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四十六 梅花三弄
宋枝落走出雅间时, 眉梢压着冷意。
所有零碎的线索,终成一张网。
当初宋枝落将简珩贪污受贿的证据暗中交给了钱世旋,借由他的手, 拉简徽下水。
钱世旋也因此检举有功,被祁胤帝提拔为工部尚书, 但同时他的朝权被景湛架空,调配平堰。
而当钱世旋在醉花楼宴请岳海, 试图拿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与他谈判后,岳海以及背后的景湛就起了杀心。
濒临在失控边缘的棋子,只能毁灭。
钱世旋真正的死因, 应该是在回京路上, 被暗刹一剑毙命。
从劫杀徐贵福拿走天罡寨令牌, 到杀了修渠耕卒嫁祸山贼作案, 一步一步, 处心积虑。
这一切,全部是景湛精心布的局。
为了不暴露暗刹。
为了让钱世旋永远闭嘴。
十三条人命犹如草芥。
宋枝落刚下楼梯,从她身后跑过两个花枝招展的女人, 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脸色不虞地抬起头, 却见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面孔。
双手环抱着胸,面色溢着愁容。
两个女人一左一右,把男人拥在中间。
左手边额间点着花钿的女人娇笑着问:“赵院首, 今日可是有什么烦扰之事啊?来了这醉花楼,还是难以展颜一笑。”
赵德清捻了捻眉心, 长舒一口气,“这醉花楼里啊,就属你们两个冰雪聪明,一眼就看出来, 我赵某人今日确实有些烦恼。”
说着,他抬脚往前走了几步,正好看见楼梯旁的宋枝落。
赵德清微微愣住,继而意味深长地笑问:“原来姑娘是醉花楼的?”
宋枝落听了也不恼,毕竟三次碰见赵德清,有两次是在醉花楼。
她还没开口,站在赵德清右手边的女人小声说道:“赵院首,她不是我们醉花楼的姑娘。”
“哦?”赵德清眉尾上挑,上下打量了宋枝落一番,“可是我看到这位姑娘,心情就大好了。”
挽着赵德清的两个女人脸色有点难看,“赵院首,娇娇最近新学了一首曲儿,弹给赵院首听好吗?”
赵德清不动声色地把女人缠在身上的手拿下,走到宋枝落面前,“真是可惜了,若我今日能听姑娘奏一曲,那什么烦恼都能散了。”
宋枝落看着娇娇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抬手将垂下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抿唇莞尔一笑,“赵院首说笑了,我弹奏的曲未必能入您的耳。”
“无妨。”
宋枝落笑意未达眼底,“那我就献丑了。”
说完,她提着裙子,走上红漆木梯旁的戏台。
雕花戏台上常年摆放着一台古琴,宋枝落轻拨琴弦,试了两个音,才满意地在古琴旁坐下。
宋枝落生得倾城,一颦一笑又带着与风尘女子不同的清冷,刚坐下便吸引了无数炽热的目光。
原本嬉笑声不绝的醉花楼有片刻的安静。
赵德清眸光幽深地看着宋枝落。
宋枝落玉指轻挑,抚起清泠的乐音倾泻而出,似闺语低喃,声声柔婉,又似高山流水,汩汨韵味。
直到曲终,绕梁的余音久久未散。
昆山玉碎,香兰泣露,也不过如此。
宋枝落缓缓起身,走下戏台。
“姑娘竟会弹《梅花三弄》?”
赵德清有些意外,弹这首曲子并非易事。
“以前学过。”宋枝落不卑不亢地答道。
是小时候姜添月教她的,她忘不掉。
赵德清上前绕着宋枝落走了一圈,啧了一声,“姑娘真是没有让赵某失望。”
顿了顿,他从腰际拿出一掂银子,“赏你的。”
宋枝落蹙眉,垂眸看着白花花的银子,似笑非笑道:“赵院首这是做什么?”
“这是你应得的。”
宋枝落平淡地掀唇,语气里带着分讥笑,“我敬您悬壶济世,才为您弹奏一曲解忧。我若收了这些钱,和出来卖的有什么区别?”
赵德清听完,摇头失笑,“那是我欠考虑了,还请姑娘不要计较。”
说着,他像是想到什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块铜制腰牌,“这是赵某的信物,见物如见人,日后姑娘有要赵某帮忙的,可以到太医院找赵某。”
宋枝落接过,“赵院首客气。”
赵德清很快被娇娇哄着上了二楼,宋枝落凝视赵德清远去的背影,紧紧攥着手里的腰牌,嘴角勾勒出一抹细小的弧度。
……
何记胭脂铺。
富丽的装潢,镶金的胭脂盒,无一不彰显着这间店铺的盛名。
据说祁胤十五年皇后微服私访的时候,在这里买过好几盒胭脂。
所以凡往这个门槛迈进去的人,非富即贵。
穷苦百姓,就只能站在外头看上一两眼了。
宋雨若脸色泛着生病后的苍白,一身浅蓝色的长裙,绣有点点玫瑰,外罩月白色柔纱,镶满了玉珠。
在铺子里转悠了几圈,宋雨若捏起一盒精巧的石榴娇,对掌柜说道:“我要这个,帮我包起来。”
掌柜瞧着她那一身朴素却金贵的衣裙,不敢怠慢,笑着将胭脂盒接过来,“好的小姐,您稍等,我这就给你包起来。”
她的话音刚落,由远及近传来一道女声:“慢着!”
宋雨若侧身看去,只见一个打扮不俗的女子走了过来,生气地瞅了掌柜一眼。
“这盒胭脂,我方才就看上了,你怎么能再卖给别人?”
虽然神色没有很大的波澜,但字里行间压着隐隐的怒气。
掌柜一噎,自知理亏,一时接不上话。
宋雨若狭长的丹凤眼瞟了那女子一眼,不客气地开口:“你若是早早就看上了,为何不包起来?再说难道看上了,就是你的了?”
那女子闻言,更来了气,挑着细长的眉回呛:“不知道先来后到吗?我说我看上了,就是我的,哪轮得到你?”
宋雨若被骂,跋扈的脾气被勾了起来,重重地哼了一声:“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敢这样跟我说话?”
那女子冷笑着说:“我管你是谁,你怎么不去打听打听,我是谁?”
“我管你是什么东西……”
话还没说完,身后的丫鬟上前来拉住了宋雨若,对着她的耳朵轻声道:“小姐,犯不着和她生气,您的身子重要。”
宋雨若听完,思及最近发生的事和吴家的态度,压下怒火,稍微冷静了些。
绝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出事端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一脸优雅的笑意,看了掌柜手中那盒胭脂一眼,对那女子说:“罢了,这胭脂也不是很好,我不要了,给你吧。”
好似刚刚蛮不讲理的人,不是她。
那女子虽不知道为何宋雨若突然变脸,拱手让人,但明显是她争赢了,便不再多想,顺手就从掌柜手中将胭脂拿了过来,炫耀般的念叨着:“马上就是太子选妃的日子了,我听说太子就喜欢这石榴娇的味道。”
宋雨若刚想转身离去,就听见这话,一瞬间像被人踩了痛处。
要不是当年她送来京城选太子妃一事出了差错,会轮得到这种人?
想到这,宋雨若像是炸了毛似的,一扭身,将女子手中的胭脂夺了过来,气势汹汹道:“这胭脂,我就是倒了,也不给你。”
语毕,她迅速将胭脂盒盖打开,往下一翻,妃红的胭脂落了满地。
被风一吹,消散起一阵尘烟。
“你……”那女子气急败坏,指着宋雨若脸色发青。
宋雨若无视她的气结,趾高气扬地说:“现在真是什么人都能去选妃了?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这话出口,铺里铺外围观的人都震惊了。
那女子长这么大,还从未受过这种羞辱。
当下就怒了,赤红着眼,连连跺脚,继而抬起手,就朝宋雨若挠了过去。
战火一点即燃。
女人打架,无非就是扯头发,抓衣服,扭打在一起。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引来不少人指指点点,叽议论不停,带着铺子热闹起来。
而回王府的路上,正好经过这里。
宋枝落皱着眉望向那厢看客,觉得无趣,步履未歇。
可在听到再熟悉不过的尖叫声时,终还是停下脚步。
宋枝落越过人群,便看到了让人觉得滑稽的一幕。
宋雨若和那名女子厮打在一块,发型凌乱,头上的朱钗银簪零零散散地挂在松开的头发间,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宋枝落嗤笑一声,宋雨若的脾气就是被惯出来的。
娇纵的很。
她转身想走,下一瞬身后响起一道闷重的倒地声。
宋雨若明显愣住了,看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女子,本就不红润的脸又煞白了几分,身体微微颤抖。
很快从人群中冲出一个小丫头,手里还提着一些东西。
见到眼前凌乱的一幕,手中的东西没抓住,全部掉到了地上,又发出一声巨响。
“小姐,你怎么了?小姐?”
迟迟没有得到反应,小丫头哭着抬头看向掌柜,颤着声质问:“我离开的时候小姐还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
掌柜也被突然的变故吓得不轻,往宋雨若的方向指了指,委婉地说:“梁小姐和这位姑娘起了争执,这姑娘……好像推搡了下梁小姐。”
“不是我!”宋雨若急得红了眼,往后退了好几步,撞上自己带出来的丫鬟,像抓到救命稻草,“洛苘,你帮我作证,不是我推的,是她自己摔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