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他转身,见小姑娘提着花灯朝……
马车里很安静, 皇甫晟刚说完,曦玥就点头了,但她转念一想, 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歪着脑袋, 眨眨眼,又眨眨眼。
皇甫晟马上接话茬,没给她多一丝一毫的思考机会:“曦玥愿意帮忙就行。既然曦玥知道三哥哥大婚需要皇祖父指婚,但曦玥帮了三哥哥如此大忙, 皇祖父看在你帮忙的份上, 说不定就把你指婚给三哥哥了,那你嫁来王府之后, 学完功课就管铺子,忙完了就和三哥哥一起玩!如此, 你帮了三哥哥的忙, 也让皇祖父指了婚,还能继续学功课管铺子, 岂不是两全其美!”
曦玥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三哥哥说得这么完美, 她心里的欢喜远远大过疑惑, 她咧嘴笑得连小尖牙都露了出来:“对对,两全其美, 太好了, 实在太好了!”
皇甫晟好似解决了一件非常要紧的大事, 朝小姑娘露出一个非常宽慰的神色:“多谢曦玥相助,为了表达谢意,三哥哥以后会多准备一些今日的小点心, 送到李府去”。
曦玥觉得还没帮忙就得了回报,有些愧疚,但心里似乎踏实了,刚才的疑惑扫到了脑后。
她小脑袋点得好似拨浪鼓:“嗯嗯,好的好的!”
*
马车终于到了李府,皇甫晟一手提着兔子花灯,一手牵着曦玥,一直将她送到了梅园。
阿明阿亮和王嬷嬷早就等在了月洞门口。
将小姑娘交给了三人,皇甫晟才转身离开。
“三哥哥,”他转身,见小姑娘提着花灯朝他眨着眼睛,“两全其美呀!”
皇甫晟颔首,眼睛里都是笑意,“早点休息。”
曦玥像是喝了蜜,举着花灯,蹦蹦跳跳往屋里走。
刚走出没几步,皇甫晟见到了迎面而来的李晋安。
“见过瑄郡王!”李晋安恭敬行礼。
皇甫晟收敛笑容,看向李晋安的眸色有些深,心中百转千回,但终究还是抬手虚扶:“李家主免礼。”
李晋安以为皇甫晟有话要说,却不知他只是神色清冷几分,声音凉凉地开口:“李家主,我母妃所言,既是我心中所愿。”
说完,就转身大步离去了。
李晋安愣在当场,驻足沉默。
他是瑄郡王所救,对其为人已然了解了几分。
小小年纪,谋划缜密,手段狠辣,无论对敌人或对自身都是能下狠手的主。
刚才他所言,听上去是告知,其实,也是警告。
想起外甥女迟缓的心智,以及她现在商贾之女和罪臣之后的身份,李晋安心中五味杂陈,对她的未来依旧忐忑不安。
*
刚进了王府大门,就见小桂子小跑着迎过来:“三爷,世子爷请您过去。”
皇甫晟脚步不疾不徐:“何事?”
小桂子说:“范长泽,死了!”
皇甫晟“嗯”了一声,往崇明苑而去。
崇明苑书房里,皇甫昱斜斜靠在圈椅上,正拿着一本书细细翻着。
“晟儿来了,”皇甫昱放下书,坐直了身子,他直直看向皇甫晟,凤眼里带着促狭和调侃,“可给小玥儿买了花灯?”他其实想问有没有乘着月朗星稀,两人花前月下蜜里调油,但见到幺弟脸上的神色比月华还清冷,也就没问出口。
皇甫晟似乎没听见,径直在他对面坐下:“大哥,明天范阁老应该会在早朝上痛不欲生,百般狡辩,你可有对策?”
皇甫昱笑着摇头:“不,范老头明天不是沉默不语,就是装病不朝。而我们的皇祖父嘛——”
皇甫昱轻笑了一声,“他现在应该已经接到消息了,范长泽临死前的血书中说了,他杀我只是为了私仇并非党争,想来,皇祖父应该心里有数了。所以,无论明天范老头如何应对,他都会认定,范老头是弃了这第五子,自行杀人灭口了!”
皇甫晟嗤笑一声挑眉:“如此,刑部大牢中前后已经死了两个嫌疑犯,皇祖父今晚应该睡不安稳了。”
皇甫昱点头,他刚要伸手去摸幺弟的头,想想又缩了回来:“晟儿快长大了呢。为兄叫你来,是小敏子那里传了话,皇祖父昨日去瞧了太子了,看样子,父王回来后的家宴上,太子应该会出席,老道士那里你安排得如何了?”
皇甫晟点头:“大哥尽可放心!”
*
第二日一早,兵部侍郎皇甫昱今日站在朝堂上,一直注意着身后的动静。
“皇上驾到,各位臣工,有事起奏,无事退朝——”李进忠一声唱喏,隆泰帝缓缓步入大殿。
皇甫昱嘴角一抹笑容飞速消失。
那个范老头,应该是称病不朝了!
隆泰帝扫了一眼下面所有人,一张老脸顿时有些阴沉,“范阁老何在?”
他声音威严里带着薄怒,看看原本范阁老的位置,忽得又将视线转向了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一把老骨头激灵灵狠狠一颤,脖子又缩紧了几分。
这时,有人出列,行礼回话:“回皇上,范老大人偶感风寒,微臣今日在半道碰到他的家奴,托微臣给范阁老向皇上告罪!”
隆泰帝阴森森盯了这人一眼,礼部左侍郎葛青,范阁老门生加心腹,他眼睛微微眯起,语气威严:“堂堂内阁元老,不来早朝竟然只是让家奴随意说一声,不知道要来找朕请批文吗?若列位爱卿各个皆效法范阁老,视早朝为儿戏,朕将如何治理江山,如何统御社稷?”
泰隆帝的重话刚说完,下面就呼啦啦全部跪下了:“皇上息怒!”
隆泰帝看着众人下跪,脸色也不曾好转几分,他转了视线,“杨阁老,既然范阁老抱恙,就由你代替他的公务和差事,朕希望杨阁老能一如既往为朕分忧。”
杨阁老两忙躬身行礼,“老臣定不负皇上所托。”
*
曦玥今日还是起了一个大早。
她其实没睡醒,昨晚回来赶紧做了一些功课,看书都只稍微看了一会会,就被王嬷嬷以“太晚看书对眼睛不好”为由,让她歇下了。
“啊——呼——”曦玥坐在床沿,头发蓬蓬地伸懒腰,转眼却瞥见大黑歪着脑袋瞧着她。
“嗷呜嗷呜~”
“对对,我是懒猫猫,你才是最勤快的。”曦玥笑着附和大黑傲娇的叫声。
大黑神气地用大尾巴扫了她的脚丫子一下,然后才转身离开。
穿衣、束发、洗漱、用饭,曦玥觉得自己动作迅速至极,然后,她去了夫子那里开始上课。
今天,夫子正式开始教她《幼学琼林》,曦玥听的很认真。
学完功课,夫子不但留了五张大字的功课,还给了曦玥一本京中豪门的家谱,“曦玥,先慢慢熟悉,等过了明年,就要一点点背下来。”
曦玥不太懂要背那么多家谱和姓名做什么,她疑惑地朝夫子看。
夫子笑笑,“大户人家的后宅娘子都要知道的,你以后就明白了。”
曦玥心里想想,如果帮忙帮得好,皇帝老爷一旦高兴了给她赏个赐婚什么的,她也是大户人家的后宅娘子了!
“嗯嗯,好!”曦玥重重点头。
中午的时候,阿明告诉曦玥:“翠玉斋的老掌柜着人来说了,昨日进了一批玉料,想让姑娘一起去看看。”
曦玥嘴里鼓鼓囊囊塞了饭,使劲咽下去:”下晌萱萱她们要过来呢……就——一起去吧!”
午睡,起来后洗漱,跑圈。
跑到第六圈的时候,差点就坚持不住了,两只脚丫像是绑了大木头似的,还呼哧呼哧喘得很厉害。
无论阿亮如何在前面喊她,曦玥都跑不动了:“我、我真、真不行了,让我歇一会啦——”
曦玥弯腰站在那里,两手撑在膝盖上,喘气喘得比拉风箱还厉害。
阿亮不善言辞,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什么厉害的话,只好干巴巴地激励她:“姑娘,再跑两圈,就两圈,我们就可以练大老虎了,想想看,大老虎多威风不是?”
曦玥还在喘气,她也有心无力呢:“呼——呼——阿、阿亮——我、我现在只是一只小花猫——”
阿明正好走出院子,她手里举着昨晚带回来的小兔子花灯。
曦玥叫住她:“阿明,花灯?”
阿明一边说,一边走远,“姑娘,这兔子耳朵上戳蜡烛的铁丝地方似乎有些歪,我去前院找个小厮钳一下。”
她一边走,一边嘀咕:“这扎花灯的人也太有心思了,眼睛还能动呢,钳好了让姑娘多玩几天也好——”
曦玥一边站在原地喘气,一边歪头看着阿明走远。
突然,她拔腿又跑了起来,像阵风一样,刹那间就追上了傻乎乎的阿亮。
“姑——”阿亮傻眼,你刚才不还喘气如牛吗,这么一下子就打了鸡血了?
*
“姑娘,你刚才真像一只威风凛凛的大老虎呢!”阿亮一边给曦玥梳头,一边称赞。
其实,她也不是称赞,是奇怪。
“那是,我就是厉害的大老虎!”曦玥挺起小胸脯,非常自豪地说。
那时,她其实真得是很累了,累得脚丫子都已经软了,喘口气都非常困难。
但她看到了那只小兔子灯笼,突然想起了三哥哥昨天说的“两全其美”,想到她若是厉害一点,再厉害一点,皇帝老爷说不定会真的看在她能给三哥哥帮忙的份上,很大方的赏赐一个赐婚。
所以,她那时充满了力量,觉得自己像是一阵风一样,跑得飞快飞快!
阿明进来,“姑娘,王家两位姑娘来了。”
曦玥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她想起了那八只蝴蝶。
哪里是蝴蝶,完全就是八团乱麻。
还要多多用心呢!
三个小姑娘去了隔壁次间里吃点心说话。
曦玥发现王燕蓉似乎不太开心,就问她怎么了。
王燕蓉叹气:“我十一姐又被婆婆挑刺了,说她和其他夫人来往的时候,礼数不够周到。”
其实是责怪她还有压箱底的嫁妆没有上交!
王燕萱也一脸怒气冲冲,小拳头握紧,气咻咻的:“十一姐就是好脾气,换成是我,直接就骂回去,什么礼数不周啊,你们家这么寒酸,连正经头面头都拿出几样好的,这才是礼数不周呢!”
曦玥脑海里突然闪现了二婶曾经责骂几个姨娘的场面,她很认真地想了想:“你们十一姐如果能给她夫君帮上大忙的话,她婆婆就不敢这么凶了!”
两个小伙伴用奇怪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瞧着她,仿佛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曦玥,十一姐现在别说主持中馈了,就是她院子里的事情都做不了主,不是婆子厉害,就是妾室张狂,她现在还没站稳脚跟,什么都不敢做。十一姐读书女工都不错,而且,父亲给她的铺子都是很赚钱的,可她就是——唉,真是郁闷!”
王燕蓉有些灰心丧气,她转头看看四周,发现侍女都不在,她压低声音说:“十一姐夫还常常被几个妾室半路截走,每逢初一十五,几个哥儿姐儿还不停地又这事那事的,十一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成为真正的夫人,名副其实的当家主母!”
王燕萱见十九姐说话含蓄,她早已忍不住了:“哼,我听十一姐的贴身妈妈说了,那几个哥儿姐儿和几个妾室串通了,初一十五该姐夫过来的时候就捣乱,但平日里要钱要首饰却一点不脸红,偏偏姐夫还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讨厌死了,真是讨厌死了!若是我就嫁人也是这样的话,我绝对不会嫁人的!哼!”
曦玥见两个小伙伴一个郁闷,一个气氛,她也有些不开心。
她很认真地在心里想了一遍,又想了一遍,觉得事情很合理了,才非常严肃地告诉他们:“我三哥哥说了,若是我能给他帮上大忙,就是皇帝老爷都要高看我一眼的。皇帝老爷呢,比你们十一姐夫厉害好多好多呢!”
两个小伙伴吓了一跳,怎么说着家常,一下子又说到了皇帝老爷了。
那是她们这种商贾之家的小姑娘能胡乱说的吗?
但想想曦玥和荣王府的关系,两人又把心放下了。
既然是瑄郡王说的,那就应该不会错。
曦玥见两个小伙伴神色也郑重起来,她就更加严肃了,仿佛这件事和就是皇帝老爷下了圣旨一样。
她小脸紧绷,目光锐利,两只小拳头握得紧紧的:“我三哥哥从来不会说谎话,他会这么说,皇帝老爷肯定就是这样想的。所以,你们十一姐只管勇敢去做,只有不努力才会被人笑话,只有不厉害才会被人欺负,她的婆婆和夫君,难道她们说话还能比我三哥哥还在理?难道他们比皇帝老爷还厉害!”
就在王燕蓉还在一脸将信将疑的时候,王燕萱已经举起两个拳头叫好了:“曦玥姐姐说得对,瑄郡王肯定是对的,他们肯定是错的!他们要是再胡乱说话,皇帝老爷就会砍了他们的脑袋!”
“十九姐?十九姐!你发什么呆,”王燕萱像是被曦玥鼓舞了全部的气势,“你回去就叫人给十一姐传话,把曦玥姐姐教的,一五一十教给十一姐!我就真不信了,十一姐这么聪明伶俐的人,会被那个老皮老脸的姐夫欺负得像个笨蛋!”
“这、这样行吗?”王燕蓉犹豫不决。
“怎么不行?他们敢说不行,就让皇帝老爷砍他们的脑袋!”
说完,王燕萱和曦玥一起举起了小拳头。
“那、那我试试看吧。”王燕蓉下了决心。
几人正说话呢,王嬷嬷来喊人了:“姑娘们,该出发了!”
*
几人手挽手,一路说说笑笑地刚走出二门,却见对面来了一对主仆。
“曦玥姑娘,天宇想跟你一起去铺子。”马天宇远远站定,拱手行礼,“天宇也想跟着姑娘出去见见世面。”
曦玥歪头想了想,问他:“你去铺子不会哭鼻子吧?”
马天宇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的春衫,脸色比之前好了几分,他站得笔直,脑袋微垂,听了曦玥的问话神情倒也平静:“不会。”
曦玥略放心,不过她马上又问:“你去铺子不会晕倒吧?”
马天宇顿了顿,摇头:“也不会。”
曦玥这下放心了:“那走吧。”
马天宇再次拱手:“多谢曦玥姑娘。”
“嗷呜!”大黑和花花从曦玥身后钻出来,大黑还抬头朝马天宇响亮地叫了一声。
马天宇这次竟然十分镇定,他还朝大黑也拱拱手:“大黑,先前是我的不是,你大猫有大量,原谅则个!”
大黑歪头看曦玥,曦玥点头,大黑甩甩尾巴,又“嗷呜”了一声,算是之前的事情已经揭过了。
*
还是三辆马车。
曦玥一辆,马天宇一辆,等在前院的王文柏带着两个妹妹一辆。
袁掌柜等在大堂,见小东家带着一群小伙伴,原想让小二分开带去雅间的,可曦玥说“他们一起就行”,老掌柜也就没说什么。
今日来了一批很不错的玉石料子,曦玥在大库房里听着袁掌柜大致介绍产地、年份等等,还拿出小手札和炭条一一记录。
这几天,夫子给她看了一本前人盘玉的古籍,曦玥很是好奇,“袁掌柜,丹砂真的可以养玉吗?还有,鹿茸为什么不可以可和玉石放在一起?”
袁掌柜一愣,“东家如何是如何得知——”
曦玥把夫子的古籍说了,“但上面没说为何不能和鹿茸放在一起。”
袁掌柜笑了,“姑娘,古籍是有这么一说,主要是玉石忌咸腥,古人以为,玉石沾了咸腥之物会被浸润,而显得黯然无光。一般说来,偶尔碰触,没有大碍。姑娘懂得真多!”
曦玥笑,还露出小虎牙,还是这么实诚,一点也不知道谦虚:“是呢,我每天学完功课,晚上就看古籍,自然懂得就多啦!”
袁掌柜也笑:“姑娘真用功,老朽不及也。”
曦玥嘻嘻地笑,很是得意,看得身后的王燕萱十分羡慕。
看完玉石料子,一行人就出了库房。
王燕蓉心里想着先前的事,低头不语,王燕萱却一脸雀跃,“曦玥姐姐,你的小手札和炭条好别致,哪里铺子买的,我也想要。”
曦玥摇头:“是我夫子族学的物什,不是买的。”
王燕萱失望:“好可惜啊。”
王文柏和马天宇沉默走在后面,都是沉默不语。
王文柏一边走一边用余光审视身边的马天宇。
少年似乎和之前很是不同了,脸上柔弱无辜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除了低头有些沉默外,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几人刚来到前面的大堂后门,就听见有人在大声嚷嚷:“……你们卖的就是假货,什么年份,什么古董,我呸,就是一块三五年的破石头,愣是当我们这些老主顾是傻子,说成是有好些年份的老货……不行,你、关掌柜,必须给与我一同去见官,到府尹大人面前,好好说道说道,你们这百年老店是这样欺瞒愚弄老主顾的!”
“汪掌柜,您先消消气,消消气,有话好好说!”似乎是关掌柜的声音,老掌柜声音有些沉,但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说什么说,走,跟我去见官,到了衙门再好好说不迟!走,赶紧走!”那人讲话似乎似在咆哮。
曦玥吓了一跳,她转头朝身边的袁掌柜看去。
只见袁掌柜朝她摇摇头,低声对她说:“东家,您待在后面不要出去,老朽去看看。”
曦玥皱眉,点点头。
袁掌柜的出现,似乎让那个叫汪掌柜的人更加愤怒。
“袁掌柜你来得正好,我就是从你手里买的玉佩。
老袁啊,我汪陵川在你手里做买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的为人我信得过。
前几日,我说小儿子过生辰,我说要年份久一些的老东西,你二话不说给我挑了一块寿字玉佩。老袁啊,我可是这般信任与你啊,利索地放下八百两银票啊。
可是你倒好,竟然卖了我一块做了旧的假货啊,老袁啊,你可真对得起我啊!”
汪掌柜见袁掌柜从后堂出来,将炮轰的人立马改成了袁掌柜,他一张肥胖的猪脸早已涨成了猪肝色,看见袁掌柜出来,立刻朝着他就开始乱喷唾沫星子。
袁掌柜拱手行礼,他不动声色地听着汪掌柜把事情说完,又再次拱手行礼,他声音平静,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连下巴上的一撮灰白的山羊胡都纹丝不动:“汪掌柜,不是我夸您。您是原永嘉侯府太夫人的陪房,手里掌管着她一大半的田产,您见过的世面,京城九成的掌柜都没见识过,你手里的古董玉器,有些可能老朽都没见识过,所以,我说汪掌柜,就算老朽存了心要卖给您假货,那老朽的假货能过得了您的火眼金睛吗?莫不是你弄错了?“
汪掌柜开始一张猪头脸还喜滋滋的。
恭维话,谁都爱听。
可是,他听到后面就觉得不对了,这老袁头是拐着弯地骂他故意闹事呢!
这故意闹事是不错,这可是他新主子吩咐下来的差事,但他可不能当面承认。
想到这里,他猪肝色的肥脸狠狠一板,冲着袁掌柜就大吼起来:“袁掌柜,你这么说可就把话说窄了,什么叫我弄错了。我一个买货的,被你一个卖货的给愚弄了,难道还是我的错!不对,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去衙门,对去衙门!我们找府尹大人说个明白!”
肥头大耳的汪掌柜中气十足,他的吼声不但让店铺里的看客吓得迅速退出去,还吸引街边的路人围着门口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老百姓有些兴奋,有些好奇,纷纷打听议论起来。
“哎,这位老兄,里面出了什么事?怎么怎么热闹?”
“你不知道?哦,是翠玉斋的二掌柜把新货作假,当成了老货卖给了西街米铺给儿子当寿礼的汪掌柜,汪掌柜来讨说法呢!”
“啊?还有这种事?听说翠玉斋也是个老字号了,怎么还干这种缺德事?”
“谁说不是呢,原来翠玉斋在长公主手里经营得好好的,被李府抢了过去,这不,就干起了缺德事了。”
“我听说啊,这李家家主还是个忤逆母亲的不孝子呢,能干出这种事情,一点也不稀奇!”
“不稀奇?缺了大德了!走,让这些作假愚弄老主顾的黑心肠掌柜,去见官,好好几顿牢饭,挨上一顿板子,就老实了!”
看热闹的百姓有些说着说着就被煽动起来。
“走走走,去见官!”
“老袁头,缺德啊,去府尹大人那里挨板子吧!”
有人嚷嚷着就冲了进了大堂里,那些人各个凶神恶煞,满脸横肉,一看就不像普通老百姓。
他们一进门就想要去砸柜台里的物件,谁知,他们的手还没够着,就有穿着青衣短打的侍从从两边冲了进来,不过三下两下,就把闹事的人给制服了。
汪掌柜一张肥猪脸上横肉乱颤,他简直不敢置信,翠玉斋之前在长公主手里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也不见得有这么多的强悍的侍卫坐镇店铺。
汪掌柜有些傻眼,讷讷不知如何开口。
他也不是蠢人,长公主皇甫芸现在是庶人,他若是反被府尹大人拿下了,可不会有人出手救他。
外面闹哄哄的,大堂通往内堂的大门里,两边从上到下各露出了一排脑袋。
曦玥眉头拧成了麻花:“长公主的人还真坏!”
趴着门框站在曦玥下面的是王燕蓉:“这样手段下作之人,我们王家很久没有碰到了。”
蹲在最下面的是王燕萱:“真是不要脸,那个肥猪才应该被拉去见官,让府尹大人狠狠打板子!”
另一边阿亮撇嘴:“真麻烦,一剑削了脑袋就了事!”
她身下是王燕蓉的侍女:“阿亮姐姐真威武!”
蹲在下面的是王燕萱的侍女:“阿亮姐姐说得对,这样的肥猪,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
王文柏和马天宇则带着小厮站在不远处,都看着没说话。
可是,虽然翠玉斋里面有侍从拿下了进来闹事的人,汪掌柜身后跟着的两个长随却被漏掉了。
只见连个长随一个对准关掌柜,一个对着袁掌柜就飞快地冲了过去。
肥猪汪掌柜嘴里发出了奸诈的笑声:“必须抓了你们两个骗人的老东西,去见官!”
见官什么的,他也没多想,只想抓住两个老掌柜,狠狠拉出去羞辱一番,再让事先安排好的人一通劝解,他汪掌柜就能顺水推舟又大义凛然地把人放了。
如此,翠玉斋声誉垮了,他汪掌柜的差事也就成了!
可他想得是不错,但事实却和他想得差了十万八千里!
曦玥在门里看得早已气不打一处来,实在是忍不住了,她轻轻唤一声“大黑,上!”。
“嗷~”大黑一声咆哮,飞奔出去的声音犹如离弦之箭。
大堂里瞬间就出现了一道漆黑的影子,影子所到之处,利爪碰到谁的脸,那人脸上瞬间就会皮肉翻开,鲜血飞溅!
大黑出爪,无往不利!
少侠大黑,掌控全场。
曦玥这才解气,见两位老掌看着大黑一脸惊恐得连连后退,连忙一溜烟跑出去解释。
“姑——”阿亮都来不及出口喊住她,曦玥已经脚步如风地跑远了。
“两位掌柜,放心,大黑只会打坏——”曦玥话没说完,原本吓破了胆的肥猪汪掌柜突然反应过来,瞪着快暴凸的眼珠,伸出肥厚的手掌,直接就冲曦玥扑了过来。
“臭丫头,拿你开刀更好!”
可汪掌柜还是高兴但太早。
“啊!”
“啊——”
“嗷嗷!疼疼疼!”
汪掌柜的肥猪手离曦玥还有老远的距离呢,脸上已经挨了一爪子,顿时血肉模糊,疼得他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还不算,他膝窝里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后,后颈还被人用冰冷坚硬的物什狠狠敲了一记。
肥猪汪掌柜捂住脸摇摇欲坠之时,又有一个身影跑过来,将他重重一推。
“嘭!”汪掌柜犹如一座小山般倾倒,重重砸在地上,抽抽几下就彻底晕了过去。
关掌柜的一把胡子抖了抖,连忙喊人:“赶紧报官!”
袁掌柜则带着小儿和几个侍从,安抚客人,又把看热闹的百姓劝走。
大黑高高地竖着尾巴,将身在贴在曦玥的小腿上撒娇,“喵呜喵呜”。
曦玥摸摸它的大脑袋算是奖励,她抬头,但不是看看踢了一脚又用微光狠狠打了一下大肥猪的阿亮。
她皱眉看着跟在她身后一起冲出来、狠狠推了大肥猪让他彻底倒下的马天宇。
少年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原本白皙的小脸上有些红晕,他看着曦玥,声音低低的,眼神比以往所有时候都坦荡。
“我要回马家了!”
“谢谢你把你自己琢磨会的东西教给我!”
“谢谢你没有嫌弃我!”
“我会努力的,会很努力的。”
“我回去了,你以后别忘了我……”
曦玥狐疑地看着他,发现他似乎极其认真,她想了想说:“嗯,我们一起努力!我若是得空,会去马家看你的!”
少年轻轻“嗯”了一声,低下了脑袋。
曦玥似乎听见他带了鼻音,不自觉皱眉:“说了不会哭鼻子的。”
马天宇抿嘴,半天才不满地哼唧:“没有,你哪里眼睛看见我哭了!”
两位老掌柜吩咐完,赶紧让各位小主子进内堂。
关掌柜一脸后怕:“姑娘,以后您可不敢出来,老朽会处理的。”
曦玥点点头,袁掌柜却看着亲昵地噌在她腿边的大黑发出感叹:“这是豹乌狸吧,真是神勇呢!”
“嗷呜~”大黑朝他叫。
几人往内堂而去,王文柏却慢了几步落在最后,细细看了几眼马天宇。
*
第二天一早,外院。
李晋安看着来辞行的马天宇,心里五味杂陈。
有些话他还没来得及和眼前少年说,他自己就作了如此决定:“天宇,你不后悔?”
“晋安叔,我不后悔,现在不会,将来更不会!”
来李府之前,家主就和他说过,李曦玥是个傻子。
他也曾多方打听过,得知曦玥是个被人故意养傻了的姑娘。
他曾想,这样的姑娘只要被他掌握在手心,对他言听计从,那么,李家家主肯定也会投鼠忌器,他马天宇以后可以在李府横着走。
那时候,他觉得马府像是一座囚笼,他觉得自己也许会困在马府不得善终,所以,他选择一条看似最简单最好走的路。
来李府入赘!
可是,事实与他的想象完全就是大相径庭。
曦玥姑娘完全不傻,不但不傻,相反,她是一个单纯善良且十分上进的好姑娘!
一次两次三次,马天宇知道自己小伎俩在别人眼里完全就是入不得眼的下作手段,可曦玥姑娘却认为他只是“没有学会”她自己想明白的事情,细心耐心地“教了”他一回又一回!
想到这里,马天宇对着李晋安深深作揖:“叔,帮我对曦玥姑娘说声谢谢,天宇此生感激她的教诲,请您告诉她,天宇一定努力上进,吃再多的苦也不会退缩,请让她一定不要忘了我!”
*
梅园里,王嬷嬷刚送走了杨府派来的妈妈,回去一脸喜色地告诉曦玥:“姑娘,杨姑娘说了,如果你乐意,还可以带着大黑和花花一起呢!”
曦玥刚要点头,却见王嬷嬷又笑着拍自己嘴巴:“什么杨姑娘,要叫安郡王妃了呢!”
大黑第二次成了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什么“英勇护主”、什么“快如闪电”、什么比猎豹还凶猛”,传得神乎其神,喜欢养猫的大户恨不得舍了墨玉垂珠乌云盖雪这样的名贵品种,直接养一只像大黑那样的豹乌狸。
可是,豹乌狸不仅产地在边境难寻踪迹,就是边境能找到的豹乌狸也是少之又少。
所以,杨明月的大婚连曦玥的大黑都成了座上宾。
“嗯嗯,一起一起!”曦玥当然高兴,大黑和花花也是她的小伙伴呢。
刚才杨府的妈妈说了三日后的大婚,请曦玥卯时两刻在李府门口等着,他们会派轿子来接呢。
曦玥想想就要高兴。
阿明却是一脸紧张:“嬷嬷,这大黑和花花若是去了,那——”
猫咪再通人性也不会说话,这万一要吃了要拉了,可没个数!
王嬷嬷却是笑着摆摆手:“杨阁老行六的儿子可是个养猫行家,据说养了一屋子的猫,里面有只墨玉垂珠可真真是通体乌黑,就尾巴尖尖上一搓雪白,名贵得很呢,杨府可是有人会专门照料的,他们可在行了。
再说了,安郡王因为那镯子上的蹊跷才一举破了那个大案,杨夫人和安郡王妃也是想要继续讨个好彩头罢了,哪里正会让姑娘带着两只猫全程送嫁,到时候啊,会有专门的小丫鬟照料它们的,阿明,你就放把心妥妥地放肚子里就行!”
*
荣王府和杨府一派喜气洋洋准备办喜事的时候,范府却是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范阁老一身家常素袍,已经在书房呆坐良久了,不过短短一天的功夫,他似乎老了许多。
范长泽虽然不是他最看重的嫡子,也不是他用得顺手的精明的庶子,但如此不明不白的死了,心里也着实不好受。
“老爷,您一天都水米未粘牙,身子受不住啊?”老管家范忠又端来了饭菜,“好歹,吃上一口吧。”
“范忠,尸首领回来了吗?”范阁还是没动筷子,哑了嗓子半天才问出一句话。
“这……”老管家似乎很是犹豫,“刑部的人,说刺杀瑄郡王和截杀容王世子的案子尚未了结,所以……”
“嘭!”范阁老狠狠一巴掌拍到了桌案上,几乎目眦欲裂,“荣王府,欺人太甚!”
他的儿子,只要还有一口气,他都能想法让他脱罪,范长泽也深知这一点,哪里会做出自尽让范府撇清关系这样的蠢事,且越是如此,皇上就越是怀疑。
范阁老甚至在担心,刑部大牢一连“自尽”了两个重要的嫌犯,就是顾老尚书都要保不住了!
这皇甫晟小小年里手段狠辣,现在皇甫昱回京,似乎更是如虎添翼。
范阁老眼中露出凶狠的精光。
也罢,荣王应该已经快到京城了,且看太子在家宴上的表现吧。
不急。
范阁老心里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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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玥刚跑完圈,还没练五禽戏,就见杨嬷嬷一脸喜气洋洋地来李府:“姑娘,我们王爷下晌就能进京了,娘娘说了,接上你和李家主一起小小团圆一番,再往后二爷要大婚就没什么功夫了。”
曦玥眨眨眼,她不太记得荣王长什么样了,倒是李晋安还有一丝印象。
舅甥两一起往府门口而去,李晋安低声告诉曦玥:“王爷早年斯文俊秀,和已故的皇贵妃很像。”
京郊几十里之外,一队举着长矛的士兵走过,后面是一辆华盖马车,马车四周围了一群骑马的侍卫。
马车一边,不紧不慢地跟着一个手持长剑,骑着枣红大马妇人。
妇人似乎有些年纪,但脊背挺直,眼神锐利,手里的长剑微微闪着寒芒,乍看上去,她的精气神比坐在马车里的皇甫明要好上许多。
皇甫明脸灰头土脸的,早就没了斯文俊秀的样貌,他不禁又是一声叹息:“嫂子,你说我、唉——”运气怎么就这么差呢,眼看都要到京城了,还出了这档子事!
张若兰眼角余光一直密切观察四周,听闻皇甫明如此叹气,又轻轻瞟了一眼那华盖马车,语气里带着宽慰:“王爷,有心算无心,你也不必如此唏嘘。
好歹一路上杀退了好几拨的刺客。
那背后的黑手实在无奈,才不得已偷了你治水的图册恶心你一下。
王爷,比起赵长庚那个混账东西,你比他可强了不止一百倍!”
“咳咳咳——”皇甫明觉得自己肯定是呛了一口风,所以咳嗽不停,“嫂子,长庚兄他——”
“王爷,若兰知道你和赵长庚有十几年的情分,但他是不是个东西,若兰比你知道的清楚!”张若兰“噌”一声把长剑从左手换到右手,剑身在剑鞘里似乎还在嗡嗡作响,“若不是晟儿写信,若兰是不会去见那个混账的,王爷还是莫要再劝。”
皇甫明闭嘴了。
他办完了差事,从荆襄一带出发,一路上又是碰到刺客又是遇到盗贼的,虽然性命无虞但辛苦制作的图册被盗,且他出发时带着的一千精兵,而今只剩下不到三成。
最后的一次刺杀,对手似乎是一群死士,他狼狈至极,如不是遇到了长庚兄的……师妹,他是真得没法再回京城了。
“……嫂子,回了府你莫要与我王妃说起——”昕儿要大婚了。
“知道了。”她只是去见见师侄,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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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您要不还是去二门等着王爷吧,听说已经进宫快半个时辰了,马上就要回府了,”杨嬷嬷笑着打趣,“您瞧您,裙子都快给您扯烂了!”
荣王妃嗔了杨嬷嬷一眼,“行吧,听你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