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三十九 烈酒
马车行过热闹的百花街, 风带起窗牗上的绉纱,宋枝落匆匆一瞥,竟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转入街旁的酒楼。
“停车。”她对马夫喊道。
“吁——”马夫应声勒住缰绳, 车在酒楼前停下。
宋枝落踏着轿凳下车,“你先回府吧, 我到时候自己走回去。”
马夫无权干涉,只得应下。
宋枝落走进酒楼时, 抬眼便看见了靠近楼梯一桌坐着的简珩。
是初见时穿的淡紫色缎袍,小口抿酒,散着生人勿近的冷淡气息。
宋枝落整理了一下衣服, 假装无意地晃到简珩桌前, “这位公子, 好巧。”
简珩抬起头, 认真地盯着宋枝落的脸看了会, 没有接话的迹象。
宋枝落也不忸怩,在简珩对面的凳子上坐下,还好心地问了句:“不介意吧?”
简珩这时缓缓掀起眼皮, 视线越过宋枝落, 停在她的背后,“那边不是还有空桌吗?”
宋枝落刚转头,就见三五个人在原本空着的桌前坐下。
她笑道:“又巧了, 这下真没空位了。”
“……”
“在下陆祈,不知公子名讳?”
“简珩。”
“哦。”宋枝落尾音拉长, 端起桌上的酒樽斟了一杯,刚靠近嘴边,简珩倏然开口。
“陆公子受得住烈酒吗?”
宋枝落闻言,笑而不语, 饮酒的动作未停,一口入肚。
醇香的酒滑过喉咙,像轻易点了一把火。
她唇角挽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笑,“烈酒才能解千愁,对吗简公子?”
简珩目光凝着她,“你也有愁?”
宋枝落笑着点头,“是啊,我有仇。”
是仇,不是愁。
不过简珩不知道。
简珩现在对她而言,实在是个陌路人。
宋枝落从来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但念及简珩曾经的善良,她决定管一次。
简珩眯着眼看向宋枝落,带着探究,“不知道陆公子又是哪一家名门贵子呢?”
宋枝落咀嚼的动作顿住,“简公子何出此言?”
“我知道那日找我麻烦的,是王明征,京城出了名的纨绔,”简珩平静的眼眸里带了分审视,“可陆公子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了。”
宋枝落听罢,面上没有太多波澜,像是猜到简珩会这么问。
简珩是个聪明人。
“我不过是道听途说了一些王明征的秽闻,刚好派上了作用。”
简珩正琢磨着宋枝落话的真实性,听见宋枝落又问:“我看简公子的样子该是初来京城,是来参加会试的?”
科举会试在即,宋枝落这么问无可非议。
“不是。”
简珩又倒了一杯酒,举到胸前,“这杯酒谢陆公子解围,但陆公子若还想知道其他的,恕我无可奉告。”
拒人千里的意味明显,宋枝落也不好强求。
宋枝落原以为走回王府,身上的酒味就会消散。
可她低估了烈酒的余香。
景离扣着她的手腕,将宋枝落拉近怀侧,沉着声音问:“她让你喝酒了?”
她,自然是凝妃。
宋枝落抵着景离炽热的胸膛,微微仰头,“没有。”
“那怎么一股酒味?”
宋枝落对上景离曜黑的眼眸,思量片刻,“我碰见简珩了。”
景离握着宋枝落手臂的劲松了几分,剑眉蹙起,“他来京城了?”
“是。”
“来做什么?”
“不知道。”
景离眉梢压着诡谲,彻底放开了宋枝落,“那她呢?找你做什么?”
宋枝落莞尔,“娘娘心善,想为我做良媒。”
景离云淡风轻的俊脸上出现一丝裂痕,“做媒?”
“请了好些大家闺秀呢。”宋枝落笑意吟吟地说着。
“荒谬。”
宋枝落瞧着景离沉郁的脸色,收敛笑容,“王爷若是无事,我先回房了。”
得到景离的默许后,宋枝落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吴清乐一案忙活了好几天,她有些疲乏。
可还没踏进院门,就被匆匆跑来的烟儿叫住。
“小姐,宋二爷今早病逝,宋府正在办丧事。”
宋枝落跨门槛的脚悬在空中,很快又放下。
宋珵庸?
真是一个久未听闻的名字。
他早年间因久在赌坊,染了肺病,常年吃药就几乎花光了宋老爷子留给他的遗产。
虽然他早就被宋聘逐出宋府,但并没有驱出族谱。
按着落叶归根的说法,他死后还是要葬在宋家祖坟。
宋枝落头疼地闭了闭眼,思忖半晌,才启齿:“那我们回长安一趟。”
她也确实需要一个时机,回去把有些事善后。
说完,宋枝落又折回前院找景离。
景离眼见宋枝落去而复返,不禁好奇:“怎么?还有什么话要跟本王说?”
“王爷,我明日要回一趟长安。”
景离的眼睑低垂,“长安?”
“我的叔父去世,要回去奔丧。”宋枝落认真地解释道。
“这么突然?”
“嗯。”
景离沉默了几秒,继而低笑一声,“无妨,本王跟你一起去便是。”
宋枝落闻言抬眼,错愕地看向景离,像在研究他有没有说笑。
“王爷,这……没必要吧?”
撇开宫里的规矩不谈,堂堂一个王爷,应该没有这么闲吧。
景离唇角勾起,“就当本王去长安,给贤妃娘娘买些梅花糕。”
当晚,宋枝落收拾东西时,林寻从外走进来,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主子,查到在弥山袭击我们的人了。”
宋枝落眉尾一挑,她都快忘了这一茬。
“谁。”
“还是萧澄的人。魏明把您的行踪告诉了他。”
宋枝落的反应不大,只是手背的青筋凸起。
那帮人明显是冲她来的,所以只有可能是她的仇家。
宋枝落脸上扬起一抹冷笑,“又是他。”
她永远不会忘记,三年前那个坠入黑暗的夜晚。
萧澄没能杀死她,让她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
那一笔笔账,也是时候该算清楚了。
长安宋府。
灵堂里的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走进来的女人,时间静默了足有一分钟。
宋枝落兀自拿着三炷香,插在宋珵庸画像前的香炉里。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宋聘,他碍于丧葬礼数,压着火气朝宋枝落说:“谁让你来的?”
宋枝落像听见笑话般的,“我的叔父逝世,我怎么能不来?”
一旁的季蓉走上前,拍了拍宋聘的手,示意他闭嘴,然后和蔼地看着宋枝落,“落儿,你若是在外有事,也不是非要赶这一趟。你的悼念我们已经带到了。”
好一副贤淑的模样。
可话里话外好像都在说她不孝。
宋枝落也懒得和她计较,冷淡地扫了她一眼,“您多想了,我不需要忙着勾搭有妇之夫。”
季蓉的脸果然唰的变白,脸色难看至极。
在灵堂祭奠宋珵庸的,不乏宋家近亲,听到宋枝落的话,都窃窃私语起来。
宋聘听了更是气的不行,扬起手就想打宋枝落。
宋枝落轻易就钳住了宋聘的手,指尖发力,按得他生疼。
“你还以为我是任你打骂的小孩吗?”
“你……”宋聘被气得吹胡子瞪眼,老脸涨红。
宋枝落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灵堂里站着的人,没有发现那个浓妆艳抹的身影,走到季蓉面前嗤笑一声:“还说我?您的孝顺女儿看起来更忙。”
“那是她生病了,来不了。”季蓉反驳道。
“哦?”宋枝落眼里酿起玩味,“我前些日子看到她,还活蹦乱跳的。”
“我命苦的若儿,”季蓉说到一半,猛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你看到若儿?你怎么可能会看到若儿?”
宋聘也拧着眉看宋枝落,“你一声不吭出走,是去京城了?”
宋枝落没承认,也没否认,“我离府这么久,也没见你报官。”
说到底,宋聘从来不关心她的去留、死活。
只关心她有没有利用价值。
走出宋府,宋枝落偏头问候在门外的烟儿:“宋雨若怎么回事?”
烟儿听到宋枝落的问话,一拍脑袋,“对不起小姐,忘记跟您说了,我前两天在街上听闻大小姐肚子里的孩子没了,这事惹得吴家很不高兴。”
“确信吗?”
“我打听了好几遍,应该是真的。”
宋枝落笑了笑,“这个孩子谅她也不敢生下来。”
烟儿认同地点点头,“可怜吴公子,被蒙在鼓里。哎小姐,你去哪啊?”
“我去趟衙门。”
说完,宋枝落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宋枝落将昨夜写好的辞呈放在县太爷桌上时,伏案行书的人缓缓抬起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一时愣住了。
“宋小姐?你这是?”
宋枝落在太师椅上坐下,“三月初不告而别,是我玩忽职守,我应该承担这份责任。今日我前来,是正式和您辞别的,画师一职,您另寻高就吧。”
县太爷搁下毛笔,“为何?本官待你不好吗?”
宋枝落摇摇头,“我有别的事要做。”
县太爷叹了口气,“行吧。”
宋枝落看了眼桌上堆的行案,“最近长安事很多?”
县太爷听到这话,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别提了,还有一桩悬案,半个月了,本官还没解决。”
宋枝落随口一问:“说来听听?”
“冯家来了一个婢女报官,说她家小姐之死另有蹊跷,要求我们审查此案,找出凶手。”
宋枝落眉头皱起,“冯家?”
“是叫冯……”
“冯惜?”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宋枝落眼底泛起意味不明的深意,“她不是已经下葬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