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章 共眠
隔日便是武举开试。
太`祖皇帝重武, 自开国之初设下武举,三年一试,为大周选拔武将。到如今这一位皇帝这里, 武将的地位不比从前,武科也不如从前那般受重视。这一回的武举更因先太后丧期推迟了两年, 年前丧期已过, 兵部议起,皇帝随口便将此事定在了二月。
武举虽素由兵部主理,但此等大事并非兵部独力能为, 加之所涉银钱诸事,少不要户部、吏部掺和进来。吏部倒好说话,这户部尚书却是实打实铁公鸡一个,尤其是忖着皇帝的意思不愿在武举上多用银子, 兵部尚书王翰同他瞪眼翘胡子地争了许久,最终寻了个折中之法。将这一届的武举放在了春猎期间,两事共举,又借了春猎大祭的威风不叫旁人觉着皇帝不重视武举,又省事省银子, 堪称多方满意。
这日一早,薛妙将将起身, 睡眼惺忪一派懒散地靠着床头慢慢醒神,忽听鼓角齐鸣,震天动地。听声音分明是远处的响动,却连带着她脚下都在震。
犹存的几分睡意叫这响动震摇摇欲坠,薛妙一边打着哈欠梳洗, 一边随口问:“外头什么事?”
念儿一看便知她忘了,轻声提醒道:“是武举擂台的鼓声。”
春猎头一日孟洪还特地找人给她递了口信, 说今日武举开试,请她务必去看。薛妙这几日过懒散随性,忘了日子,竟险些食言!
这会儿想起来,薛妙一个激灵,一扫方才的慢慢悠悠,紧赶着梳洗穿衣,行至前殿坐也不坐,捏了两个水晶虾饺囫囵吞下,丢下一句,“您慢慢吃,我答应了人要去看他打擂台,再不去要迟了!”
话还没说完就提着裙子急匆匆往外跑,楚烜连她的正脸都没来及瞧上一瞧,人已一溜烟不见了。
几乎是‘打擂台’三个字一出口,楚烜便知道是何人何事了,偏偏贺嬷嬷还生怕他不知道似地,悠悠道:“是王妃那位打小一起长大的林家兄长孟洪吧,他今日武举,听说还是打头擂,前几日特地递了口信请王妃务必去看。”
贺嬷嬷说着不忘给楚烜盛了碗青精饭。
楚烜提箸正要用,看着眼前乌青的饭粒,耳边是贺嬷嬷悠悠的话语,这青精饭冷不丁竟叫他看出几分绿来!
眼前适时闪过薛妙提着裙摆跑出殿门的轻快背影,楚烜握筷的手登时顿在当场。
……
武举的擂台设在围场边的草场上,共设五个擂台,分列在东西南北中,四周搭着供人围看休憩的台子。
这等热闹的比赛向来不缺人看,幸而春猎之时能上这西山围场的人不多,才不至把擂台围个水泄不通。薛妙到时金鼓方歇,武举已然开始。
薛妙站在外围粗略一扫,在南边的擂台上看到了孟洪。
孟洪人如其名,生的人高马大,昂藏七尺的身量,穿着件粗布短打往擂台中间一站,瞧着就不好惹。更别说他有一条眉毛还是断眉,更显出几分凶恶。
武举头一日比拳脚,其他几个擂台已过了数招,快些的已决出胜负换了擂主,唯孟洪在的这一擂台迟迟无人上前。
薛妙提步上了看台,正巧薛锦如也在,噙着笑意朝她招手。
薛妙便在她身侧坐下。
“二姐姐也来看打擂?”薛锦如凑上前,在她耳边熟豆荚蹦豆子般道,“听说南面擂台上的这位孟洪孟公子前些日子初来宝京,有人欺他是外地来的没有依仗,打上门去想叫他知难而退,被他好一顿收拾,打屁滚尿流!后来再有去讨教的也尽数被打了回来!如今私底下都传遍了,说他这一回武举即便拔不了头筹也出不了前三甲!”
薛锦如今日不知为何瞧起来稍显亢奋了些,叫薛妙想起从前自己偶然知一位朋友也喜欢一本冷门话本时的样子。
难道薛锦如竟喜欢看人打架不成?
正想着,孟洪这边终于有人上了擂台,各自抱拳见礼后双方俱是半句话不多说拳脚已打上交道。
薛妙不慎懂拳脚,却不妨碍她看出此人不是孟洪的对手,更别说还有薛锦如在一旁随时注解。
“地盘不稳还偏要出腿,不是主动送破绽么!”
“这一招兔起鹘落失了敏捷,瞧着像豕起彘落。”
“……”
薛妙忍不住侧首看向薛锦如,“四妹妹懂武?”
薛锦如终于想起身侧尚有人,她转过头,面上犹还残留几分昂奋。对上薛妙好奇的眼神,薛锦如缓缓收起表情,明知徒劳还挣扎着试图掩饰,“不是很懂,都是胡言乱语、胡言乱语……”
薛妙故作不知地“哦”了一声,并不多问。
三两句话的功夫,台上已分出胜负,孟洪留了余地没把人直接震下台去,那人心服口服地下了擂台。
看台上的众人纷纷叫好,孟洪这才分心朝看台看来,一眼就瞧见了薛妙,不由咧嘴一笑。
这一笑冲淡了他面上的凶狠劲儿,显出几分憨厚朗然来。
薛妙也朝他一笑,双手各自握拳相击。
这是他们幼时定下给彼此鼓劲的手势。
孟洪见状拍了拍胸口,转过身去留足精神严阵以待接下来的比武。
薛锦如在一旁将他二人你来我往的动作尽皆收入眼底,她眼睛乍然亮起,凑到薛妙耳边贼兮兮地问:“二姐姐认识他?”
这不是什么见不人的秘密,薛妙坦然承认,点头道:“是我从前一位邻家兄长。”
到肯定的回答,薛锦如的眼睛登时更亮了,她深吸一口气小心道:“二姐姐稍后能不能引我与他说几句话?”
不等薛妙反应,她又连忙道:“没有旁的意思,我只是……”
迎着薛妙的目光,薛锦如小声道:“我想与他切磋!”
薛妙看着她染着红晕的娇嫩脸颊,耳边听着她小声却掩不住激昂的话,心间一时不可避免地升起几分诡异感觉。
……
头一日的擂台足打了近三个时辰,孟洪在南边那座擂台上从头打到尾,喝彩声不断,到最后其他几个擂台的擂主都来看他。
兵部的官吏一一核对各个擂台擂主的战绩,让他们各自按下手印,今日的拳脚比试便算是完了。
孟洪与东西两擂的擂主约好改日寻个机会好好切磋一二,互相告别后终于闲下来,回身大步走到薛妙面前,又是一个见牙不见眼的咧嘴憨笑,“阿妙妹妹!”
他比了半日的武,这会儿身上尽是汗,怕弄脏了薛妙精致漂亮的衣衫,更怕自己身上气味难闻,并不敢靠太近,离了两三步距离同她说话。
下一瞬却见薛妙还跟幼时一般伸拳。
孟洪连忙握拳在身前,薛妙轻轻与他撞了撞拳头,高兴道:“恭喜孟大哥!”
两拳相碰,黝黑对嫩白,厚实对纤细。
分明对比看孟洪呼吸一紧,连忙收回手,先前绞尽脑汁想了许多时日要与薛妙说的话一时间忘了个精光。
他打小就是如此少言憨实的性子,薛妙早已习惯,拉过身侧眼巴巴的薛锦如道:“这是我四妹妹,薛锦如。”
薛锦如努力挺直身板,抱拳道:“孟大哥!”
孟洪手忙脚乱地回礼,“薛、薛姑娘。”
他本以为这就算完了,收回视线老老实实往前走,谁知下一瞬便听薛锦如道:“不知孟大哥哪日空,拨冗指点小妹一二!”
薛妙听薛锦如这文绉绉的话便知她这怕是打哪个江湖话本上学来的话,她扶了扶额,低声同似懂非懂的孟洪解释道:“她想和你切磋。”
孟洪好似听到了什么惊雷在耳边炸开,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摆手道:“不、不成!”
这权贵家柔柔弱弱花儿一样的小姑娘,他看都不敢多看一眼,更别说和她比武!他真怕一不小心把她掰折了。
薛锦如却道:“孟大哥若不放心,我可立生死状,到时……”
生死状都出来了。
薛妙听不下去,拉住薛锦如,“此事不急,可以慢慢商量,孟大哥明日还要比武器,不如先让他好好休息?”
薛锦如果真不再纠缠,“是我疏失了,孟大哥快些回去歇息吧!”
孟洪来了宝京后这才见了薛妙第二面,待武举过后,若不出意外他会领了武职往北境军中去,日后要再见不知是何时,因此就想趁着这两日有机会与薛妙多说几句话。
听到薛妙的话,他拍着胸口正要反驳说自己不累,却见薛妙的视线已不在他身上。
他循着薛妙的视线望去,就见着了那位秦王殿下。
他打小习武,没少听说过大周一字并肩王的事迹。从前秦王未出事时,他的心愿便是总有一日要去北境投军,投入秦王麾下!即便如今,在他心里,秦王殿下依旧是他心里的大周战神。
原以为这样的人即便不生的青面獠牙,也该如自己一般五大三粗,今日一见却发现自己实在想错了。
秦王生实在俊美,在天光下好似会发光一般,即便坐着轮椅都难掩他周身的气势。
这样的人,别说是战神,就是有人说他是天神,孟洪也会立刻就信了。
薛妙没想到楚烜会这时候来,眉开眼笑地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对上她笑意盈盈的脸,楚烜心里莫名屈了半日的不满立刻消了大半,他淡声道:“我若不来,你预备何时回去?饭也不吃了?”
早间着急忙慌地跑出来也就罢了,午膳竟也没等到她回去吃。
薛妙肚子适时响起,她这才想起自己这大半日才吃了两个水晶虾饺,饿意来势汹汹,她摸着肚子讪讪道:“这不是正往回走?”
他在此处看了许久了,照他们一行人这般走法,该吃的怕是晚膳。
楚烜心中冷笑,抬眼看向孟洪。
薛妙赶忙道:“这是我邻家兄长,孟洪。”
又对孟洪道:“这是我夫君,楚烜。”
在场众人俱是一愣,没想到薛妙会这般介绍楚烜。但转念一想,孟洪同她一起长大,她视其为兄长,对兄长这般说反倒似乎更合情理。
孟洪对着楚烜抱拳行礼,“秦王殿下。”
冷不丁被薛妙顺毛摸了一把的楚烜此刻心情正好,难多说几句话:“从前听妙儿说起她有位邻家兄长,武艺超群,今日一看果真勇武不凡。”
孟洪人傻又呆听不出楚烜这话里的微妙,薛妙却忍不住悄悄瞟了楚烜几眼,瞟着瞟着心里就忍不住飞扬起来。
这场景怎么像是话本里当家主母见着外人时不动声色地暗示自个儿地位。
薛妙在这边喜滋滋地乱想,那边楚烜已问起孟洪意欲去往哪处驻军,知他欲往北境去,楚烜面上没说什么,暗里却给了常旭一个眼神。
常旭便知王爷这是起了惜才之心。
大周这些年武将实在是青黄不接,而这孟洪,双目清明坚定,今日擂台上连胜数场亦是不骄不躁又给人留足余地,出手更是干净利落,日后若不出意外,定是一名悍将。
……
夜幕沉沉,月上枝头,一阵夜风拂过,树影晃动。
楚烜沐浴完,熄了殿里的烛火,只留一盏稍远的用以起夜照明。他刚刚躺下,还没阖上眼睛,便听一阵踢踢踏踏的响动,再看床前,薛妙抱着锦被站在不远处。
见楚烜望来,薛妙适时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瘪着嘴道:“我做噩梦了……”
她这梦做可真够快的,他刚才从殿后出来,分明看到她还没睡下。
楚烜心中冷“呵”,没说话。
薛妙继续往下演,抽了两下鼻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泫然欲泣些,“定然是叫那名刺客吓着了。”
当晚没吓着,过了两日,她才终于被吓着了?
楚烜仍是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使出浑身解数演这一出戏。
薛妙等了等,见楚烜没有要接戏的意思,她沉默了几个数,紧了紧怀里不太配合一直往下溜的锦被,一通拐弯抹角,还是说出了最终目的,“我心里害怕,您能施舍我半张床,让我跟您一起睡吗?”
“是吗?”楚烜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看她的表情可一点不像是害怕。
薛妙连忙收起脸上不慎显露的激越,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是啊。”
楚烜定定看着她,片刻,就在薛妙正在心中激昂哀叹“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时候,就见楚烜几不可见地侧了侧身子。
心中激昂吟诵的诗篇顿时停下,薛妙唯恐他反悔,忙不迭将怀里的锦被扔到里侧,一刻不敢耽搁地手脚并用越过楚烜往里爬。
卸了珠钗的满头乌发自她背上滑下,发梢若有似无地撩过楚烜的手,寝裤随着她的动作上去一截,露出纤细玲珑的脚踝,泠泠月光下,莹白如玉,摄人心魄。
薛妙从楚烜身上爬过,有意无意的,一只脚擦着他的小腹过去。
楚烜眼帘微动,抬手握住那招人的脚踝,猛地翻身将薛妙压在了身下。
许是沐浴过没多久的原因,薛妙的脚踝微凉,更衬楚烜掌心火热。
粗糙的大掌擦过细嫩的肌肤,带来微微的痒意,薛妙动了动腿,看着近在咫尺的楚烜,她慢慢眨了眨眼睛,嬉笑着问:“您这是怎么了?”
楚烜的目光从她流光溢彩的双眸缓缓下滑,落在左颊那深深的梨涡上,须臾,目光寸移,盯上那双饱满的唇瓣。
床帏之内,空气一寸寸被引燃一般,热了起来。
薛妙听到自己跳有点快的心跳,感觉到喷在面上的楚烜的呼吸节奏慢慢乱了几分,握着她脚踝的手掌掌心越发的热。
良久,楚烜却是放开她,重新躺了回去,语调比念经的和尚还要波澜不惊,“睡吧。”
薛妙愣了半晌才动作缓慢地拢过身侧的锦被,将自己盖好,她沉默片刻,忽然说了句:“您不用担心,无论如何……”诡异的顿了顿,她一咬牙,“我都不嫌弃您。”
“……”楚烜不用看都能想到她此刻的表情,他深吸一口气,翻身背对她,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睡觉。”
“好吧。”薛妙摸了摸鼻子,也翻了个身,掖紧被角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睛,“您睡着了吗?”
楚烜语调平的像是被碾过,“睡着了。”
“哦……”薛妙点了点头,继续说,“我心情有些激越,您呢?”
楚烜静了静,忽然翻过身面对着薛妙,面无表情道:“想不想更激越些?”
看着他的表情,薛妙不知为何后心发凉,求生的本能和敏锐的直觉让她选择拒绝楚烜这个“令人激动”的提议,她连连摇头,“不想。”
“那就睡。”
楚烜就着面对她的姿势闭上眼睛,手臂微抬,揽过了薛妙的腰身。
薛妙盯着他的脸呆呆看了好一会儿,心道,您这让人怎么好好睡觉?
许是楚烜的脸自带某种独特的安眠效果,薛妙这样盯着盯着,眼皮渐渐沉重起来,她合上眼睛,不多时便睡着了。
翌日清早,楚烜率先醒来,他掀开锦被坐起身,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身侧睡憨甜的薛妙身上。
她睡很乖,一整夜过去也没动一下,面庞净白,一缕鬓发搭在脸颊上。
楚烜伸手拂去那缕发丝,目光微动,落在薛妙的唇上。
他曾在梦里无数次采撷过这双唇……
脑中适时地闪过梦中的一幕幕,楚烜喉结滑动,不由自主地压下上身。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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