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六十四 欺君之罪
景宣谋反的事传到宋枝落耳中时, 她正坐在景离怀里品尝青州进贡的雪梨酥。
宋枝落眉眼上挑,面色微惊,嗤笑道:“他真是活腻了。”
景离摩挲着宋枝落的腰, 唇角也勾起,“蠢货。”
宋枝落咬了一口雪梨酥, 含糊不清地说道:“王爷可进得去宗人府?”
“做什么?”
宋枝落歪着头笑道:“让他死得其所。”
景离眼神幽暗地看着宋枝落嘴角的碎屑,将两人间距离拉近, 低头吻去,然后哑声说道:“那走吧。”
一个时辰后,宗人府的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侍卫, 宋枝落啧了一声, “王爷下手不轻点, 他们醒不过来怎么办?”
“死不了。”
转过游廊, 宋枝落才在一间暗无天日的房里看见景宣。
身上还穿着锦袍, 却皱得不成样子,开门时透进的光刺得景宣伸手去挡。
他迟缓地抬头看向来人,眼带讥讽,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我没那么闲, ”景离在景宣面前蹲下身,“是你自己把刀递到景湛手上,让他杀的。”
景离其实觉得景宣有些可悲, 从前是淑妃掌权的傀儡,一言一行都看着淑妃眼色, 如今又成了阶下囚。
“你……”
宋枝落从景离背后走出,声音淡漠,“王守义和你说了什么?让你选择去勾结景湛谋反?”
她今天来,就是想探探景宣的口风。
景宣皱着眉打量宋枝落一番, “你是谁?”
景离侧身微微挡住景宣直白的视线,沉声道:“事到如今,还敌友不分吗?”
景宣脸色一滞,想起不久之前在乾清宫里指向他的剑,咬牙将王守义的话和盘托出。
包括贤妃和淑妃联手谋害景琮。
包括锦江案。
甚至包括德妃之死。
一桩一件,都和景湛脱不了关系。
景离沉默着听完,桃花眸眯起,卷着诡谲。
而就在宋枝落和景离走后没多久,一道清瘦的人影跨过倒下的侍卫,眉间虽有疑虑,但转瞬即逝。
在景宣不解的眼神中她步步靠近,淡然地笑了笑,“对不起了,景宣。”
说完,她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毫不犹豫地刺向景宣。
景宣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只觉得脖颈剧痛,很快失去了意识。
女人嘴角自始至终噙着抹释然的笑,将一封信塞到景宣手中,又拿出准备好的白绫,慢条斯理地挂上横梁。
直到女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没有人知道宗人府里发生的变故。
翌日一早景宣死在宗人府的消息就不胫而走,震惊了整个皇宫。
祁胤帝阴沉着脸,悲痛不显。
“陛下,和宣……景宣尸体一起被发现的,还有一封血书。”说完,赵无敬将那封染血的信交到祁胤帝手上。
祁胤帝徐徐将信展开,白纸之上,字字鲜红。
在看清信中内容后,他面上一凛,划过错愕。
祁胤帝捻了捻眉心,叹声吩咐道:“赦免景弈,放他出来。”
“陛下这……”
赵无敬自祁胤帝登基便伺候左右,此刻竟也猜不透祁胤帝的心思。
怎么景宣一死,景弈相安无事了?
“景宣承认是他下的青蛊毒,他早有谋反之心。”
祁胤帝哀沉的声音飘进赵无敬耳中,让他心一惊。
“朕真是瞎了眼。”祁胤帝被气的笑出声,可笑声分明是藏不住的凄凉。
而景宣一死,偌大的宣王府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壳,萧条至极,府前的红灯笼被风吹起,发出的声响诡异又渗人。
姚青蔓还是红妆盛衣,走到屋檐下,伸手打开了高悬的鸟笼。
笼中的珍珠鸟受惊后缩在角落,又耐不住探出头,确认安全后扑着翅膀,转眼就消失在高墙之外。
听闻身后的脚步声,姚青蔓缓缓转身。
“你来了。”
宋枝落柳眉轻蹙,看向面色寡白的姚青蔓,问出的话却很平静,“景宣是你杀的吧?”
景宣应该就是姚青蔓找的替罪羊。
姚青蔓不置可否,“枝落,你应该不会明白,为景弈,哪怕去死,我也心甘情愿。”
宋枝落有些迷茫,她不明白吗?
但如果入狱的是景离,她想她会去劫狱的。
离经叛道而已,她不在乎。
“那你后悔吗?”
“不,”姚青蔓微微摇头,“我说过,不会让景弈有事。我找到元禄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所以我只能让景宣担下弑君罪名,只有这样,景弈才能脱罪。也只有景宣死了,这件事才能永远扣在他头上。”
她艳丽的红唇勾着一抹动人的弧度,但声音越发轻弱。
宋枝落看着姚青蔓,觉得眼前人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娇纵、天真的大小姐。
“枝落,这个你帮我转交给景弈好吗?”
宋枝落垂眸,是一封信和一只晶莹剔透的玉葫芦。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景弈不再是戴罪之身,你为什么不亲手交给他?”
“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姚青蔓纤指揪住自己胸前的衣裳,细弯的黛眉紧皱,唇角溢出暗红色的血。
身形一晃,险些跌倒,被宋枝落扶住。
“为什么?”宋枝落眉眼染着惊色,压低声音问道。
姚青蔓苍白的脸上,映照着红灯笼的微光,吃力地扯起一抹笑,“一命换一命。”
宋枝落睫毛颤颤,“但如果你不杀景宣,他也难逃一死。”
“可从我嫁给景宣的那一刻开始,一切都变了……”
姚青蔓目光越来越涣散,嘴里的血也在不停地淌出来,逐渐和大红色的嫁衣融为一体。
景弈,对不起是我食言了,没能治好你的病。
直到她的手从宋枝落的手心滑落,无力地垂在腰侧,双眸也一点点阖上,再无生气。
“青蔓?”宋枝落不停地唤着她的名字,却全无应答。
她的指尖轻轻搭上姚青蔓冰凉的手腕,心脏收紧。
是鹤顶红。
宋枝落从未想过,姚青蔓会死在自己面前。
……
走出宣王府时,天飘起了小雨。
雨丝打在宋枝落的脸,她连眉都未皱,麻木感漫上心头。
直到大内监牢外,宋枝落目光所及是景离那张冷峻的脸。
像在责怪她淋雨。
但责怪的话并没有出口,景离只是心疼地把宋枝落搂入怀里,“出什么事了?”
细密的雨声没能盖住宋枝落的声音,“景离,姚青蔓死了。”
可下一秒她的身后传来一道压抑至极的声音,“你说什么?”
宋枝落缓缓转过身,看见一米之隔处,景弈剑眉紧皱地凝着她。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揉了太多情绪。
“我说,姚青蔓死了。”宋枝落残忍地重复了一遍。
景弈瞳孔骤缩,思及方才来下旨的太监所言。
“今景宣认罪,弈王即刻释放。”
他怎么会想不明白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一股彻骨的冷意在四肢扩散,他不自控地往后退了一步。
宋枝落把留有姚青蔓体温的信和玉葫芦递到景弈手上,轻声说:“她留给你的。”
景弈看到玉葫芦眼底一瞬染了红,情绪在失控的边缘拉扯。
这是姚青蔓去年生辰时,他送的礼物。
他动作极慢地看完了整封信,觉得心脏被狠狠地剖开一道口子。
每一次呼吸都疼。
到最后他伤心欲绝地蹲下身,任凭信纸飘落在地,被雨水浸湿大半。
宋枝落瞥到信的最后一行,字迹已被泥水晕开,但那句话依旧可辨。
“若有来世,愿你无病无灾。”
就连宋枝落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姚青蔓对景弈的爱,也许比她认为的,还要深。
可再深,还是抵不过死别。
等到景弈再起身时,脸上是宋枝落从未见过的冷恹,和无边的恨意。
他看向一言未发的景离,“二哥,我想杀了景湛。”
如果景湛没有陷害他,那姚青蔓就不会死,一切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只是景离还未说话,宋枝落冷笑一声:“杀了他不觉得可惜吗?”
“求之不得才是最好的报复。”
景弈抬眼看向宋枝落,却触到一抹嗜血般的狠戾,“他杀我母亲、祖父,毁了我的家,我的恨不比你少。”
景离见宋枝落眼尾泛红,安抚地把她抱进怀里,然后才转向景弈,声音冷硬,“景湛嚣张不了多久了,他会付出代价的。”
景弈攥着玉葫芦,指尖嵌进掌心,“好。”
可就在宋枝落和景离想要离开时,路却被几个侍卫拦住。
“离王殿下,宋小姐,皇上有请。”
宋枝落迈出的脚顿住,心中蹊跷。
撇开祁胤帝突然来召不说,为什么是她和景离两个人。
心底没来由的惴疑,宋枝落抬眸和景离对视一眼。
景离只是反手牵住她的手,“有我在。”
宋枝落所有的不解在看到养心殿里站着的人时,烟消云散。
天蓝锦袍,袖口绣着银边,明明长相儒雅之至,内里却驻恶鬼。
祁胤帝大病未愈,有些虚弱地靠在龙椅上,但声音中气依旧很足,“人已带到,太子你兴师动众,究竟有何大事要禀?”
众人视线齐刷刷地落到景湛身上,景湛温尔地笑道:“启禀父皇,据儿臣所查,眼前的这位宋小姐便是大名鼎鼎的陆祈,陆先生。”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足够殿中每个人听清。
没有人知道他在听到屠志勇来报时,血液有多翻涌。
陆祈的本事他早有耳闻,景离带陆祈回京本就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可当一切安上欺君之罪后,便什么都不是。
宋枝落一惊,抬头便撞上景湛得意阴狠的眼神,不从心的感觉涌上头。
他怎么会知道?
祁胤帝不出意料地也被惊住,“此言当真?”
景湛拱手,“回父皇,儿臣所言绝无半句虚假。”
说着他将目光转向景离,善意地笑道:“二弟想必也是知情的。若二弟认为孤说得有失偏颇,大可将陆先生找来,当堂对质。”
可殿内的当事人心知肚明,景离根本不可能做到。
因为宋枝落就是陆祈。
“景离,太子说的都是真的?”祁胤帝压着怒气,沉声问道。
景离眉眼阴鸷,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宋枝落在殿中央跪下。
“罪臣以男子之身入京,化名陆祈,协同大理寺办案,得陛下嘉赏,确是欺君。但离王并不知情,倘若皇上要罚,罪臣一力承担。”
事到如今,宋枝落知道景湛能当着祁胤帝的面揭露,必然做了万全准备,那她和景离就很被动。
与其狡辩、否认,不如直接承认。
景离讶异地看向宋枝落,嘴翕张一下,就见宋枝落微不可见地摇头。
祁胤帝气怒,一甩龙袍,走到宋枝落面前,“你倒是认得快!”
宋枝落仍跪着,青丝从肩膀两侧滑落,遮住她的表情。
“来人!”
祁胤帝吼完身形有些晃,被赵无敬眼疾手快扶住,“陛下息怒。”
“将人关进刑部大牢,秋后问斩!”
此话一出,饶是景湛也被惊愕。
景离再也耐不住,不卑不亢地对上祁胤帝的眼睛,“父皇,宋……小姐虽犯欺君之罪,但罪不至死。”
“怎么?你在质疑朕的判决?”祁胤帝冷冷地睨了景离一眼。
“儿臣不敢,可是……”
宋枝落侧着身体避开祁胤帝的视线,扯了下景离的袖子,再次朝他摇头。
最近宫里变故频生,祁胤帝是想拿她杀鸡儆猴。
所以这趟浑水她必须要把景离推出去。
养心殿里很快进来一批侍卫,押着宋枝落走了出去。
临走之际,宋枝落深深地看了景湛一眼,目光晦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