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五十一 豢养
出了养心殿, 细雨未歇。
小太监赶忙给景湛递了一把伞,却被景湛宽袖一挥,狠狠地将那太监手中的伞打落在地。
“哐当——”发出一声闷响, 溅起一地雨水。
小太监吓了一跳,迅速跪在地上, 伏着身子,不敢做声。
景湛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眸此时酝满愤怒和冷意, 面容有些扭曲。
祁胤帝摆明了不信任他。
这件事就算他能完美地掩盖过去,祁胤帝心里少不了留一根刺。
自古帝王多猜忌。
之后他每一步棋都会很危险。
地上的小太监久久都不敢抬起头来,直到景湛走远, 才松了口气。
景离迟些才走出殿, 看到的恰是景湛扔伞的一幕。
他漆黑的眼眸凝视着景湛消失在视线, 唇角缓缓勾出一抹邪笑。
景离没指望一举扯景湛下马, 这也不可能。
他选在刑部大牢布这个局时, 目的之一就是离间景湛和王守义。
他们两个人并没有让景离失望。
雨天总是暗得很快,未到酉时,头顶已经是染墨般的黑了。
景离低着头走过内院, 余光敏感地瞥到隐在黑暗中的那抹身影时, 呼吸微窒。
他随之步入黑暗,借着十尺之外的灯光,看清宋枝落的侧脸。
“你怎么来了?”
声音暗哑, 夹着一分欲和一丝颤。
宋枝落像被夜色蛊惑,笑着问:“我不能来?”
景离轻轻将宋枝落拉入怀里, 圈着她,闷着声说:“若你我都生在寻常百姓家,该有多好。”
没有尔虞我诈,没有身不由己。
等每一年花开,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宋枝落神色一黯,靠在景离温热的胸膛上,淡声说:“知天命,尽人事。”
“好,听你的。”景离抚上宋枝落青丝,声音缱绻。
宋枝落差一点醉在景离的温柔乡,残存最后理智,思及今夜来的目的。
“王爷,我怀疑太子将暗刹豢养在太医院。”
景离手上动作一顿,脸色微变,“怎么回事?”
“我接触过太医院的伙夫,发现他们虎口处皮肤特殊,不属于伙夫该有的茧,更像是常年执剑练武而成的。后来我在其中一个伙夫腰上看见一条伤疤,和你曾描述的暗刹首领很像。”
宋枝落语调平和,缓慢诉来。
景离剑眉皱起,冷笑一声,“景湛藏得真深。”
宋枝落不置可否,然后毫无保留地将简珩的话转述给景离。
“景琮?”景离桃花眸微眯,泛起诡谲,“和他有关?”
“王爷,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枝落对那段宫闱秘闻确实不太清楚。
景离沉默了一瞬,“祁胤十五那年冬至过后,景琮从雪梅阁上失足坠落,当场没了生命,在场有五六个宫人眼睁睁地看着他掉下来。过后皇上也有过怀疑,但派人查过后,证实雪梅阁上只有景琮一个人,并无其他人的脚印。”
他没忘,那天景琮的血染红了地上纯白的雪,和枝头的梅花一样红。
一向端庄自持的皇后情绪崩溃,抱着景琮的尸体不放手。
那一年,大祁失了储君,鹅毛大雪压住春节的喜庆,徒留悲丧。
宋枝落眼睑垂下,陷在自己的思绪里。
月挂半空的时候,景离磨着宋枝落耳垂的软肉,恶狠狠地警告:“离简珩远点。”
宋枝落痒得想躲,却逃不开男人紧锢的怀抱,乖顺地点头,“只想你,好不好?”
景离被宋枝落的话撩得胸口一烫,恨不能把宋枝落揉进怀里,哑着声音:“真想把你锁在府里,哪也不许去。”
“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宋枝落抵着景离,小声说。
景离不情不愿地放开宋枝落,在她的唇上咬了一口,才任由她融入夜色。
怀里空余淡香和慢慢散去的体温,景离终于抬脚回房。
而当宋枝落悄无声息翻墙回到后院时,抬眸突然看见简珩站在明暗交界处。
隔着石井,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盯着宋枝落,里面似有深渊。
宋枝落敛了敛神,神情自若地上前,“这么晚站这干嘛?”
“等你。”
宋枝落一愣,“等我做什么?”
简珩没说话,步步向宋枝落走近,拇指抚上宋枝落的嘴唇,那里被景离咬红了一块,泛着水光。
“你去见景离了?”
宋枝落唇上一凉,不自觉地退后几步,没有否认,“是。”
简珩眸中染上危险之色,“你们做了?”
宋枝落意识到简珩在说什么,抬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却被简珩眼里压抑的阴郁吓到。
“简珩,你疯了。”
“是,我疯了。”简珩挽唇笑起来,“宋枝落,明明先有婚约的,是我们两个。”
宋枝落水眸冷下来,像在看陌生人,“可那些都过去了,你不应该耿耿于怀。”
简珩被宋枝落的话刺到,“景离根本就是是在利用你,他对你一时兴起,等到爬上他想要的位置后,你就是个被丢弃的玩物!”
“够了,简珩。”宋枝落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一片狠戾,“你再多管闲事的话,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说完,宋枝落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的房。
她不知道简珩今晚为什么性情大变,又或者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早知今日,她一定会收住自己的善心,不管是在长安还是在京城,都不救简珩。
简珩看着宋枝落纤瘦的背影消失在眼皮下,手紧握成拳,青筋突起。
他从来不信一见钟情,直到简夫人在他面前铺开宋枝落的画像。
“这是祖上给你定下婚约的女子,除了样貌好些,出身根本配不上你。你若不愿……”
简夫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简珩打断,“就她吧。”
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不出卖他的情绪。
简夫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宋枝落都刻意避开简珩,连姚青蔓都感受到了宋枝落拒人千里的冷漠,凑上前问:“你这几天怎么了?跟个冰美人一样。”
宋枝落抄写《脉经》的动作顿住,扯出一抹笑意,“没事,不过被疯狗咬了一口。”
“哦,”姚青蔓在书桌前坐下,翻着宋枝落誊抄工整的纸,嬉笑道:“作业不急着交,夫子一时半会回不来。”
“夫子去哪了?”
“夫子进宫给贤妃看病去了。”姚青蔓压低声音,“听说是气火攻心,急病的。”
“因为太子一事?”
“嗯。不过我舅父查清了,不是前朝余党所为,案发现场的暗刹令牌是伪造的。真正的凶手也都伏法,交代说是死去的那几个要犯害得他们家破人亡,所以杀了他们解恨。为了掩盖罪行,才炮制成前朝余党作案。”
“结案了?”
“嗯。”
宋枝落听着,眉眼微蹙。
这些话只要稍加考量,就是破绽百出。
祁胤帝这只老狐狸,显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只怕在谋一场更大的局,准备请君入瓮。
宋枝落原以为心高气傲的尹德元在她这吃了亏,多多少少会讨要回去,可不长不短的一个月转瞬即逝,日子过得相安无事。
期间,宋枝落意外得知当初宋雨若在何记胭脂铺推倒的人,竟是太傅秦桢平的女儿。
秦桢平自己都从没对老来得的女儿说过重话,又怎么舍得她受别人这般欺负?
吴致远想保宋雨若不成,反而被秦桢平设计,丢了礼部尚书的官衔。
吴大麟一怒之下,将宋雨若赶出了吴家。
宋家没了吴家庇护,宋聘又因政治立场得罪朝中重臣,宋家一夜败落。
宋枝落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情绪没有太大波动,没有同情,没有嘲笑。
落到如此下场,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
“宋姑娘。”
寿元纬从门外匆匆跑进杏林馆,在宋枝落面前停下。
宋枝落把手上的医书合起,抬头看向他,“什么事?”
“宫里传召,凝妃娘娘身体抱恙,请您前去一诊。”
“我?”
“是的,凝妃娘娘指名道姓要您。”
宋枝落被请进宫问诊一事很快在太医院传开,但除了几个眼红的人提出质疑,其他人都只是投来羡慕的目光。
毕竟宋枝落精进的医术大家有目共睹,在刚刚结束的考核中摘取了桂冠。
宫门大开时,一阵风迎面吹来,混着石榴花的清香。
宋枝落跟着宫人跨过那道门槛,不曾想在转角处碰见了姚青蔓。
姚青蔓眼神有些躲闪,和宋枝落打了个招呼后,径直往她的反方向走去。
宋枝落回望那条路的尽头,眸底深暗。
延禧宫。
凝妃微阖着眼,躺在贵妃榻上,身后几个小丫鬟为她摇着扇子。
听见殿外传来的动静,她懒洋洋地睁开眼,那面容上,并无半分病色。
宋枝落屈身行礼后,装模作样地悬丝诊脉。
“禀凝妃娘娘,娘娘的脉象来时缓而止一时,止无定数,是为结脉。近来季节交替,昼夜温差较大,故娘娘受了寒,才会突感身体不适。臣给娘娘开些调理身体的药,不出五日,便能痊愈。”
说着,宋枝落退到殿中的案前,蘸墨写下一张方子。
白纸黑字上,不过都是些补药。
凝妃含着笑看宋枝落谎话张口就来,扬眉吩咐:“你们两个,还愣着做什么?”
站在凝妃身后的两个小丫鬟连忙放下蒲扇,“奴婢这就去御药房。”
见殿里的人被支走,宋枝落低头笑了笑,“凝妃娘娘要见我,何必大费周章?”
“宋小姐还有多少能耐是本宫不知道的?”
凝妃端坐在殿前,睥睨着宋枝落,“既能验死人,也能救活人。”
宋枝落刚想开口,就听凝妃轻叹一声:“但你记着,切莫锋芒毕露太快。”
她一怔,思着凝妃话中之意,却也惊于凝妃对她态度转变之大。
莫不是景离和她说了什么?
但她没有立场反问凝妃,只能沉声应下,“娘娘教诲,臣谨记在心。”
“本宫在这深宫里算计了一辈子,从未失算。”凝妃鲜红的唇翕张,勾勒起一抹细小的弧度,“你是第一个。”
宋枝落藏在袖子里的手指蜷起,心中凛明。
“宋小姐是个聪明人,别让本宫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