藏着前朝的东西,听贺嬷嬷的话还是什么极为难得的东西,他从善如流地翻。
下一瞬,楚烜险些扔了手里的书册。
他总算知道贺嬷嬷说的“详尽”是何意,先前他也寻过几本书册看,原以为那几本书册里画的已是……
没想到还能更详尽。
除了“纤毫毕现”,楚烜一时竟想不出其他的词来形容这本前朝密书。
遑论这书里还教了些别的,如何辟战场,如何冲锋陷阵,如何诱敌深`入,一字一句掰了揉碎了讲,生怕看的人不懂。
楚烜匆匆扫过一眼,只觉毕生所学不及此书中一二。
“这可不是害羞的时候!”贺嬷嬷把书牢牢按在楚烜手里,不许他逃脱,苦口婆心道,“老奴知道以王爷的性子看这书多少有些为难。但王爷,夫妻间的事可万万不能以君子之道一以贯之,否则这时日久了,必会要出大事!”
“虽然民间说起惯常将此事能否得趣怪在女子身上,但嬷嬷我在宫中多年,见过许多事,最清楚此事说到底还是要靠男子。王爷日后若还想常来常往,这一回可是至关重要,最好一鼓作气,降服王妃。”
楚烜只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脸皮都丢在此刻了,他不顾贺嬷嬷的阻拦强硬地合上书封,绷紧脸色道:“嬷嬷以为我需要此书?”
贺嬷嬷早看穿他是死要面子,闻言嵬然不动,直直道:“这事可不是什么表面文章,是好是坏到时一试便知!可真要到了那时候,就晚了!”
见楚烜不为所动,她急道:“王爷不知道多少人这面上瞧着是金玉锦绣,实则、实则真到了上场之时,是乱絮一堆啊!”
贺嬷嬷苦口婆心说到这一句,楚烜忽地眼皮一跳,想起薛妙曾说过的“银样镴木仓头”。
感觉到楚烜朝外推书的手顿住,贺嬷嬷大喜,“王爷既想通了,不妨抓紧这最后的几个时辰好好看!老奴就不打搅了。”
楚烜捧着手里的书沉默着送走贺嬷嬷。
不多时,常旭过来换茶,楚烜猛地把书册压到公文下,在常旭不明所以的目光下,清咳几声道:“我有要紧事要做,你守在外面,不要让人来打搅。”
常旭应了,临出门前又想起个人,问道:“若是王妃来,也要拦着?”
楚烜目光落在公文下的密书上,颔首,“拦着。”
他这一番厉兵秣马定要叫她刮目相看,跪地求饶!
……
楚烜在书房里一直待到了晚饭前,期间薛妙来了一趟,被常旭拦在门外。
听常旭说楚烜有要事,薛妙还以为是朝堂中事,当下并未强求,极好说话地转身走了,心里却忍不住想,难道朝局有变?
朝中事大都是暗流涌动,薛妙看不出什么,不便多说,只是楚烜如此劳心费力,近日想必累极,要不然那事就再往后推推?
薛妙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若是晚间楚烜碍于面子不好说,那就她主动提出来。
……
近日暑意渐起,白日里火伞高张,晒得院里花草齐刷刷耷拉下来,人也跟着提不起精神,懒得动弹。
薛妙去了趟前院回来,吃了碗冰盏,在后院水亭里小睡片刻。
待到傍晚日头半落,有风轻送,总算不是稍稍一动就一层薄汗,薛妙也来了精神。
正巧贺嬷嬷许是见她没什么精神,新做了只极漂亮的雕翎毽子,薛妙拿着毽子和拂冬念儿在后院园中挑了个撒得的宽阔地方踢花毽去了。
她踢得心,却不知贺嬷嬷趁她不在,揭下灶上炖好的鹿茸大补汤偷偷送去了书房。
薛妙在园里踢了近半个时辰的毽子,见天色暗下来,才意犹未尽地带着身薄汗回了主院。
贴身的小衣粘在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薛妙先去草草沐浴了番,想着晚间不出院门了,索性贪凉换了件齐胸褶裙外头罩了件轻透的丝质宽松袖衫。
褶裙宽大看不出什么,那袖衫却因是丝质,极为轻透,罩着她的肩头胳膊,影影绰绰可见其下脂白肌肤,犹抱琵琶半遮面地惑`人。
偏生薛妙自个儿还不觉得,不住地说笑引得楚烜频频朝她看。
半个多时辰前下肚的鹿茸汤见了效,一顿饭勉强吃了个半饱,楚烜丢下筷子狼狈地去了湢室。
薛妙以为他和自己一样,受不了天热多汗,命人在内室多加了个冰盆。
这会儿屋里除了拂冬念儿再没外人,薛妙脱了外头的袖衫,趴在窗边铺了竹簟的矮榻上看新出的话本,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想待会儿楚烜出来,她怎么口才能在不伤害楚烜那事上的尊严的同时,顺理成章地把昨夜商量好的事再往后推一推。
她想得入神,便没发觉身后打着扇的拂冬念儿不知何时已悄悄退下。
腰间忽地覆上一只手,薛妙囫个被抱进一个散着热意的怀里,她才猛然惊觉屋里已没有旁人。
领会到楚烜的意思,薛妙瞪大了眼睛。
他今日为朝局劳累了大半日,不累吗?薛妙单手抵着楚烜的胸膛,拉两人的距离,斟酌着道:“你不累吗?”
累什么?还没始他怎么能累?
楚烜自然是否认,“不累。”
不仅不累,还兵强马壮!
薛妙被抱着换了个地方,床上还没铺竹簟,薛妙一挨着床褥便觉一阵溽热,她又推了推身前的人,想说别在这里或者等一等铺上竹簟再说。
然而今日花了大半日秣马厉兵的楚烜压根儿不给她推拒的机会,她顾得了此处顾不了彼处,挣扎间只来得及说了句:“这么急吗?”
才吃了饭没一会儿,外头天色还没全黑呐!
楚烜不说话,埋头将今日闭门读书所得一一使出。
一番折腾后,薛妙身心俱服,眼见着要到了诱敌深`入的时刻。
薛妙忽觉不对。
她顾不上什么伤不伤心下不下面子,推身前之人拢着被搅得乱七八糟的褶裙去了湢室。
楚烜这正是紧要关头,忽然勒马,忍着难受跟到湢室门前问她:“怎么了?”
薛妙许久不应声,楚烜眉头微皱正要破门,就听里面传来一道心虚的声音。
“您得有个准备。”
还要什么准备?他准备得再充足不过!内外兼修只等发兵!
然而里面的人似是不听到他的回答不肯出来,楚烜咬牙道:“我有准备。”
湢室的门终于打,楚烜不由分说正要捞起她继续方才未竟之事,却听薛妙道:“等等,我那个来了。”
那个?那个是哪个?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阻拦他。
楚烜头脑发热乍然之间竟未领会到薛妙话里的意思,待把人又抱回床榻,他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生出几分不好的感觉,“那个?”
薛妙捂着脸不敢看他,声若蚊蝇道:“月事。”
兜头一盆凉水莫过于此。
然而真是凉水还能让他好受些,楚烜这会儿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百般煎熬难以忍耐。
他这会儿再想起昨夜,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急`色不急`色,当时就不该听薛妙的,顾忌什么方时安。
两军交战,最忌优柔寡断,一等再等,只会错过时机。箭在弦上,该发就发,最好万箭齐发!
楚烜越想越咬牙切齿,然而事已至此,他再难熬也不能对薛妙如何,思来想去,只能埋怨道:“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薛妙撇嘴嘟囔道:“您以为我想?”
楚烜喉头一哽,叫她话里的意思惹得更难捱了些,阖眼深呼吸道:“既然不行,你先睡。”
别再撩`拨他了!
他说着转身往外走。
薛妙在身后急急叫住他,“您去做什么?”
自然是去给自己泼盆冷水,叫他那不知随机应变洞察事态的二弟冷静冷静。
楚烜满腹怨气地想,嘴里只道:“沐浴。”
薛妙原想说湢室在那边,他往外走沐哪门子的浴,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噤声。
然而不等楚烜走到门前,她又忍不住出声叫住他,道:“等等!”
目下是多拖片刻都是对楚烜无尽的折磨,他心里一边想着不该喝贺嬷嬷端来的鹿茸汤,一边忍耐着转身看薛妙。
薛妙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跪坐着与他对视,“您要是实在想……”
她放在身前的手一张一握。
楚烜几乎瞬时看懂了她所示何意,呼吸猛地提了下。
……
到最后还是急`色了一把。
许久之后,薛妙仰躺着,眼睛放空看着头顶的承尘,楚烜起身绞了块湿帕子细细给她擦手,伺候过她,他又心满意足地去湢室把自己身上擦干净,回来抱着人准备睡下。
薛妙手酸腰也酸,举起手让他看自己承受了太多还在微微抽动的指尖,有气无力道:“您到时不会真这么久吧?”
她好累,此事果然非寻常人轻易能做。先前是她想得太过简单,真到了那时候,他酣`畅淋漓了,她怕不是要被耕`坏!
楚烜把人揽进怀里的动作一顿,难言道:“那不是好事?”
薛妙自发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地方,打着哈欠道:“太……就异于常人了,也不太好……”
楚烜在她后背上轻拍了下,没好气道:“你要求倒是挺多,睡觉。”
……
宝京城当空一轮金日赫赫炎炎了数日,这一日终于盼来成堆的乌云。
晚间轰鸣几声雷响,紫电当头炸,连番的响动后,大雨顷刻而至。
这雨来得势大又急,天地顿时笼罩在成片雨幕中。
薛妙原在院里纳凉,听到雷响,赶忙叫人将一应物什抬到廊下。幸而反应及时,否则这会儿就败在雨里了。
“这雨一下,连日来的暑意也能消散几分。”贺嬷嬷端了碗阿胶红枣糖水给薛妙,叫她补补流失的气血,又叮嘱道,“王妃今夜可不能贪凉不盖了,下雨的天儿夜里怎么说也有几分寒气,可要把小腹盖好,否则到了冬日可有难捱的时候。”
薛妙喝着糖水,连连点头答应。
难得清清爽爽地睡了个舒坦觉,第二日薛妙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方一睡醒就听拂冬在耳边叽叽喳喳道:“今日一早暴雨过后有猎户上山打猎,在城外翠屏山上发现一具尸体!那猎户说,是具女尸,吓人的是都死了还面目鲜活有如生时!”
念儿在一旁笑拂冬大惊小怪,“若是刚下葬的尸首,没来得及遭虫蚁啃噬,入殓时再用心些,可不就面目鲜活?”
拂冬说不过她,不服气道:“是与不是,等京兆府的人查明了尸首的身份,自然就知道了!”
京兆府的人确实很快查到那女尸的身份。
竟是两个月前暴病而亡的永嘉伯府世子夫人方月明!
方月明死时不过二十出头,因死于奇症又没能为永嘉伯府诞下子嗣,不能入永嘉伯府的祠堂,竟连个正经墓碑都没有,随便寻了个地方草草下葬。
更叫人唏嘘的是,便是草草下葬,那永嘉伯府的人也没给她好好寻个避水遮阳的好去处,随意在山坡上挖了个浅坑把人埋了就算了事。
许是刚入夏时连番的雨将坟冲了些,再遇上昨夜一场暴雨,坟头彻底被冲,尸首便随雨水滑下了山坡。
然而这却不是此事的怪异之处。
方月明三月底病逝至今已有两月,纵是时日尚短不足以使尸首腐化,埋下地下两月也该叫虫蚁啃噬得差不多,断不能如如今这般完好无损,更不会半分不见尸首的青白骇人之色,反而肌肤红润更胜生时。
作者有话要说:
带着楚烜和妙妙祝大家圣诞快乐=v=
虽然来晚了一天~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