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和离书
暮春良月, 柳絮飞满宝京城,像下了连日的雪。
三月初三上巳节这一日,惠阳长公主在曲水池畔设宴, 好似要将不知何时悄然传开的皇帝要为几位皇子选妃的消息坐实一般,邀了宝京城大半的适龄贵女。
既声势浩大地邀了这么些贵女, 自然少不了再请诸家王侯伯爵夫人, 薛妙作为秦王妃亦是免不了要走一趟。
“她们相看她们的,叫我做什么?”
兰草熬成的浴汤熏得满室馥郁芬芳,薛妙趴在浴桶边昏昏欲睡地打了个哈欠。
今日这样的宴席, 既是要先行为诸位皇子看看各家姑娘的品行样貌,什么曲水流觞吟诗作画想也知道是少不了的。薛妙自问不是什么大雅之人,实在没有兴致去品什么诗画,想一想便觉无聊的紧。
贺嬷嬷自桶里舀了热水为她淋背, 含笑道:“清河县主也接了帖子,王妃可与她作伴。若实在觉着无趣,待宴至中途,老奴命人佯做家中有事请王妃回府便是,只是去还是要去的。”
沐过兰汤, 薛妙换了件折领窄袖袍,腰系玉钩带, 脚踏金丝软线靴。念儿踮脚为她戴上女巾幞头,反结两脚于脑后,再坠上玉胜银饰。
梳妆完毕,薛妙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满意的紧。
如此装扮既表明了她女子的身份, 又可免于被人拿来与一干贵女作比。
她却不知,她长于乡野, 身上那股子寻常贵女少有的灵动野性叫这一身装扮彰显得淋漓尽致,反倒惹人注目,顾盼间像林间化了形混入人世耍玩的精魅,不谙世事却难以驯服。
这还是薛妙头一回作如此装扮,心里觉得新鲜,原本不想赴宴的念头也消了大半,转过身兴冲冲地问楚烜:“好看吗?”
方才还盯她盯得忘神的人飞快垂眸佯作专心无二地看着手上的书卷,待她问了,才掀起眼帘自上而下打量她一遍,不紧不慢点头,再冷静自持不过的模样,“嗯。”
谁能晓得薛妙背对着他揽镜自照的时候,这个表面上看起来再正经不过的人心里都闪过了哪些不正经的念头。
见他反应平平,薛妙再度打量自己,仍觉得这一身装扮甚是合她心意,暗道这难不成就是萧云婧先前说过的所谓“男子女子喜好不同”?
不同就不同罢!总归她打定主意不会换回繁复的衣裙。薛妙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贺嬷嬷在一旁看得分明,觉得好笑又顾念着楚烜的面子不好直说,清咳一声忍着笑递给薛妙一个眼神。
相处时日久了,薛妙自然看懂了贺嬷嬷的眼神,再看屋里其他伺候的人大都同贺嬷嬷一般神情,心里稍稍一动,猜到楚烜方才的‘反应平平’又是‘故作镇定’。
若是没见过楚烜冷静自持的表象下的别扭灼热也就罢了,可薛妙分明见过,不仅见过还被花样百出地按着亲到险些丢人的厥过去,此刻更不能就此作罢。
楚烜单手执书好似坐得稳稳当当,薛妙眼珠一转,背过身对着镜子尤嫌不够似地理理幞头,掖掖衣领,再唤拂冬紧紧腰间玉钩带。
须臾,不经意般,她抬眼瞥向铜镜左下角,正将那位在她身后放肆出神打量的别扭王爷逮了个正着。
这会儿轮到薛妙不紧不慢了,她旋身,一步步踩着楚烜的心弦般慢慢走近。
楚烜面上毫无波澜,握着书的手却越捏越紧,就在他以为薛妙要靠近他做些什么的时候,她却一旋身在与他隔了个桌案的地方坐下了。
有意或是无心,袍脚轻轻掠过他的,清浅兰香浮动。
宽敞的内室一息之间变得逼仄起来,楚烜按住心头躁动的难耐,先发制人:“还有何事?”
薛妙细白下巴枕着双臂趴在案上,闻言乖乖巧巧地摇了摇头。
不等楚烜稍松口气,却见她紧跟着又想起什么似地点头。
“您方才……是不是偷偷看我呢?”
楚烜早已想好应对的话,他放下手里的书正要开口,腕上忽地传来温热细柔的触感。
低头看去,薛妙勾着他的手腕,拨弦似的在他腕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仰头自下而上地望着他,明明说着勾人的话,神情却是无辜:“要不……我今日不出门了?让您好好……”
薛妙撩拨得正在兴头上,下一瞬就被反手扣住了手腕。
“您!”
薛妙惊讶之余,一句话刚开了个头,就被楚烜擒着腕,用了巧劲儿一推一拉,天旋地转间就到了楚烜怀里。
屋里伺候的人不知何时静悄悄地溜了个精光。
楚烜一手擒着她细细的手腕,一手环过被玉钩带勾勒得不堪一握的腰肢,把人牢牢按在腿上,垂眸看着怀里的人,接过她没说完的话:“让我好好看看?”
他的眼神黝深,撕开那层别扭冷淡的外壳,露出面对她时才有的炙热内里,望着她的时候里面是不再掩饰的危险欲`望。
薛妙觉得不妙,心中连连后悔道过了过了!
她从来都是撩拨人的时候大胆得很,待真的把人撩得不得不动的时候又打起退堂鼓。然而此刻境地哪里容她退缩。
薛妙有心讨饶,依循着楚烜的心意,主动探头,乖巧地在他唇上印上清浅一吻,求饶:“宴会就要开始了,再不去要晚了,惠阳长公主还等着……”
“无妨。惠阳最是善解人意。”
她既已送上门来,又怎么有轻易放走的道理?楚烜毫不客气地加深了这个吻,将她紧紧囚在怀里攻城略地。
……
自己撩拨的人,只能自己扛。
一刻钟后,薛妙搂着半敞的衣襟跳下床,脸上一路云蒸霞蔚到脖颈,就连胸口露出的半片细腻也是一片粉意。
她捡起脚踏上的玉钩带,强自忽略背后灼人的目光,抖着手去扣玉钩带,无奈越急越羞越发不成。
楚烜半是飨足,靠在床头看了片刻,垂膝坐在床边,伸手将羞得恨不得钻进地里的人拉进腿`间,接过她手里的玉钩带,双臂自她身后环过,修长的手指翻动,慢悠悠地为她扣好玉钩带,又理了理她的衣襟。
最后轻抹她略显红肿的双唇,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意犹未尽,然而他到底没再做什么,只道:“唤人再为你点妆吧。”
手指送到嘴边,薛妙磨了磨牙,一忍再忍,终是没忍住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又赶在楚烜变了神色前如一尾鱼般自他怀里跳出,扬声唤念儿进来。
……
秦`王府拉车的马是好马,郭展将马车赶得又稳又快,最终薛妙险险赶在宴会开始之前到了曲水畔。
不是这一回薛妙都不知道宝京城大大小小府宅里的贵女竟有百十号之多,各个云鬓香钗华服锦裙,站在一处不可谓不壮观。
薛妙下了马车没走几步就遇上了惠阳长公主和几位夫人。
惠阳长公主也是刚到,见了薛妙笑着拉她到身旁,温声絮语地问了几句,一路上没再放开她的手。
薛妙与这位长公主见过几次。长公主心疼楚烜,自然而然的对薛妙这个弟媳也多了几分偏爱,前些日子听闻小两口起了争执,有心劝导几句又碍于楚烜不爱出府没得上机会,忧心了数日,今日见了薛妙,见她气色尚好,神情也不见憔悴,这才放下心来,心里只道是小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又想,她那弟弟,一贯冷情,先前遭逢大变性情更多了几分古怪,怕是吵架都不晓得哄一哄妻子,到底是委屈了这花儿一般的小姑娘,便对薛妙更多了几分关照。
贵女们早早到了曲水池畔,这会儿见了惠阳长公主,一齐涌上来见礼。
至于薛妙,秦`王如今不掌实权,面对薛妙这个王妃,这群人心里自然是有许多想法,然而不管她们如何想,当着惠阳长公主与各家夫人的面,还是要规规矩矩地对薛妙见礼。
旁的不说,惠阳长公主脾性温和,是皇帝诸位姐姐妹妹中最为和善的一个。其母妃在先帝在时也算得几分圣眷,是以自公主到长公主,惠阳长公主一路顺风顺水,如今稍有了年岁,更见不得刻薄之人。
这一下子百十号人,一个接着一个的问安,再报上自个儿的名字和父亲或是兄长在朝中所供职位,薛妙听着看着只觉得走马观花一般,到底也没记住几个。
不过抛去其他诸多考量,若只用眼看,这百十位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的贵女往这儿一立,倒是十足的赏心悦目。
薛妙坐在上首瞧着,心里渐渐起了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难怪会有‘从此君王不早朝’一句。
这要是她,她也不早朝了啊!
……
薛妙在曲水池畔沉醉红飞翠舞之中,这边楚烜坐在前厅,屏退左右,看着下方坐着的人,脸黑得仿佛王府灶上那口用了数年的老锅锅底。
“你方才说替王妃讨什么?”
薛衍恭敬俯身再行一礼,将方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下臣替家妹向王爷讨一封和离书。”
作者有话要说:
楚烜:人在家中坐,和离书从天上来。
大家今年回家过年吗?不管在哪里过年,注意防护哦~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