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 覆灭 晋国城破不过一瞬间的事。……
树荫底下, 小桌上的早膳都摆好了。
徐夙难得的穿了一身浅衣,坐在桌边翻着书。
这几日小公主日日来找他,他也渐渐习惯了每日都能看见她, 便吩咐人做好早膳, 在这里等她。
元琼找徐夙下了几天棋,发现琴棋书画,除了书法以外,自己果然什么都不擅长。
她厚着脸皮耍了几次赖之后没了兴致,到了第七日时,索性带了个话本。
打算去他那儿再玩物丧志一会儿。
她卷着话本,步伐轻快地走去。
远远地望向西元宫里,就见到徐夙身着浅蓝,如翩翩公子般。
她食指轻点下巴, 多看了几眼。
元琼走近坐下,摆得最近的就是她这两日馋上的冰镇绿豆汤。
她拿起小碗,盛得满满的。
刚想拿起勺子来一大口, 心心念念的绿豆汤就被人从她眼皮子底下抽走了。
元琼不满地看向徐夙:“你干嘛抢我的?”
听着那个“抢”字,徐夙带着气息哼笑了一声,把装着胡饼的小碟挪得近了些:“先吃这个。”
她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又想到上次自己空肚子喝冰的难受了一上午,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小口。
不过这胡饼味道也不错。
她正想再咬第二口的时候,突然有人进来, 给徐夙留了一封信,然后就一声不吭地走了。
元琼眼睛亮了亮,饼也不吃了, 就黏着那封徐夙正在拆的信。
憋了六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今天第七天了。
她倒要看看徐夙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迟迟不让她知道。
徐夙注意到她的目光,把信摊平在她的面前。
她总会知道的。
见状,元琼凑过去,低头念道:“秦国大军已越过晋国边境,血洗迷谷关……”
念着念着,她的头突然像炸了一样发疼。
她的神色闪过一瞬间的迷茫和怔懵,而后是浓烈的不甘和懊恼:“怎么回事……秦国怎么会攻打晋国?怎么能是秦国……攻打晋国呢?”
难怪。
难怪与筝说走就走了。
是他让与筝回秦的,让她游说野心勃勃的秦王去攻打走投无路的晋国。
只要晋国灭了,就没人能逼迫她嫁过去了。
可是元琼却没有心思感到开心。
她拉起徐夙站了起来,扯着他的衣裳:“你去让秦国撤兵!他们还没有打到晋国都城,你快让你的人传信,叫他们撤兵啊!”
“来不及了,而且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徐夙任由她拉着,他好像想装作和平时一样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元琼听着他好似无关痛痒一般的回答,眼瞳剧烈颤抖。
半晌,她退后一步,戳穿他:“你说谎!”
秦国可以攻打任何一个国家,唯独不可以是晋国。
因为她太了解徐夙了,他亲手将害死他全家的人带入地狱,也一定誓死要亲手灭亡晋国。
他和哥哥之间也是从这个交易而开始的,不是吗?
晋国理当被赵国攻破,被他的一手扶起的赵国攻破的啊。
徐夙抿直唇角。
一言不发。
元琼后退时不小心撞到了桌角。
腰眼传来剧痛。
痛得她想流眼泪。
可他分明曾经生生受下千倍百倍的痛苦。
比撞到桌角要痛得多。
元琼手下没了力气,抬头望向他:“你都走到这里了,只差最后一步了,你甘心吗?你甘心看着自己恨了十几年的国一朝灭于别人的铁蹄之下吗?”
对元琼来说,夏季是枝繁叶茂,是百花盛开,是最让人心动的季节。
可当她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他轻轻地一抬眼,只剩万物凋零。
眼前人的眼中,了无生气。
在无穷无尽的静默中,徐夙忽然用力地撑住石桌,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狠:“臣确实不甘心。”
“可是如果要我看着你嫁去晋国,我就更不甘心,不甘心到时刻都能疯魔。”
“我曾经亲眼看着自己的妹妹、母亲死在自己的眼前,是我杀死了她们,在我身边的人,没有一个得以善终,连你都是因为我被牵扯进晋国这等恶心的事中。”
元琼觉得自己的心被人狠狠地扎了一下又一下。
他很少会以“我”字为开头,说这样长长的一段话。他应当永远都是端方又傲慢,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亦没有任何事能伤害到他。
而不是这样,用折磨自己来掩埋脆弱。
他眼中第一次露出绝望:“我谁都救不了,所以我绝不能再让你……”
元琼红着眼抬起双手,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再说。
“你救我了,你不是救到我了吗?你救了我很多很多次。”
她拼命的忍住眼泪,一遍遍说道——
“徐夙,你救我了。”
“徐夙,谢谢你为我放弃了晋国。”
“徐夙,我不是在怪你,没有人会怪你。”
元琼放下了手,紧紧地拥住了他。
徐夙的身子一颤,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大概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等一个审判。
等那些被他害死的人给他一个判决,好让他因犯的错而永世不得超生。
可是他们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所以只剩他每日都在审判自己。
他发誓不会放过晋国那些人,也永远不会放过自己。
却是她让他想活着。
也是她给了他另一个答案。
他可以相信吗?
或许真的没有人怪他。
徐夙木然地抬起手,用力抱紧她,就好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闭着眼,轻轻在她耳边呢喃:“谁都不能动你,谁都不能。”
……
后来元琼还是没能喝到那碗冰镇绿豆。
实在是太难受了,什么都吃不下了。
元琼想多抱抱他,可是这样一直抱着站在殿里也不是回事儿。
想来想去,她搬了个石凳,就放在他的背后。
徐夙转身想看看她打算干什么,被她制止了:“你别动。”
他于是又转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背上传来了软软的触感。
是小公主靠了上来。
元琼也不说话,就这么和他背靠背坐着。
“公主在干嘛?”他问。
“看话本。”她翻开带来的话本。
“臣是问为何要这么坐。”
“你不觉得这样有一种感觉吗,就好像——嗯,”她想了想,“自己的身后一直都会有一个人在。”
听着身后翻页的声音,徐夙也垂眸翻开了他那本书。
没个坐相,脑子里都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
他漫不经心地扫过乏味的文字,勾了勾唇。
身后有个人吗。
感觉的确还不错。
元琼也没看进去话本,又问道:“可是晋国灭了,你怎么就知道父皇不会责罚你了呢?”
“再等等,”徐夙不急不缓地说道,“第七天还没过完。”
……
在这等待的时光中,元琼就这样懒懒地靠着他靠了一下午。
树荫下乘着凉,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
傍晚时分,曲析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安睡的元琼,压低声音对徐夙说道:“到了。”
说完后他就走了,也没多留。
徐夙这才一只手扶起了枕在自己肩上的脑袋,轻手轻脚地把她抱了起来。
虽然他极尽小心,元琼还是唔了一声。
她没睁眼,迷迷糊糊地勾住了他的脖子:“你去哪儿?”
徐夙低眉:“臣去平成殿。”
元琼本来还想再续会儿睡意,这一听眉头轻皱,努力要睁开眼。
徐夙把她放在床上,先一步用手覆上她的双眼:“再睡会儿,臣很快就会回来的。”
-
平成殿。
徐夙单手捧着个盒子:“参见陛下。”
赵王虚伪地笑着:“徐卿,第七日了。”
徐夙颔首。
“你想说晋国要被攻破了是吗?可是晋国破了和寡人治你抗旨之罪又有什么关系?”赵王坐在高高的主位,“你该不是终于没辙了,想要拿东西来讨好寡人了?”
徐夙没有答话,为那“讨好”二字感到不适。
但很快,他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冷漠的眼中多了嘲弄。
赵王假仁假义的脸上露出很细微的赢了般的表情。
也正是此时,他慢条斯理地打开了那个盒子。
瞬时,赵王脸上得意尽消,他猛地抓住了座椅的把手,惊恐地往后倾倒:“徐夙!你……你想干什么!”
子奇整个人也都在抖,勉强才扶住了赵王。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充斥在殿中。
在那盒子中的,是一颗人头。
晋王的人头连着半截脖子,被人端正地摆在里面。
那凸出的眼球尤带着恐惧,被切开的地方鲜红的血迹未干,仿佛新鲜出炉还留有余温。
徐夙望着赵王那吓破胆的样子,寒潭眸中带着轻蔑的笑意:“臣不做什么,只是给陛下看看,要取一个人的人头可真是太容易了。”
“你要造反吗!”赵王被他的威胁激怒。
宫外的侍卫听到这样的有了动静,持刀冲了进来。
见到徐夙淡然地捧着颗人头,也都是一惊。
徐夙浅淡地瞥了一眼冲进来的人,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定定地看向赵王:“臣不敢。”
只是他目中无人的态度却没让人觉得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徐夙把盒子放在了地上,又拿出了一张图。
子奇接过,颤颤巍巍地呈给赵王。
赵王只看了一眼,脸色突变,挥手道退了那些侍卫。
一切都在徐夙意料之内。
他站在空荡的殿中,却比赵王更加居高临下:“晋国并非要被攻破,而是已被攻破。这图上的城,秦国愿意割爱给赵国换两国交好,您只要选择接受这些,还是能继续做您的仁德君王。”
夏夜,赵王的背后汗津津的。
只见地上未关的盒子里,那颗人头像恶鬼一样盯着自己。
他收起图,问道:“你有什么要求?”
他不是傻子,徐夙不可能平白把这些呈到他的面前。
徐夙凉薄地睇了赵王一眼:“只要陛下以后不要再动元琼公主的念头,别再让她失望了,那么臣与陛下,还会和以前一样,二人永安。”
……
徐夙走出平成殿的时候,赵王早已忘记了他安在徐夙身上的罪责。
那颗人头还在地上,提醒着他,安分些。
-
元琼也想再睡一会儿,可是徐夙去见父皇,她到底是有些心神不宁的。
她坐起身来,重重叹了口气。
不行,还是做点别的事情转移一下注意力吧。
想着,她往成月殿走去。
这几日给巧巧找了许多书,她觉得小孩子到底还小,总得学点东西。
现在正好回去看看她学得如何。
没想到平日里一直投机取巧的小孩子今日倒是乖巧,该学的全学完了,专门等她回来检查。
元琼:“今天怎么这么乖?”
巧巧嘿嘿一笑:“公主,巧巧还没见过徐正卿呢。”
原来点在这儿。
元琼见她扑闪着眼睛期待的样子,她笑了笑:“行,反正我还要回西元宫,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
所以等到徐夙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小公主身边又多了个拖油瓶。
他挑眉,没有说话。
元琼拉着巧巧给他介绍:“这是巧巧,我从子奇手里捡来的。”
徐夙轻嗤一声,睨了一眼那个小不点。
捡来的?
徐夙方才拿那盒子,手上沾了点血,脏得很。
所以他现在对小孩更没什么耐心,对她冷冰冰地说了句“你待在外面别进来”,然后便朝里走去。
元琼不满意,打算追上去要问他怎么不能一起带屋里去。
不过她还没动,就听见小孩子“哇”了一声。
巧巧倒也没有一点认生的样子:“公主,你的未来夫君真好看。”
徐夙停了下来。
元琼也呆滞了。
这小孩真的懂,太懂了。
和她在一起待得多了,总是被戳穿,她脸皮都厚了不少。
于是元琼面不改色地对巧巧笑了笑:“嗯,我也觉得。”
徐夙转过身。
少女眼角眉梢都带着调皮还有些自豪的笑意。
再看看小孩也咧着嘴的样子,他忽然有个想法。
大的带小的。
小公主是找了个自己的翻版吗。
他又走回去,语气稍微放缓了点:“打水会吗?端进屋里来。”
巧巧长长的睫毛扇啊扇,重重点了点头。
端进屋里,那不就是愿意让她进屋了嘛!
元琼见巧巧跑远,没好气地笑了一声。
自己捡来的小侍女怎么狗腿地侍候起他来了?
收回目光,她又去问徐夙:“你不喜欢巧巧吗?”
徐夙略一思索方才小不点说的话,哼笑了一声:“还可以,不讨厌。”
元琼有点意外,算是句好话了。
想想如果把他们的第一次相识算成他带她进宫那日,他可没少数落自己。
她捂嘴笑了笑:“那你怎么把人家赶去干活去了。”
徐夙用没沾血的手牵起她:“进来,我与你说今晚的事。”
后来,徐夙就在巧巧去打水的空档告诉了她一切。
攻打迷谷关只是一个幌子,秦国把精兵都暗中调去了晋国都城,直取晋王头颅。
晋国将士都被调去了迷谷关,宫中留下的那点人根本掀不起风浪,又没有援军,晋国城破不过一瞬间的事。
再接下来,徐夙又告诉她,他带着晋王的头颅去找父皇的事。
他说得简单,只说他如何给父皇做选择题,父皇又如何理所当然地选了后者。
元琼觉得有点可惜,既然有这个机会,怎么不提些要求,和她这父皇倒也不必客气。
说起来,原与筝不愧是秦国第一说客,让秦王攻晋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让秦王心甘情愿地舍去一块地送给赵国。
元琼有些好奇,不知道与筝是怎么说的。
-
不过这件事并没有占据她太多神思。
第二日的晚上,一条噩耗迅速席卷全宫上下。
赵王病危。
彼时元琼还在西元宫中,要向徐夙展示她又长进了许多的书法。
听见有人如此禀报,她的毛笔从手中滑落,砚台里的几滴墨汁溅在了另一只手上。
她一点都没察觉,提着裙摆就往外跑。
远远地就能看见所有重臣已候在平成殿外,王后站在最前面。
元琼一路疾走过去,却在离平成殿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
徐夙侧目看她踟蹰不前,默默停于她身边,取出块干净帕子替她擦手。
到底是宠了她十几年的父亲。
元琼心情很复杂,她的手软软地耷拉着:“父皇突然病危,该不会是因为我们……”
徐夙知道她要说什么,打断道:“不是被公主气的,也不是被臣吓的。”
他说得很笃定,元琼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
“太子之前给陛下送过药,便借机找医官去瞧了瞧,那医官告诉太子,陛下脏器皆已衰竭,已没有几日可活了,”徐夙放下她的手,话中辨不明情绪,“所以,就只是很正常的生老病死。”
元琼心里沉重的愧疚被他的话打散,剩下的只有不知道算不算浓的悲伤。
片刻后,她又抬头想再去抓徐夙的眼神,但他已经侧过身去。
忽然觉得方才他说那句话的语气怪怪的。
就像在感叹——正常的生老病死,多好。
徐夙直视前方通明的大殿,却也知道她在看他:“怎么了?”
元琼一愣,没说出心里话。
而是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你当初为什么选了哥哥,不选二哥或者三哥呢?”
徐夙好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敷衍地说道:“因为他是太子。”
元琼已经看穿了徐夙说话半真半假时的模样,每当他如此的时候声音都会刻意柔和一些,引人下意识地想相信。
就像刚刚那句。
她显然是不信,压低声音凑近他:“如果你想的话,可以扶任何一个人做太子吧。”
徐夙蹙眉:“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臣可以说,但公主不能说。”
她眨眨眼:“嗯?”
他只回了四个字:“不知轻重。”
元琼左右望了望,又探头往平成殿的方向看。
果然有很多道目光都若有似无地往他们俩身上飘。
元琼会意,他是担心话被有心人听去做文章。
她吐了吐舌头:“我就是悄悄和你说的,没人听得见。”
见徐夙不说话了,她又追问:“所以你到底为什么选了哥哥?”
也不知她是不是故意的,那声音反倒大了几分。
徐夙不想再与她在这里纠缠,说出了那个真心的原因:“因为他的仁慈。”
黑夜无边无际地笼罩了下来。
有小飞虫朝远处的仅有的光亮飞去,然后死于火中,再也没出来。
他望着那些微不足道的小虫化为灰烬,说道:“太子有远见有谋略,是治世之才,但这样的人还不足以做帝王。臣之所以选择太子,是因为他对天下人有仁心,却可以自己抗下那些最残忍的事,这样的人,才配坐身居万人之上的高位。”
他顿了顿,望向亮着的平成殿:“才配做一个君王。”