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章 诛!
薛妙多年旁观她林家阿爹讨好生气的阿娘, 深谙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嘴硬,否则小错也成大错!大错的下场便是赶出门分房睡!
这个念头将将闪过,薛妙想也未想, 当即上前半步顺势跪坐在床边踏脚上,“我知错了。”
她说着猫儿一样拱起身子将下巴轻轻抵在楚烜的手心, 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您别生我气。”
被薛妙这样爱娇讨好地一蹭一望,楚烜就是再冷的心此刻也硬不起来,何况他本就不是真的生气。他瞧着她在踏脚上跪坐成一团的可怜模样, 几不可闻地皱了下眉,“坐回去。”
薛妙见状立即就知这事儿便算是过去了,她在楚烜这最不会的就是见好就收。楚烜让她坐回去,她非但不, 还上手抱住了楚烜的小臂,依旧趴在床边道:“您不知道,这两日我虽人在飞音阁,实则无时无刻不想着您。”
楚烜心中冷笑暗道她接下来难不成要给他讲一出身在曹营心在汉,千两金万两银都不为所动一心归家的戏码?谁知薛妙话锋一转夸起了飞音阁的乐舞伶人。
“这飞音阁的乐伶舞姬确实各个乐舞曼妙, 或清新出尘或柔美婉转或媚骨天成,尤其近日阁主新排了一支剑舞, 大气磅礴,洒脱俊逸……”
薛妙一边说一边暗中觑着楚烜的神情,见他脸色一黑,不等他发作,她话锋再转, “但她们使出的浑身解数在我这里连您的一毫一厘都比不上,有了您以后, 便是旁人再美我都不屑一顾。我心里只有您,若不是清河县主近日实在百无聊赖约我解闷,便是那飞音阁倒贴银子给我我都不会去,我就守着您,只要您别嫌我烦……”
出卖起清河县主来真是半点不犹豫。
楚烜听前一句时心里尚觉哪里不对,待听到后一句明知她是这会儿哄他消气信口胡诌些好听的话,仍是忍不住信了三分。
薛妙这边说着说着忽然叹了口气,煞有其事道:“我实话跟您说了吧,我前些日子新看了册话本,说一对恩爱夫妻成婚到了第七年,忽然相看两厌,彼此对枕边朝夕相处之人心生厌烦,好一番折腾后一拍两散,各自婚嫁去了!我越看越觉着害怕,您说您如此风采出众龙章凤姿上可马上安天下下可提笔诗书画,我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女子,若有朝一日您也厌烦了我,我岂不是哭都没得哭?不如早作打算……”
楚烜阴恻恻道:“作何打算?”
她以为他不知道她近来看的那些个话本究竟都说了些什么?说什么寻常小女子,他倒是觉得她不寻常的紧!哪个寻常小女子如她这般满口鬼话张嘴就来?硬生生凭空诌出一册话本,平康坊茶楼里最老道的说书先生都要对她俯首称师。
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满嘴跑马还一不小心跑远了,眼看着这场面就要受不住,薛妙连忙勒马回转,乖乖坐直身子,讨饶道:“没打算,我哪儿有什么打算啊?我就是想您别生气了。”
罢了。
反正她一贯就会在他面前讨饶卖乖。
楚烜收回视线,估摸着离方时安来取针的时辰还早,索性阖目道:“上来。”
“您说什么?”
薛妙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见他闭上眼睛俨然一副不再多说的样子。
薛妙盯着他看了几息,嘴角一咧,喜滋滋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动作麻利地褪去鞋袜外衫,小心避开他施着针的上半身自床尾爬到内侧躺下。
她不敢靠他太近,看着近在咫尺又好不容易哄好的人却忍不住想动手动脚,这边挨挨那边蹭蹭。
楚烜叫她蹭得心神不稳,抬手掀了里侧叠得齐整的锦被,一缠一绕将人裹成个卷。
薛妙还欲再动,被他伸手一揽,将她这个美人卷揽到身侧,叫她躺在他臂弯里,末了,低低道:“别动。”
薛妙枕着他的胳膊,一只手奋力从裹得严实的锦被里挣出轻轻攀在他臂上,稍稍侧过脸朝着他,闭上眼。
她这两日早出晚归,不似平时有得回笼觉睡,午间又没歇息。目下叫锦被裹着,身侧又是熟悉的气息,薛妙静静躺着,不一会儿就就睡了过去。
……
待薛妙醒来已是日沉西山,屋里一片昏暗。念儿轻手轻脚地点了盏小灯,罩上灯纱正要退下,被薛妙叫住,“什么时辰了?”
念儿扶着她坐起又倒了杯水给她润嗓,“戌时末。”
薛妙睡得昏昏沉沉,口干舌燥,灌了大半杯水顿觉爽利,四处望了望没见楚烜,便问:“王爷呢?”
“王爷在书房会客。”念儿道。
这个时辰会是谁?
薛妙心里觉着奇怪,却也只是一瞬的念头,不欲也并未深思,洗了把脸祭早就造反的五脏庙去了。
天色已晚,不好再用许多,好在贺嬷嬷早就摸透了她的胃口,灶上温着盅咸粥,小火煨得软烂入味,配上两三样清口小菜,薛妙吃得身心都舒坦下来。
正吃着,府里一名侍卫走了进来,站在房门前远远道:“王妃,一女子夜探王府被拦下,她自称是王妃的妹妹,不知……”
薛妙一听,不知为何脑中登时浮现出薛锦如那日在擂台上难掩激动的脸,她手一抖,险些将粥洒在裙摆上。
夜探王府。
不会罢……
薛锦如要寻她大大方方走正门便是,应当不会……
然而薛妙转念思及那日伙同孟洪一齐敷衍薛锦如,说待武举过后再寻个时机让她好好和孟洪切磋,结果孟洪转头去了北境,就连薛妙自己也将那一时的敷衍之词抛之脑后。
这薛锦如若当真为此事夜探王府,她要怎么说?
薛妙一阵头疼。
可见话是不能乱说的。
她放下粥碗,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牵出抹再勉强不过的笑,“把人带过来。”
不多时侍卫便将人压了过来。
薛妙自扶额的手隙中飞快一瞥就知道是薛锦如没错了,但她这身装扮……
薛妙挥手示意侍卫把人放开,一言难尽地看着面前玄衣短打腰佩匕首,脖间还挂着块蒙面用的黑巾的薛锦如,半晌憋出句,“四妹妹这一身还真是……”
难怪侍卫把她当刺客拦下,若她亮出身份再晚几息,现下怕已是刀下亡魂了。
薛锦如倒不觉得自己这样穿有什么不对,“话本里侠士夜探夜访不都是如此?”
薛妙:“……”
薛妙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这会儿只想找个风水术士去齐国公府看看。
见薛妙不说话,薛锦如终于意识到自己此番确实冲动了,她颇为难为情地抿了抿嘴,解释道:“二姐姐,我原本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来找过你,冲动之下不曾思虑周全,给二姐姐添麻烦了。”
薛妙最怕女儿家对她说软话,闻言忙道:“什么添麻烦?我只是怕你被伤到。”
这下便说到了薛锦如的得意之处,她自得道:“那倒是未曾,我虽打不过他们,但他们若想伤到我也不是那般容易的事。”
何况她早早就亮出了身份。
薛妙先前还以为她只是兴致使然懂一些招式,如今看来她能与府里的侍卫斗上几招,想来武艺虽称不上高却也不是摆摆架子的花拳绣腿。
薛妙忍不住好奇,她明面上是国公府乖巧懂事的四姑娘,私底下是怎么偷偷习武的?还是有什么隐士暗地里教她?
不等她问,薛锦如先问她道:“天色已晚,不好打扰二姐姐许久,便直说了吧!我此次来是想问二姐姐孟大哥现在何处?”
武举过后她左等右等,眼看着又过去了一个月也不见孟洪找她切磋,私下找去先前武举人下榻的客栈,掌柜的却说孟洪早在一个月前便走了,再多的因她不便放肆打听便只知道他似乎领了武职一早赴任去了。
她眼巴巴地问,薛妙不好骗她,只好如实道:“他一个月前就领了武职往北境去了。”
当初伙同孟洪敷衍薛锦如,薛妙此刻想起心下内疚,又道:“当初是我不该哄骗你,实在是孟大哥不知如何与你切磋……”
若都是乡野里长大镇日混在一起的野孩子也就罢了,偏偏薛锦如是个自小长在锦绣堆里的贵女娇娘。世家贵族最重名声,这男女大防先就是个大问题,再有就是万一伤到了薛锦如,孟洪该如何?薛锦如自然不会责怪孟洪,可若是让齐国公府那些人知道了,定会为难孟洪。
孟洪与薛锦如,薛妙自然是想也不想就选定了自小一起长大对她颇多照顾的孟洪。
时隔一个月,薛锦如中间多番冷静,自然想明白了薛妙当日会那般做的缘由,她道:“我知道的,不怪二姐姐,当日是我思虑不全。”
薛锦如稍顿,又问:“二姐姐可知孟大哥去往的是北境哪座城?”
她面色如常,方才又多番自省,薛妙见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索性也不瞒她,“幽云城。”
……
薛妙这边送走了薛锦如,书房里,薛正伦多番试探都被楚烜不痛不痒地揭了过去。
薛正伦说得口干,啜了口热茶,待那股热意淌进心腑,他张口问道:“老臣近来觉暗处风起,隐约有指向鹿幽台之意。当年之事,若王爷心中仍不平,不知可否看在老臣的面子上……”
他这老狐狸,明明于暗中窥察已猜出楚烜意欲何谓,偏偏要在这里遮遮掩掩地试探,要楚烜明说。
楚烜偏不让他如愿,不冷不淡道:“某如今残破病躯,见不得风,却不知薛老所说风起乃是自何而来?”
望着桌案后这两年下来越发不动声色的秦王,薛正伦叹了口气,心知再这般遮遮掩掩试探下去今日怕是要徒劳而返。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不再掩饰来意,“自王爷遇刺,这皇城之中诡谲频生,老臣曾暗中查探,似是……”
他知道楚烜心中一清二楚,便只朝西北处指了指,并不多说。
“他族乱我大周之心不死,不知王爷心中有何计较?”
楚烜未说话,只提笔蘸足了墨,提笔一气呵成一字——
诛。
薛正伦坐在下首不远处将他笔尖的磅礴战意与挥洒间的从容在握尽数收于眼中,不由心下大振,起身缓缓对楚烜行了个再郑重不过的大礼,“老臣愿为王爷驱使,肃朝局,定山河!”
得一字并肩王这一个字,可抵上千百句,薛正伦心下大定,心知再问其他亦是多余,对着楚烜再一躬身,戴上兜帽如来时一般于暗处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