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三十六 毒药
夜凉如水, 长明灯映着昏黄的光。
宋枝落坐得端正,把灰黑的油烟墨块研成汁,垂头在白色宣纸上落笔。
“写什么呢?”
景离低沉的声音由远及近,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宋枝落握着笔的手一顿。
笔尖滴落的墨汁在纸上晕开, 化成一个小圈。
宋枝落的指尖捏着宣纸边缘想抽离,可转念一想, 她也没什么可瞒的。
男人在她面前站定,即使隔着一张书桌,灼人的体温和清冽的味道也依旧笼着宋枝落。
像窗外的夜色般浓重。
他眼睑低垂, 看向白纸黑字, 半晌过后, 眉梢上扬, “太医院?莫北辰?”
宋枝落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 和景离拉开距离,“吴清乐的怪病很有可能是这个案子的突破口,眼下兴许只有太医院才能解开。”
景离居高临下地看着宋枝落, 深邃的眼眸里划过阴郁, “非去不可吗?”
“王爷什么意思?”
景离沉默了几秒,收起眼底的轻佻,“没事, 注意安全。”
宋枝落柳眉微蹙,太医院能有什么危险?
只是宋枝落的话还没问出口, 她的下巴就被景离轻轻抬起。
景离目光深沉地看着她,薄唇掀起:“本王想知道,两日前你去醉花楼,做什么?”
宋枝落瞳孔微缩, 偏头想躲开景离的视线,可下一秒景离勾着她的下巴又转了回来。
“今夜不说,就别睡了。”
声音明明温柔得勾人魂魄,但宋枝落的心还是狠狠一颤。
宋枝落的双眸似水,冷到极点,“你派人跟踪我?”
景离的笑声从胸腔发出,闷闷的,“你应该认识月芝吧?”
“她就是本王送去醉花楼的。”
宋枝落惊得嘴微张,看着景离,说不出话来。
“她还说,你去见了一个男人。”
景离用大拇指摩挲着宋枝落的侧脸,指腹上薄薄的一层茧让宋枝落头皮发麻。
宋枝落的心一沉,缓缓扯起一抹微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王爷若想知,我说便是。”
她把杜兴明说过的话,全都转述给景离,除了杜兴明说的那句“并非善类”。
末了,宋枝落的声音陡降,“我那天晚上找王爷,就是想问枕桥商变,是不是真的有蹊跷。”
景离唇角勾起,似笑非笑,俯身在宋枝落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太医院设在皇宫外十里,便于宫里传召太医。
马车还未及近,空气中便漫着浅淡的中药味道。
与砖红宫墙不同的,是太医院素雅的灰白石门,透着一股大隐隐于市的冷淡。
宋枝落抬手叩了叩门上的兽面衔环,等了片刻,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来人上下打量了一下宋枝落,似乎没想到敲门的,会是个女子。
宋枝落也不恼,任由他看,然后从宽袖中拿出昨夜写好的信,“这位兄台,麻烦您将此信交给莫医官。”
那人接过信,狐疑地看了眼宋枝落,“莫医官可不是谁都能见的。”
宋枝落颔首,双手交叠,行了礼,“我知道,有劳。”
那人没再多说什么,拿着信进去了。
宋枝落耐心地在门外等着,等到门再次被打开时,出来的人却不再是刚才的医士。
而是一个面如冠玉的男人,腰间束着青带,神情温润地看向她,舒眉浅笑道:“好久不见,枝落。”
宋枝落莞尔,“别来无恙,北辰哥。”
莫北辰领着宋枝落穿过前堂,在杏林馆停下。
药香氤氲了满室,莫北辰给宋枝落倒了杯茶,问道:“你来京城的事,梓婳和我说了,是碰上什么难事了吗?”
宋枝落点点头,将吴清乐的病况详细地告诉了莫北辰。
莫北辰听完,略微皱了皱眉,起身走到一面墙前,按下其中一块砖。
然后宋枝落眼睁睁地看着墙从中间裂开,向两边平移。
而墙里,是和屋顶等高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排放着数以万计的书卷。
莫北辰熟稔地踩着梯子从一面书架上取下一本,走到宋枝落面前,温声笑道:“我想,这上面应该有你要的答案。”
“照你所说,吴小姐的脉象像是中了某种慢性毒,在一寸一寸毁坏吴小姐的五脏六腑。也就是说,如果她没有被捅死,也会在不久之后,毒发身亡。”
宋枝落一惊,心下泛起诡谲。
下毒之人未必就是捅死吴清乐的人,所以要吴清乐命的人,可能有两个。
看来吴清乐根本不是世人眼里的“小白兔”,不然怎么会无端招来两个人,想要至她于死地。
“找到了。”
莫北辰的声音骤然在宋枝落耳边响起,宋枝落垂眸看去,黄褐色的纸上画着一株植物,灰绿色的羽状枝条,花瓣呈萼紫色,长在针形叶片中。
“这是柳叶桃。书上记载,它生于青州,取叶片研磨成粉可以变得无色无味,点燃后毒性就会通过空气触及皮肤,然后渗进毛孔,直至毒发身亡。”
“柳叶桃,”宋枝落默念了一遍,“有药可解吗?”
“有,将甘草、金银花、黄莲炮制成丸,连续服用一周,即可解毒。”
“好,我知道了。”
宋枝落谢过莫北辰后,起身想要走。
只是还没迈出杏林馆,被莫北辰叫住,“枝落,你还要在京城待多久?”
宋枝落脚步顿住,回头看向莫北辰,“仇报了,我就走。”
“梓婳叫我提醒你,一切小心。”
“好。”宋枝落淡淡一笑,“那你呢?”
莫北辰笑容一僵,“我?”
“你什么时候,把梓婳从那个家里接走?”
莫北辰垂在衣侧的手攥紧,青筋凸起,“还不是时候。”
宋枝落闻言,嗤笑一声:“你是走的潇洒,留下梓婳一个人,困在牢笼里备受折磨。”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杏林馆。
可当宋枝落刚走到太医院门口,迎面碰上一个人。
宋枝落眉头蹙了蹙,“是你?”
紧接着她就听见路过的几个医士恭敬地行礼,叫了句,“院首好。”
站在她面前的人爽朗地笑了笑,“姑娘,这就是缘分呐!”
“您是太医院,赵院首?”
“正是在下。”
宋枝落毫不收敛地看着赵德清,努力把眼前男人的身份和那日在醉花楼所见的,联系在一起。
赵德清还是笑着,问宋枝落:“姑娘,你既然不懂医术,那来太医院做什么?”
宋枝落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客客气气地回答道:“找个朋友。”
“哦,找个朋友。”赵德清故意把尾音拉长,笑眯眯地看着宋枝落。
离开太医院后,宋枝落快马加鞭地回到王府,换上男装,又赶去了大理寺。
只能说,能者多劳。
陆京易见宋枝落前来,有些惊讶,赶忙迎上来,“陆大人,您怎么来了?”
宋枝落喘匀了气,在太师椅上坐下,“你查的怎么样?”
“那两个丫鬟查过了,没什么奇怪的,”陆京易边说边从案前一堆公文中翻出一沓纸,递给宋枝落,“秋玉自幼双亲病故,就被舅母卖进了吴府为奴,知雪的父亲早亡,留下她和母亲相依为命,只不过她娘前段日子也病故。”
宋枝落翻看着大理寺查到的资料,密密麻麻的字映入她的瞳孔,化作眸底的清明。
“吴清乐的事呢?”
“还在查,不太容易。”
宋枝落眼睛眯了眯,“好好查,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事。”
“陆先生,何出此言啊?”
“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吴清乐生前的不明病因,是因为她被人下了一种叫柳叶竹的慢性毒。”
“下毒?!”
“是。”
陆京易消化完这个事实后,剑眉拧在了一起。
宋枝落从椅子上起身,嘴角勾起笑,“我想,有必要再去趟吴府了。”
……
吴府。
宋枝落和吴大麟说清来意后,便叫陆京易的人带着秋玉来到一间空屋。
小丫头惊惶地看着宋枝落,声音抖得厉害,“先生,我没有杀人啊,你们为什么抓我来这?”
宋枝落的手搭上秋玉的肩膀,“你别害怕,我们问什么,你如实回答就行。”
“好。”
“知雪和你们关系如何?”
秋玉明显一愣,没想到宋枝落会问这样的问题,低头思考了会,回答道:“她挺好的,什么事都念着我们。她每次回老家探望她娘,都会给我们带些土特产。”
“土特产?”宋枝落笑意渐起,“比如呢?”
“烧鹅、糍团,”秋玉想了想,继续道:“哦,还有桃花酿和莲心糖,我还有好多没吃完呢。”
“在你房间?”
秋玉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宋枝落抬眼朝陆京易示意,几个捕快没多久从秋玉房中找到了她口中的几样土特产。
宋枝落掂了掂装有莲心糖的小罐子,分量不轻。
她捻出一粒,放在鼻尖下闻了闻,紧锁的眉头随之展开。
“你每天都吃吗?”
“嗯,知雪说这糖吃了,对身体好。”
“知雪最近一直待在偏房吗?”
“对,她一直咳嗽。”
秋玉被带出去后,宋枝落转头对陆京易说道:“那把匕首还没找到吗?”
陆京易摇头,“抛尸废井的方圆十里都搜过了,没有发现。”
宋枝落凝视着窗外吴府的池塘,红唇轻启:“也许,匕首从未离开过这大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