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五十四 欲色
宋枝落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虽然天入了夏, 但沁凉的水顺着她的发丝渗进衣服时,宋枝落还是浑身颤了一下。
她掀起沉重的眼皮,面色淡白地看向萧澄, “折磨我好玩吗?”
萧澄抬手想摸宋枝落的脸,被宋枝落偏头躲开后, 手悬在半空。
他也不恼,只是笑道:“谁能想到, 让人闻风丧胆的血影首领,会是一个女的。”
说完,萧澄朝不远处的桌子走去, 举起那盏烛灯, 缓缓往后退去,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宋枝落, 我赢了。”
走到屋门前时, 萧澄手轻轻松开。
烛油和火焰彻底分离,砸落在宋枝落脚下的一片稻草上。
萧澄的身影消失在熊熊烈火中。
滚起的浓烟呛进宋枝落的鼻腔,窒息感一节一节蔓延到她的胸口, 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难受至极。
宋枝落如水的瞳眸里火光闪烁,像一个在幽溺的沟渠里跌宕半生的死徒,静静地隔岸观火。
不挣扎, 不惊慌。
可就在宋枝落意识开始涣散时,她听见屋外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
随之而来的是“哐当”很响的一声, 屋门被人一脚踹开。
“宋枝落。”
耳边传来景离冷绝又失措的声音,她费力地抬起眼皮,看见景离穿着矜贵的黑袍,踏着白烟而来。
而跟着景离一起走进来的人, 还有林寻和潼阳。
宋枝落来不及再想,就陷入了昏迷。
她困在残烈的窒息黑暗里,一张又一张脸出现,似乎想要让她重温那些临渊而立的绝望和永不见光的叛离。
她听闻响瑟的钟鼓声,苍凉入耳,以为面前便是奈何桥。
可总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一遍又一遍。
带着祈求的低喃,“宋枝落,我还不允许你死。”
……
再睁开眼时,暮色微凉。
宋枝落茫然地看着太过熟悉的房间,感觉指尖微僵。
她慢慢侧过头,垂眸却见景离趴在她的床边,骨节分明的手紧紧圈着她的手。
宋枝落心尖发颤,眼角泛红。
那一场燎原的火终究烧到了宋枝落的心里,烫红地烙印下一个名字。
景离,不要怪我,拉你入地狱共欢。
宋枝落等到景离转醒,才轻轻地挠了挠景离的掌心。
景离察觉到掌心里的痒,先是一愣,继而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撞进宋枝落盈亮的眼眸。
“你终于醒了。”
“我睡了多久啊?”
“两天。”
宋枝落扯起一抹笑,在景离的搀扶下支起身子,被子不小心从肩膀滑落。
轻薄的纱裙遮不住宋枝落莹洁光滑的肩膀,锁骨分明,如冰枝白玉。
殷红的彼岸花纹身昭然可见。
宋枝落清楚地感受着景离的指腹覆上,锁骨处传来温热。她眼睑低垂,嘴角勾起淡笑,“你全都知道了吧?”
那些她不为人知的过去,那些光鲜亮丽下的鲜血淋漓。
景离垂眸,伸手小心地把宋枝落抱进怀里,在她锁骨处落下虔诚一吻,“嗯。”
他其实早该想到的,从血影出现在刑部大牢开始,就不可能是巧合。
知情的人寥寥,只是他潜意识里不相信。
宋枝落额头抵着景离的,笑容泛苦,“我杀过人,一身病,王爷对我动心,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可下一秒,宋枝落唇上一软。
景离本想恶狠狠地堵住宋枝落的话,终是念及她的伤,不敢用力半分。
“宋枝落,本王认定的,就不会错。”
把药喂给宋枝落喝尽后,景离带上门,走了出去。
候在门外的秦晚见他出来,低头说道:“王爷,人带回来了。”
景离闻言,脸上的温柔尽收,曜黑的瞳孔里酝起阴戾和冷怒,抬脚往库房走去。
阴暗逼仄的库房之下,是一间隐蔽的地下室。
笔直站着的两个侍卫见景离走进,压着跪在地上伤痕累累的男人,躬身行礼。
景离在男人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掐着男人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眼神阴鸷,“是你绑了宋枝落?”
男人脸上很脏,沾着泥灰,看着一身狼狈。
但听到景离的话时,那双狭长的眼眸溢出得意,毫不犹豫地承认,“是我。”
说完,他扬起一抹讥笑看向景离,“你是她相好?想去救她?别白费力气了,她早就被我一把火烧死了。”
话毕,他等着看面前这个高高在上的人慌张、发怒的表情,可结果让他大失所望。
景离松开手,仰靠在椅子上,睥睨他如蝼蚁,薄唇弯起,“萧澄,让你失望了,宋枝落没有死。”
萧澄闻言,脸上的笑顿时僵住,眼底充血,死死地盯着景离,声音嘶哑,“你说什么?不可能的,不可能……”
像一头抓狂的野兽。
毕竟在萧澄的认知里,宋枝落早就烧成灰烬了。
侍卫连忙左右钳制住他。
景离轻笑一声,“本王从来不骗人。”
原本处在震惊之中的萧澄捕捉到“本王”二字,眼尾猩红,“你是谁?”
纵使萧澄游走江湖,不闻朝堂,又怎会不知能自称王的,是何等人物。
景离微抬手,解下自己的腰牌,递到萧澄面前,“你有一点没说错,本王确是宋枝落的相好。”
萧澄看清楚腰牌上刻着的几行字后,脸色彻底惨白,嘴唇有些哆嗦。
他与景离素未谋面,没认出来自然不稀奇,但景离的名讳,他不可能不知道。
收回手,景离神情放松,看上去并不带攻击性,但跟在景离身边久了的侍卫知道,景离的手段有多残忍。
“萧澄,你千不该万不该,去动宋枝落。”
他接过侍卫双手奉上的匕首,把玩着,嘴角噙起笑,问道:“哪只手碰的宋枝落?”
景离闭上眼就能记起,那天从火海中救出宋枝落时,她满身的伤痕,暗红的淤血印在雪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纵然萧澄对宋枝落有万般恨,也抵不过现在心底翻涌而来的恐惧,他看着明晃晃的刀尖,声音再也没了开始的张狂,“王爷我错了……”
“你好像打了宋枝落这里。”
景离自顾自说着,手漫不经心地握着匕首,划过萧澄的左腿。
锋利的刀尖割破衣服,发出刺耳的声音。
萧澄想逃,却被侍卫大力按住,一动不能动。
“王爷,我真的错了,既然宋枝落没……死,您饶我一命行吗?”
萧澄哀求的声音在空荡的地下室散开。
“你看着本王像是良善之人吗?”景离像是听到笑话般,嗤笑一声,松开隐隐沾着血迹的刀,冷声吩咐:“给我好好伺候他,本王没让他死,他就不能死。”
声音阴狠得仿佛从地狱传来。
景离要的,就是萧澄生不如死。
那才是最大的折磨。
侍卫不顾萧澄的求饶,齐声应下,“是。”
在王府养病的时日里,宋枝落过得枕稳衾温,连去药池沐浴都是景离亲手抱她去的。
垂花门后是一汪热泉,上面飘着嫣红的花瓣。
一扇胭脂海棠屏风隔开了宋枝落和景离。
宋枝落将身体浸在水里,感受着疲惫消散,滚热的池水把受伤的每一寸肌肤都安抚了。
胭脂海棠被打湿,红得叫人眼馋。
朦朦胧胧、隐隐绰绰的人影在屏风上潺潺浮动。
泉水荡漾,水波晕开。
宋枝落困眼迷离,烈焰的玫瑰瓣和海棠屏风仿佛化作那天的大火。
她连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只是在感觉到有点冷后,一条结实的手臂扣住了她的腰,然后落入滚烫的胸膛。
薄如蝉翼的一层白纱,在水下弱不禁风。
景离咬着宋枝落的耳朵,热气游走在她的耳廓,“在这睡会冻着的。”
宋枝落掀起沉重的眼皮,瞧见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又安心地闭上眼,声音轻软,“我就眯一会。”
景离亲了亲宋枝落的眉眼,莞尔问:“回去睡,好吗?”
宋枝落窝在景离怀里,“走不动,不想走。”
“那我抱你。”景离低低地笑道,温热的手掌托住宋枝落,往身上一嵌。
却忽然触电似的,停住了所有动作,站在原地,四周的泉水还在肆意涌动。
宋枝落的肌肤渐渐变粉,又一点点镀上更冶艳的红。
她勾住景离的脖子,睫毛微颤,眼尾湿漉漉地望着景离,“王爷怎么了?”
发丝上的几滴水珠顺着宋枝落的雪颈流下。
景离抱着宋枝落的手微微收紧,目光深沉,“……走不动。”
宋枝落看清景离眼里化不开的欲色,深不见底。
她眉心微跳,心底倏然软了一块,有些动情地在景离唇角停留了几秒,“王爷想要什么,我给你。”
五分直白,五分诱惑。
景离的喉结滑动,像在雷池前挣扎,可最后只是缠着宋枝落的唇宣泄,声音低哑到极致,“再等等,你迟早是我的。”
被放开后,宋枝落揪着景离的衣襟,喘着粗气,不再说话。
宋枝落的伤大多在皮外,连带牵出了一些旧疾。
比起三年前那场追杀,就是小巫见大巫。
无故失踪多天,宋枝落给太医院的说辞是家父突发恶疾,回家探望。
有莫北辰这个家乡故人从中“作证”,赵德清倒也没有为难她。
而等宋枝落回到太医院时,却听闻了姚青蔓被太后赐婚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