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寻人寻人 这里毕竟是天家之地,你还是……
郎君端坐, 篝火带来的明暗,让他清俊的轮廓越发深邃,顾筱只瞧了一眼, 便低下了头。
她不是没想过请父皇赐婚,可裴衡止本就有爵位在身, 又在一众将领里声望颇高。
这样惊才绝绝的人,偏偏母族出身西岭沈氏,父皇这些年一直都暗中打压着世家,又岂会在这种时刻, 让裴衡止做了驸马, 长沈氏脸面。
身侧的陆济陆氏,是父皇新培植起来的左膀右臂。顾筱身为天家之女, 本该替父皇分忧,可.
她幽幽瞥了瞥正与陆济说起旧事的裴衡止, 心头到底割舍不下。
今夜的篝火夜宴,或许是她最后一次机会。
顾筱转眸与身后的宫婢微微颔首, 又起了一杯递给身侧的陆济。
陆济一愣, 再瞧美人含羞,欲语还休, 登时便心花怒放。
“这杯你喝了, 暖暖身。”顾筱亦是温柔。
耳畔, 善音律的內侍起了鼓乐, 咚咚敲得人心也飘忽起来。
其余几人知趣, 寻了个借口,各自散开。
冯小小跟在裴衡止身后走远,她悄悄瞥了眼还坐在一处的顾筱与陆济,不知为何心里仍七上八下的。
若只是一杯酒, 没道理反目。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而且她总觉得那个宫婢的神色有些不妥,
冯小小想得出神,一没留意,就撞到了郎君后背。
裴衡止微微叹气,“在想什么?”
这里不比刚刚落座的地方有遮挡,迎面而来的风到底还是有些寒凉。
他侧身瞄了眼明显装了心事的小兔子,犹豫半晌,还是伸手抹去了她唇边沾着的油渍。
咦咦?
冯小小略略后退,就见郎君眉眼嫌弃,用帕子擦了手,冷道,“你如今顶着我侯府的身份,应时刻注意些,邋里邋遢像什么样子。”
他训得板正,冯小小面上一红,羞愧地低下头。刚刚她着急跟裴衡止出门,一时之间忘了装上帕子,这会要是再用衣袖擦嘴,想来只会让他更加恼火。
“用这个。”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郎君淡漠地将自己的帕子递过,“好好擦干净了,免得被人笑话我侯府之人没有规矩。”
其实她唇角这会什么都没有,只那一点油渍,也早就被裴衡止抹得干干净净。
郎君心口慌得比耳畔的鼓点还要再快几分,偏小兔子红脸的模样实在可爱又可怜,叫人忍不住想多欺负几下。
裴衡止生怕自己露出心思,惹得她又说些伤人心的话。他这会极为严肃,冯小小慌忙用帕子仔细擦着嘴角。
不过这里没有铜镜,能问的也只有面前的郎君,冯小小抬起脸,认认真真给他瞧,“这会干净了没?”
“.”裴衡止负手,很是不耐地摇头,长指轻轻点在她白净的面上,“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说得一本正经,冯小小不疑有他,又仔仔细细拿帕子擦了一遍,“这会呢?”
“比刚刚好些。”郎君挑眉,伸手又点在她的唇瓣,“这里再擦擦。”
冯小小听话地用帕子抹了又抹,清淡的唇色立时犹如盛开的桃花,粉嫩嫩的引人采撷。
尤其他还亲自尝过。
裴衡止一顿,满眼厌烦地接过帕子缠在长指,“怎得这么笨。”
他面上恶狠狠的,可手下的动作却轻柔似水,一点点捻着小兔子柔软的唇,心底更是暗暗叹息。
小兔子傻乎乎的,连他是真气还是假装都看不出,稍稍骗一骗就信以为真。
早前的阮雨霏还没跟她好好解释,眼下还有个三公主。
裴衡止眼神一虚,以小兔子这个笨劲,应该看不出来才是。不过她刚刚戳他一下.
蹭着她唇角的手指一顿,直接问道,“你刚刚为何要——”
那双美极的桃花眼忽得一暗,裴衡止抿唇,收回的手捏住帕子拢在衣袖,也不知为何,刚刚她不过轻轻点了点,自己浑身的气血就好似疯了一般,只想要紧紧抱着她,想要嵌入软乎的云朵之中。
“呃。”
他问得突然,冯小小舔了舔被他擦得发干的唇,却也没有再瞒,只压低了声,“其实,我是瞧着刚刚陆公子的神色不是很好。”
她对旁人倒是观察细致,裴衡止不动神色的给她记了一笔。
冯小小浑然不觉,还认真与他分析道,“我猜陆公子应该极为欢喜与三公主的亲事。不过凡事一摊上情字,便容易多想。尤其三公主又长得花容月貌,陆公子多心也属正常。”
她一面说,一面小心地瞄着裴衡止的神色。以裴衡止的聪颖,应该能听得懂她言下之意。
她提着一颗心,生怕裴衡止来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好在郎君面上淡然,冯小小略略松了口气,忽得无比庆幸裴衡止早就倾心于阮雨霏,不然此刻就算她说破了天,他与陆济也难免相互猜忌。
今日裴衡止猎得头筹,篝火夜宴上想与他结识的青年亦是不少。
不等他再说,身侧已经来了人。
冯小小被挤在人群外,眼巴巴地瞧着被众人恭维的郎君离自己越来越远。
“飞星。”裴衡止淡漠,与周围之人拱了拱手,扬声唤了孤零零站在一旁的小兔子。
看着她哒哒朝自己跑来,郎君刚刚还冷清的眉眼刹那间温柔,他伸手将她牵到自己身边,“跟紧些。”
安庆侯威名在外,何时这样轻声细语地说过话。周围之人一静,彼此之间交换的眼神顿时八卦极了。
“公主,奴婢瞧裴侯爷对那小厮似是很不一般。”跟在顾筱身后的宫婢喜来压低了声,女子对这些事总有极为敏锐的直觉。
便是宫婢不说,顾筱也心有疑惑。
早前听闻青光殿的舞姬去了他的院子,这会又冒出个小厮时时在旁。
“公主,奴婢斗胆。”喜来扶着顾筱,低道,“这小厮该不会就是那青光殿的歌姬吧?”
“嗯?”顾筱斜睨了一眼喜来。
“奴婢早前见过那歌姬,模样长得与这小厮倒是有些相像。”
顾筱脚步一顿,心下起了探究,但此事万一成真,便是辱了天家脸面,裴衡止更是逃不脱惑乱宫闱之罪。
她当即低低斥道,“胡说些什么,你当王喜是吃素的不是?多半是事有凑巧。”
“倒是本宫之前嘱咐之事,可有把握?”
喜来低首,“公主放心。”
今日裴衡止得了头筹,往来敬酒之人繁多,计成也不过时间早晚。
顾筱满意,微微扬眉,笑得温柔得体。
也不知是不是今日受了惊吓,冯小小肚里老咕咕作响。可眼下裴衡止被一堆人围着问询猎虎之事,她又不好麻烦他。
冯小小饿得直咽口水,正扣着手指画饼充饥。
面前就递来一盘切好的鹿肉,炙烤的香气勾得冯小小眼睛都亮了起来,这肉刚刚从火上取下,上头还嗞嗞冒着油花。
“吃吧。”裴衡止没什么表情。
冯小小略微抬眼,才发现刚刚围着郎君的人群不知何时散开,重新涌向了刚刚到场的顾珏。
她顺着人群看去,就被眼尖的顾珏捉住了目色,他微微颔首,又看向冯小小身侧的裴衡止,“裴侯爷。”
顾珏缓步而来,客气寒暄了几句,眼神落在躲至一旁吃东西的冯小小,忽得一笑,“不知侯爷可想好今夜头筹要换些什么?”
他一问,周围人也都好奇起来,躲在角落里的冯小小更是紧张。
“七殿下觉得,我所求为何呢?”裴衡止拂了拂衣袖的褶皱,不漏痕迹侧移半步,将身后的冯小小遮得严严实实。
“侯爷并非俗人,所求之事必然不落俗套。”顾珏瞥了眼走近的顾筱,还有一旁站着的陆济,眉眼中露出一抹玩味,并未继续再谈。反倒是招人倒了几杯美酒,贺了裴衡止头筹之喜。
顾珏起了头,他身侧跟着的那些青年才俊也是极有眼色,一人一杯虽不多劝,却也喝得郎君面上隐隐有了红意。
裴衡止酒量一般,旁人不知,陆济等人心中有数。
陶昂和云澄接了剩下的美意,让陆济扶着裴衡止先去一旁的幄帐歇息,免得亥时天家到来,酒气冲撞,惊了圣驾。
眼瞧冯小小像个小尾巴一样,牢牢跟在裴衡止身后,多喝了几杯的云澄神使鬼差下便脱口而出,“飞星,裴兄那有陆兄,你就留在这吧。”
天上繁星点点,也不及她眼眸中半点光彩。云澄面上一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动了旁的心思,他看了几眼冯小小放在一旁的空盘子,殷勤道,“我给你烤肉吃。”
“多谢云公子好意,可我家公子醉酒,身边离不得人。”冯小小歉意笑笑,这会陆济跟裴衡止在一处,她可不敢掉以轻心。
少女哒哒追了上去。
陶昂一脸不解,拍了拍发怔的云澄道,“你也醉了?那是裴兄的小厮,你留他作甚?!”
他问得云澄半晌说不出话来,少年仰着脖子又狠狠灌了一大口酒,眼神飘忽地落在走进幄帐的三人,闷闷摇了摇头。
到底是天家排场,这一边的几处幄帐,极尽奢华。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如意织金绒毯,踩上去软绵绵的。立在角落的灯柱八角顶上,各嵌着一颗硕大的东珠做装饰。
冯小小略略打量了几眼,陆济已经扶着裴衡止躺在了正中的留仙榻。
她走快几步,接过陆济手中抖开的锦被,“陆公子,还是小的来吧。”
“也好。”陆济微微颔首,眉眼扫过,心下不安。这小厮清秀,男生女相,如今又时时跟在裴衡止身侧,难免会惹人多话。
他退开几步,正要转身吩咐內侍去熬些解酒汤。就听裴衡止迷迷糊糊唤道,“小小。”
筱筱?
陆济皱眉,微微侧眼,却也没说什么。
他沉步而去,骇得守在裴衡止身侧的冯小小急急捂上裴衡止乱说的唇。
郎君似醉非醉,一双灿若星辰的桃花眼眸微微扬起,不等冯小小松手,长指按住她的掌心,往自己唇边又贴紧几分。
“公子。”冯小小面上一粉,急急脱开低道,“这会在外面。”
裴衡止怔怔望着她,似是不明白。
“我如今改名叫了飞星,你忘了?”冯小小略略靠近些,又嘱咐道,“我是飞星。”
“小小。”
裴衡止发现只要他一唤小小二字,小兔子便会凑近几分,认真纠正一遍,“飞星。”
她藏了蜜的唇就在眼前,郎君心中一动,固执地又唤她,“小小。”
小兔子果真傻傻的,又近了些,她伸手点了点裴衡止的额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都说了,我是飞星。”
说罢,还未再叹上一口气。
裴衡止就如同这世间最有耐心的猎人,屏气凝神,手臂有力又迅速,直接揽住凑上前的小兔子,翻身一压,那双浸了酒意的桃花眸越发闪亮,俯首而来。
微凉的唇轻轻落在她怔愣的眉间,不等冯小小反应,外面倒是先来了声响。
“喜来,你确定他就在这间幄帐?”
这一排幄帐原本就是预备下方便客人小憩的地方,守在门口的內侍宫婢都站在五步之外。
这会顾筱暂时遣了他们离开,可亮着灯的两间幄帐,她却分不清该去哪间。
喜来点了点头,“公主,您放心,奴婢可是亲眼瞧着他进了右手这间。”
顾筱蹙眉,脚下未动。
刚刚她问过守帐內侍,他亦是言之凿凿,说裴衡止进的是左边这间。
一左一右,竟是截然相反。
亮着灯的幄帐,便是有人歇着。按照礼法,若非守帐內侍通传,是不可冒冒然闯进。
喜来这丫头虽然忠心,但有时候的确迷糊。顾筱暗暗叹气,要不是启龙山不许带过多随从,她也不会陷入如此两难境地。
“您放心,奴婢绝不会看错。”
罢了,顾筱心下一横,看了眼喜来。
冯小小正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思索着该如何应对。偏这会唇上忽得一痛,惊得她差点儿就叫出声。
可这一张口,就被裴衡止得了空,直接堵住她的唇舌。
他醉了酒,不似清醒时克制,死死压住冯小小,恨不能将她吃下肚去。
暧昧的声响在四方的幄帐里毫无遮掩。冯小小越挣扎,反而被他抱得更紧。
右侧的幄帐外,喜来探向帐帷的手停住,躬身站在一侧。顾筱自然也听见里面有迷迷糊糊唤着要水。
她面上带了羞意,又嘱咐了喜来务必守好,方才提着裙摆缓缓走近。
留仙榻上的床幔垂下,只能模糊看得出一个侧躺的身影。
顾筱自桌边倒了杯水握在手中,这一刻,她曾反复想了许久。
虽说女子心意不可轻易吐露,可此时再不说,她不知何时才能再遇见这如仙的郎君。
思慕之心,恳切之意,都化作一声声低语。
“公主。”尽责的喜来悄悄递了声,“陆大人朝这边来了。”
可顾筱这边却还没有听到答复,她杏眸哀哀垂下,“罢了,既然侯爷无意,那今夜之事权当一场梦便是。”
落下的帐帷,掩住了里面无尽明光。
陆济刚刚走近,便瞧见两个身影,自暗处遁去。他心下一惊,忙喝住身后端着解酒汤的內侍,“这幄帐外守着的人呢?!”
內侍们茫然四顾,又不敢说出是谁的下的命令。
陆济伸手掀开帐帷,正欲问问发生何事。
可他只往里瞧了一眼,面上就红了个透。陆济刷地拉住帐帷,很是不自在的吩咐內侍走远些,自己则坐在外面把起了风。
透过帐帷窜进的冷风,轻轻拂过情热的郎君。
裴衡止不知发生了什么,冯小小却是清楚的,她又羞又骇,狠狠咬在郎君舌尖,方才逼得他退开些。
她仓皇而出,瞧见门口的陆济,两人俱是一愣。
这小厮本就生得唇红齿白,这会更是眉目似水,如同勾人的小妖。
陆济无意瞥了瞥他微肿的唇瓣,心下厌恶,问得言简意赅,“筱筱是谁?”
冯小小舌尖还有些麻,她低下头不好意思道,“是小的,来启龙山后,公子才又新赐了名,唤做飞星。”
这话若是再早一刻,陆济都未必相信。毕竟顾筱对裴衡止有心,他也是知道的。
眼下却是彻底地松了口气,陆济将身边的食盒递给冯小小,“这里面是醒酒汤,你且喂他多喝些,如今马上就到亥时,天家之前不可失仪,”
他顿了顿,转身离开前又道,“这里毕竟是天家之地,你还是收敛些为好。”
冯小小听得怔愣,陆济这是将她当做了以色侍人的奴仆么?
不过眼下他与裴衡止没生出嫌隙,那她爹的案子也就不会因此耽搁。
冯小小揉了揉被裴衡止咬痛的唇,等一切落定,她就离他远远的,阮雨霏也好,三公主也罢,总归是他的桃花,他想三妻四妾还是金屋藏娇,都与她沾不上半点关系。
*
亥时,篝火旁的青年才俊,世家女子全都规规矩矩,围坐成一排。
刚刚才醒酒的裴衡止头仍有些晕,他坐在陆济身侧,陶昂和云澄在对面。大伙听着內侍上报各人白日狩猎的情况,面上的神色都不相同,可谓精彩纷呈。
“没想到今年竟然能猎到老虎。”
上首坐着的天家亦是开怀,“既然安庆侯得了头筹。”那双凤眸含笑,看向上前行礼的裴衡止,“那你想要些什么?”
“回陛下。臣确有一事,想请陛下恩准。”
“何事?”天家挑眉,轻飘飘扫过身侧坐着的顾筱,“你且说说。”
裴衡止俯首,恭敬道,“原是一桩人情。”
他简单说了早些年在宫中遇见的小花袄,末了又惋惜道,“还望陛下恩准,允臣寻得这小內侍,与他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