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成为对食的第二十二天 男子……
男子的眸子狭长, 漆黑的眼仁此刻定定地望着面前的少女。
阿珠从未见过陆慎这样认真的神色。
更多时候,他是懒散的,淡漠的, 偶尔还会促狭地弯着那双长长的眼睛看她笑话。
可现在陆慎对她说,该说对不起的人是他。
“卫弩的计划我早就知道了。”陆慎嗓音淡漠,沉色的眼底忽明忽暗, “只是…有些事情超出了我的预期。”男子说这话时,神色变得有些讳莫起来。
“你既然知道卫弩会在祭天大典上谋反,那你为何不提前告知卫弘呢?”这便是阿珠实在不懂之处,陆慎既然早就知晓了他们的计划, 那必然是要与卫弘商量对策的,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就让卫弩得逞。
而且明明街道上的告示都说东厂提督陆慎入诏狱,受十八刑,死无全尸, 他又如何逃得出那插翅难飞的北镇抚司诏狱呢?
阿珠想到这里, 杏眸一瞠, 看向陆慎道:“难道你和卫弩……”
“我们合作了。”陆慎回答,声色平静。
“怎么会?你怎么会…和他合作?”听到陆慎承认, 阿珠听罢惊诧地瞪大了眼。在她的认知里,陆慎似乎对卫弘一直忠心耿耿, 想过谁背叛都不会想到陆慎会背叛卫弘啊。
“在想我为什么会背叛卫弘?”陆慎轻笑,狭长的眼尾勾起了一抹微扬的弧度, 轻飘飘道, “世人都说,阉人最是无常反复。”
男子的脸虽是挂着笑,可阿珠分明看到了他眼中的凉意。
阿珠摇头,黑澄的杏眼里神色认真:“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和卫弩合作, 但你既然这样做那必然有你的道理,我不会过问的。”
就像她要为阿娘报仇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坚守的东西,她能理解。
陆慎闻言面色闪过一丝诧异。
“现在看到你还好好活着,我就安心了,毕竟我可是一直把你当好朋友的。”阿珠如释重负,如果要以别人的性命来换取她的复仇,她一辈子都会心中不安的。
只是…好朋友?陆慎眼梢微垂,鸦羽似的长睫遮去了眼底那隐秘的晦暗之色。
“这个是你捏的吗?”阿珠将手中那身首分离的面人摊开,凑到了男子跟前,嗓音轻快,“捏面人的大爷说你比他捏的还像呢。”
“可惜被我摔坏了……”阿珠望着手里的面人,黑润的眼里尽是可惜。
“摔坏了就扔了吧,本来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陆慎瞥了那面人一眼,又恢复到往日里那副神色漠然的样子。
“怎么能扔呢,这可是你亲手捏的啊!”阿珠仰头,眉眼弯弯的,“我很喜欢。”
小娘子的眼睛像夏日里葡萄架下两颗最黑亮的葡萄,澄澈而又娇憨,不断地扰乱他的思绪。
穿着他的衣裳却还对他露出这种无害的笑容,陆慎突然意识面前的少女似乎对他真的没有一点男女之情。
“李元珠。”陆慎突然喊她的名字。
“嗯?”阿珠捧着面人,抬头望着面前的男子。
“你以后…还有什么打算吗?”陆慎开口,嗓音有些干涩。
阿珠闻言默了半晌:“我要去找一个人。”
“什么人?”陆慎眼皮微抬,有些意外,猜测道,“卫弩?”
阿珠点头。她现下只有找卫弩,才能找到薛临风和卫雅。
少女的点头让男子的眼神又晦深了不少,陆慎沉声, “你喜欢卫弩?”
阿珠闻言一惊,一双圆眼瞪得老大:“怎么可能!?”少女惊诧无比,“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陆慎神色稍缓:“那你又为何要去找他?”
“我……”阿珠垂首,思忖了半晌,还是决定告诉陆慎:“我要报仇。”
“薛临风和卫雅害死我的阿娘,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阿珠咬牙。
男子闻言眼底深色愈发重了些,他不知道,原来阿珠与薛临风和卫雅竟有如此深仇宿怨。
皇家的人果真都如此心狠手辣。
陆慎沉眸:“所以你帮卫弩也是为了替你阿娘报仇。”
阿珠点头,眼眶微红:“薛临风背信弃义,背叛我阿娘,他不得好死。”少女嗓音有些哽咽。
陆慎见状,神色微变,终是抬手揉了揉阿珠的脑袋:“据我所知,薛临风和卫雅已经软禁在内宫中了,内宫戒备森严,外人难以靠近。”
阿珠攥拳,“我知道,但卫弩他答应过我,只要我帮他偷出布防图,他便会让我亲手替我阿娘报仇的。”
“卫弩不见得会继续帮你。”陆慎沉声,“卫雅作为大晋的长公主,卫弩不会轻易动她,更何况,卫弩才登帝位,若是长公主和驸马无故出事,朝中定会追究,卫弩不会冒这么大风险。”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替我阿娘报仇,我坚持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阿珠神色坚毅,抬眸看向陆慎坚决道,“无论是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得去。”
与阿珠认识之久,陆慎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坚决的模样,不禁有些怔愣。
“我可以帮你。”陆慎开口。
“不用。”阿珠直接回绝,“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牵连任何人。”
“可你一个人很危险。”
“这是我该面对的,而不是你该面对的。”阿珠正色,秀丽的面上尽是坚定之色。
“你是我的对食,你的事便是我的事。”陆慎沉声。
阿珠听到“对食”两个字神色骤然一愣,结巴道:“我、我知道那都是逼不得已的,你只是为了能从卫雅的手中救下我而已。”阿珠又道,“陆慎,我很感谢你,但这件事我真的不想再牵扯到你了。”
少女的话音落下,一时二人之间默了许久。
“李元珠,你就不想知道那时我为何会救你吗?”
阿珠闻言微愣。是啊,陆慎当初为何要救她呢?明明知道她是卫弩安插的细作,却还对卫弘说她是他的对食,与一手遮天的卫雅抢人。
阿珠答不出来,她愣愣地望着面前的男子,心中好像猜到了什么,但却不敢肯定。
“说你是我的对食,除了救你,还有我的私心。”男子嗓音低沉,在此刻安静到可怕的屋子里却宛若一记重石跃入了平静无波的湖水中,在阿珠心里激起了千层浪花。
“李元珠,想知道我的私心是什么吗?”陆慎一步步走近面前神色惊骇的少女,那双狭长的眼仿佛能看透人心似的,让阿珠无端生出了几分压力来。
“我、我……”阿珠被逼到门墙之间的角落,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陆慎俯身,那张迤逦绝艳的面庞距离少女只有一尺之距。
薄寒的冷药香涌入了少女的鼻息,阿珠的面颊瞬时火烧火燎起来。
“陆慎,你、你冷静点!”阿珠抬头,又对上了男子深不见底的黑眸,她瞬时有些慌了。
“冷静不了,李元珠。”陆慎低声,眼底的深色像乌墨似的浓,“我只想知道你的答案。”
男子的面色苍白,唇色却是不正常的殷红。垂下的眼睫,尖削的下巴让他原来妖冶的模样显得几分脆弱。
阿珠的心突地跳了跳。她的答案?
不论她的答案是什么,她都不想让陆慎再牵扯进来了。
火盆的碳火烧得噼剥作响,阿珠觉得自己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她攥紧了手,指尖泛白,少女垂首错开了陆慎那灼人的目光。
脸颊上忽然触到一阵冰凉,阿珠一颤。陆慎修长的手指从少女的白嫩脸颊上滑过,最后屈指轻轻抬起了阿珠的下巴。
“一个答案有这么难吗。”男子似是叹息。
阿珠被迫抬眼,望着面前的人,心头一阵酸涩,终于艰难开嗓:“对不起……”
陆慎神色怔住,最后缓缓松开了手。
“我明白了。”
“对不起…我……”阿珠想解释什么,可在对上男子失落的眼时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用说对不起,本就是我强求的你。”陆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睫微垂,嗓音清淡,“毕竟我是一个阉人,任谁都嫌弃的东西。”
“不是因为这个!”阿珠急声解释,“不是这些原因,我根本没有这样想过你!”
少女有些哽咽:“在我眼里,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虽然有时候脾气坏了点,但我知道你其实很善良,也很容易心软,所以我有时候会故意气你,看你到底会不会生气……”阿珠说到这里无奈地笑了笑,轻声道,“可你就算生气也只会口头上吓我,就连发现我是细作了,也还是吓唬我。”
阿珠抬头望着面前的男子,杏眼微润,“其实我想说在东厂的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谢谢你陆慎。”
男子的面色在阿珠的这番话后郑重起来,他静静地望着面前的少女,胸腔中似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眼底的浓雾很快氤氲开来。
“为什么我死了你会哭,只因为我是你心目中的好人?”
男子的这句话仔细听的话,似乎还能听到他微颤的声线。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少女的答案,但又害怕一切都是他的自作多情,自以为是。
阿珠静默了。
“你值得更好的人。”而不是我这样除了仇恨,再无其他感情的人。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屋檐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了碧绿的青石板上,啪嗒的响声令人心悸。
“雨停了,我该走了。”阿珠拿起已经在炭盆上烘得半干的衣裳,看了一眼那窗边的男子的背影,郑重道:“再见了,陆慎。”
……
空气中似乎还滞留了少女的气息,陆慎望着空空如也的屋子,突然喉头一腥。
“咳咳…”陆慎抬手抹掉了嘴角的鲜红,狭长的眸子半阖着,只觉窗外的阳光刺眼。
小骗子,你说不见就不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