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八十二·番外 有喜
景离把宋枝落放到床榻上的动作虔诚而轻柔, 眸中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宋枝落失笑地看着小心翼翼的景离,忍不住勾住他的手,“八字还没一撇呢。”
景离顺势和宋枝落十指相扣, 抵在下颌,作祈祷状。
他本不信佛, 却在此刻希望佛祖能赏赐他一个孩子。
一个他和宋枝落的孩子。
太医很快赶到了乾清宫,气还没喘匀, 就顶着景离极具压迫的视线,给宋枝落悬丝诊脉。
乾清宫很静,所有人都屏息等着。
直到一盏茶后, 太医收回手, 朝景离道了一句恭喜, “皇后娘娘已有一月有余的身孕。”
听到这笃定的话, 苏德胜在一边也乐呵起来,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皇后娘娘有孕,那可真是大喜。
景离深邃的眼底漫上笑意, 牵着宋枝落的手紧了几分。
宋枝落凝望景离此刻稚气的表情, 失了些血色的唇不自觉地扬起。
是苦尽甘来吧。
那些弥荒的过往、彻痛的伤疤,都成了今时的馈赠。
可就在宋枝落侧首时,她看见太医抬起袖角拭了拭额头的汗, 眼中充斥着犹豫和不定。
只一眼,宋枝落像是思及什么, 心口微缩,衣袖里的手指慢慢蜷起,虚握成拳。
就在太医再想开口时,先一步被宋枝落打断。
她舔了舔嘴唇, 仰头看向景离,“我嘴里没味道,想吃草莓。”
“朕叫苏德胜去拿。”
“不要。”宋枝落晃了晃他的手撒娇道:“要吃你拿的。”
景离不疑有他,含笑地摸了摸宋枝落的头,“好,朕去拿。”
说完他站起身,笑意收敛了很多,淡声吩咐太医,“开几贴安胎药。”
宋枝落看着景离走远后,冷淡地抬起眼眸,“太医,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太医触到宋枝落冷静的视线,踌躇片刻后沉声说道:“那老臣就直说了。娘娘的脉象虚弱,应有旧患,到时候孩子和娘娘,只怕只能留一个。”
话说得很委婉,宋枝落也心知。
宋枝落静默了一瞬,然后释然地笑了笑,“太医,我有分寸。这些话还请您,不要告诉皇上。”
将来景离要生气也好,怪罪也罢,她都愿意承受,只要她能给他生下这个孩子。
“这……”太医有些为难地看着宋枝落,瞒而不报是欺君。
“求您。”宋枝落声音很低,却清晰地飘进太医的耳中,“这也是本宫的命令。”
太医看到宋枝落眼里的决绝,垂着头应下:“老臣遵命。”
春宴是怎么收场的,宋枝落不知道。
她只知道嘴里的草莓很甜,甜到让她心里发酸。
景离一只手抚着宋枝落的腹部,眸中尽是柔情,像对待易碎的珍宝般,低喃道:“卿卿,佛祖听到我的祈愿了。”
宋枝落覆上景离的手,鸦羽般的睫毛垂下,“是啊,佛祖会保佑我们的。”
景离俯身,和宋枝落额首相贴,“也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呢。”
宋枝落嘴角轻勾,抬起下巴轻拂过景离的薄唇,“这只能听天由命了,不过只要是皇上的孩子,我都喜欢。”
景离闻言心头微动,低头朝宋枝落的红唇寻去。
一吻结束,两人皆是气息微乱,眉目含情。
宋枝落怀上龙嗣后,胆子愈发大,仗着景离不能碰她,夜夜在他身上惹火。
直到又一次作坏后,宋枝落被景离拦腰抱到床上,双腿也被虚抵着,不能动弹。
景离恶狠狠地在她耳边厮磨:“朕都给你记着,将来慢慢偿还。”
宋枝落后脊一凉,看着他又痞又坏的笑容,脑子里只有四个字。
自作自受。
……
四季交错,转眼已是来年的初春了。
大祁的初春和深冬没什么两样,还飘着零星小雪。
景离披着一件狐毛大氅,沉着脸站在未央宫外,听着一门之隔的内殿没有动静,眉梢急色愈显。
苏德胜撑起一把伞站在他身后,苦口劝道:“皇上这般任由雪落在身上,若是皇后娘娘知道,又该心疼了,要不咱们回去等?”
可景离依旧无动于衷,垂在腰侧的手背青筋凸起,昭显着他的担忧。
今夜他抱着宋枝落睡下去没多久,宋枝落就疼得白了脸。
算算日子,是要临盆了。
原本沉睡的皇宫很快变得灯火通明,稳婆和宫女在未央宫的门槛处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未央宫里,宋枝落青丝散乱,仅仅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躺在床榻上,小腹袭来的阵痛让她颈间变得汗涔涔。
脸色白得透明,仿佛一碰就要破碎。
烟儿用绢巾为宋枝落拭去额间细密的汗珠,声音有丝颤抖,带着哭腔:“娘娘,您要是痛就喊出来,别忍着,奴婢看着心疼。”
一旁的三个稳婆愁着眉,齐声劝道:“是啊娘娘,生孩子都很疼的,您别忍着,但也别用尽力气。”
宋枝落绷紧了下颌,纤长的眼睫颤动不止,紧咬着唇瓣,硬是没溢出一声喊叫。
她知道景离就在外面守着,她不想让景离担心。
直到宋枝落感到身下倏地涌出一股热流。
稳婆们见状,连忙道:“羊水破了,娘娘可以开始用力了。”
“好。”
宋枝落指尖掐进掌心,再松开时,已有了浅浅的血痕。
外面的雪密了几分,洋洋洒洒地将红墙碧甍染成白色。
旭日也有了东升的征兆。
景离眼神沉暗,心被不安的情绪拉扯,冷声问身后的苏德胜:“进去多久了?”
“回皇上,已有两个时辰了。”
就在苏德胜的话音落下后,未央宫里传来稳婆压抑的尖叫,“娘娘……”
还不等苏德胜反应过来,一身寒气的景离已经踹开未央宫的殿门,大步走了进去。
景离瞳孔骤缩,目光所及是一片刺眼的红。
他不顾污秽的血会弄脏龙袍,在宋枝落床榻前跪下,眼眶猩红,“卿卿,我们……不生了好不好?”
宋枝落忍着痛,极淡地笑出了声:“皇……上别怕,不会……有事的。”
当外面第一缕暖黄的阳光从窗纸透进未央宫时,一道清脆的婴儿啼哭响彻整个皇宫。
天真的亮了。
宋枝落半阖着眸子看了一眼景离怀中抱着的婴儿,终是筋疲力尽地昏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一半偷渡在余烫的温床,一半躲进缭绕的云雾。
像是她跌宕的前半生。
……
宋枝落再睁开眼时,眼前一片昏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只有不远处的花梨木桌上,点着一盏琉璃灯。
她微抬双眸,凝视着头顶的妃色帐缦,意识一点点回拢。
刚想坐起身,厚重的殿门被人推开,门外的阳光便倾泄进来。
景离端着一只瓷碗,向她走来。
许是光线暗,起初景离没有看见宋枝落醒来。
直到宋枝落轻唤他一声:“景离。”
景离身形一晃,手里的碗险些摔在地上,“卿卿,你醒了?”
声音哑得让人心疼,还带着害怕。
宋枝落看着景离从暗处走到她面前,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与她不过一尺距离的男人眼睑青黑,身上的玄色锦袍满是皱褶,憔悴得不似他。
而最让宋枝落难受的,是景离眸中的水雾。
景离将药碗放下,沉默着将宋枝落抱入怀中,臂弯收紧,像要把她揉入骨血,“卿卿。”
但宋枝落没有半分不舒服,她攀着景离的后背,贪婪地感受着男人的体温,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你睡了……半个月。”
短短六个字,景离说得有些艰难。
没人知道他曾有多崩溃。
人前他还是那个睥睨众生的皇帝,只有人后,他守在宋枝落的床边,等着她醒来。
宋枝落一怔,这么久吗?
“朕真的怕了,怕你……”可景离的话并没有说完,被宋枝落堵住。
她印上景离微凉的唇,“我说过要陪你长命百岁的,又怎么会舍得先走?”
温存了一会,景离低声道:“太医向朕坦白了。”
他想起宋枝落昏过去的那天,太医跪在他面前求饶,说着最坏的可能。
那一刻,想杀人的心彻底吞没了他。
他红了眼,掐着太医的脖子,质问道:“是不是就把朕蒙在鼓里?为什么不告诉朕?”
太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老脸涨得通红,“皇……上,是……娘娘不让老臣……说。”
后来是苏德胜赶来劝阻,太医才没被景离掐死。
景离正视着宋枝落,语气有点冲,又带着一股深深的无力,“如果这个孩子会让你陷入危险,那朕宁可不要。”
宋枝落眼角的几滴清泪终是淌下,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她的声音里。
“景离,对不起。”
好在佛祖保佑她,得偿所愿了。
景离把药给宋枝落喂下后,宋枝落眨着眼睛看向他,问道:“孩子呢?”
“在母后那里。”景离放下碗,咬着宋枝落的耳朵,“母后很喜欢卿卿给朕生的儿子。”
宋枝落只感觉一阵酥麻感从耳垂漫开,她推着景离,“我能见见他吗?”
“他是你的儿子,怎么不能见?朕去给你抱过来。”说完,景离站起身,阔步走出未央宫。
宋枝落还没来得及收起脸上的笑,就感觉胸口一阵刺痛,然后咳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用手掩唇,而当手移开时,宋枝落一滞。
因为她的手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