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大结局“那一起一起……”
云庭和裴氏都不是傻子,尹叙这一通长篇大论下来,任谁都能听出话外之音,也坐实了,他就是在这等他们来。
片刻的沉默后,裴氏笑了两声:“看来今日是有备而来,这是你们商量好的?”
尹叙摇头:“伯母此言差矣,晚辈已说了,这不过是晚辈想要迎娶阿珏该受的考验,若连这个还要旁人来相助商量,又算哪门子考验?“
言下之意,是把云珏从这事中摘了出来。
裴氏和云庭一听,看向尹叙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若云珏真的与他透露过什么想法,又借他的口同他们来说,便等于将家事抖露给了外人。
话说到这里,尹叙一字一句,都是他们不容狡辩的事实。
可尹叙将云珏摘出来,今日所言所行,就成了他自己的猜测和推断。
既然是猜测和推断,便不是事实,他们终究留有一分否定的可能。
只是,这个年轻人瞧着和和气气,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们难以反驳。
云庭许久没有说话,裴氏看了丈夫一眼,沉下气来,索性将话全部挑开:“照你这么说,今日一切,不过是你自己的猜测和臆想,今日回去之后,我是不是该找阿珏好好谈谈?看看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我们的疼爱和关心,到了她这里,反而成了负担。”
若云珏敢说,她早就说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终究有些自己怎么都开不了口的话,做不了的事。
裴氏这么说,是再一次试探他。如果云珏早就有参与,今日必定被审出来,那么她就算不想面对,也要硬着头皮面对。
尹叙沉默了片刻,不答反问:“敢问伯父伯母,这一生可有什么不敢,或不能做的事?”
二人齐齐怔住,皆感觉到这青年又在抛招。
两人谁都没说话。
尹叙的茶已经煎好,他从容的给两人及自己各添一盏,一边添一边说:“那晚辈换个问法,若当年的事情重新再发生一次,阿珏再次被挟持,没有退路,没有取巧,舍她为大义,救她为父母心,两位只能在营救和放弃之间做选择,该作何选择?”
这无疑是裴氏和云庭都不想再提及的噩梦。
云庭懒得再同他绕圈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尹叙回道:“伯父伯母难以抉择的事,在阿珏看来本没有那么难。”
“阿珏这人,性子有时候也很简单。”
“面临抉择时,只要道理说得通,做了就做了,无谓瞻前顾后左思右想。”
“她在陇西长大,诸多长辈和同辈表率在前,很多道理哪怕没人教她,她也早已懂得。或许,同样的情形再发生一次,只能救她或舍她,伯父伯母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选后者。不愿舍,是因父母心的天性使然,舍弃,是责任和大义使然,这些,她都明白。”
“可是,伯父伯母身为父母的心对她感到愧疚,又因为愧疚,弥补了她更多地纵容和宠爱,以至于没有人会觉得,她执意要的,你们能按着不给。”
“今日的事,最简单的方法,无非是她咬死了要与晚辈在一起,如此,也就没有晚辈费心的地方了,但她没有。伯父伯母可曾想过,这种前提条件和现实结果之间隐含的矛盾,是因何而生?”
云庭端着茶盏,许久没有喝一口,裴氏也不似刚才那般频频回应。
两人彻底陷入了沉默。
尹叙平缓温润的声音还在继续说:“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你们没有做错。那种情况下,根本没法论对错。”
“她并不需要你们愧疚,又怎么能承接这份因为愧疚生的纵容宠爱?”
“一家人本该同心同德,她愿意如此,却没想到,你们怀着愧疚,唯独将她隔开。”
“其实想将她护养的无忧无虑本不是坏事,偏偏伯父伯母,又做得不够彻底——当初会选她来长安,究竟真的是因为此行无险,还是伯父伯母衡量之后觉得,唯有云珏的性子,更适合坐镇于此?”
“伯父伯母不觉得很可笑吗?因为愧疚,所以宠爱她,却只以你们认定的好为好;只要不感到愧疚,哪怕动机矛盾,反复无常皆无所谓。”
“回过头看,若阿珏从头到尾接受的是这样的宠爱和弥补,又怎么能真正敞开心扉?”
“她大概连和你们争吵都不敢,毕竟,应付寻常的‘宠爱’已经很疲惫,若与你们争吵发火生气伤心,怕是要招来更多地愧疚。”
裴氏张了张口,像是想解释什么,可又说不出来。
良久,一直沉默着的云庭缓缓开口。
“你说,此事与阿珏无关,是你一人的推测和安排。好,我信你。”
裴氏看向丈夫,云庭察觉妻子目光,伸手握住她的手,裴氏怔然。
云庭转头朝尹叙看去:“我们今日已听你说了许多,也不介意再听听你有什么高见。尹叙,是不是只要我与夫人不再插手阿珏的婚事,甚至不管她选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任由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才算是真正的弥补了?那若她选错了,后悔了,我们这算是弥补,还是伤害?”
尹叙想了想,认真地说:“云珏是个敢想敢做,心中富足,心志坚定的人。令她长成这个,仅仅因为,无论她经历多少事,走多远的路,回头看时,都有你们陪伴与包容,而不是旁人眼中的溺爱和维护。
“晚辈只是觉得,伯父伯母身为边关将士,不可避免要将更多心思放在保家卫国上,对待小家小爱难免疏忽。晚辈深信,伯父伯母膝下子女没有人会因为这个原因而对你们有任何怨怼,包括阿珏。”
“与其让她接受你们愧疚的补偿,倒不如伯父伯母接受这样的自己。”
“世事难两全,或许这份愧疚注定要常驻心中,但当你们坦诚面对自己这份愧疚时,与子女之间,或许反而能真正坦诚齐心。”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若伯父伯母真的觉得自己不能给与全部的私心与偏爱,何不给旁人一个机会,让另一个人,用另一种爱来陪伴她余生?只要她快乐满足,没有遗憾,谁爱她不是爱?”
云庭沉声道:“你凭什么觉得,你就可以弥补?”
尹叙神色一正,无比认真道:“不是晚辈,也会是别人。能令她敞开心怀的,重要的从来都不是她与谁的事,而是伯父伯母的态度。”
……
从小馆出来时,尹叙竟还记得此行的名目是游览长安风情,他浑似无事人一般,当真带着二人在长安东市与西市走了走。
因陇西此前曾为充盈国库暗中经营买卖,圣人手里大部分的钱都是从陇西进账,而负责陇西商事的是裴氏母家的以为亲戚,尹叙说得,裴氏都能听懂,且听得出,尹叙对与商事和民生赋税研究相当的深刻。
尹叙领了一路,说了一路,裴氏和云庭就沉默的听了一路。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裴氏先喊了停,倒不是她和云庭累了,纯粹是想着尹叙明日还得继续上值。
因二人是一路走来,压根没骑马,所以在尹叙恭恭敬敬拜别后,两人目送尹叙上车。
尹府的马车走后,夫妻二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同时肩膀一松,长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不用绷着了。
裴氏满腹心事,皱着眉头看向云庭:“你怎么说?”
云庭不比裴氏好到哪儿去,他眉头压着,无奈的叹了一声:“能怎么说?太能说了!真要叫阿珏和他一起,这辈子怕是都吵不过。不对,不仅吵不过,还得被他哄得团团转。”
裴氏这才松活了些,摇摇头:“那倒不至于。这孩子的确是能言善辩,把人说的无力还口,可你想想,若是阿珏在背后撺掇着他来做这些,那又算谁的?”
妻子一番提醒,让云庭忽然醒悟,然后又陷于更深的矛盾之中。
如果女儿压根没有任何表态,都是这小子一人的独角戏,那他真的是一个很有心计的男人,他们白兔一般的小女儿放到他手里,纵然轻功了然也飞不出他的手掌心。
若这是云珏撺掇的,那尹叙今日所言就不是推测和试探,而是女儿心中真正所想,不过是借别人之口来说,那么他们必须面对,审视,纠正,这无疑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以往疏忽的,或是终究成了遗憾的,得认。
但反过来,也证明了云珏并未被这小子玩转鼓掌。
能驱使这小子去做事,他们的女儿也很棒啊,真和这小子在一起,还说不准谁降谁。
这种莫名的骄傲,多多少少驱散了些心中的沉重。
回去的路上,裴氏和云庭一边看着长安风景,一边聊着这些年的事。
两人很少能静下来心无旁骛的回忆往昔,真正到了这时候,他们才发现,自己真的疏忽很多。
除开云珏小时候被绑架那次,还有很多。
云珏小时候读书不安分,总是静不下心。
可孩子都是要读书的,他们想不了太多,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逼着她读书写字时,又同时放水,打不下狠手,骂不出重口,旁人看来雷声很大,落在她身上的雨点却小。
她小时候很喜欢爬上城楼眺望关山,也喜欢在哥哥们练功时猫着腰偷看。
她是仰望着陇西军长大的。
可在她学武时,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当初她被掳走的事。
若她自己就能逃,别人还追不上,也不至于会出现那样的事。
于是,他们舍弃了拼力气和格斗技巧的功夫,让她学轻功,学远程的弓箭。
那时想着,若她还有再遭遇意外的一天,至少有保命的本事。
可尹相说,那日秦怀月暗中偷袭,他赶到将军府时,云珏早已制服歹人。
布置埋伏,突击擒拿,甚至交手时的功夫,都远远他们的预想。
当时他们只当是她勤加练武的结果,多一技也可傍身。如今来想,分明是她在满足他们期许的同时,又自己一个人学了很多。
他们分了太多心思在守疆卫国一事上,也见过太多太多饱受天灾人祸的孩子有多苦。
以至于对待自己的孩子时,丰衣足食自由自在,已经是最好的待遇。
加上多年前那件事,时间一长,他们习惯于看云珏的反应,仿佛只要她笑嘻嘻乐呵呵,便是晴天朗日,什么事都没有。
就像尹叙说的,他们一面为了按住愧疚给出宠溺偏爱,一面又乐于看到她在宠爱中长成一个懂事有分寸的孩子。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可以分给她。
只要她不喊委屈不诉难过,他们便没什么对不起的。
那这到底,是谁在迁就谁?
还有很多很多。
他们大多数的思虑,都放在了边防军事上,都说养儿难,但其实,无论是云珏还是她上头两个哥哥,好像都是转眼就长大了,就连儿子的婚事也是他们自己张罗。
他们确实没有真正操过什么心。
……
两人回到府上时,府里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他们谁也没有提云珏。
亦或是说,他们都没做好立刻面对孩子的准备。
很多事情,他们要先行消化一下。
然而,直到夜深时,裴氏去云珏院中,想看看她有没有睡下,才得知她今日不在府上。
被指使回来的彩英硬着头皮道:“今、今日谢家那位女博士请女郎过府,说是要为她补一补这段时间的课业,女郎这几日可能都要宿在谢府了……”
好得很,下午刚派了尹叙出来,晚上就溜了。
“她……”裴氏一句话没出口就硬生生卡住,盯着大气不敢出的彩英看了半晌,最后扭头就走:“随她。”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彩英说:“就这么登门,也不怕打扰人家,明日多送些礼。”
彩英弱弱道:“女郎去时就带了。”
裴氏一怔,有点憋闷,这回是真的扭头走了。
同一时间,云珏躺在谢府的客房里,翘着腿,手垫着脑袋思考人生。
谢清芸一进来,就见到书案上乱七八糟的课本作业无人问津。
她放下夜宵酒水,很不理解:“你到底什么情况?怎么忽然来我这了?”
云珏轻叹一声,老气横秋道:“江湖上的事少打听。”
谢清芸:……
……
云珏一躲就是三天,她在谢府其实很老实,就是借个地方睡觉而已,不至于给人家添什么麻烦,还体贴的备了礼。
期间,她一直在思考,重新面对爹娘时,要怎么表态措辞,才能让一切看起来和从前一样自然自在,但又能有一些质的进步,以及爹娘现在到底时怎么想的。
她心里有种既希望爹娘察觉点什么改善一下关系,又不希望他们看穿搞坏了亲子气氛的矛盾。
这关系的不仅仅是一件婚事,还有未来长长久久的相处。
可惜,即便她这般聪明,在这件事上也着实头疼。
……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第四日清晨,她就被亲自登门的尹叙拎走了。
云珏看着明晃晃的日头,惊讶的盯住他。
这个时辰他不是应该在上值吗!?
他居然敢翘班?
尹叙一看她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冷笑一声:“伯父伯母的帖子已送到尹府,明日就要带你登门好好商讨一下两家的婚事,我奉命来提你。难不成你打算一直待在谢家,届时直接从谢家大门嫁出来?”
云珏:……!?
什么情况!?
她终究伤了爹娘的心,辜负了他们的爱,现在要被扫地出门了吗?
“那个……那日之后,你见过我爹娘了?”
尹叙斜眼睨她,说不气是假的。
洞悉她心思后,他倒是觉得没什么。
谁都会有软肋和不好面对的事,更进一步,她是因为在意才会难办,以后他也是她在意的人,也会在她认真对待的列阵中。
所以,花点心思很正常。
可是!
那日与云家双亲话别后,他心里已有了数,还准备同她邀个功记一笔,结果她直接跑了,一头扎进谢府转眼就三天。
原本以为她只是为难,没想到是纯种的怂。
“你自己回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于是,云珏就这样被尹叙拎回了家。
一进厅门,爹娘高坐,守株待兔,云珏不自觉的就吞咽了一下。
尹叙比她从容,搭手一拜,说:“晚辈已将阿珏接回来,便不再多留,明日与府上恭候大驾。”
云庭沉沉的笑了两声,老实说,这笑声云珏听得起鸡皮疙瘩,老头子自己可能还觉得自己挺亲切:“辛苦三郎了。”
裴氏也附和:“是啊,明日还要叨扰贵府,你们有的忙,先回去吧。”
尹叙恭恭敬敬道别,把云珏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一个搞了事情就离家出走三天不敢面对现实的人被抓回来后,应该怎么办?
眼前站着的明明是自己的父母,云珏却有前所未有的尴尬。
她后悔了,她不该搞事情的。
就在她心乱如麻的胡思乱想时,裴氏起身走了过来。
完蛋!
云珏脑子里一句一句过滤开场白,要说点什么好呢?
没想到,母亲一走过来,对着她的后背就是一拍!
啪的一声闷响,没蓄一点力气,云珏直接咳了两声。
“舍得回来了!”裴氏开口就喷,全无往日里的温柔和小心翼翼:“你说说我们怎么能不在你的婚姻大事上多想一层,多拦一阵?你这都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还说不见人就不见人,也没看你对这婚事多上心呐,你知道三郎那孩子往这里跑了多少趟么?”
家人之间有一种很奇妙的引力。
大概是,面对一件事情,你预感会面对一场惊天动地的尴尬或悲情,迟迟不敢走出那一步,可真正面对时,前一刻所有的担心忧虑都荡然无存,那些仅存在脑子里的设想,都变得非常可笑。
云珏忽然意识到,所谓面对,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而且……
“母亲你下手好狠啊……太疼了。”少女低声嘀咕,惹来裴氏更大的怒火:“你知道我们家的规矩吧?”
云珏愣了一下。
换在从前,她若露出这副样子,他们定要开始哄了。
虽然之后都是她见好就收,但父母的在意并不作假。
而今,他们不哄了,云珏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家规啊,她知道的。
爱哭的孩子多打一下。
只是这么多年,只有哥哥体验过这种家规。
云珏立马不嘀咕了,手折到后面摸了摸背,把事先准备好的理由摆出来,坚强的解释:“我没有乱跑,你们难道忘了我是为什么回来的?今年要是再不能结业,我就成全长安的笑柄了。到时候哪个婆家敢要我啊。”
云庭笑了笑:“也罢,等明日拜访尹府后,你便不用每日带着弟弟妹妹到处玩了,该上学上学,该做文章做文章。你既这么紧张学业,我们做父母的,理当督促起来,争取让你在成亲之前,达到可以结业的水平。”
什么!?!?!
云珏有生以来第一次认识到人可以有多贱。
从前被父母小心翼翼呵护的日子,她怎么会觉得是负担呢?!
如今父母要搞她了,她竟然怀念起以前来。
以前他们哪舍得打她呀,更别提逼着她读书了!
完了,爹娘变了……
不。
云珏定定神,很快冷静。
她不信剩下这招也失效了。
下一刻,她抱住母亲的腰,一边轻轻晃一边哼唧唧,一个调调拐三个腕儿:“娘——不带这样的!”
果不其然,裴氏绷着的脸僵了一下,别过去望向云庭。
云庭皱起眉头,显然也像是遇到了难题。
过往的对错是一回事,这小兔崽子最会撒娇又是另一回事。
纵然万般过往都在今日消解,也不代表疼了女儿多年的亲爹亲娘瞬间就能抵御女儿的撒娇了。
大意了。
“呜呜呜——我这几日都在好努力的读书……”才没有。
“你看我眼睛,都熬出黑眼圈了!不好看了都!”是思虑过重失眠的。
“谢府的饭菜也就那样,没有母亲做的酱肉,女儿根本就失去了进食的快乐。”胃口和菜肴无关,是心情所致。
“娘——”云珏脑袋一歪,枕进母亲的颈窝:“还是娘的身上更香。”
裴氏好气又好笑,憋了半天,又在她背上拍了一下:“小兔崽子!”
这一下,明显比刚才更轻。
云珏觉得自己的心情忽然晴朗,万里无云。
……
人回来了,却并没有什么当面对质三堂会审。
云珏被裴氏带回房间,选明日要穿的衣裳。
沐浴出来的少女坐在床边,她坐得深,两只脚离了地,漫无目的的晃悠着。
将衣裳拿出来时,裴氏心里不无感慨。
身为母亲,她很少很少像这样,悠闲悠哉的为她选衣裳,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然后去见另一个年轻小伙子。
明明只是过府议亲,却已经提前有了送嫁的感觉。
“这件呢?这件好看吗?”裴氏拎着一套粉白的裙子,云珏除了点头还是点头。
定好了明日的穿戴,裴氏走到女儿面前,在床边坐下。
云珏动作顿住,偏头看着母亲。
裴氏撩起云珏的长发,笑了笑:“想好了?选定是他了?如果要嫁给他,就离家里远了,到时候想家,或许就不能想走就走了。”
云珏默了默,忽然伸手抱住母亲。
“不会的。”
裴氏环住她,笑了笑,眼眶微热:“什么不会的,就你这还要做别家的新妇啊?没规矩。”
云珏坚持道:“就是不会。不管我在哪里,爹、娘、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还有整个陇西,谁需要我,我再远都会回来。”
裴氏立马道:“没人需要你,现在只有尹家那个三郎君最需要你!”
云珏打蛇随棍上:“所以我就嫁他啦!”
裴氏却哼笑:“哪是那么容易的。三书六礼,繁文缛节,真到你们成亲,那也是好久以后的事,你可别忘了,是你自己说的,至少要结业。这件事就够你操心的,谁叫你以前读书不认真。”
云珏在母亲的怀里摇摇头:“没关系,我不急。”
裴氏张了张口,原本下意识是要说——不急你还撺掇他。
可想一想,她或许真的不仅仅是为了一门婚事。
若他们之间不能敞开怀抱,彼此都对过去的事情释然,换一种更亲近自在的相处方式,那矛盾便不仅仅体现在这门婚事里。
“那行,就再留你一个一两年,料想他尹三郎也是等得起的。”
怀中少女非但没急,反倒噗嗤笑出声来。
裴氏好奇:“笑什么啊。”
云珏环着母亲的腰,轻轻的说:“我是不急呀,但他肯定很急。一想到他为了娶我,还得再继续攻克周旋,我怎么就那么开心呢!”
裴氏故意说:“那要是他也不急了呢?又或是,他瞧上了别人?”
云珏爽快道:“那您就偷着乐吧!我不用嫁到长安,可以跟您和爹回家啦!”
裴氏仿佛开启了什么新思路,握拳锤了一下手掌,故意说:“好主意!我倒是要瞧瞧,这个尹三郎的心思有多坚决!咱们御敌防敌里,也曾用过美人计,有经验!”
云珏非但没被吓到,还乐不可支的倒在床上打了个滚儿。
“赶紧安排起来!我也想看看!”
裴氏没好气的在她腿上轻轻拍了一下,终于认输:“皮。”
日头晴好的一天,母女二人在房中说着闲话,笑声连连传来。
云庭在院中练枪,听到下人回的话,丢了兵器,捞起一边的水壶猛灌一口,终是露了笑。
一转头,发现赵启站在一旁,不知道站了多久。
云庭刚热身,招招手:“阿启,过来,咱们喂个招。”
赵启没有拒绝,拿了兵器走过来。
两人很快对打起来,但赵启心不在焉,很快吃了几记打。
云庭点到即止,问:“你想什么呢?”
赵启没有掩饰自己的心思,问:“将军真的要再登相府,为阿珏议亲?”
云庭轻轻垂眼,笑了一下,“两个孩子既然有心,迟早的事,先谈着,也不是现在就办。”
赵启的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再来!”云庭呼声又至,赵启看着手中的兵器,唇角轻轻翘了一下,有些释然,也有些认命,他思绪回拢,集中起来:“好!”
……
云庭领着妻女再来相府这日,尹相未请旁人作陪,而是领着家人热情招待。
云珏一早就被裴氏拎起来梳洗打扮。
说起来有些无奈,那日裴氏有了些感慨,便格外珍惜能给云珏梳妆打扮的日子,还有上瘾的趋势。
明明昨日已经定好了穿戴,她今早还是被押着换了五套才定下来。
未免提及婚事时两个孩子尴尬,王氏让府中的女眷带着云珏去园子里赏花吃茶。
云珏对相府可以说非常熟悉,可她才走了两圈,两个陪着她的尹家堂妹就一个接一个消失。
她轻轻拧眉,猜疑刚起,便被一只有力的手拉进了隐蔽处。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云珏还没见到人,笑已先压下去。
尹叙把她轻轻按在月亮边门边的围墙上,身后是丰茂的树丛灌木遮挡。
云珏“啧”了一声:“你果然很急。”
尹叙:“你不急?”
云珏:“我不急啊。”
尹叙闻言,挑唇笑了一下,倾首下来:“说得对。瞧见我急,你自是不急。若我不急,你才急。”
云珏脸色一变,抬手就要把他脑袋推开,尹叙预判了她的预判,往靠近她的方向躲,她的手推了个空的同时,唇瓣也擦过她的。
云珏:!?!!?
尹叙轻轻一笑,舔了舔唇:“就是这个味道。”
云珏:……!?
天哪,他变了。
……
其实,一看云珏的样子就知道她回府后并未遭遇什么尴尬场景。
不是只有她会躲,哪怕是征战沙场的英雄和女将,也有不好说开的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大家都明白,这就够了。
可是……
男人双手按住少女的肩膀,不满的靠近:“所以,还不打算说实话吗?还是你觉得,跟我打打马虎眼装作不知,就可以省了我该要的奖励?”
云珏脸蛋被闹得红红的,闻言还愣了一下:“什么奖励?”
尹叙与她四目相对:“还满意你看到的吗?”
老实说,很满意。
可云珏就是不给他痛快,扭过脸:“你不要太贪心哦!我爹娘不是都来聊婚事了吗?这还不够?”
尹叙好声好气的商量:“可我觉得,我还是得有个奖励。”
好嘛,原来是邀功来了。
云珏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叹着气道:“说说看呗。”
尹叙想了想,说:“跟我说个实话。”
云珏头一偏,会意过来——他要的奖励,是说个实话。
尹叙微微眯眼,意味深长的问道:“诚然,你这个考验非常有新意,也非常有深度,但我还是做到了,现在来看,你似乎也挺满意。可我还是很好奇,如果我没能按照你的心意来,又或是干脆借圣人威压来娶你,你会怎么办?”
云珏立刻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嫌弃表情,小声嘀咕:“能怎么办?这么点事都办不好,我还留着你过年么?”
她说话时慢慢挪着步子,随时准备跑路。
可尹叙将她的心思看的一清二楚,又把她按回来,堵得死死的,倾首在她唇上狠狠碾了一下,“答错,重说。”
太骚了!他太骚了!
云珏努力绷起脸瞪他,尹叙当仁不让的迎上她的眼神。
可视线才刚刚对上,两人便齐齐破攻,一起笑出声来。
尹叙还执着着刚才的问题,他轻轻含了一下她的唇,像在进行一种古怪的清理仪式,然后说:“再答一次。”
云珏终于不再逗他。
他做的,俨然已超出她的预想很多。
如他所承诺的那样,分开以后,他比从前更认真的在了解她。
云珏看着面前的男人,笑着开口,重新回答了一遍,语调轻柔而动人:“没有如果,我的眼光不会错。你,天选之子,为云珏执行要务唯一人选。你都不能为我做到的事,这世上肯定没有别人能做到,毋庸置疑,不接受反驳!”
尹叙眼中的笑意渐浓,刚要做点什么,余光里忽然有人影闪过。
云珏比他先察觉,刚侧首就要冲出去,然后又被尹叙按回来。
男人不悦的声音勒令道:“走远点!”
话音未落,便传来几声捂嘴轻笑,云珏迅速认出来,是刚才领着她逛园子的两个妹妹。
紧接着,三勤如神兵天降,手脚麻利的驱散了看热闹的人群。
清理了现场,尹叙看向面前的人:“我已向父亲提了请求,新宅正在修葺,若你嫌这里人多口杂不方便,往后我们可以住那边。”
云珏也笑着,拧了拧眉,嫌弃道:“是你觉得人多口杂不方便吧?”
尹叙默了默,竟点了点头,同时落下一个吻。
“是,太不方便了……”
云珏剩下的反驳,都被吞进了亲吻里。
一墙之隔,相伴而来的王氏与裴氏对视一眼,彼此都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
两位母亲非常体贴,离开的无声无息,走出好一段才吐气开口。
“不然,还是咱们继续商量吧,孩子们的意见……稍后再问。”
王氏连连点头:“是是是,不急于一时。”
“王夫人请。”
“裴姐姐先请。”
“你也请你也请……”
“那一起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