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劳永逸,不留后患!”……
香香被太夫人看得更害怕了, 这下连整个人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她下意识第一个反应,就是要大声辩驳, 她想要大声告诉太夫人和二婶, 她没有要杀二姐, 是二姐姐先冲进来骂人的,她就算拔出了小宝剑,也只是不小心划破了她自己屋里的幔帐,根本没有伤者二姐姐一丝一毫。
她想要瞪着胡说八道的二婶, 然后大声喊, 她根本没错!
可是,话都嘴边了却生生咽了下去。
这次, 她没有这么做。
她努力回忆,出院子前夫子教她的话。
*
皇甫晟将那个小小的红缨枪小心存放好, 就去了主院。
半路, 他看见了朝他撒开四踢欢快跑来的小胖猫“花花”。
他驻足,看见“花花”把嘴里叼着的虫子放在他面前, 然后,任那颗圆滚滚的胖猫脑袋在他袍角上蹭了又噌。
良久, 他轻轻地开口:“再等一等, 她很快就会回来。”
小胖猫抬起毛茸茸的脑袋,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喵呜喵呜”叫。
主院小花厅, 屏退左右。
听了小儿子的话, 荣王妃有些讶异地微微挑眉:“晟儿的意思是——”
皇甫晟朝荣王妃点头。
他神色清冷,语气却带着丝杀气:“一劳永逸,不留后患!”
*
慈心堂的屋子里很安静。
香香浑身紧绷了很久, 脖子那里已经有些僵硬的疼痛,所以,她微微转头的时候,感觉肩膀都在剧烈颤抖。
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因为以前她只会像个小笨蛋一样喊出来,而现在,她要勇敢的和长辈周旋努力让自己不吃亏。
对,周旋。
夫子说,周旋是一种在辈分上不占优势却能极力自保的方法。
香香似懂非懂,但她决定要勇敢地试一试。
她小拳头送了又紧,紧了又松,三次后,她终于大着胆子,将小手伸出袖子。
香香心里吁出一口气,上前几句,两手轻轻提起裙摆,微微蹲身,朝床榻上的汪氏行礼,她牢牢记得,说话不能太快,要慢慢地说清楚,也不能大喊大叫。
所以,她说得缓慢且清晰:“回祖母,二婶的话,曦玥听见了。”
汪氏见四丫头听见何氏颠倒黑白的话,并没有向往常一般大喊大叫着反驳,且听她自称“曦玥”之时,不禁有些惊讶,她稀疏的眉毛微不可查动了动,视线上上下下打量这眼前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四丫头,发现她只是脸色红润了些许,与之前在侯府并未改变多少。
只是,这浑身的气度,已经有些一样了。
上午四丫头回府来拜见她时,有个自称是四丫头夫子的柳姓小妇人一同来行过礼。
当时没注意,现在想起来,这柳姓女夫子,莫不是出自帝师柳氏一族。
汪氏憔悴又苍老的脸上,有一抹复杂的意味。
她略略坐直了身子,沉默地听着四丫头要如何往下说。
香香心里想着,夫子告诉过她,和长辈回话时要微微低头,表示自己无比恭敬,如此,别人就不能说自己在礼仪举止上做得不好,就不能说自己坏话。
她也牢牢记得。
“但是祖母,”香香低头,声音也低如蚊蚋,“二婶说的,和事情有些不太一样。当时,曦玥睡梦里听见二姐姐在大喊大叫,说要让祖母将曦玥罚跪祠堂一辈子出不来,曦玥很害怕,可又不能将二姐姐拦在门外。”
大喊大叫?
命令长辈惩罚小辈?
这些话虽然都是实话,可掐了前后单独挑出来说,进祠堂永远出不来的的难道不是她的珊儿!
何氏震惊得眼角的青筋都在狂跳!
这四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何氏帕子一甩,又要开始抹泪哭嚎,可婆母汪氏一道凛冽的眼风扫来,她只好悻悻闭上嘴。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香香弱弱的声音。
“后来,二姐姐进来了,她一脚踹开了门,说我抢了她的东西,要教训我。”
“曦玥被她梦中惊醒,怀里还抱着宝剑,被二姐姐一吓唬手抖了一下,就把宝剑给拔了出来。”
踹门?
抢东西?
教训人?
何氏气得不行,再也顾不得边上还有婆母,腾得站起来,表情扭曲、声音近乎于尖叫:“四丫头,你这么敢当着长辈的面胡说?你撒谎,你明明就想用剑杀人——”
香香吓得倒退两步,连连摇头又摆手,一副不知所措的惊慌模样:“不不不、没有没有没有,二婶,香、曦玥真没有想杀人——”
汪氏怒喝一声:“何氏,闭嘴!”
何氏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但婆母呵斥不敢忤逆,只要咬着牙齿闭上了嘴。
香香连连深呼吸好几口气,才让咚咚乱跳的心安定下来。
她很勇敢,也很努力,但她还是觉得委屈又害怕。
娘娘不在身边,三哥哥他们也不在。
可是,二姐姐有二婶和祖母护着。
她明明没有错,二婶却要这么凶她,祖母也不会帮她。
香香眼睛酸酸的,眼泪差点就落下来。
可是,她还是偷偷地把手缩进袖子里,狠狠地松开握紧好几次后,忍住了。
她不哭,她没错,要哭的人应该是二姐姐!
香香心里决定,她还要更勇敢。
亲娘不在了,爹也没了,祖母也不喜欢她,那她就勇敢的保护自己!
想到这里,香香再次朝汪氏行礼,这次,她没有低头,用很认真的语气说“祖母,曦玥没有要杀二姐姐,曦玥只是不小心划破了幔帐而已。而且——”
她顿了顿,脸上出现了非常严肃的表情,像是一般人经过深思熟虑那样,仔仔细细说出了她的想法:“曦玥以前在府里,去厨房看老厨子杀大鹅,都是老厨子走到关大鹅的笼子边,一把抓住大鹅,大鹅不能动然后才杀的。”
“老厨子若不杀大鹅,大鹅就算是偷偷跑出笼子,走到离老厨子很近的地方,老厨子也不会去杀大鹅。”
“所以,二婶说曦玥要杀二姐姐,完全就是在瞎说。”
“曦玥根本就没有跑去二姐姐屋里抓住二姐姐,是二姐姐自己在外面很凶很凶的骂了人,然后又踢开门闯进来说要教训曦玥,根本就不是曦玥要杀人。”
“二婶在说慌,祖母要相信曦玥。”
汪氏听得“杀人”“大鹅”“老厨子”一通长篇大论,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何氏是要用四丫头拿武器吓着人来拿捏她,说话夸张几分而已;而四丫头则信以为真,一本正经用厨子主动杀鹅是什么情况来表明,她好好待在屋子里,是被人闯进来吓着了才不小心划破了幔帐,根本就不是要杀人。
四丫头虽然心智迟缓,打的比方也不是很恰当,但这话还是有几分道理。
当然,她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婆子也不信,四丫头会拿武器在这侯府的后宅杀人。
把四丫头叫来问话,表面上是顺了二房的意,打压大房,可她私心里是想让四丫头害怕向王府求助,好让瑄郡王开口放了两个孙女。
汪氏心里摇头,四丫头虽然傻,可已经不好拿捏了。
算了,既然人都回来了,凡事徐徐图之吧。
想到这里,汪氏像是非常疲惫一般,悠悠叹息着开口:“老二家的,你也别听二丫头说风就是雨的,姐妹之间拌嘴几句,再正常不过。我也累了,都回去吧。”
何氏脸色涨红。
合着她脸皮都不要了这么闹,最后就这么轻飘飘过了?
可她刚要开口,却见王氏阴沉至极的脸,她又把嘴闭上了。
老太婆是她婆母,要拿捏她不难,她可不想正面硬抗。
等着瞧吧,那两个死丫头就算能从牢里面出来,她也能一哭二闹三上吊让老婆子直接宣布“暴毙”!
何氏暗暗磨着后槽牙,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行礼告退。
汪氏垂眼,没去看何氏。
余光处,她看见四丫头侧身,微微蹲身给何氏行礼,表情恭敬,姿势标准,一副贵女该有的礼仪规矩,分毫不错。
她沉重地闭眼,表情复杂难明。
汪氏心里叹息,她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突然,耳边响起女孩软糯的声音:“祖母,你身体还好吧?是头疼吗,要不,香香给你揉一揉?”
汪氏睁开眼,有些讶异四丫头怎么没离开。
香香其实心里很想离开,但她记得,事情没完。
不止今天的,还有以前的。
她都记着呢。
她大约能看出来,祖母一直皱眉,还不断拿手去揉额角,应该是头疼,所以,她才这么问。
其实,她心里一点也不想帮祖母揉额头,因为,她以前被马岩杰和那姐妹两欺负时,额头流血时,脑袋很晕很难受时,祖母也没有说要帮她揉一揉。
但现在这么说,是因为夫子告诉她,她要获得一样东西,就要付出另外一样东西去交换。
她想试一试。
也许不能成功,祖母不喜欢她,可能也不会让她帮忙揉额头。
但万一成功了呢?
她好期待!
只见祖母缓缓睁开眼睛,定定看着她好一会,然后微微点头:“好,四丫头给祖母揉一揉。”
香香笑了
她觉得,自己很有可能会成功。
于是,她走进几步,伸出小手给祖母揉起了脑袋。
她只揉了一小会,就笑眯眯地问祖母:“祖母,香香喜欢吃糖蒸酥酪,也喜欢和燕窝粥,香香想和六妹妹八妹妹一样,也能天天吃到,祖母,可以吗?”
汪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暗芒,心里冷笑表面不动声色:“可以,香香喜欢,吩咐厨房做就行。”
原本,应该是巨大的喜悦。
但香香似乎并没有觉得有多高兴。
对于现在的香香来说,侯府的糖蒸酥酪根本比不上王府的厨艺。
在春归苑,若不是王嬷嬷觉得她会吃坏肚子,别说三碗,就是三十碗,都随她高兴。
香香眨眨眼,她心里对自己说,成功了第一步。
还要继续努力。
加油,香香,你可以做到!
于是,她又伸手揉了几下,这次,揉的时间更加短暂。
她很严肃、很认真地看着汪氏,小脸崩着,眼神坚定,“祖母,香香从原来的院子搬出来已经三年了,如今身体已经康复,想要搬回原来的院子,请祖母同意。”
汪氏脸上有一种类似于冷笑的表情,但她隐藏得很深,她猜眼前的四丫头应该看不懂,她装出一副思考的模样,半晌后慢悠悠说:“四丫头,你身在后院,身边的下人带着武器总是不太妥当,你将那把武器暂时交给祖母保管,如何?”
香香眼睛瞪圆,心说夫子怎么什么都能知道。
她很乖巧地点头:“好!”
汪氏再次露出冷笑的表情,心底悠悠长叹。
傻子嘛,就是傻子!
她露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赏赐模样,朝身边的秦妈妈开口吩咐:“让人拾掇拾掇,把现在六丫头住的海棠阁收拾出来,还给四丫头。”
秦妈妈领命而去。
汪氏看向香香,嘴里轻飘飘的下令:“四丫头,记得,回去后马上让人把武器交到慈心堂来。”
香香有些犹豫:“祖母……”
汪氏眯眼,眼神凌厉:“四丫头,你要反悔?”
香香想了想,用很严肃的表情回话:“祖母,不是香香要反悔,只是香香突然记起,那小宝剑叫微光,是御赐之物,不知道能不能随便赠于他人。”
汪氏听见御赐之物几个字,就好像被狗咬了一口那样,骨头缝里冒出了酸疼的感觉,她瞬间脸色漆黑,语气冰冷:“不必了!”
香香麻溜起身:“香香告退!”
汪氏看见香香轻快的背影,气得差点厥过去。
*
香香是前所未有地挺着小胸脯,从慈心堂昂首阔步出来的。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做,很害怕,但也很激动。
她很奇怪,夫子为什么能事先知道太夫人和二婶会说什么。
但她牢牢记住夫子教给她的话,其中,她还很努力地加了自己的想法,就是老厨子杀大鹅的事情,说明了自己根本没有想要杀二姐姐。
最后,她按照夫子告诉她的方法夺回了自己的院子,太夫人听见“御赐之物”四个字后,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盯着自己不说话,可连眼皮都在抖,整个人都非常不好的样子,她觉得很是奇怪。
香香知道,她这次去慈心堂,很勇敢,也很用心,所以很成功。
她心里默默决定,以后还要更勇敢,更努力。
这么想着,脚步更加轻松几分。
突然,她听见身后阿亮声音洪亮地对她说:“姑娘,真棒!”
阿亮和王嬷嬷等在屋外,但只有阿明耳聪目明听见香香和几人之间说的话。
阿亮直白的夸奖,让香香小脸微红,她放慢脚步,声音讷讷:“那、那个,我——”
阿亮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把脑袋凑过去,嘿嘿嘿地笑:“姑娘,别说你只是不小心划破了幔帐,就是不小心划破了那赵曦珊的脸,你也不用怕!”
香香惊讶,瞪大眼睛:“这——也行?”
阿亮笑得痞痞的:“怎么不行?微光乃御赐之物,那赵曦珊下次再敢大声嚷嚷试试,直接用微光打烂她一嘴牙!”
香香听着就觉得很恐怖。
牙齿都掉光了,张开嘴——呀,好可怕!
香香想想都觉得这样做很骇人,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就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阿亮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本正经点头:“对,就是这样,姑娘不用怕,你厉害了,那赵曦珊只有躲着你走的份!”
香香很认真的想了一会,她觉得阿亮后面这句话说得非常对。
她要努力,变得更加厉害。
于是,一路回院子的路上,香香都在用舌头舔牙齿。
她以后会告诉赵曦珊,以及府里的所有姐妹,她很厉害。
以及没有牙齿,多可怕!
王嬷嬷看香香一路嘴巴都在动,一会鼓起,一会嘟嘴,一边还挥着小拳头嘀嘀咕咕自言自语:“没有牙齿,怕不怕?哼,别想欺负我,我很厉害的!”
王嬷嬷嗔怪地瞧了一眼走路都抱着臂、恨不得横着走的阿亮,“看你,快把姑娘教坏了!”
阿亮朝王嬷嬷呲牙:“嬷嬷,被欺负和变坏,你选哪个?”
王嬷嬷语塞。
阿亮继续扮鬼脸:“我的好嬷嬷,你放心,我们姑娘是最好的姑娘,她永远都不会变坏。”
王嬷嬷这才笑了。
*
何氏像只被激怒的蛮牛一样,一头冲进自己屋里就砸东西。
待屋里一片狼藉,才微微顺了气。
在屋里闷头想了半晌,她没顾得上安慰还在生闷气的女儿赵曦珊,去了三房。
如今大房式微,联合三房打垮大房那就是最好的策略。
蒋氏正在院子里听女儿院里的管事妈妈回话:“……七姑娘听说四姑娘有个单独的夫子,也想要,说府里请的夫子——”
蒋氏默默放下茶盏,悠悠叹口气:“这事璐儿和我提过,二丫头嚣张跋扈,六丫头心眼颇多,八丫头又仗着岁数小侯爷看重,谁都敢招惹。”
管事妈妈突然灵机一动:“三夫人,这如今四姑娘回府了,还带着个夫子,咱们七姑娘以前也没得罪过她,是不是可以——”
蒋氏嘴边有一抹自嘲的笑容:“你想多了。就算四丫头傻傻的不懂,可她身边的王嬷嬷、她的夫子能不懂?之前四丫头被二丫头六丫头她们欺负,我们璐儿一直作壁上观,现在看四丫头有了夫子了,想要贴上去,人家能同意?”
管事妈妈低头,闭嘴。
蒋氏悠悠叹息:“老太太是勇国公嫡女,嫁给老侯爷算是下嫁。在三个庶子中,老太太独独能让我们三老爷活着长大,已经格外开恩了。那还是因为老爷的亲娘难产死了、老爷在她跟前长大的缘故。你难道没听说,早些年老侯爷的两个其他姨娘稍微得宠了一些,不但她们,连同她们生的两个庶女都没活下来?”
管事妈妈点头:“老奴听说过一耳朵,老太太手段很厉害。”
蒋氏眼神晦暗:“你也看到了,当年的李慧安是多么厉害的一个人物,皇商李氏在她爹死后,几乎靠她一人撑了下来。别看她进门这么多年没生养、侯爷也没纳小,那时多么厉害,暗地里两婆媳短兵相接了不知道多少回,李慧安暗地里流了多少眼泪只有自己知道。”
管事妈妈一脸唏嘘:“老奴记得,前头的侯夫人没了的时候,才三十出头。去世前人还好好的,没几个月,人突然地就没了。老奴还听说,她嫡亲的胞弟不到一年,出门办事也不见回来。随后,那马氏刚扶正,先头侯夫人的嫁妆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一夜之间大半就没了踪影。”
蒋氏瞪她一眼:“这些事,以后烂在肚子,半个字都不许说。”
管事嬷嬷赶紧拍自己嘴巴:“瞧老奴这记性,夫人放心,老奴一定把嘴巴合上,保证严丝合缝,绝不往外吐一个字!”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蒋氏决定亲自去女儿院里,好好安抚宽慰一番。
还没起身,有小丫鬟说二夫人何氏来了。
*
两妯娌喝了几口茶,何氏先按捺不住,捡了几句能当面说的,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就说了开来。
蒋氏面色平静,也不插话,也不反驳,静静听完。
何氏吐沫横飞说了半天,以为蒋氏肯定能上二房这条船,最后还加了筹码:“等我们二老爷袭爵,肯定想办法让三弟在仕途上再往上走一走,这样一来,不说昊儿的学业,就是璐儿以后嫁人都更加顺当些。”
说完,何氏挑眉就看着蒋氏,等着她表态了。
蒋氏却依旧不言,默默喝茶。PanPan
何氏今日心里火气有些大,但面上还是不显,看着蒋氏四平八稳无动于衷的样子,心说你不是不心动,你应该是胃口比较大而已。
何氏心说,胃口大她也不怕。
不见兔子不撒鹰嘛,她也明白。
换做她和蒋氏位置对调,她也是这么个不温不火的态度。
她能坐在这里,肯定是有有备而来。
“三弟妹,其他的嫂嫂也不敢打包票,”她掏出一根成色十足金条,放在小几上,“璐儿也十三了,眼看着要说亲事了,嫂嫂说句不好听的你也别往心里去,光靠你们三房的进项,连买副时兴的头面都要精打细算,更别说给昊哥儿请名师了。”
蒋氏眼睛有火光闪了闪,又马上消失,她垂下眼帘,端起茶盏,继续默默喝茶。
何氏却没放过蒋氏表情上任何细微的改变。
哼,装什么清高,装什么置身事外!
心太黑,筹码不够高,如此而已!
她微微激动地伸手握住蒋氏一只的手,脸上已然是胜券在握的模样:“弟妹若是愿意助我们二房一臂之力,待我们老爷承爵,璐儿的亲事和昊儿的学业,都包在我身上!”
蒋氏却浅浅一笑,轻轻挣脱了何氏的手:“二嫂,你说的肯定很重要。但你也知道,弟妹我一向听我们三老爷的,要不,你让二哥和我们三老爷去说说——”
*
掌灯时分。
香香已经从春萌院,搬回了里正院最近的海棠居。
晚饭很丰盛,但她吃得很节制。
“香香,你太瘦了,再多吃点。”夫子疑惑。
香香喝了药,安安静静坐着消食:“夫子,我待会要习武呢,不能多吃,三哥哥交代过的。”
习武?
夫子更疑惑。
阿亮解释,姑娘所谓的习武,就是在院子里跑圈强健身体。
香香坐在窗边,心里在想,三哥哥现在在干什么。她好想回去告诉他,就算以后一直待在侯府,她也会很努力的习武。
一天也不会懈怠。
如果,以后有机会在见到,她一定是个武艺很厉害的姑娘。
*
心事重重的赵志贤刚从慈心堂请了安回到院子,何氏刚说了白天的事,赵志清就把他请了过去。
何氏命小丫鬟送了两回茶点,每次小丫鬟出来都回:“二老爷和三老爷,相谈甚欢。”
何氏放心了。
她终于能安心地坐着喝茶了。
三房可不是什么鸡肋。
赵志贤看着一脸憨厚,其实心眼子不要太多。
兄弟三人,只有他是庶出,可却是他这个庶出的,功课最好,凭自己的努力中了进士。
虽然只有二甲八十多名,但也算是有真才实学的。
而且,也只有他这个庶出的,如今的官职不是靠府里的关系,更不是靠娘子的嫁妆得来的,听说,他的上封很是赏识他,如果明年考绩还是得优,说不得官职要往上升一升了。
有如此助力,放着不用岂不可惜?
*
一个时辰后,三老爷赵志贤离开。
二老爷赵志清也从书房走了出来。
“如何?”何氏赶紧问,“三弟他同意了?”
赵志清脸色不太好,微微皱眉:“三弟他——”
何氏要急死了。
爵位什么的,再说。
大房那庞大的嫁妆才是现在最要紧的。
有了银子,才有爵位。
有了银子,才能升官。
太子妃那头,根本靠不住!
“三弟到底怎么说?”何氏火急火燎地催促。
赵志清恨恨摇头:“三弟和往常一样,一脸胆小怕事的模样,嘴里说着一切听我安排,但又事事谨小慎微,说什么昊儿能考个秀才就心满意足了,璐儿嫁个普通读书人就行了,反正今后也不打算纳妾,更不会有庶子庶女,如此平平淡淡就成了。”
何氏咬牙切齿!
合着,他们二房两夫妻,都把三房当猴耍了?
说得好听,听老爷的,听大哥的,其实,说一套做一套,就是在看他们二房笑话呢!
*
二房碎瓷声响了很久。
三房,烛火也燃了半宿。
心事重重的赵志贤一回屋子,就闭紧了门窗,屏退了左右,还不放心,站在门后听了好一会,确保下人们都离远了。
蒋氏狐疑:“二哥他威胁你了?”
赵志贤摇头:“不是。”
想了想,冷哼着说:“二哥,他什么时候也能威胁到我了?我也从来没想过,和大哥或二哥任何一人同流合污。”
等老太太一死,就立马分家搬出去,说不定,没过几年,他们就要来求自己。
这句话搁在心里很久了,赵志贤没说出口而已。
蒋氏不解,追问:“到底怎么了,老爷,我看你脸色不对?”
赵志贤眼皮一跳,从怀里摸出三样东西。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皇甫晟才往内院走。
清冷的月色当空倾泻而下,皇甫晟身周如同撒了浅浅落雪,凉白一片。
小德子跟在身后,低声提醒他,“三爷,您都忙了一天,该去赵先生那里换药了。”
皇甫晟静默半晌才似乎想起来,原该一早换药的,因着忙碌拖到了现在。
小德子见三爷换了方向往药庐走去,心说,三爷真是忙坏了,到现在了连晚膳都没用上一口。
这几天,是真忙。
府里的事忙,二爷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大婚,太子一党暗中埋伏的人手已经在蠢蠢欲动;世子爷那里再过不到一个月就要回京,急需安排人手谋划沿途扫清障碍;王爷那里虽然看似平安,却一点也不能松懈。
还有宫里的事情,王爷老部下的事情。
头绪千千万。
三爷如今不仅得了所有幕僚的支持,甚至连王爷世子爷都在信里夸赞有他谋划得当,有三爷在暗处妥善筹谋,他们都能在自己的差事上放手去搏一搏。
可眼下,三爷在忙不完的事情上,又多了一样。
这次,连府里的所有女眷都在全力支持他。
在小德子看来,三爷似乎有些心急。
也许,是想赶在二爷成亲前吧。
*
换了药,皇甫晟没搭理聒噪的赵老头,抬脚要往外走。
那老头糊了一手的药汁,跳着脚在身后吱哇乱叫:“嘿——你个臭小子!有本事你就去把她抢回来,别在老头子面前拉长个脸当什么锯嘴葫芦!哼,老夫瞧不起你。
想当年,阿兰被那个狗屁药王抢走的时候,老夫可是单刀赴会,单枪匹马就杀过去了。
臭小子,你可知道,那药王谷可是戒备森严,毒草满地呢!
如今,区区一个侯府,你就怕了?
以后你去江湖上混,可别说是我药仙赵长庚的徒弟,老夫嫌你丢脸!
哼!”
赵老头中气十足地骂着,整个药庐上空都在回荡着他的怒吼,仿佛下一刻就要冲上来揍人。
小德子吓得连腿都在哆嗦,恨不得凭空长出一对翅膀来,马上飞出药庐的地界。
皇甫晟觉得老头实在聒噪。
老头这是料准了他不会返回去和他辩驳。
但被老头如此嫌弃,皇甫晟连日来心口累积的怒气,开始汹涌。
他驻足,缓缓回身。
果然,他一眼就瞧见了老头还在眉毛胡子乱抖地叫骂。
“臭小子,怂包。快杀去永嘉侯府,把小姑娘抢回来!”
皇甫晟这几天心里正烦闷,也不顾老头一把年纪了,直接开口就吓唬他。
他声音还是浅浅淡淡的,可听到赵老头的耳朵里,威力简直堪比轰天雷!
“老头,我听说师叔已经打听到了你在王府,正收拾东西往这里赶呢,你要不出去躲几天?”
“哐当!”
门关上了。
老头消失了。
瞬间安静!
小德子瞠目结舌。
三爷应该是被赵老先生气狠了,否则,也不会拿老先生的师妹张若兰女侠来吓唬他。
万一把老先生吓出个好歹,三爷连后悔都来不及。
谁知,三爷吓唬了老先生后,似乎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
两人刚走出药庐,不远处,那只胖胖的三花小奶猫又跑过来了。
“喵呜~”它在一丈开外的地方蹲下了,圆滚滚的小脑袋歪歪的,它抬头看向皇甫晟,短短的尾巴还在欢快地甩动。
月色朦胧,小胖猫圆滚滚肉呼呼,因为被照顾得不错,一身的毛又软又密,猫脸干干净净,连毛茸茸的爪子都没沾什么脏东西。
皇甫晟再次驻足,他看着眼前的小花猫,眼神和头顶的月色一样柔和。
“喵呜喵呜~”花花这次没走近来蹭他。
皇甫晟也站在原地不动。
小德子看着这小胖猫就想笑。
可这是个人精、啊不,猫精呢!
这小东西很招人喜欢。
这几天不但从春归苑骗了不少的小鱼干,连他们退思园的姜嬷嬷都开始吩咐小丫头们准备起来了。
不过,你这个小猫精再厉害,也骗不了三爷——
不对!
小德子差点要捂嘴。
他看见什么?
三爷缓缓蹲下身,从袖袋里掏出一包小鱼干,取出一条直接朝面前的那只胖猫递了过去。
胖猫很是会投桃报李,用脑袋死命拱三爷的手心,还发出“嗷呜嗷呜”撒娇的声音。
朦胧的月色里,一个黑色衣袍的年轻男子蹲在地上,给一只白底三花的小胖猫喂食。
小德子屏声静气,生怕打扰了他们。
*
小德子深一脚浅一脚回到退思园,他觉得,已经不认识自己从小跟到大的主子了。
姜嬷嬷见皇甫晟眉宇见隐约可见的疲惫,就让小丫头快速地把晚膳摆好。
皇甫晟终于能安安静静坐定,用一顿晚膳了。
其实,碰到那只小猫的时候,他已经很饿了。
可看着小东西吃得高兴,他似乎忘记了自己还没有用晚膳这回事。
回到退思园,这才感觉腹中甚是饥饿。
他不禁想起了那个小姑娘。
糖蒸酥酪能一口气下吃三碗,任何小点心在她眼里都是无上美味。
皇甫晟眼角有了笑意,连眉宇间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可皇甫晟刚端起碗,何进匆匆跑来,一脸喜色:“三爷,终于找到香香姑娘舅舅李晋安的消息了。”
皇甫晟又把碗放下了。
*
小德子心疼自家主子,但也不敢多嘴,听从自家主子的吩咐,把晚膳又撤了下去。
何进离开时,已经过了子时。
皇甫晟已经没有了饥饿感,他走上阁楼,让小德子送了一壶山泉水,在寂静无声的深夜,开始煮茶。
小泥炉上,很快传来“咕嘟咕嘟”的水声。
皇甫晟推开窗子,倚在窗前朝那条小湖远眺。
这几天,小湖边甚是安静。
鲤鱼再也没有跃出水面,也没有成群结队的鸟儿飞过或在枝头停驻。
退思园恢复了很久之前的宁静。
皇甫晟回身,执壶,见碧绿的茶叶在清澈的泉水缓缓舒展,蔓延,扩散出一片浅绿。
渐渐的,他心里似乎也有什么在缓缓蔓延。
他没有刻意去想,也没有故意回避。
直到,茶汤彻底变得浓烈。
*
永嘉侯府。
赵志贤和蒋氏商量到了半夜,依旧拿不定主意。
赵志贤眼珠子开始冒出血丝:“依我看,还是按兵不动,老太太和大哥二哥就算查到我头上,我一概不知——”
蒋氏打断他:“老爷,你那两个哥哥说不定能糊弄过去,老太太可精明着呢,这样做,妾身认为不太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