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亦入迷 听见她软着嗓要水喝
浓密的长睫低垂, 遮住了其中情愫。
越靠近他,冯小小撑在地上的手指便越发用力。她虚虚闭着眼,屏住的气息, 与混乱的心跳,无一不让少女面上生出滚烫。
从她耳后滑下的青丝, 轻轻柔柔拂在郎君清俊的面上,似是一根根羽毛,顽皮地挠在裴衡止心尖。
他既不敢动,亦不想动。
半睁开的桃花眼眸, 犹如染了最沉的夜色。紧紧盯着近在咫尺, 鼓着腮帮子准备认真喂水的少女。
腔子里那颗早就乱了序的心,登时便犹如乘着风的纸鸢, 飘忽忽提到了嗓子眼,裴衡止紧张地僵在原处, 抠在竹席的手指攥得更紧。
她明明近在咫尺,又好似还隔着很远。
郎君喉结轻颤, 再瞧冯小小唇上的水渍, 犹如清晨沾了露水的花瓣,早前看过的那张图, 里面的人物登时就变了样。
变成了他与她, 青丝纠缠, 亲密异常。
裴衡止忽地闭上了眼, 不敢再想。
任由少女的气息不断靠近, 直至温软覆来。一点点蹭过他的唇角,浅尝辄止后便飞快离开。
只不过这触感,却不像是他刚刚惦念的朱唇。
裴衡止一愣,小兔子果真傻乎乎的, 一紧张就容易忘事。
就如同今个儿近午时分,那碗没有葱花的鸡汤。
昏黄的火光,映出一张红艳艳的俊颜,郎君抿唇,还未勾起笑意,舌尖便含入了一截指尖,冰冰凉凉。
他下意识地吮了吮,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睁开眼。
就瞧见那双乌黑的水眸震在原处,鼓着的腮帮子倏地一松,咽了水下去。冯小小惊得半晌都忘了动,指尖仍杵在他的唇间。
“我,我看你嘴唇都开裂了,就想帮你润润唇,再喂水。”她好似学堂上被抓了包的小童生,结结巴巴解释着。又生怕裴衡止不信,忙抽出手与他发誓道,“我真的没有非分之想!”
她举起的指尖还有水光。
那双美极的桃花眼一滞,偏过脸,不甚自在地轻轻嗯了一声,心底却懊恼遗憾的紧。
可刚刚留下的妄想,却好似扎了根的种子,无声地在心底蔓延开来。
裴衡止不敢再盯着无知无觉的冯小小。又忍不住,只偷偷用余光瞥了瞥正专心坐在一旁暖着水壶的少女。
她离得远,刚刚又没喝到水,本就不甚清明的郎君顿时觉得哪哪都不舒服。
躺在竹席上的裴衡止悄悄往冯小小身侧拱了拱。
明暗的光线,叫映在洞璧的身影重叠在一处,犹如一根藤蔓的枝叶,密不可分。
少女抱着水壶看了一阵,渐渐有些出神。
裴衡止亦入了迷。
她高高竖起的青丝下,露出一小段雪白的脖颈。近耳垂处还能瞧见被山石擦出的红痕。
只瞧得裴衡止心中越发懊恼,说到底也是他来得太晚。
想起刚刚在马上瞧见她跌下断崖,衣袖纷飞,仿佛随时都会羽化而去的模样,郎君如玉的面容登时惨白一片。
“冯姑娘。”
“裴公子。”
外间水声隆隆,冯小小一转头,就对上了单手撑地坐起的裴衡止。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了下来。他眉目间还有郁色,却在少女递上水壶的刹那,软和了下来。
那双美极的桃花眼似有万丈星河,他坐的离火远一些。
刚刚浸过水的黑衣尚未完全干透,这会正贴在身上,宽肩窄腰,鼓鼓囊囊,勾勒的清清楚楚。
冯小小往下一打眼,又愣了半晌,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看到了什么。少女耳根登时红了个透彻,直发慌,她心虚地偏过脸,“这会应该不算太凉了,你试试。”
“嗯。”
木质的水壶厚实,除了外层沾染了她的温暖,喝进口中,仍是冷意刺骨。偏那双乌黑的眸子一瞬不瞬,似有万分期盼。
裴衡止只得接连喝了好几句,强压住泛上心头的寒气,笑道,“多谢冯姑娘。”
“这都只是小事,裴公子不用客气的。”冯小小莞尔,乌黑的水眸老老实实看向他的双眼,不敢再四处乱瞟,“对了,裴公子刚刚要说什么?”
“我.”
伸手从怀里掏出玉清膏,裴衡止一抬眸,就见冯小小仰着头,正准备倒水喝。
山涧水寒凉,女子又受不得冻,这么灌下去,只会伤了身。
来不及多想,修长的手指极快地从她手中接过水壶,放在火边。
“裴公子?”冯小小不解,她不过是口渴,想喝些水罢了。
清俊的郎君一顿,又不好解释。他来时赶得匆忙,好不容易寻到冯小小,什么都没想就跟着跳了下来,这会子心神一放松,方才觉出后背火辣辣的疼。
眼下,倒是一个极好的借口。
裴衡止皱眉,低道,“我好似伤到了后背,还请冯——”
“嗳?”冯小小心下一紧,刚刚从断崖滚落之时,的确听到他几声闷哼。只不过后面情况紧急,她也没顾上细问。
“让我看看。”纤细的手指没有迟疑,直接搭在郎君衣领处,轻轻往外一拨,两道分明的锁骨犹如禅意的梅枝,伸向被衣衫遮挡的肩头。
她手下利落,剥得飞快。
——请冯姑娘先背过身去。裴衡止压在唇边的后半句登时便没了影。
那双美极的桃花眼慌得不知该看向何处,就连藏在眼角处的泪痣也越发殷红,修长的手指紧紧拢住冯小小还欲往下剥的衣衫。
他本就姿容艳绝,如今又是一副惊诧无助神色。整个人犹如跌下凡尘的仙君,被坏人欺负的手足无措。
很显然,冯小小就是那个所谓的坏人。
“我,我不是.”
她的手指还扒在郎君衣领处,倒显得口中的解释愈发苍白。
“嗯,我知道。”裴衡止低低一笑,“你不是孟浪之辈。”
郎君眼角眉梢俱是温柔,看得冯小小呼吸一窒,问得犯蠢,“那我还能再看么?”
轰——
刹那间,裴衡止面皮止不住的红。
冯小小也好不到哪里去,忙结结巴巴补救道,“我,我是说看看你的伤。”
“你.”他偏过脸,眼眸中星光璀璨,极为顺从地松开压住衣衫的手指,“看什么都行的。”
郎君声音极轻,似是一阵风,软软吹过冯小小羞红的面颊。
两人忽得安静下来。
水帘外,远远来了纷乱的马蹄声。崖底声响,这几人本就是大嗓门,说起话来更是荤素不济。
“怪了,就这么屁大的地方,这两人还能跑到哪去?”
“保不齐是天黑淹进了这深潭之中。咱们再寻上几圈,总归那姓方的,也就给了十两银子,咱们兄弟又是找人又要灭口,着实不甚划算。”
“可不是。若非那姓徐的娘子实在美艳,又肯让我摸摸小手,这脏话我才不会接。”
“你还别说,那小娘子瞧着便是个食髓知味的,我看那姓方的一副书生气,定然不能叫那小娘子满意。要我说啊,白花花的银子哪里抵得上这小娘子扭扭腰。”
他们边说边笑,纵马绕着谭边转圈搜寻。
裴衡止眼中一冷,迅速地抽柴灭火。
偏那些人越说越没个底限,饶是裴衡止在军中待过一段时日,都听得面红耳赤,更何况是尚未出阁的冯小小。
那双在夜里极为冷清的桃花眼一眯,只低道一句失礼,顺势便捂上了她的双耳。
冯小小的双手本就搭在郎君衣领处,被他这么一带,反而落进了宽阔的怀抱之中。
一不留神,唇角便磕在了他的锁骨之上。
吃痛的冯小小下意识抿了抿唇,却好似献吻,轻轻落在了裴衡止心尖。
身下的郎君一颤,修长的手指回应似的揉了揉少女软和的耳垂,又极快的松开。
外间的几人还在吹嘘着以前逛过的三房两瓦。
冯小小什么都没听到。
她呆呆地坐着,直到双眸重新适应黑暗,直到再瞧见那双同样慌张的桃花眼。
耳边纷乱的心跳声,水声,混在一处。
月色温婉,透过水帘洒下一地清辉。
“冯姑娘,外面的人已经走了。”郎君清朗的声线低沉,垂首伏在愣神的少女耳边,悄悄提醒着。
“嗳?我,我,我这就起来。”
他的气息温温吹在耳边,慌得人心神俱虚。冯小小手忙脚乱地从他怀里窜出。
重新点亮的柴火。
面对面坐着一对规规矩矩,又好似都红了脸的小儿女。他不说,她亦不语。
可余光之中,又全是彼此。
不知何时跌落在地的玉清膏,正躺在冯小小脚边。
对了,他还有伤呢。
勉力压住慌乱的心,冯小小肃了肃嗓,这才一本正经地坐在裴衡止背后。半褪的衣衫下,又添几处新伤。
“疼不疼?”她问得担忧。
原本裴衡止也是在军中历练过的,这点擦伤本不甚在意。可如今被冯小小一问,那点子细微的疼,却好似翻了几番。
就连胸腔也酸酸涩涩,仿佛缺了一块。
“嗯。”
“那我轻些。”
秀气的黛眉紧紧拢成个川字,一面小心翼翼用帕子沾了水替他擦拭着伤口,一面呼呼往上吹着气。
她认真又细致。
敷药的时候,亦生怕触痛了他。冰凉的指尖蘸了厚厚的一层药膏,一点一点,颤巍巍的覆在他被划伤的地。
她太过小心,不自主便屏住了呼吸。
裴衡止轻轻叹息。
“冯姑娘。”沉默许久的郎君忽得开口,“今晚之事,是我疏忽。”
冯小小上药的手一顿,“裴公子言重了,你已经帮了我许多,再者今夜之事,是我自己选择。就算裴公子在院子,我亦是要来的。”
听到她气息平稳,裴衡止这才松了口气,又问道,“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方云寒不对劲的?”
明明方云寒在她面前伪装极好,就算在别院,至多也是牵扯情意二字。
郎君好奇,悄悄瞥了眼少女映在洞璧的影子。
“其实最初我并未想过。”冯小小细细检查了他背上的伤,稍稍缓了口气道,“只不过在听到他脱口而出的否认,否认徐掌柜有孕之时。”
“我才意识到,或许他们二人之间,并非是徐掌柜一厢情愿。”
“徐掌柜这人,我虽接触不多,总归还有几分熟悉。在别院之中,倘若没有裴公子出手,只怕方云寒救起的,与之订下婚约的,便是我。”
“诚然,方云寒的解释天衣无缝。可单凭一腔爱慕,所谓妒忌,当真就能让徐莹犯下纵火伤人之罪?”
冯小小轻笑摇头,“她并非困在内院拈酸吃醋的寻常女子,若非你情我愿,利益相连,绝不会做出此等损人不利己之事。”
“况且那是王家别院,她真要纵火,又怎么会笨到选在京都府尹家门口。”
“所以,最为合理的解释,便是方云寒说谎。”
一个人说谎,是为了掩饰。
“既然他的谎言并非为了情意二字,又特地选在你不在时前来。”
冯小小伸手又剜了厚厚一层药膏,在晾干的伤处挨个细致地又涂抹了一遍。
“所以他的目标,从来都只有我。”少女说这话时,语气有了明显的低落。
三年相处,她早就视方云寒为亲人。不然也不会在近断崖处,装作看不出他的杀意,企图挽回。
“是我太天真了。”
“没有的事,你做得很好。”裴衡止心中一软,温和道,“如今他们彻底撕破脸皮,有些细节就还需再多方揣摩。”
“毕竟冯大人一案,牵涉宫中争斗。方云寒与徐莹乃一丘之貉,他们肯保你三年,便说明冯大人定然留了什么极为重要之物。”
“可是爹留下的物证,只有那个小册子。”冯小小冥思苦想了一阵,越发颓然。
“无妨。总归三日后便是宫宴,七皇子顾珏也会参宴,到时候你随我进宫,看看有没有什么收获。”
裴衡止柔了声线,安慰着唉声叹气的少女,“你放心,此案我定会细查下去,找出当年真相,还冯大人一个清白。”
伸手拢好衣领,郎君方才侧过身,欲言又止地瞥了瞥冯小小的露出的脖颈。
似雪的肌肤上,平白多了一道红痕,说不出的扎眼。
“冯姑娘,我记得你曾说过此地隐蔽。”裴衡止垂眸,盯着柴火堆旁放着的玉清膏。
“嗯。”冯小小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这里水流极大,入口又藏在藤蔓碧萝之间,若非识得路,一般人很难寻到此处。”
“我记得有一次,跟爹来泻玉峰观星,路上他不肯给我买糖包,我一时气不过,便躲在这哭鼻子,后来哭累了,再一睁眼,就听到漫山遍野喊我名字的家丁和嬷嬷。”
“我那时候不是在赌气么,就打定主意,只要爹不来找我,我就绝不出声。”
说起往事,少女乌黑的眸子里笑意涟涟,裴衡止静静听着,如画的眉目弯弯,似是也瞧见了当初那个闹脾气的小顽皮。
“可是,你不知道我爹有多可恶。”冯小小忽得一撇嘴,闷闷不乐道,“我都遣了玉书去爹面前逛游,可他就是不来寻我。”
“还让那些嬷嬷和家丁拿了许许多多我爱吃的,站在山间喊。”
裴衡止听得忍俊不禁,“然后呢?”
“然后!”冯小小抿唇,很是挫败,“然后是我饿的受不了,自己从延居洞跑了出去。包子还没吃上半个,就被爹捉住狠狠打了一顿手板。”
冯小小伸出的手掌心,直直递在裴衡止面前,气鼓鼓地与他道,“你瞧,就在这里。”
温暖火光,清晰地映出少女掌心的纹路,裴衡止粲然一笑,冯小小愈发委屈,“要不是嬷嬷拦着,爹还说要把我留在洞里过一辈子。”
“你看看,这木质的小凳子,小桌子,还有竹席和柴火,都是爹备下的。他当时一定觉得我很不乖,所以才会铁了心不想要我。”
“冯姑娘,我倒觉得冯大人当初并非说了实话。你看这方小凳子。”
修长的手指点在被人打磨圆润的边角,“要是铁了心不想要你,可还会在意你被凳子撞疼?”
“还有这个小桌子。”裴衡自含笑,指给伤心的冯小小瞧,“你看看,桌面上还雕了小鱼,躲在莲叶下吐泡泡。”
“唔。”好像是这么回事,冯小小垂头,摩挲着那条活灵活现的小鱼。
“就连柴火,也用油纸细心地裹上,依我看冯大人,也是口是心非,说着不想要,实际上不知有多疼惜。”
尤其那时候的冯小小,应该还是个小团子。
裴衡止微微弯了唇,不知那时候的她,是不是也可爱的紧。正想着,郎君心头忽得浮上一桩旧事。
记忆中那个泪眼婆娑坐在偏殿门口的小花袄,也长了一双圆溜溜的眸子。
说起来,与面前正眨着眼强忍泪意的冯小小倒是有几分相似。
裴衡止一怔,又极快地否定。
不可能。
金羽回禀的清楚,那个小花袄已经送去了净身房。既是小小男儿,又怎么会是面前的少女。
那双美极的桃花眼一眯,暗道自己不着调
一旁的冯小小可怜巴巴地抱住自己膝头,“可是现在,爹真的不要我了。”
她哀伤地缩成一团,看得裴衡止心都揪了起来。
“过去冯大人是戏言,如今却是迫不得已。”郎君声音一轻,伸出的手指攥紧松开,松开又接着攥紧,终于忍不住,揉了揉冯小小的发顶,“冯大人喜欢观星,是么?”
“嗯,爹喜欢来泻玉峰,也是因为此处断崖视野开阔,能看到万丈星河。”
“星辰可念,你若想他,可以写在孔明灯上,等它升上夜空,你看到有哪颗星闪闪发光,便是冯大人在应你。”
“当真!?”
那双乌黑的水眸映着火光闪闪发亮,转瞬又黯淡了下来,“可天上星辰那么多,万一我看漏了怎么办?”
“这也好办。”裴衡止笑得温柔,“冯大人喜欢观星,不也最疼爱你么?”
“是以,你抬眸看见的第一颗星辰,便是他。”
“裴公子。”冯小小悄悄瞥他一眼,半信半疑道,“我已经及笄了,不是小孩子。”
——你可莫要诓我。
爹分明说过,人死如灯灭,再无半点涟漪。只不过,想起那个诡异的预知梦境,冯小小心中又有些动摇。
“我知道。”郎君面上含笑,温柔地看向水帘,“可星辰万千,说不准的事有许多。你且信着,心里就不会太孤单。”
他话里落寞,冯小小忽得想起,裴衡止似乎很早就没了父母。他一人在京都,撑着那么大的侯府,世家又没个好相与的,想来也吃了不少亏。
这几日总觉得凡事有他便好,却忘了,他亦是未及弱冠的少年郎。
冯小小心下难过,伸手牵住裴衡止的衣袖,重重点头给他瞧,“我信的。”
她傻乎乎的模样,逗得裴衡止藏在心底的那只小兔子蹦跶的愈发欢快。
郎君噗嗤一笑,到底没了之前那股淡淡忧愁。
如墨的眸子落在她的脖颈,瞥一眼,见她看来,忙又转过头去。
几次三番,到底忍不住,低道,“冯姑娘,你脖颈处有划痕。”
“这里?”伸手揉了揉裴衡止说得地方,冯小小后知后觉地皱了皱眉,“是有些疼。”
雪肤细嫩,轻轻揉两下都通红一片,更别说红痕这么久都未曾消退,必然是刮得厉害。
裴衡止眼中一沉,旋开玉清膏的瓶盖,长指沾了药膏,与瞪圆了眼的冯小小道,“凡事讲究礼尚往来,刚刚冯姑娘替我上了药。如今换我,姑娘莫怕,我手下轻些,绝不会弄疼你。”
他说得一本正经,行得更是端正。
偏梦境里,夜里荒唐之后,这不知羞的郎君也是同样说辞。说着轻些,可到头来,还不是弄得她腰酸腿软。
一想起梦里滋味。
冯小小面上刹那间便红得不像样,犹犹豫豫避开他,只推脱要自己上药。可现下没有铜镜,她手指上的药膏,涂来涂去,也没抹到伤处。
“还是我来吧。冯姑娘只管偏过脸就是。”
裴衡止暗暗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在她伤处缓缓推开药膏,郎君生怕冯小小误会,上药时目不斜视,只瞧着那一段伤处。
“好,好了没?”
可他的靠近,于知晓梦境的冯小小来说,本就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羞。贴在指腹的脖颈,肉眼可见的生了粉,继而又红红火火烧上了本就酡红的面颊。
推着药膏的长指一顿,裴衡止鼻尖顿时便生出汗意,“就快好了。”
这话一出,乖乖偏过脸的冯小小眼眸一紧,软软央他,“那你快些。”
她整个人都僵着,好不容易等裴衡止松开手,偏刚刚太过紧张,整个人一下脱力,还未跌在地上,就被郎君眼疾手快的捞进怀中。
“小心!”裴衡止刚落下话。
一泻千里的水帘外。
忽得传来其他声音,“就是这!”
这三字简短有力,冯小小认得,是玉书。
她慌忙要从裴衡止怀里起身,却不想婢子心急,来得更快。
身后还跟着护主心切的金羽和其他侍卫。
乌泱泱一队人马进来的时候,冯小小的手指正抵在裴衡止肩头,郎君双手撑在身后,眉目间还有惊诧。
尤其他衣领还微微敞开着。
怎么看,都像是一副被迫的可怜模样。
走在最前面领路的婢子眼角一抽,再想起冯小小来时的话,登时会意地与一脸慌张的少女点了点头。
她家姑娘不愧是写过话本的,魄力胆识果真非比寻常。说是要寻一位极好的郎君,这会竟真的上了手。
虽说裴公子长得花俏了些,不过单品行来说,确实要比之前口蜜腹剑的方云寒要好上许多。
玉书悄悄捣了捣愣神的金羽,后者一脸哭丧,压根不能相信,他们威武勇猛的小侯爷,竟是被压在下面的那一个。
生生拖走本欲多话的金羽,出水帘时,玉书又悄悄转头,与怔愣的冯小小竖起了大拇指。
一时之间,水帘内外都是人。
却又静得好似空无一人。
眼瞅着那双乌黑的眸子欲哭无泪,裴衡止到底心软,“放心吧,出去后我会与他们说清楚。”
金羽和一众侍卫,自小习武,耳力超群。
如今虽有水声干扰,听不清里面说些什么,可小侯爷温柔的语气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跟在金羽身侧的墨羽忍不住与他小声嘀咕,“遭了,爷在这里假戏真做,阮姑娘那边可怎么办?”
金羽一顿,悄悄瞥了眼正守在水帘旁捂嘴直偷笑的玉书,“放心吧,爷自有主意。”
别说墨羽,就是他自己,想起那处境可怜的阮姑娘,也忍不住担忧。
虽然小侯爷什么都没说,可既然将人养在别院,那必然是有些心思的。偏阮姑娘温柔娴静,又极为懂事。
这三年来,从未主动求小侯爷去院子,也就只有病中,才敢托墨羽带封信传个话。
今夜好不容易盼到了小侯爷,还没说上两句,云羽便报了信来。
她又是个柔弱身子,只怕多思之下,病情又会绵延反复。
“这几日,你让大夫多去瞧瞧。我看今小侯爷要走的时候,阮姑娘的面色都惨淡了许多。”
墨羽悄悄点头记下,瞥了眼四周,拿出个香囊递给金羽,低道,“这是我出来前,阮姑娘托我带给爷的,说是三日后百花节赠礼。”
织金锦缎上,寒梅数枝。配得络子颜色极好,一看便是用了许多心思。
金羽叹了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爷,最是厌这些。”
过往阮姑娘送来的香囊、荷包,小侯爷看都没看过,更别说是配在腰间。偏这阮姑娘也是个实心眼,逢年过节必然送上。
墨羽叹气,“总归你常在爷身前伺候,不如你多在爷面前提提阮姑娘。”
“况且春日酿尚未开封,说不定等爷喝尽兴了,直接抬了阮姑娘进府。若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你我也能解脱,不必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百花节喝春日娘自是极佳,但三日后有宫宴,爷向来以大事为主。”金羽愁得直抿唇,半晌才道,“到时候去不去别院,我看悬。”
虽说小侯爷接近冯姑娘是事出有因,但这几日,他总觉得自家爷似乎哪里不太一样。
要说具体是哪,他又描述不清。只是感觉,小侯爷性子愈发柔和了些。
就比如刚刚。
过往从未有女子能近身的小侯爷,竟然为了案子,委屈吞声,不不。金羽摇头,忖了忖,换了词道,“咱们爷忍辱负重,眼看着就快有眉目,你且多劝劝阮姑娘,再等上一等的好。”
正说着。
水帘后有脚步传来。
金羽和墨羽默契地互相看了一眼,紧紧闭上了嘴。
踏着月色,两辆马车在官道上行得又快又稳。
许是回程放松,抑或是刚刚着实跑得累极。
冯小小靠在玉书肩上,渐渐有了困意。等马车停驻在院前,倚在婢子怀中的少女已然睡得香甜。
“姑娘。”玉书轻轻唤着,帷幔稍从外头挑起条缝,却是下马过来的裴衡止。
“我抱她进去。”
经今夜一事,玉书倒也不像从前那般防着,她起了撮合的意,忙让开去前面引路。
抱在怀里的人,也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紧紧蹙着。
裴衡止看了一眼,大踏步走进了院里。
偏房中,玉书早就点了灯,铺好了床。这会又去灶上烧热水,准备替冯小小略微擦洗一番。
另一辆马车里,还绑着方云寒和他找来的帮手,金羽不敢耽搁,亲自驾车将人送去了西北方一处宅院。
闲下来的,反倒是榻上睡熟的冯小小,与坐在凳上看着她的裴衡止。
京都不比城郊风大。
早先在他怀里蹭乱的鬓发,饶是几丝春风透过窗扇吹过,仍黏在颊边。一颤一颤,虽然细微,却也不容忽视。
桌上烛火忽得弱了一瞬,继而燃得越发高涨。
置在膝上的手指捻了捻,再瞧冯小小鬓发,已然好好顺在了耳后。
她乖乖软软睡在榻上,
裴衡止瞧了一会,眼底有了笑意,侧耳听了半晌外面的动静,方才不甚自在地,又别扭地悄然立在了榻前。
伸出的长指,轻轻戳了戳她的面颊,心头顿时绵软起来。还不等他再点一点。
冯小小迷迷糊糊伸手揉了揉脸,将被一拉,翻了个身,兀自睡得深沉。
散开的发髻落在枕上,还有一顿从衣领露出的后颈子,乌发雪肤。指腹上残留的那点软乎细嫩的手感,登时便似灶底烧得通红的火,烫得裴衡止耳尖红了一遍。
更烧得少年郎气血翻涌。
他狼狈地逃出偏房,似是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失了君子端方。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碰碰她。
若说别院之中,是徐莹下药的作用。
那今夜呢?
犹如墨染夜沉的桃花眼缓缓闭上,他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可风吹花落的声响,与水声轻/吟,又不似往日光景。
他一时不知是梦还是现实,只欢喜异常。
金羽踏露而归的时候,裴衡止已经醒了好一会,正舒舒服服泡在浴桶之中。
“爷。昨夜里审了一宿,方云寒却也是个硬骨头,怎么都不肯说,这会子人已经晕过去三回。”
“让秦羽在一旁候着,他针法极佳,等方云寒缓过些神来,换他去审。”
“是。”金羽眼下还有乌青,说话也不似往常有劲。
裴衡止指着墙角打包好的一个小包袱,吩咐道,“你审了一宿,今就不用在院里伺候,。一会你寻个没人的地将这个包袱用火烧了。”
“是。”本来金羽拿了包袱就要出去,临走时却又停了下来,转身恭敬道,“爷,三日后是百花节,阮姑娘照例送了香囊过来。”
隔着一层竹制屏风,他也瞄不见裴衡止的神色。
水汽氤氲。
散了发的郎君,白净中带了些许被热意蒸出的红,“香囊?”
“是。”金羽暗暗一喜,平素小侯爷从不会追问,至多让送些银子过去做回礼。今也不知是动了什么意。
捏在手里的包袱轻飘飘的,还不等他再琢磨,屏风后便递来裴衡止慵懒的声音,“多送些银两过去。”
金羽气息一滞,低头应下,“.是。”
轻手轻脚从冯家院中离开,金羽寻了个没人的河边,簇了一堆干柴,待火势燃起,便将拎了一路的包袱扔了进去。
也不知这里面装了什么,烧起来极为费劲。
金羽拿了棍子挑开烧成片的包布,定睛瞧了片刻,忽得有些回过味来。
这洗了半干的中衣,分明就是小侯爷的。
难不成.
金羽会意地咧嘴,忙不迭往里又加了些干树枝,看来昨在别院,阮姑娘轻纱薄裙,跌进小侯爷怀里那一下,还真是扰人清梦。
怪不得小侯爷今多问了一句,原是因为这个。
说到底,阮姑娘应是很得小侯爷心意的,不然也不会动不动就送些银两过去。
金羽这厢猜的不亦乐乎,坐在书桌前的裴衡止后背一凉,登时又打了一个喷嚏。
院子里,只有玉书忙来忙去的身影。
手下一早摊开的《策论》,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还在同一页上停着。
郎君撑头,细细听着一墙之隔的动静。
好不容易听见她软着嗓要水喝,刚刚还低落的眼眸一转,忙做出个勤奋读书的模样。
冯小小这一晚睡得并不踏实。纷乱的梦里,一会是方云寒狞笑的脸,一会又是他细心照料的温和模样。
如今睡醒,她还有些发懵,直到玉书送了清水,冷意覆面。方才彻底凉了心。
怪不得在那个预知梦中,她没有嫁给方云寒。
假的便是假的,装得再情深意切,也总有被拆穿的时候。
如今梦境之中的头几桩大事,皆已应验。
冯小小走出偏房的脚步一顿,转头朝一早就推开窗的正房看去。
正垂眸伏案读书的郎君似是有所察觉,微微抬首,就见冯小小呆头呆脑地站着原地,薄唇一勾,还未带出笑意,那姑娘的面颊倏地就红了一片。
果真是傻乎乎的小兔子,经不得逗。
裴衡止将笑意藏在眼底,只看着她,冯小小脚底却好似着了火,怎么也站不住,迈开腿就想要逃。
“咳咳.”
几声不轻不重的咳嗽从身后适时响起。
昨夜里他就发了高烧,这会又开始咳嗽,冯小小有些担忧地回头看去。
她脚下的步子虽然迟疑,却缓缓往正房走来。
虽说昨夜的确是被玉书他们误会了,但今早玉书没有再问,想必是他认真解释过了。既然是一场乌龙,也没道理躲着他,反倒像极了心虚。
对,没必要躲着。
冯小小给自己鼓了鼓劲,爹的案子还未查清,如今可以信得过的,也就只有他了。
窗外阳光明媚。
听着她脚步越来越近,裴衡止以手拢拳,又轻轻咳了几声。偏那如画的眉目之间,精神奕奕,并未有丝毫病容。
直到那只被哄过来的小兔子傻愣愣地站在窗前,郎君方才换上一脸疲色。
“冯姑娘,早。”
他似是没什么精神,冯小小偷偷瞄了几眼,先道了谢。她说得万分诚恳,还不忘顺道再夸赞一波他的侠义心肠。
只不过她此刻拘谨的很,像个小学究,一板一眼挖空心思想着好词。
郎君暗暗忍笑,等她说得口干舌燥,方才颔首,“你我本就说好要通力合作,护你周全本也是我分内之事,上药.”
想起她软软央求的模样,裴衡止耳尖立即便有了薄红,“上药也是举手之劳。”
他好意救人不图回报,她却不能将此义举视为理所应当。
冯小小耿直,摇了摇头,“这是两码事,该谢的还是要谢的。”
“既是如此——”
那双美极的桃花眼一扬,终于有了笑意,“我正好有一事,需要姑娘帮忙。”
坐在书桌前的郎君,清俊风流,举手投足间皆是如画如仙,他定定看向已经掉入陷阱的小兔子,“不知冯姑娘,可会做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